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经典书评：《英烈传》 (1) 如果有人要撰写一部世界史，是记录你能了解到的真实事件比较好呢，还是虚构出一切比较好呢？答案并不像它看上去的那样不言自明。任何为大时代撰写历史的人一定想将历史事件套进一个模式中，至少想找出这么一个模式；因此，合理的自洽理论，甚至是本能的对可能性的把握，或许要比堆积如山的文献更有意义。一部依靠想象而构建的历史或许无法准确地描述任何一个历史事件，但它或许要比单纯地罗列没有错误的名字和日期更加接近真相的本质。 温伍德·里德 (2) 的那部古怪而且不受重视的杰作《英烈传》会带给你这种强烈的感觉。当然，里德不是单靠想象写出历史。确实，在某种程度上，他是在重申实证知识的价值，反对传统和权威，因为他的主旨是抨击当时的宗教信仰，而他的方式是坚持已知的事实，包括《圣经·新约》的文本，而那些正统的信徒则宁愿遗忘这本书。他从不同领域的专家那里大段大段地引用内容，在他的序文中他提到了部分信息来源，坦白地表明“这本书里几乎没有什么内容可以说是我的。我不仅从其他作家那里引用事实和理念，而且引用文字甚至段落”。但是，这本书是一部很有想象力的作品，并不仅仅是事件的记录。或许他并没有先入为主地认定历史有模式可循，但通过阅读和游历，他认为自己找到了这个模式，而一旦这个模式被发现，细节就会随之填补完整。这本书就好像是一个愿景，或一部史诗，受进步理念的鼓舞。人类就是普罗米修斯，他偷到火种，因此遭到残酷的惩罚，但最后他会将众神赶出天堂，由理性进行统治。 虽然《英烈传》的文笔晓畅且富于感染力，但它并不是一本编排得当的书。它被随随便便地分为四个主要部分，以战争、宗教、自由和思想为标题，认为从这四个方面就能对人类的发展进行大致的总结。第四部分对前面已经提到过的内容进行了概述。当然，它带有偏见，或许任何世界史都一定会是如此。对于一个欧洲人来说，“世界”只是意味着地中海和大西洋沿岸，印度或中国并没有被纳入里德的考虑范围，英国、俄国或南美也不在考虑之列。在他眼里，世界的中心是埃及和中东国家，在描写古代奴隶帝国和闪米特宗教的崛起时，他发挥了最佳的水平，以这段典型的文字为例： 直到面临毁灭之时，罗马一直依靠资本而生存。只有工业才是财富的源泉，而罗马却没有任何工业。奥斯蒂亚大道挤满了手推车和赶骡子的人，运来了丝绸、东方的香料、小亚细亚的大理石、阿特拉斯山的木材、非洲和埃及的谷物，而运出来的只有一车车的粪便。这就是他们的回报。 这段文字里的反讽、自负才学的姿态，对经济的重要程度的强调，以及生动的描写——我想你能明白里德受到普遍欢迎的原因。人们觉得他们是从一位了解所有的史实，却又不是教授身份的人那里了解到历史——他不是上流阶层和教会阶层的食客。里德与那些干巴巴的“经济史学家”完全不同。历史浪漫的、欢庆的一面，鼓足风帆的腓尼基桨帆船、古罗马士兵的铜盾、骑士、城堡、巡游、铿锵的名字——恺撒、亚历山大、汉尼拔、尼布甲尼撒、查理曼——这些都出现在他的作品中，但带着新的倾向，似乎他一直在说：“看看这些，谜团全都解开了。”这本书的一个突出特征就是它对时间的精妙把握。历史变得生动了：大时代用一段话就加以总结，从埃及人过渡到波斯人，从波斯人过渡到希腊人，从希腊人到罗马人，从野蛮时代过渡到封建时代，从封建时代到资本主义时代，具体到让你似乎就在看一幅全景画一样，它的本质暴露无遗，却又带着自己的色彩，并保留着许多细节。 在《思想者图书馆》版本的序文中，约翰·麦金农·罗布森 (3) 先生指出《英烈传》是一部了不起的作品： 它立刻影响了两代读者，虽然面对文学界和新闻出版界的轻蔑或敌意，没有得到文学界只言片语的赞誉，也没有出版社为它做宣传，但从出版的那一年起它就脱颖而出，出版六十多年来，它一直卖得很火，一版接一版地发行，直到现在。 这本书不是正史。里德针对的读者是那些思想开放的人，那些不怕了解真相的人，但这本书很流行，几乎从第一页开始就在批判资产阶级社会的价值观。你或许会猜想它最深层的吸引力，以及出版界之所以对它抱以敌意，是因为它对基督教的人文主义阐述。在1872年，这本书出版之时，要阐述这一主旨需要勇气，但时隔四五十年后它似乎仍然是一本革命性的书籍。我清楚地记得在我大约十七岁的时候第一次读到这本书时它对我产生的影响。当我读到里德对希伯莱先知的描述时，看到这些话——“他接受这一使命之后，就立意不再洗澡”——我有种深刻的感觉：“这个人和我一样。”然后我继续读下去，读到里德对耶稣的性格分析。那是一种奇怪的获得解放的经验。他从来不肯接受耶稣是神的儿子，也没有像当时风行的那样，认为耶稣是一位伟大的道德导师，而是把他描述为一个和任何人一样会堕落的人——一个称得上高贵的人，但有着严重的缺陷，而且只是一长串犹太狂热分子中的普通一员。里德说，直到他死去一个世纪后，众多属于欧西里斯和阿波罗的异教徒的传说才被归到他的身上。 这个解释是真的吗？那时候我不知道，现在也不知道。但至少里德对耶稣生平的描述可能是真实的，而那些校长硬要我接受的耶稣生平的版本则有悖常理。里德是一位解放性的作家，因为他以人与人之间的谈话方式在交流，将历史归纳为可以被理解的模式，而这个模式不需要奇迹。即使他错了，他也是一个成熟的人。 虽然它受到进步观念的鼓舞，虽然它影响了两代左翼运动，你不应该认为《英烈传》是一部社会主义作品。里德深受达尔文的斗争和适者生存理论的影响，在某些方面，他的观点非常反动。他明确地宣传他不信仰社会主义，坚信商业竞争的意义，认为应该提倡帝国主义，似乎认为东方民族天生就是劣等民族。他还怀有一个危险的理念，认为真理有不同的层次，有时候一个错误的信仰如果具有社会价值的话，不应该将其揭穿。但他说过一些很有先见之明的话，而且他清楚地了解除非机器文明高度发达，否则人类大同是无法实现的。大部分社会主义者都会接受他的目标，但无法接受他对当前社会的态度。他向宗教的阵地发起进攻，是社会主义运动不可靠的同盟者。许多工人阶级的读者一定不认同他的某些结论，但觉得这个学者是他们的好朋友——他反对牧师，让历史变得晓畅而生动。 (1) 刊于1946年3月15日《论坛报》。 (2) 威廉·温伍德·里德（William Winwood Reade，1838—1875），英国历史学家、探险家，代表作有《英烈传》、《荒岛求生》等。 (3) 约翰·麦金农·罗布森（John Mackinnon Robertson，1856—1933），作家、记者，代表作有《十九世纪的自由思想》、《历史上的耶稣》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