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从班格尔飞驰而下 (1) 《海伦的宝贝》又来了——它曾经是世界上最畅销的书,单是在大英帝国就有二十间不同的出版社将其盗印。这本书的销量得有好几十万本,甚至好几百万本,作者收到的版税总共却只有40英镑——对任何三十五岁以上的文人来说,实在是难以置信。目前的版本并不令人满意。那是一本廉价的小书,插图和内容可谓风马牛不相及,许多美国式的语言似乎都被删减了,之前的版本中经常收录进去的续篇《别人家的孩子》在这一版中也不见了。但是,看到《海伦的宝贝》重印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近几年来这本书几乎无从寻觅,它是那些在世纪之交出生的人们小时候阅读的美国读物中最好的一部作品。 一个人在童年时所阅读的书或许大部分是烂书或蹩脚的好书,在他的脑海中形成了充满谬误的世界图景,那里有一个个你这辈子时不时会逃到里面去的传说中的国家,有时候甚至在去过所描述的国家之后,印象仍然留存。潘帕斯草原、亚马逊河、太平洋的珊瑚岛、山毛榉和俄式茶壶的俄国土地、贵族与吸血鬼的特兰西瓦尼亚、盖伊·布斯比 (2) 笔下的中国、杜·莫里耶 (3) 笔下的巴黎——你可以列出长长的清单。但还有一个我从小就听说的幻想中的国度,名叫美国。如果我念到“美国”这个词的时候停下来,刻意将现实放在一边,回忆童年时对美国的想象,我会看到两幅画面——当然是构想的画面,许多细节已经被忽略了。 其中一幅画面是一个小男孩坐在刷了白灰的石砌的教室里,身穿吊带裤,衬衣上打着补丁,如果是夏天的话他是赤脚的。在教室的角落里有一桶可以喝的水和一把长柄勺。那个小男孩住在一间农舍里,也是石头砌成的,也刷了白灰,是分期付款买来的。他立志要成为总统,但他的任务是把柴火堆给垒满。画面的背景是一本大大的黑色的《圣经》,完全主宰了整幅画面。另一幅画面是一个高大瘦削的男人,一顶不成形状的帽子耷拉着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正靠在木栅栏上,削着一根棍子。他的下颚在缓慢地动来动去,没有一刻消停。久久地,他会说出几句很有哲理的话,例如:“女人是最平常的家畜,和骡子没什么两样”或“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什么都别做”,但他更经常做的,是从门牙的缝隙间吐出一口烟叶汁。这两幅画面浓缩了我对美国的最初印象。在这两幅画面中——我想第一幅画面代表了新英格兰,第二幅画面代表了美国南方——第一幅画面给我留下的印象更强烈一些。 从这些画面所衍生的书籍中有一些现在还值得严肃阅读,例如《汤姆·索亚历险记》和《汤姆叔叔的小屋》,但最具美国风情的作品得在那些现在已经几乎被遗忘的次要的作品中才能找到。比方说,我不知道有没有人读过《桑尼布鲁克农场的丽贝卡》,这本书流行了很久,被翻拍成电影,由玛丽·璧克馥 (4) 担纲主演。苏珊·科里奇 (5) 写的《凯蒂》系列(《凯蒂的校园见闻》等)呢?它们虽然是女生的读物,因此很“多愁善感”,但很有异域风情。我想路易莎·梅·艾尔科特 (6) 的《小妇人》和《贤妻良母》仍然在断断续续地刊印,当然仍然有一些读者在阅读这两本书。这两本书我童年时都爱读,不过我不是很喜欢这套三部曲的第三本《小男人》。那间模范学校最严重的惩罚就是校长狠狠地揍你一顿,还说什么“打在你身,痛在我心”,我觉得实在是难以接受。 《海伦的宝贝》和《小妇人》基本上属于同一个世界,大概是在同一时间出版。然后是阿特穆斯·沃德 (7) 、布雷特·哈特和众多的歌曲、圣诗和民谣,还有描写美国内战的诗歌,如《芭芭拉·弗里奇》(“开枪打死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吧,如果你必须这么做的话,但请放过你的国旗。”她说道。)和《田纳西的小吉福德》。还有其他诲淫诲盗的书,几乎不值得提起,还有杂志上刊登的故事,我只记得老的宅邸总是得还房屋按揭。还有《美丽的乔伊》,美国版的《黑美人》,你可以在六便士的书堆里找到它。我所提到的所有这些书都远远早于1900年之前,但那种特别的美国风味仍一直流连到这个世界。比方说,《巴斯特·布朗》 (8) 的彩色增刊,甚至在布斯·塔京顿 (9) 写于1910年左右的《彭罗德》的故事中。