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 铃


猫 铃 作者 以斯特•M.弗里斯纳 翻译 阿古 插画 海大 厨娘不喜欢喂猫。当她来阿登格林庄园应聘,担当卢瑟福先生的大厨时,没有人告诉她,喂猫将是她的职责之一。有几回她问自己,要是事先知道还有喂猫这个倒霉差事,自己是否会申请这份工作。作为一个诚实的女人,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会来的。 又有哪个少女能抵挡诱惑,放弃服侍卢瑟福先生的机会呢?(尽管已43岁,但她至今未婚,仍然可算作“少女”。)每一顿饭菜,都是她呈给这位大人物的贡品,是一片谦卑赤诚之心,冒着热气,鲜美多汁,只为让他能酣畅尽兴。要是纽约的朋友们知道,她能整天围在卢瑟福先生身边,殷勤侍奉这位身材魁梧、相貌英俊的绅士,她们一定会嫉妒得发疯。卢瑟福先生不仅仅是哈德逊河谷富有的庄园主人,还是一位演员,一位国际名人,一位明星! 很了不起,对吧?就在一代人之前,演戏还被认为是不够体面的行当,一些演员甚至是从药品销售业转行过来的。约翰•布斯 (1) 犯下的可怕罪行显然无助于提升戏剧行业的声誉。但现在呢?随着19世纪接近尾声,体面人家的儿子如能跻身演艺界,家人一定二话不说,全力支持。 当然,女演员就另说了。她们显然就是一群娼妓。 厨娘叹了口气。她热爱卢瑟福先生,非常珍惜为他做饭的机会,但喂猫这差事实在让她提不起劲。为了激励自己的工作热情,她开始回想第一次见到卢瑟福先生的情形,那是戏剧《海盗王的俘虏》的开场。他刚刚出现在舞台上,洪亮的声音便像铺天盖地的巨浪一般,漫过豪华乐队的座席,让挤坐在楼厅里的观众如痴如醉。虽然隔得那么远,他那高贵的形象仍然深深触动了当时心无所属的厨娘,在她的心中点燃了一簇夹杂着欲望、羞耻和甜蜜的火焰。 此时此刻,厨娘闭上眼睛,再次咀嚼甜蜜的记忆——在许多个寒冷寂寞的夜晚,待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她也曾这样遐想,做起最夸张的白日梦:自己端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雇主跪在自己脚下,手里捧着一个闪闪发光的戒指,倾吐着炙热滚烫的情话。 “哦,卢瑟福先生,”她喃喃自语,迷失在令人眩晕的幻想里,“我当然愿意……” 一股熟悉的刺鼻气味冲进她的鼻孔,她睁开双眼。面前的条案上摆着十九个精致的瓷盘,盛着一团团猫食:鸡肝泥拌碎牛肉,还浇了少许肉汁。比起懒散的幻想,腥膻的猫食更能让人分心。 “愚蠢的猫。”厨娘抱怨了一句,把盘子放上茶餐车,推着向花园走去,进了花园门,便是喂猫的地点。这是个费时间的活儿,因为阿登格林庄园占地很大,厨房和花园之间隔得很远。 厨娘摆好那些描着玫瑰的盘子,拿起猫铃。这是一个简单实用的工具,有点像农村教师打上课铃时用的。铃身闪闪发光,因为卢瑟福先生嘱咐过,必须经常擦拭,让它永远亮得像太阳一样。他不止一次说过:“我们不应该忘记,在古埃及,猫被侍奉为神灵。这些小宝贝就应该被打扮得漂漂亮亮,舒舒服服地活着。” 厨娘心头涌起一股恶气,忍不住嘀咕道:“臭烘烘的毛球。”她打开花园门,摇响了猫铃。 猫铃“铛铛”响过,四下立刻传来一片清脆的“叮当”声。几只猫从花园的灌木丛、小树林和花坛窜出来,接着,从庄园其他不知名的角落又跑出来一群。