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在酒店里我听到种种离奇的传闻：这里有瘾君子吸毒，有老淫棍到酒店找娈童，有偷窃和勒索案。马里奥告诉我，他曾在另一家酒店工作过，那里有个女服务员从一位美国贵妇那里偷了一个昂贵的戒指。连续好几天全体员工下班时都要被搜身，两个探员对酒店实施了地毯式搜索，但那个戒指一直找不到。那个女服务员的情人在面包间工作，他把戒指放在蛋卷里，蛋卷一直放在那里，直到搜查结束都没有人对其起过疑心。 有一天工作不是太忙的时候，瓦伦蒂告诉我关于他的一个故事。 “你知道吗，我的朋友，在这家酒店工作蛮好的，而一旦失业那可就惨了。我想你知道没饭吃是什么滋味，呃？都是出于无奈啊，要不然你也不会来洗盘子了。我可不干小工这种低贱的活儿，我是一个服务员，有一次我五天没有吃过东西。五天哪，连面包屑都没得吃——上帝啊！ “我告诉你，那五天就像地狱一样。幸好我提前付清了房租。我住在拉丁人聚居的圣艾洛丝区一间肮脏的廉价小旅馆里，名字叫苏珊娜·梅酒店，以法兰西帝国时代一个著名的妓女命名。我饥肠辘辘，却又无能为力。我甚至连酒店老板聘用服务员的咖啡厅都去不了，因为我付不起买一杯饮品的钱。我只能躺在床上，日渐憔悴消瘦，看着天花板上臭虫横行。我告诉你，我不想再过那种生活了。 “到了第五天下午，我已经陷入半癫狂的状态。至少我当时就是那么觉得的。我房间里的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女人头像，我猜想她会是谁。琢磨了一个小时我想起来了，她一定是圣艾洛丝，是这一区的守护女神。我以前可从来没注意到那幅头像，但那时候我躺在床上，端详着她，脑海里掠过一个奇妙的想法。 “我对自己说道：‘听我说，亲爱的，再这样下去你会饿死的。你得做点什么。为什么不试着向圣艾洛丝祈祷呢？跪下去，祈求她赐给你一点钱。说到底，这样子又不会有坏处，试一下！’ “很疯狂吧，呃？但一个人饿肚子的时候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而且我说过了，这样子又不会有坏处。我下了床，开始祈祷： “‘亲爱的圣艾洛丝，要是您真的存在的话，就请显灵赐给我一点钱。我要的不多——够买点面包和一瓶红酒，让我恢复力气就行。三四法郎就够了。大恩大德，感激不尽，圣艾洛丝。我发誓，如果您真的赐我钱财，我第一件事就是到街头您的庙宇里，为您点一支蜡烛作为祭礼。阿门。’ “我许愿要点蜡烛，因为我听说圣人都喜欢凡人点蜡烛表示对他们的崇敬。我当然会恪守诺言。不过我是无神论者，我不大相信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我又上床睡觉，五分钟后，有人在使劲敲门。那是一个叫玛丽亚的女孩，是个傻大个儿的村姑，也住在那间旅馆里。她很笨，但心地不错，我可不介意让她看到我这副模样。 “看到我她惊叫一声：‘我的天哪！你怎么了？你怎么这个时候还躺在床上？你成什么样子了！你看上去活像一个死人。’ “或许我真的看上去很吓人。我已经五天没吃过东西了，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有三天没洗漱或刮胡子了，而房间乱得像猪圈一样。 “‘你到底怎么了？’玛丽亚继续追问着。 “‘怎么了！’我回答道，‘上帝啊！我快饿死了。我已经五天没吃东西了。就是这样。’ “玛丽亚吓坏了。‘五天没吃东西了？’她问道，‘怎么会这样？难道你没钱了吗？’ “‘钱！’我回答道，‘你觉得要是我有钱，我还会挨饿吗？我只剩下五分钱，东西都当得一干二净。在房间里看看，看有没有能当掉或卖掉的东西，要是你找得到能值个五毛钱的东西，我就说你比我聪明。’ “玛丽亚开始在房间地上那堆垃圾中到处翻寻，突然间她兴奋雀跃起来，厚厚的大嘴惊讶地张开着。 “‘你这个笨蛋！’她叫嚷着，‘这是什么？’ “我看到她拾起一个空汽油桶，就放在墙角那边。那是我几个星期前买的，给一盏油灯添油，那盏灯已经卖出去了。 “‘那个？’我说道，‘不就是一个汽油桶嘛，怎么了？’ “‘你个蠢货！你不是付了三块五的押金吗？’ “的确，我付了三块五的押金。买一桶汽油的时候他们总是让你付桶的押金，把桶还回去的时候可以把押金拿回来。但我对此忘得一干二净。 “‘对哦——’我开始意识到什么。 “‘笨蛋！’玛丽亚又叫嚷着。她幸福地跳起舞来，我觉得她的木屐会把地板给踩烂。‘笨蛋！大笨蛋！你真是个大笨蛋！你怎么不把这个桶拿回商店里去，然后把押金拿回来？那三块五就在你眼前，而你却在挨饿！大笨蛋！’ “我不敢相信这五天来我居然没有想到把汽油桶退回店里去。那可是三块五法郎啊，我居然完全想不起来！我坐起身，‘快点！’我朝玛丽亚吼道，‘你帮我去退，拿到街角那间杂货店里去。跑快点，帮我带点吃的回来！’ “玛丽亚根本不需要我提醒，她拿起汽油桶，咚咚咚地跑下楼梯，脚步声沉重得像一群大象跑了过去。三分钟后她回来了，一只胳膊下夹着两磅面包，另一只胳膊夹着一瓶半升的红酒。我来不及对她说谢谢，一把抓过面包，迫不及待地啃咬起来。你有没有发现，饿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面包吃起来是什么滋味？冷冷的，湿湿的，软软的——就像油腻子一样，但上帝啊，那实在是太好吃了！那瓶红酒我一口就喝个精光，那些酒仿佛直接进入到血管里，就像新鲜的血液一样在我的体内流动。啊，太美妙了！ “那两磅面包我狼吞虎咽，一口气就吃光了。玛丽亚站在那儿，双手托着臀部，看着我吃东西。‘嗯，你感觉好些了吗？’等我吃完她问了我一句。 “‘好多了！’我回答道，‘我感觉棒极了！我可不是五分钟前的我了。现在我只想要一样东西——有支烟抽就好了。’ “玛丽亚探手摸了摸围裙的口袋。‘你不用指望了。’她说道，‘我没钱。你那三块五全用光了——只剩下七苏，又有什么用，最便宜的香烟要十二苏一包呢。’ “‘我有钱！’我说道，‘上帝啊，运气真好！我有五苏——钱刚好够了。’ “玛丽亚拿着那十二苏，准备去香烟店买烟。这时我想起了一件事情。是那该死的圣艾洛丝！我答应过她，如果她赐给我钱的话，我会为她点一支蜡烛。而我的祈祷真的应许了。我祈求过她给我三四法郎，接下来就真的有了三法郎又五毛钱。我可不能违背诺言，那十二苏得用来买蜡烛。 “我叫住了玛丽亚。‘别买烟了。’我说道，‘我答应了圣艾洛丝，为她点一支蜡烛。那十二苏得拿去买蜡烛。很傻，不是吗？我没有烟抽了。’ “‘圣艾洛丝？’玛丽亚问道：‘关圣艾洛丝什么事？’ “‘我向她祈祷，求她赐予我一点钱，答应会为她点一支蜡烛。’我说道，‘她满足了我的愿望——不管怎样，钱的确出现了。我得去买蜡烛。我烦死了，但我必须恪守诺言。’ “‘但你怎么会想起圣艾洛丝的？’玛丽亚问道。 “‘是她那幅画。’我解释了整件事，‘你看看，她就在那里。’我指着墙上的画。 “玛丽亚看着那幅画，令我吃惊的是，她笑得乐不可支，重重地踩着房间的地板，捧着她那大肚皮，似乎快要笑炸了。我以为她疯了，她足足笑了两分钟才能开口说话。 “‘笨蛋！’最后她说道，‘大笨蛋！你真是个大笨蛋！你是说，你真的朝那幅画下跪祈祷？谁告诉你那是圣艾洛丝来着？’ “‘那不就是圣艾洛丝嘛！’我说道。 “‘笨蛋！那根本不是圣艾洛丝！你知道她是谁吗？’ “‘是谁？’我问道。 “‘是苏珊娜·梅，这间旅馆就是以她命名的。’ “原来我祈祷的对象是苏珊娜·梅，那个法兰西帝国时代有名的妓女…… “不过我可没有在意。玛丽亚和我都笑得很开心，然后我们商量了一下，我们认为我不欠圣艾洛丝什么东西，因为不是她显灵满足了我的愿望，所以我也就用不着为她点一支蜡烛。于是，最后我还是买了一包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