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战时文集（奥威尔作品全集） 皇帝的新衣 (1) （高亢的喇叭声响起） 旁白：俾斯尼亚的皇帝什么都不关心，就只关心他的衣服。他花了如此多的时间在打扮自己上，别的国家的人会说，“皇帝在议事厅里”；在俾斯尼亚，人们总是说，“皇帝在更衣室里”。整个国家的一半财政收入都用在了给皇帝添置服装上，但人们并不在意。他们很骄傲能够被基督教世界里衣着最华丽的君主所统治，他们总是做好准备，放下手头的工作，围观皇帝穿着天鹅绒和金缕衣，佩戴着闪闪发亮的首饰，后面跟随着几十个随从托着长裾从街上游行经过。 一天，两个异邦的织工来到首都。这两人声称能够织出比任何现有的布料更漂亮的布料——而且还拥有某种神奇的魔力，但没有人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不用我说你也知道，皇帝是最早得悉他们抵达的人之一，就在第二天，他们被皇帝召见进宫面圣。宰相听到他们进宫觉得很烦恼。 宰相：陛下，那两个异邦人昨天来到吾国了…… 皇帝：噢，是那两个织工。是的，是朕想召见他们。他们来了吗？ 宰相：是的，陛下，但…… 皇帝：嗯？ 宰相：臣认为那两人只是普通的骗子，望陛下明鉴。 皇帝：啊，好的，我们会了解清楚的。朕知道他们能够织出一种非常特别的布料。朕觉得最近的衣着过于朴素，朕希望能有更华丽的衣服可以更换。 宰相：请恕臣莽撞，陛下——今年的农税征收很缓慢，实不宜铺张奢华。 皇帝：朕从不铺张奢华。要钱的话就削减民政支出的预算。传那两个人上殿见朕。 宰相：遵旨，陛下……宣两位织工上殿！ 大内总管（在远方高喊）：宣两位织工上殿！……（宫门打开）两位织工已上殿！ 宰相：陛下，两位织工已上殿。 织工：陛下万岁。 皇帝：好！朕听闻你们能织造一种特别的布料，那是什么样的？朕想看看样品。 织工：陛下，那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布料，前所未睹的布料。但臣等得先将它织出来，陛下才能看到。臣等还会裁缝的活儿，织出布料后，臣等会为陛下量体裁衣。但臣等未敢奢望报酬——但求能得到布料本身的偿价，陛下，价钱是一百克朗一码。 宰相：（轻咳） 皇帝：一百克朗一码，容朕想想，朕欲定制五十码——嗯，好的，朕认为国库负担得起。 织工：臣等还需生丝若干及金叶十磅，陛下，这些会用于刺绣，陛下明鉴。 皇帝：金叶十磅？你们所需一切物资，悉数会由宰相供应。 宰相：（轻咳）陛下！以目前国库之状况…… 皇帝：休得胡言！此二人一干要求须悉数照办。好了，你们应尽快进行织造为宜。 织工：陛下，臣等尚有一事禀奏。臣自当尽心尽力，不负陛下所托，但陛下之邻邦，庞图斯国的国王…… 皇帝：那个卑鄙的老匹夫！ 织工：他感到很失望，陛下，臣等受命为其织出七十五码的布料，却未能让其目睹。 皇帝：未能目睹！ 织工：臣等所织布料绝非寻常布料可比，陛下。看得见的人会说那是世界上最绚丽的布料，但并非人人皆可目睹，因为它的奇妙特征在于：只有良善聪慧之人才能看得见。而愚人或欺世盗名者是看不见这种布料的。如果你举起这种布料，智者能够看见它，就像我能清楚地看见陛下一样，而对于愚人或欺世盗名者来说，似乎什么也没有。 皇帝：愚人看不见，是吗？哈哈！