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评史蒂芬·巴格纳尔的《弹坑边上》、马尔科姆·詹姆斯的《沙漠之子》 (1) 有一个广为流传的信念——很难对它进行验证——那就是,快淹死的人在死前的几秒钟会看到过去的一生。 《弹坑边上》的出版商说其他形式的死亡或许也会带来同样的体验,这本书以这个理论作为起点。事实上,它的内容只是一个临终的人支离破碎的记忆,它的开始和结束都很模糊。 一个大概28岁的年轻人无助地躺在一个炮弹坑里——或许那是炸弹坑:他不知道那到底是炮弹还是炸弹炸出来的。我们不知道他参加的是哪场战役,他也不记得他受伤的情形。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哪个部位受伤了,但他知道自己的双腿不听使唤了。 大部分时间他在努力回忆或从身边的情形推测他到底是掉在弹坑里了还是被担架员放在这里的,他们还会不会回来接他。他渐渐意识到他们是不会回来了,而且他就要死了,但我们一直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快死了。其余的内容,在失去意识和疼痛轮流发作的间隙,就是他的回忆。 他并不是以先后顺序唤起这些回忆的,但从中我们能够构建起他的生平历史。直到战争爆发之前,它并不是一段煽动人心的历史。 他是一个热爱音乐的年轻人,而且有文学理想,但在父母的迫使下——或许进行了并不是非常激烈的反抗——从事一份单调的工作,但我们对它的了解并不多。但他在静躺的时候真正思考的是他与三个深深爱着的人的关系,以及他时断时续的挣扎,想找到一个不会与他的思想起冲突的宗教信仰。 他谈过两次普通意义上的恋爱,而且有过似乎完美无瑕的友谊,因为它已经被埋葬在久远的过去,而且不可能再续前缘。他爱过的一个女孩其实是一个坏女人,但另一个女孩对他造成了最深切的伤痛。 他一生最爱的女孩是伊丽莎白,她比他年轻九岁,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才八岁,两人再次见面时,她十六岁。 她告诉他,自从第一次见到他之后,她就悄悄地崇拜他。他像父亲一般呵护她,而回报却是收到这么一封信,开头是: 最亲爱的西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我想说的话,但或许我最好还是长话短说。你曾经告诉过我,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一个人,我爱他胜过爱你,我得告诉你,你会理解。事情是这样的…… 在这件事情上很难去同情西蒙,他太有绅士风度了,为自己带来了痛苦。他一辈子的麻烦就是被道德感压得喘不过气来,无法得到任何明确的哲学的慰藉,而他的审美情感无法以持续的创造性活动进行表达。 除了讲述他的个人关系之外,这本书还讲述了他的宗教困境。他认为英国国教已经僵死,而且虽然他很尊崇天主教会,但它的政治记录在他看来打上了邪教的烙印。他没办法爱他的敌人——他绝对没办法爱上希特勒——而且他对上帝的信仰存有疑惑。 直到最后,他的力气渐渐流失,他的疑惑似乎逐渐消除: 所有的紧张和压力都突然中断并渐渐消失,他躺在那儿,口干舌燥、精疲力竭,头脑却十分清醒。他已经变得更加成熟、睿智和平静。他希望找一个人倾诉。之前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总是矜持地说“或许下周吧”或“等我四十岁的时候再说吧”。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活了这么久,却在蹉跎光阴。但他不会再浪费任何时间。他开始祈祷。 这就是书的结尾。它是一件小事,而且或许过多地描写了西蒙对自己无可指摘的一生的悔恨,它在这个狭隘的题材上成功了,而且文笔很洗练。 大概在1941年底,当战争的形势最为严峻时,西部沙漠成立了特别空中部队,目标是执行长途轰炸,打击敌人的补给。马尔科姆·詹姆斯上尉在1942年和1943年担任这支部队的医疗官,《沙漠之子》讲述了他的冒险经历。 特别空中部队通常打击的目标是敌人的机场。小规模的部队或通过空中降落或以开吉普车横穿沙漠的方式对孤立的机场发起突袭,用“黏性炸弹”摧毁地面的飞机。他们只能依靠自己制订作战策略,而且一开始的时候几乎没有得到高层的鼓励支持。 詹姆斯上尉不得不在一堆红头文件中杀出一条路才能得到他需要的医药。这支部队甚至得经过漫长的争取才得到一架飞机练习跳伞。 突袭并不总是获得成功,沙漠的条件非常恶劣,伤亡情况很严重。如果有一处岩洞作为救助站詹姆斯上尉就已经觉得很幸运了——更常见的情况是在烈日和苍蝇乱飞的情况下进行救助,而敌人的飞机飞得很低,白色的绷带可能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詹姆斯上尉在开罗住过一两回,他对那些穿着帅气制服的“基地士兵”心怀不满,他们对待胡子拉碴、肮脏邋遢的特别空中部队的态度很冷漠。这本书或许最有趣的内容是对跳伞训练的细心描述,每一个细节都让人很揪心,你会觉得经过前面的折磨,最后从飞机上一跃而下几乎是一种解脱。 (1) 刊于1946年1月10日《曼彻斯特晚报》。史蒂芬·巴格纳尔(Stephen Bagnall),情况不详。马尔科姆·詹姆斯(Malcolm James),情况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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