或许就连厄尼斯特·汤姆森·瑟顿 (10) 的动物故事(《我所了解的野生动物》等)也带有这种风味,现在已经不受欢迎了,但对于1914年以前出生的孩子们来说催人泪下,就像上一代人孩提时读《误解》一样。 后来,有一首歌让我对美国有了更加准确的了解,这首歌很有名,而且在《苏格兰学生歌谱》中还能找到(我认为)。和别的书一样,这本书现在很难找,我没办法找到一本,只能引用记忆中的一些片段。这首歌的开头是: 从班格尔飞驰而下 火车向东而去, 车上坐着一个学生, 一身古铜色的肌肤, 在缅因州的森林, 打猎几个星期, 他蓄着浓密的鬓须、 络腮胡和八字胡, 高大瘦削而英俊。 之后有一对年迈的夫妇和一个“村姑”,按照书里的描写,是个“娇小的美人”,上了车厢。漫天飞舞着煤灰,不久,一粒煤灰进了那个学生的眼睛,那个村姑帮他弄了出来,引得那对老夫老妻乱嚼舌根。很快,火车驶入了一条长长的隧道,“就像埃及的夜色那般漆黑”。等到火车驶入阳光下的时候,那个村姑满脸绯红,她为什么慌张,原因揭晓了: 一颗小小的耳环, 突然出现, 就在那个讨厌的学生的胡须上! 我不知道这首歌是什么时候写的,但那是一列很古老的火车(车厢里没有灯光,而且煤渣飞进眼睛里是很平常的事情)表明那是十九世纪早期的事情。 这首歌和《海伦的宝贝》这样的书之间的联系是,首先它们有一种亲切的天真气息——里面的高潮,让你觉得有点惊讶的事情,放在现代的幽默文章里会被打上星号。其次是矫揉造作的文化品位里夹杂着含糊而低俗的语言。《海伦的宝贝》的创作主旨是一本幽默甚至搞笑的书,但自始至终总是冒出“雅致”和“贤淑”这样的词语。它之所以有趣主要是因为那些小小风波发生的背景是有意识的装模作样。“美丽、睿智、安详、有品位的穿着,我没有去理会打情骂俏,也没有去在意身边那个呆滞的时髦女郎,她唤醒了我的每一份爱慕之情”——那个女主角在别处被描写为“一个身姿绰约、清新优雅、明眸善睐、面容姣好、粉脸含春、善于察言观色的女子”。从“我想您去年冬天在圣·西番雅教堂的展会里布置了鲜花装饰是吗,波顿先生?那真乃最有品位的应季布置了”这样的话中,你瞥见了那个已经消失的世界的美妙风光。虽然有时候它会用“乃” (11) 和其他古语,——用“厅堂” (12) 表示客厅,“寝室” (13) 表示卧室,“真的” (14) 作副词用等等——这本书的“时代感”并不是很鲜明,许多喜欢读这本书的人认为它应该是写于1900年左右。事实上,它成书于1875年,你或许可以从书中的证据推测出来,因为主人公二十八岁,是内战的老兵。 这本书篇幅很短,而且故事很简单。一个年轻的单身汉受姐姐的嘱托帮忙看家和照顾她的两个儿子,一个五岁,一个三岁,让她好跟丈夫去度假半个月。两个孩子几乎把他逼疯了,他们不停地做出种种荒唐的事情:掉进池塘里,把钥匙丢进井里,吃了有毒的东西,拿剃刀刮伤了自己等等,却也帮助他和一个女孩订了婚,“她是一个充满魅力的女孩,我一直远远地爱慕着她有一年的光景”。这些事情就发生于纽约的郊区,在现在看来,那是一个严肃、正式而富有教养的阶层,而且按照当前的概念,他们不像是美国人。在那个阶层,每一个行为都受到礼仪的约束。遇到一辆坐着女士们的马车,而你的帽子却卷边了,那会是一个可怕的灾难;在教堂里和熟人交谈是无礼之举;刚谈恋爱十天就订婚是严重的失检行为。我们习惯于把美国社会想象得更加粗俗、喜欢冒险和在文化意义上比我们的社会更加民主。从马克·吐温、惠特曼、布雷特·哈特的作品以及周报里刊登的牛仔和红番的故事中,你会勾勒出一个狂野的无政府主义国度,到处是不受传统约束、不会在一处地方终老的怪人和亡命之徒。当然,这是十九世纪的美国风情画,它已经不复存在,而在人口稠密的东部各州,类似于简·奥斯汀笔下的社会阶层比英国的同一社会阶层存在的时间似乎更长。而且,你会觉得这个社会阶层要比兴起于十九世纪后半叶工业化的新贵要来得好一些。《海伦的孩子》和《小妇人》里的人物或许有点滑稽可笑,但他们没有堕落。他们品性正直,道德高尚,心里怀有不假思索的虔诚。当然,他们每个人星期天早上都去教堂,吃饭前会祈祷,睡觉前会祈祷,给孩子讲述《圣经》里的故事逗他们开心,如果孩子们要听歌他们可能会唱“得胜,得胜,哈利路亚!” (15) 或许这个时期的文学作品轻松而健康精神的一个体现就是死亡可以随意提及。在《海伦的宝贝》的开篇,巴奇和托迪的弟弟“小菲尔”死掉了,有好几处地方还拿他那口“小小的棺材”开涮。一位当代作家在写这么一个故事时会对那口棺材避而不谈。 英国的孩子仍然受到美国电影的影响,但大体上,再也没有人说美国的书籍是最好的儿童读物了。谁会让孩子去读那些彩色“漫画书”时心里不觉得担心呢?