难怪庞图斯那老匹夫看不见，如朕所料。听你们所说，欺世盗名者也看不见？朕倒想对朝臣们进行考验。（朝臣奉承地哈哈大笑）你们刚才说庞图斯王定制多少布料？ 织工：回陛下，七十五码。 皇帝：朕要订八十码。（宰相轻咳）尔等即日便可开工。 旁白：皇宫中为两位织工准备了一座大房，三天来没有人看见两人的动静。从钥匙孔中窥视的内侍报告说只见两位织工在房间尽头放置了一台大织布机，似乎在忙着织布。皇帝几乎按捺不下好奇心。到了第四天，他派遣宰相去视察两位织工，并了解那种神奇布料是什么样子的。宰相回来了，脸上带着庄严而且很古怪的表情。 皇帝：爱卿可见到布料？想必爱卿定能看见布料吧？ 宰相：噢，是的，陛下！臣看得很真切。 皇帝：很好！要是朕得撤换宰相，朕会很难过的。那布料怎么样？ 宰相：回禀陛下，臣得说——那确实是不同寻常的布料，就像——嗯，就像天鹅绒，却又不像天鹅绒，如果陛下明白微臣的话。 皇帝：是什么颜色？ 宰相：我会说是绿色的，陛下。或许更接近于蓝色，甚至可以说是红色。那绝对是一种不同寻常的颜色。 皇帝：朕必须亲自去看一次。朕不能再等了。告诉他们朕会去视察。 旁白：皇帝亲临两位织工进行织造的房间。果然，在房间的另一头摆放着那台大织布机，两位织工正在忙碌，梭子来回穿梭不停，两人一边添加新的丝线一边互相叮嘱。 （手摇织布机的声音） 旁白：但可怕的事情在等候着皇帝。 皇帝：（低声说道）我看不见布料！织布机上什么也没有啊！ 织工：这种布料实在神奇，不是吗，陛下？陛下看到我们织出的布料的花纹了吗？ 皇帝：什么？当然，当然。（低声说道）真是太可怕了。在我眼中，那台织布机上面什么也没有啊！就连宰相那个老傻瓜都能看得见。这可不行。我得——（高声说道）太美了！太美了！这是我见到过的最精美的布料。真是物有所值。你们预计什么时候能够织好？ 织工：还有几天就好了，陛下。 皇帝：好，如果你们还需要金叶，可以向宰相申请。 旁白：三天后，织工禀告布料织好了。皇帝命令他们将布料带到大殿里，让所有的朝臣都来观赏。没有人怀疑自己会看不见这块布料，因为大家都对自己的智慧很有信心。两位织工进殿，托着一个巨大的柳条篮子慢慢地走上大殿，在王座前放下来，然后打开。然后，他们装出将一卷布料抬出来的动作，将它卷开，然后举起来摆在皇帝面前供他审视。整个宫殿顿时赞不绝口。 （高声哈哈大笑。） 皇帝：不错，确实不错。 东宫皇后：太漂亮了！ 朝臣：那些金叶真是太美了。 东宫皇后：色彩太美了！ 西宫皇后：你看得见吗，姐姐？ 东宫皇后：我当然看得见！真是有趣！因为你看错了方向。 宰相：真是最上等的布料。不过可能贵了一些。 皇帝：长裾要做二十码长。新衣服一准备好朕就举办横穿首都的皇家游行庆典。朕的子民见到朕一定会很高兴。朕要戴那顶小皇冠——镶嵌着珍珠的那顶。 旁白：现在布料已经织好了，下一件事情就是做衣服。两位织工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量身和剪裁布料。他们凭空挥舞着剪刀，用卷尺度量皇帝的胸口，嘴里含着针用那一块块布料匹配皇帝的身体部位。然后他们彻夜未眠进行缝纫工作——他们是这么说的，至少他们手里拿着针线，做出缝纫衣服的动作。衣服在早上做好了。消息已经传出去了，皇帝准备穿着新衣游行横穿首都。每个人都充满了好奇，没有人怀疑自己会看不到衣服。