每只猫都有独特的颜色和花纹,身上的毛有短有长;有的步履蹒跚,有的身姿矫健。从稚气的奶猫到年近垂暮的老猫应有尽有,大小胖瘦姿态各异。十九只猫各不相同,但都戴着一模一样的绿色软皮项圈,每个项圈上缀着七个镀金的铃铛。铃铛制造的动静拯救了无数鸟类和啮齿动物,但是这恼人的乱响让厨娘咬牙切齿。 “愚蠢的猫。”她又嘟哝了一句。猫群窜到她脚边,想蹭她的裙子以示感恩。她摇摆着腿脚,一路躲闪逃到了墙边,双臂抱在胸前,斜眼睨着。她只盼着这群畜生赶紧吃完,好收拾起空盘子,赶紧离开。这样,这一天才算是摆脱这群蠢猫了。 站在墙边时,她突然注意到,有一只猫居然没有戴缀着铃铛的绿项圈。她匆匆点了个数,懊恼地发现,戴项圈的猫明明白白仍然是十九只。这分明是一个闯入者,一个不速之客,一只流浪猫! 她知道,如果卢瑟福先生发现有一只野猫跑来偷食,他一定会订购一个新项圈,把这只野猫留在家里,再给它取一个威风的名字,比如卡拉克塔克斯,或者伊菲革涅亚。 十九只猫已经够糟糕了,厨娘无法忍受第二十只。要是见一只收养一只,庄园岂不是要猫满为患?她瘪着嘴,径直穿过正在进食的群猫,一把抓住入侵者的脖子,将它拎到门口,狠狠扔到了外面。她臂力奇大,野猫撞翻了两排鱼尾菊,栽进一丛飞燕草中。“哗”的一声,吓得屋里的猫也炸了窝,门里门外到处乱窜,十九个项圈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听得厨娘一阵头痛。 “愚蠢的猫。”她一边发着牢骚,一边叠起空盘子,推着茶餐车回了厨房。 像往常一样,她把洗盘子的活儿扔给了厨房女佣埃伦•奥图尔小姐。埃伦是个年轻的姑娘,身材苗条,满脸雀斑。厨娘是阿登格林庄园的高级雇工,地位仅次于外事管家和女仆长。厨娘经常欺压埃伦,而埃伦如果要出气,就只能去折腾比自己低一级的帮厨女佣(或者是无辜的猫儿)。 但埃伦不是这种作威作福的人。她富有同情心,没有任何野心,默默忍受着厨娘和贪杯的二厨的淫威,只求能保住在厨房里的工作。阿登格林庄园的每个人,都知道她在厨房里孤立无援。她是跟着女仆长利哈伊夫人来做工的,夫人的表弟马威斯在下东区的贫民窟当牧师。 “马威斯说,她之前在一个小餐馆打杂,那是一家供应肉食的小酒馆,”在把埃伦引荐给厨娘时,利哈伊太太说,“她懂厨房的活计。” “我敢打赌,她还懂点别的。”厨娘咕哝道。埃伦非常漂亮,她长着精致的五官,海蓝色的眼睛,暗褐色的头发。她的青春和美貌让这个老女人周身不痛快。“我可不允许一个野丫头来乱动我的蔬菜。” 利哈伊太太咂了下嘴。她知道厨娘的脾气和性情。管家有权无视厨娘的抗议,但身为一名成功的管家,她知道最好不要招惹为卢瑟福先生和客人们烹饪美食的人。 “我向你保证,我的表弟详细调查过这个女孩的性格和身世。唯一可指摘的就是,她是一个——”她降低声音,“——天主教徒。她和她母亲相依为命,过着正派的生活,后来,她可怜的老娘得霍乱死了。这种事经常有。” “她没别的亲人了?”厨娘扬起凶恶的眉毛,“这种穷人家,怎么可能只生一个孩子。” 利哈伊太太说:“也许其他孩子都死了,这种事经常有。” “拜托,夫人,我有一个哥哥。”埃伦突然壮着胆子开口说道:“爸爸死后,哥哥就离开了。他想去外面闯闯,为我们挣一个比这里更好的前程,但是——”她的声音低颓了下来,“他这一去就没了音讯,后来,妈妈死了,我卖掉了所有东西,这些钱花完,房东就把我赶了出来,所以——” “哦,别吵了,”厨娘厉声说,“没人在乎。