在外过夜


在外过夜 关于我神经质的性格,好多年前我就觉察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当要做出一项承诺时,答应还是不答应直接取决于时间的远近。所以,比方说,我可能今天礼貌地拒绝给我妻子倒杯茶的合理要求,但却爽快地答应明天去食品店买东西。帮直系亲戚搬去新公寓,如果日期距今一个月左右,我毫无疑问会自愿帮忙;而如果我们讨论的是六个月之后的事情,我甚至愿意一丝不挂地和一只北极熊摔跤。这种性格特征中唯一要命的问题是随着时间不断向前推进,最终,当你发现自己站在北极冻土上瑟瑟发抖,面对一只长满白毛、露出牙齿的熊时,你不禁多么希望半年前自己对这档子事断然拒绝啊。 我上一次去克罗地亚的萨格勒布是去参加一个作家节,我没跟哪一只北极熊摔跤,但也够接近的了。在去旅店的路上,当我跟作家节的组织者罗曼对行程表时,他漫不经心地向我丢了句话过来:“我希望你别忘了你答应过参加我们的文化项目,今晚在当地的博物馆待一晚。”事实上,我完全忘了这码事,或说得精确些,我彻底压抑了这段记忆。之后,在旅店里,我看见七个月前收到的一封电子邮件,问我在作家节期间,是否愿意在萨格勒布当代艺术博物馆住一夜,并写写与此有关的经历。我的回答包括了这几个字:为什么不? 不过现在,当我坐在萨格勒布宜人舒适的旅店房间里,我构想了一幅场景:自己在封闭、幽暗的博物馆里,躺在一个生锈的、坑坑洼洼的名称类似于“南斯拉夫,一个分裂的国家”的金属雕塑旁,盖着一条从衣帽间入口处拽下来的破破烂烂的遮帘。一个相反的问题映入脑海:为什么要答应? 在文学活动之后,我和其他参加者一起围坐在一个当地酒吧的木桌子边。快午夜的时候,罗曼的助手卡拉说,差不多该跟各位说再见了。我必须去博物馆。作家们有些已经微醺,站起身跟我来了个颇具戏剧性的告别。那个强壮的巴斯克作家轻轻地拥抱我说,“希望明天能见到你”;一个德语译者跟我握手后擦去一道泪水,或者也可能她是在调整隐形眼镜。 博物馆的夜间保安不会说一点英语,更别说希伯来语了。他带我穿过一个个黑暗的大厅,到了一个侧楼的电梯,电梯带我们往上来到一楼,那儿有个漂亮、宽敞,当中有张整洁的床的房间。他做了个手势,我猜那意思是我可以在博物馆里自由走动。我点点头谢了他。 保安一走,我马上上床试图入睡。我还没从一早的飞行中缓过来,而活动后喝的啤酒又使我没法保持警醒。我的双眼开始闭上,但我大脑中的另一部分拒绝服从。我的人生中能有几次机会在空空荡荡的博物馆里四处走动?如果不溜达一下太浪费了。我起了床,穿上鞋子,乘电梯下了楼。博物馆并不大,但在黑暗中,很难辨清我周围的方向。我穿过画作和雕塑并试图记住它们,以便能靠它们作为标记帮我找到回电梯的路,把我带回那张舒服的床。过了几分钟,恐惧和疲劳消失了一点,我能够把展品不仅看作标记,还看作一件件艺术品了。我发现自己在大厅中绕圈子。我总是回到相同的地方。我坐在一幅眼神似乎直入我心的迷人少女的巨大照片前。照片上潦草涂写的文字引用了一个一九九四年被送至波黑的联合国军队的无名荷兰士兵喷写的涂鸦: 没有牙齿…… 一撇小胡子…… 闻起来像屎…… 一个波斯尼亚女孩! 这强有力的作品让我想起那天下午在萨格勒布一条小街的咖啡馆听到的一件事情。一个侍者告诉我,战争期间,当来咖啡馆的人想点咖啡时,在选择恰当的词语上碰到了困难。“咖啡”这个词,他解释道,在克罗地亚语、波斯尼亚语和塞尔维亚语中是不一样的,每一次无辜的词语选择都充满了具有威胁性的政治意味。“为了避免麻烦,”他说,“人们开始点espresso23,这是个中性的意大利语词,一夜之间,我们不再卖咖啡了,而只卖espresso。” 当我坐在画作前,想着词语这回事,想着我出生的地方和我身处的地方的排外主义及仇恨心理时,我注意到太阳开始升起。夜晚已经结束,我没能享受保安为我铺好的豪华柔软的床。 我从一直坐着的展厅一角站起来,对画中的美丽女孩说再见。在日光下,她看上去更美了。已经早晨八点了,我走向出口,此时第一个参观者正在保安的指引下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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