到了早上，织工们来到皇帝的寝室，手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皇帝脱下身上的衣服，织工帮他穿上新衣。 织工：请恕臣不敬，陛下。腰带可能有点紧。现在是斗篷——好了。您会注意到我们把肩膀的部位做得宽松了些，适合陛下的风格。接下来穿鞋——好了。臣的布料的神奇之处是它非常轻便，就像蛛网那么轻。陛下一定觉得自己好像没穿衣服。好了……太完美了！ 皇帝：很好……大内总管！ 大内总管：陛下！ 皇帝：你可以让大臣们上殿了。 大内总管：遵旨，陛下…… （门打开了：惊叹声此起彼伏。） 东宫皇后：噢，好漂亮的衣服！ 朝臣：真是太合身了，陛下。 西宫皇后：这套衣服一定很贵！至少得十二个人才能托起那条长裾。 皇帝：游行将在半小时后开始。宰相，让传令官准备就绪。今天朕不想给什么赏赐。我想百姓一定对我这套新衣服（轻咳）很满意。 旁白：事实上，百姓一早就在街上排队等候。游行队伍终于步入视线，传令官骑着白马走在前头。 （远方传来喇叭声和欢呼声） 百姓甲：看哪，他们来了！ 民妇甲：他们来了！ 百姓乙：皇帝来了——伞盖下就是他。万岁！ 百姓丙：皇帝万岁！为皇帝山呼万岁！ （喇叭声响起，越来越近） 民妇乙：陛下看上去好帅！ 百姓甲：太光荣了！我们纳税真是值得！ 小孩：妈咪！ 民妇甲：这死孩子！吾皇万岁！ 小孩：妈咪，陛下没有穿衣服噢！ 百姓丙：那个小孩说什么来着？ 小孩：他没穿衣服！看哪！他什么也没穿，就戴着皇冠！ 百姓丙：对啊，他是没穿衣服！那个小孩说得对！ 民妇甲：什么也没穿！对啊！ （欢呼声平静了下来） 百姓甲：是没穿衣服。 民妇乙：照我说，真是不要脸。 百姓乙：没事光着屁股出来干嘛。 民妇甲：要不是这个孩子，还真的没注意到。 百姓丙：他会冻死的。 民妇乙：真不要脸。 百姓甲：回家吧！ 民妇乙：真是不要脸！都这把年纪了！ 众人的声音：嘘！打倒皇帝！嘘！ （嘘声盖过喇叭声，然后渐渐减弱） 皇帝终于意识到发生什么事情了。但现在他似乎什么也干不了，只能继续堂皇地走下去，假装没有注意到出了岔子。 （背景音中响起喇叭声和嘘声） 皇帝：（低声说道）太可怕了！我还确定过他们都看得见这身衣服，除了我之外。不要紧，我必须面不改色，我可是皇帝啊。（高声喊道）宰相！ 宰相：陛下？ 皇帝：告诉那些侍卫要更小心地托着我的长裾。他们由得它拖在泥土里。 旁白：于是游行继续进行，传令官吹奏着喇叭，那十二个侍卫假装托着并不存在的长裾，所有的百姓都在作嘘。 （嘘声盖过喇叭声，然后渐渐减弱） 旁白：他们一回到皇宫，皇帝就穿上衣服，这回是真正的衣服，然后…… 皇帝：宰相！ 宰相：臣在。 皇帝：那两个可恶的骗子——那两个自称为织工的家伙…… 宰相：是的，陛下？ 皇帝：将他们打入天牢，马上去办。 宰相：遵命，陛下。 皇帝：命刽子手把刀磨利些。 宰相：遵命，陛下。 旁白：但已经太迟了。士兵去捉拿那两个织工，但已经找不到他们了。宫中侍从说游行一开始那两人就溜走了。之后——他们骗到了八千克朗还有生丝和十磅金叶——跑到另一个遥远的国家，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 原著：汉斯·安徒生 改编：乔治·奥威尔 (1) 播于1943年11月18日英国广播公司东方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