好吧,你可以在我这儿工作,但我会盯着你的。”于是,这番“热情”的欢迎之后,埃伦•奥图尔成了阿登格林庄园的雇工。 接下来的几年时光没有折损埃伦的美貌,也没能平缓厨娘的怨气。不可思议的是,时光也没能朽坏女孩的善良本性。看到厨娘饱受喂猫之苦,她立刻关切地问道: “夫人,你怎么了?需要我去为你拿头痛药吗?” “干好你自己的活,管住你的舌头,不要打扰你的上级!”厨娘咆哮道,“你只是在找借口偷懒。要是真想帮忙,就去喂那些该死的猫!” 埃伦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比以前更漂亮了。“哦,我可以去吗?”她说着,双手紧攥在一起,像一个祈祷圣诞节早点到来的孩子。 厨娘的嘴角往上翘起,掠过一丝冷笑。“这个嘛,我倒是可以考虑,只要你——”她又嘱咐了几句。 第二天,到了预定喂食的时间,推开花园门的不是厨娘,而是埃伦•奥图尔小姐,她摇响猫铃。猫儿随着“铛铛”声从各个角跌跌撞撞地落跑出来,厨房女佣仿佛看到了美妙天堂,笑得像个圣女。她爱极了这些可爱的生灵,那么聪明,那么优雅,那么干净!就连她童年记忆中那只流浪小巷的瘦猫也会不时低头舔一舔脏兮兮的乱毛,仿佛是在向人保证,等过上闲适安稳的日子,就一定要精心梳理一番。她的笑容里突然流露出一丝忧伤,回想起以前,就算日子过得再紧,母亲也会匀出一点食物来,喂给那只在各家各户讨食的斑纹雄猫。母亲解释说,这是给英雄的奖励,是它挥舞铁爪消灭了肆虐的老鼠。所有的猫都应该得到善待。 之前猫儿奔到厨娘脚下时,厨娘忙不迭地躲闪,而埃伦此时却俯身抚摸,咕噜声让她心里暖暖的。她把猫铃放在一边,免得惊扰它们,手里还攥着一样东西:一根拐杖,顶端镶着一个沉甸甸的破裂的玻璃球。这是厨娘强迫她带上的。 现在给我听好了,臭丫头!厨娘那恶狠狠的声音在埃伦的脑海中回响。昨天,卢瑟福先生的庄园里居然闯进了一只流浪猫,要是它胆敢再露面,你就用这个把它撵走。 可要是不小心伤到了它怎么办?埃伦弱弱地抗议了一句。 厨娘哼了一声。伤到它?我倒希望你能宰了它!要是你把猫尾巴割来,我就给你两美元,不,十美元! 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能大大增加埃伦的收入。她扫视了一下正在进餐的猫儿,希望能找到那只没有绿项圈的野猫。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在那儿!它挤在猫群最密集的地方。这是一只高贵的野兽,一身虎皮斑纹,四只雪白爪子,贴近肚皮的地方有一圈整洁的白色飞边。它把鼻子深深埋进一个盘子里,一只年轻雄猫蜷在一旁,为这个前辈让出地方。埃伦紧抓着手杖,慢慢挨近。她开始轻声呼唤,想引起它的注意。 “喵——”她轻轻学着猫叫,挥动手杖,破玻璃球散射着阳光,在墙上洒下一连串五颜六色的灵动的光斑,美丽夺目。“好猫咪,来,甜心,到这儿来。”她单膝蹲下,伸出一只手。 几只猫瞥了她一眼,又埋头专心舔食起来。比起埃伦和墙上那道平凡的彩虹,鸡肝对它们更有吸引力。那只没戴项圈的猫也抬起了头,却没有把目光移开,翠绿色的眼睛依然盯着食物。她笑了,看来成功在望。 “好猫咪,”她低声呼唤,野猫径直向她爬来,用湿乎乎的粉红色鼻子蹭了蹭她的指尖。“亲爱的小猫。乖……” 手杖落了下来。 手杖掉落是因为埃伦松开了手。她丢开手杖凑过去,一把抱起雄猫,她心中满怀爱意,坚信它不会躲开。 