在这些漫画书里,邪恶的教授在地下实验室制造原子弹,而超人呼啸着划破云际,机关枪的子弹击中他的胸膛就像豌豆一样掉了下来,金发碧眼的美女被钢铁机器人或长了五十条腿的恐龙强暴或险遭强暴。超人和《圣经》与柴火堆很不一样。早期的儿童书,或那些孩子们能够读懂的书,不仅天真烂漫,而且带着与生俱来的欢乐,一种轻快的无忧无虑的感觉,那或许是十九世纪的美国所享有的前所未闻的自由和安全的产物。那是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小妇人》和《密西西比河上的生活》之间的纽带。前一本书描述的是一个顺从、斯文和富有家庭观念和顾家的社会阶层,而后一本书描述了一个疯狂的世界,有强盗、金矿、决斗、酗酒和赌场。但从这两本书里你可以体会到一种隐含的对于未来的信心,一种对自由和机会的信念。 十九世纪的美国是一个富庶空旷的国度,独立于主流世界事件之外,困扰着几乎每一个现代人的两个梦魇:失业的梦魇和国家干预的梦魇还没有出现。那时候的社会分化比今天更明显,有人在挨穷(在《小妇人》中那家人一度困窘到其中一个女儿卖头发给理发师的地步),但不至于像现在一样达到无助感无处不在的地步。每个人都有用武之地,只要你努力工作就肯定能活下去——甚至肯定能发家致富,每个人都相信这一点,而大部分人真的应验了这一点。换句话说,十九世纪的美国文明是鼎盛时期的资本主义文明。内战过后不久,不可避免的衰败开始了。但至少几十年来美国的生活要比欧洲的生活有趣得多——更丰富,更多姿多彩,更多的机会——那个时期的书籍和歌曲有一种朝气蓬勃的天真烂漫的感觉。因此,我觉得,《海伦的宝贝》和其他“轻松”的文学作品的流行,让三四十年前的英国孩子带着对浣熊、土拨鼠、金花鼠、囊地鼠、山核桃、西瓜和其他美国风情不为人熟知的零零碎碎的理论知识长大成人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1) 刊于1946年11月22日《论坛报》。 (2) 盖伊·纽维尔·布斯比(Guy Newell Boothby,1867—1905),澳大利亚作家,代表作有“尼克拉博士”系列。 (3) 乔治·路易斯·帕尔梅拉·布松·杜·莫里耶(George Louis Palmella Busson du Maurier,1834—1896),法裔英国作家、漫画家,代表作有《特丽比》、《社会讽刺漫画》等。 (4) 玛丽·璧克馥(Mary Pickford,1892—1979),加拿大电影演员,曾获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和奥斯卡终身成就奖。 (5) 苏珊·科里奇(Susan Coolidge)是美国女作家莎拉·乔希·沃斯利(Sarah Chauncey Woolsey,1835—1905)的笔名,代表作有《凯蒂故事集》、《二八年华》等。 (6) 路易莎·梅·艾尔科特(Louisa May Alcott,1832—1888),美国女作家,代表作有《小妇人》、《贤妻良母》、《小男人》等。 (7) 阿特穆斯·沃德(Artemus Ward)是美国作家查尔斯·法拉·勃朗宁(Charles Farrar Browne,1834—1867)的笔名,代表作有《朴实的商人》、《尤蒂卡的专制暴行》等。 (8) 巴斯特·布朗(Buster Brown)是美国漫画家理查德·费尔顿·奥特科特(Richard Felton Outcault)创作的漫画人物形象。 (9) 布斯·塔京顿(Booth Tarkington,1869—1946),美国作家,曾获普利策奖,代表作有《了不起的安柏森一家》和《爱丽丝·亚当斯》等。 (10) 厄尼斯特·汤姆森·瑟顿(Ernest Thompson Seton,1860—1946),苏格兰裔美国作家,美国童军运动的创始人,代表作有《我所了解的野生动物》、《两个小野人》等。 (11) 原文是“twas”。 (12) 原文是“parlour”。 (13) 原文是“chamber”。 (14) 原文是“real”。 (15) “得胜,得胜,哈利路亚”(Glory,glory Hallelujah!)是美国爱国歌曲《共和国战歌》(the Battle Hymn of the Rupublic)的歌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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