手杖当“啷”一声摔在石板上,把其他的猫惊跑了。地上只剩下十九个空盘子排成一溜,它们已经吃尽兴了。 “哦,亲爱的,亲爱的小东西,”埃伦抱着刚刚俘获的小动物,低声说道,“你一定是饿坏了,才会溜进这里来抢东西吃。你不需要偷偷摸摸的,跟我来。”她回到茶餐车旁,把猫儿夹在一只胳膊下面,弯下腰来,揭开一块皱巴巴的餐巾,露出第二十份猫食。她居然躲过了厨娘锐利的眼睛,把这份违禁品从厨房里偷了出来。“只要是我在喂猫,我就会每天带吃的给你。没人知道。” 她轻轻把猫放在盘子面前。它盯着盘子看了看,接着又抬起头,一动不动盯着她看。 “怎么了?”埃伦说,“这个盘里的食物和其他的一样。你肯定还没吃饱。你是怕里面下了毒吗?我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没什么好怕的。瞧着。”她鼓起勇气,伸出手指,勾起一小撮碎肉末,赶在大脑尖叫抗议之前,塞进了嘴里。“瞧见了吗?”她含着手指,模糊不清地对猫说,“绝对安全。非常美味。唔,快来尝一口。” 猫儿的绿眼睛亮了。“稍等,亲爱的,请允许我先表达谢意。”它开口说道,“仁慈的上帝,感谢您赐予——” 埃伦像老鼠一样“吱”了一声,随即一头栽倒在地。这只是片刻的惊吓,不需要冷敷,也不用拿嗅盐。猫伸出粗糙的舌头,在她的额头舔了几下,又伸出柔滑的脚掌在她面颊上拍了拍,很快就唤醒了女仆。她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他的微笑,接着是他那顶羽帽,等她直起腰坐起来—— “穿靴子的猫?”她低声惊呼,身体像中风的老太婆一样哆嗦起来。她拼命眨眼,使劲摇头,却见到一对雪白的后爪上,居然套上了一双光亮的皮靴。 “啊,小姐,你发现了我的秘密。”猫谦逊地低头行礼,“既然你慷慨地与我分享了你的真心、善良和深情,我也不再隐藏自己,”他挤了挤和胡子一样长的眉毛,露出迷人的表情,“你一眼就认出了我,相信你一定也很熟悉我的传说。我就不用多做解释了吧?你应该知道接下来我要说什么。” “咕哝——”埃伦狠狠吞咽了一口,才捋顺自己的舌头,脱口说道,“贝尔维尤?” 猫被吓了一跳。“这么说,你想要一个庄园,连名字都想好了?我侍奉过的人很少有如此明确的愿望。通常,他们的愿望都差不多——一堆财宝、一幢好房子、娶一位公主……也有财宝房子公主统统想要的。但如果你只想要你梦想中的贝尔维尤庄园——”猫儿耸耸肩,“太简单了。” “不,先生,”埃伦说,“我不要什么贝尔维尤庄园,那是曼哈顿的一个疯人院,很多人见了你之后都发了疯,被关了进去。既然我见到了你,看来我也要被送进去了。”眼泪顺着她的脸掉下来。 还没等她反对,猫就伸出舌头,舔掉了她绝望的泪水。他摘下小帽子扔到一边,蜷身钻到她的胳膊底下,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咕噜声。她终于感到安慰,不再慌张,平静了下来。 等埃伦恢复过来,猫儿又说:“不要害怕丧失理智,小美人,你该这么看:如果我是真实的,你也没有发疯,你就能得到我奉献给你的礼物;如果我不是真实的,我只是个幻觉,而你确实疯了。啊哈!即便如此,只要你学聪明一点,把自己的精神错乱掩盖起来,在这个庄园里,就没人会察觉你的异样。你的主人是个演员,他随时随地都沉浸在奇思怪想之中,一只会说话的猫算不得什么。”他洋洋得意地歪着脑袋,总结道:“总之,我是真是假,对你又有什么妨碍呢?” 埃伦是个明理的姑娘,这只猫说得又很对。她的脸色好转,浮现出一抹微笑。“我接受你的忠告。” 她轻轻挠着他眉毛上方的额骨,这是百试百灵的古老手法,足以降服最冷漠清高的猫科动物。他们一起坐了好一会儿,像老朋友一样聊着天。埃伦发现,靴猫身上有股天生的亲和力。没过多久,自己就向他倾吐了自己短短的一生中所有的烦恼——一家人刚到美国,父亲就去世了;哥哥离开了城里的贫民窟,去外面谋生,想让母亲和妹妹过上好日子,却失踪了;之后,母亲也去世了……等等等等,一直说到她同意代劳厨娘的活儿,帮卢瑟福先生喂猫。 普斯拱起眉毛,瞥了她一眼。“那个老妖婆什么都让你干,对不对?她对我肯定没安什么好心肠。”埃伦的脸色顿时白了。“说吧,说吧,”猫追问道,“朋友之间不应该相互隐瞒。要知道,我可有未卜先知的天赋。” “如果你未卜先知,就不需要我来告诉你了。”她轻轻把他推下腿,站了起来,紧张地拍打着围裙上的猫毛,免得被厨娘发现。“她太残忍了。” “孩子,何必这么沮丧?”猫低声说道,“这交易可是她提出来的。”他漫不经心地挥起爪子,像摘一朵蒲公英一样,把自己的尾巴摘了下来。埃伦倒吸一口凉气,但猫儿只是“喵”地笑了一声。 “十美元就想买下这件大自然的杰作?”他挥了挥猫爪子中的尾巴,“真是个精明的买手!我请求你,拿着这个去领取赏金吧。”猫抬起右掌,划出一个花哨的手势,小小的左脚跨到右脚前面,像模像样地行了一个贵族风格的“屈膝礼”。他把尾巴递给她,上面光洁干净,完全没有任何血迹。他的臀部同样干净光滑,没有任何血迹。 尽管如此,埃伦还是退缩了。“她会以为我杀了你!” “这有什么?让她以为去吧。” “她会以为,我为了钱可以无恶不作!” “如果没有任何酬劳,你也愿意犯下这样的罪行,岂不是更糟糕?”猫眨了眨眼睛,翘了翘胡须,反问道。接着,他语气严肃地补充道:“我刚才是在开玩笑。请拿着我的尾巴,交给那个坏心肠的厨娘。我保证,你在这个庄园里的声誉不会受到损害。请收下这条尾巴,不是为钱,也不是为了讨好那个可怕的女人,而是因为我请求你这么做。” “我——”埃伦犹豫了一会儿,从猫爪子上拿了尾巴。“好吧,我拿了,虽然我不明白——哦,算了吧,反正我说不过你。我在这里耽搁得太久了,还有好多活要干。我得走了。” 猫恳求道:“再待一会儿!你还没有说愿望呢。我曾经让一个磨坊主的儿子变成了卡拉巴斯侯爵。让你的愿望成真,也将是我的荣幸。” “哦,我不知道……我没想过。”埃伦局促不安,她已经在这里待了许久,再晚回去肯定会受到责罚。她一手握着猫尾巴,一手麻利地收拾起空盘子。猫尾巴太长,围裙的口袋装不下,只好放在茶餐车上。乍一看,倒像是一把古罗马宴会上某种奇异的开胃菜。“我在这里生活得挺好的,要是厨娘不那么凶恶就更好了。你能让她脾气小一点吗?” 猫摊开双爪。“我是一只猫,不是圣人。换个别的愿望。” “那么,你能给她点什么,让她高兴起来吗?” “这个应该能办到,但……这就是你的愿望吗?”猫儿狐疑地问,“就这么把你的礼物转送给那只老母鸡?” “如果她变得友善些,我也能受益,”埃伦笑道,“但如果你办不到,也没关系。明天我还是会给你带吃的。再见,亲爱的小猫!”她推着茶餐车走了,叠成一摞的空盘子一路“哐当哐当”地响着,猫铃也不时碰响,发出柔和的声音。 那天晚上,埃伦把帕斯的尾巴交给了厨娘。这东西落到厨娘手上时,尾巴根部突然汩汩渗出黑血,吓得厨娘大声呵斥,让厨房女佣赶紧拿一块抹布把尾巴包起来。 厨娘并没有遵守承诺,赏给埃伦十美元。她想到了另一种奖励方式。 第二天吃罢早餐,厨娘定好菜单,为午餐稍作准备之后,就从阴凉的地窖取来那个血迹斑斑的小布包,前往雇主的办公室。奥图尔小姐在把猫尾巴递给她时只是匆匆屈膝,礼数粗陋,在厨娘看来,这已经深深冒犯到了自己。她绝不能容忍下级的无礼,即使这无礼只是她自己想象出来的。她要把尾巴拿给卢瑟福先生看,告诉他,她亲眼看到厨房女佣举着屠刀,无缘无故地残害了一只不幸的流浪猫,把它的尸体斩得七零八落。 敲响主人办公室的门时,厨娘还在琢磨,再找一个小丫头来替我喂猫也不难。卢瑟福先生嘱咐过,11点到下午1点期间,外事管家、女仆长、贴身男仆以及厨娘几个高级佣人只要有事,就可以来找他,就算他待在这个闲人免进的房间也无妨。1点的钟声敲响,就要吃午饭了。 “进来!”和以前一样,卢瑟福先生那著名的、洪亮的声音唤起了厨娘心底那不太光彩的欲望。(她绝对不会承认,这炙热又甜蜜的感觉让她眷恋不已,随之而来的羞耻感也同样迷人。)她深吸一口气,捏了捏手中那团包在破布里的证据,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卢瑟福先生并不是单独一人,办公室里还有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他皮肤黝黑,下巴结实,穿着一身昂贵西装,坐在一把棕色皮革的扶手椅上。这张英俊的脸庞很陌生,不是附近村庄来的村民,不是庄园主人的戏剧界同行,也不是其他的庄园常客。 厨娘对这个年轻人的身份感到困惑,以至于卢瑟福先生唤了两声,她才缓过神来。 她说:“啊!亲爱的先生,我带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我发现一个仆人,犯下了最可怕的——” “是杰寇吗?”卢瑟福转向访客,解释说:“杰寇是我的一个马童,一个真正的无赖汉,总爱玩恶作剧。”他把头转回来,问厨娘,“这次他又干了什么?溜进你的厨房偷吃糖果?你不用烦恼,我会让马夫来处理。你来得正好,太巧了!你知道那个叫埃伦•奥图尔的厨房小女佣吗?” “是的,先生。事实上,我来找您就是因为她。她做了一件卑鄙、下作而邪恶的事。”厨娘把话说得如此夸张,就是写情景剧的作家听了也会难受,想求她用词客气一点。她细细数落埃伦的犯罪经过,并以一声大喝作结:“——这就是证据!”她抬起多年揉面练就的强劲手腕,猛地抖落那个粘着殷红血迹的布包。 闪闪发亮的铜制猫铃像一道流星,从布包里飞了出来,掠过房间,砸中了办公桌腿,发出“铛”的一声悲鸣,最后滚落在地毯上。 卢瑟福先生弯下腰,抓住胡桃木柄,捡起猫铃。在桌腿上磕了一下之后,猫铃边沿出现了一道缺口。他狠狠瞪了厨娘一眼,这震怒威严的目光曾经令舞台下面贸然咳嗽的观众噤若寒蝉,此时也在厨娘的灵魂深处烙下了一道耻辱的印记。她哆嗦着嘴唇,结结巴巴地说:“但、但、但、但是——” “我的好厨娘。”卢瑟福先生嗓音低沉,冷得足以冻住夏天的果子露。“这是什么意思?” 厨娘抽泣起来。“这本来是一条猫尾巴,先生,真的!那个女孩拿给我的时候,上面鲜血淋漓。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真的,活见鬼了!” 卢瑟福先生放下猫铃,抬起一只手捂住双眼,这是他的独家舞台动作(一个非常动人的姿势,意思是:我没有愤怒,我只是非常伤心,我会让你也不愉快)。“可怜的人儿,”他叹了口气,“看到你手忙脚乱,我心里痛苦极了,这都怪我,对吧?我本该知道,女人天性脆弱。一定是我让你干活干得太累了,换一个不那么苛刻的雇主,也许你会更快乐。” “不!”厨娘爆发出惊恐的尖叫,这时她真的乱了,“请不要辞退我,求您了!我没有发疯。真的,这真的是一条猫尾巴!” “我也不希望辞退你,但这是为你好。我保证会给你写一封推荐信,这么做已经比大多数雇主仁慈多了。要知道,你居然编造出荒诞的罪行,去指控一个无辜的女孩。更糟糕的是,你居然当着她哥哥的面胡言乱语!”他猛地伸手,指向访客。 厨娘顿时目瞪口呆,嘴巴耷拉下来,像金鱼嘴一样无声地开阖着。卢瑟福先生不再言语。这是一个绝妙的戏剧性停顿,他必须沉住气,用沉默来加深此刻的戏剧张力。接下来的对白得由那个年轻人代劳。 “卢瑟福先生,没关系,我并不介意。不管是什么原因让这位善良的女士做出怪异的举动,我们最好还是感谢上帝,是他让我们保持理智。现在让我们看看,有没有办法能帮助她恢复过来。豪猪山附近的金矿矿洞里,那些精疲力竭的男人也会得失心疯,休息一阵就能缓过劲来。请您发发慈悲,让她留下来吧——但先放她几天假,让她静心疗养一下——就当是帮我一个忙。” 这位伟大的演员立刻快活起来。“一个这么年轻的小伙子,居然有这样的好心肠!这让我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奥图尔先生谦逊道:“这算不得什么。我很高兴我终于找到了小妹,希望世界上所有人都能像我一样快乐。” 于是,厨娘灰溜溜地离开办公室,收拾行李,为两周长假做准备。与此同时,埃伦•奥图尔与失散多年的哥哥团圆,消息传遍了整个庄园。当厨娘爬上小马车,前往波基普西镇的火车站时,大伙儿已经打探到,这个足智多谋的小伙子在加拿大开采黄金,获得了令人羡慕的财富。他知足,懂得急流勇退,眼光比那些年纪长他二十多岁的世故老手更长远。他卖掉了卡拉巴斯金矿的股份,投资了几笔稳妥的生意,然后急忙赶回家,要让他的母亲和妹妹过上应得的好日子。 厨娘离开后,庄园里哭声一片,但这些眼泪不是为她而流的。当英俊而勇敢的奥图尔先生回到曼哈顿,发现自己一直收不到回信是因为母亲病故、妹妹失踪,他差点当场崩溃。听到这里,所有女仆——包括利哈伊太太——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纷纷洒下了同情的泪水。 “——他能找到她的下落,全凭一个奇迹,”利哈伊夫人向正要驱动小马车的马夫宣布,“一个千真万确的奇迹!那天他在街上四处奔波,焦急地寻找埃伦的下落,他看到几个男孩在向一只猫扔石头。像他这样的好人,根本无法容忍别人残酷折磨这只无辜的动物。”说到这里,她严厉地瞪了一眼厨娘。厨娘在主人办公室中的拙劣表演早已长出翅膀,传遍了整个庄园。“他赶跑了作恶的男孩。就在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那只被他救下的猫告诉他——” “上哪儿去找那个女孩吗?”马夫问道。 利哈伊太太皱起了眉头,现在是她的故事时间,她可不需要任何人插嘴。“那只猫让他去一趟我表弟马威斯的宣教屋,”她的语气一下子郑重起来,“说实话,谁会听信一只在梦里出现的猫,沿着哈德逊河往北赶那么远的路呢?” 马夫表示同意,这的确是一次非常实惠的奇遇。利哈伊太太向厨娘敷衍了几句告别的话,递上去一个小篮子,里面装了些供厨娘垫饥的吃食。女仆长还祝愿她早日回来,只是语气不怎么真诚。接着,告别仪式匆匆结束,还没等马夫打马启程,她就已经转身,往庄园大门走了半截路了。 两周后,厨娘度假回来,却受到了截然不同的欢迎。小马车载着她停在后门,利哈伊太太带着一班仆人,捧着一束束鲜花,满脸笑容地迎接她。这个场面令厨娘非常满意。 安顿好行李,利哈伊太太摆下一壶茶,算是给厨娘接风。厨娘安坐下来,高谈阔论这次强制流放的经历——她去投奔了自己唯一的亲戚,一个已婚侄女,住在弗拉特布什村。那女孩有双动人的粉红色眼睛,鼻子像兔子一样不停地抽动,但她的脊背却伛偻变形,像一块牛犊腿肉冻。至亲来小住两周,侄女当然要盛情款待。这期间,侄女和她丈夫搬进客厅,让尊敬的姑妈住进了卧室,但厨娘还是不免了抱怨一番。正当她念叨着那张硌人的睡席时,管家出声打断了她。 “嗯,今晚你就能睡在自己的床上了,但在此之前,请先下一回厨房。另外,下次离开我们之前,你能不能至少嘱咐一下二厨,叫他别把香辛料当盐用?” 于是,厨娘发现,如果不是下属的无能,就算她在外面呆到世界末日,也不会有人惦记她,进门时的那股欣喜戛然而止。 然而,利哈伊夫人又告诉她,有些人确实令人挂念。“你肯定不会相信,过去两个星期,我们都经历了什么。我们失去了五个雇工,整整五个!你知道杰寇吗,那个马童?他一去不回了。” “天啊,真可怜,真可惜!他被马踢到脑袋丢了小命吗?”一连串表达惋惜之情的客套话从厨娘嘴里涌出来。事实上,她从来都不喜欢这个叫杰寇的孤儿,他的亡母以前是一个奴隶。她一直认为,这些人一定是前世犯下了许多罪孽,今生活该多受点苦。要知道,可从来没有人免费为厨娘提供过食物、衣服和住的地方!有些人就是不知感恩。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上天保佑,”利哈伊太太说着,给厨娘添了一点茶。“一个客人看到杰寇在骑马,就说这孩子有当骑师的天分!当然,得先训练一番。卢瑟福先生的朋友会照料这孩子的前程,他本人也祝福了杰寇。从今往后,他将在卡拉巴斯马厩过上美好的生活。” 卡拉巴斯?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耳熟,但没等她回想起来,利哈伊夫人又开口了。“接着走的是莫伊拉•布伦南,我们的厅堂侍女。” 厨娘对这个小侍女很熟悉。莫伊拉有一头金色的卷发,一双明亮无邪的琥珀色眼睛,简直是童话故事里的公主,但在刻毒的老女人心中,嫉妒之情已经扭曲成了一片浓密的荆棘,紧紧包围着这位睡美人的城堡。“私奔了?被哪个行脚小贩——还是被哪个屠夫家的小子给拐跑了?我一直都说,她肯定没什么好结果。” 管家笑了。“如果嫁给一个坏人意味着噩运,那她这回可算是走了鸿运了!卢瑟福的另一个客人——一个孩提时代的朋友——现在是银行总裁,带了儿子来庄园拜访。因为一次最纯粹的意外,那个年轻人和莫伊拉迎头撞见,一见钟情。她跟着那两父子一起离开了——当然有她母亲妥善看护,一直陪伴到他们结婚的那一天。” “那个当父亲的怎么能同意这么不般配的婚姻!”厨娘气喘吁吁地说。 “那位父亲在第一任妻子死后,娶了自己的管家,”利哈伊太太说,“男孩是这位前管家的儿子。” “他的管家?天哪,他到底在想什么?他要么是疯了,要么是堕落透顶!” 厨娘非常痛恨这位意志薄弱的银行总裁,心里话脱口而出。(她似乎忘了,自己对卢瑟福先生的浪漫幻想,同样是对社会等级的蓄意破坏。)厨娘的口无遮拦让利哈伊夫人意识到,她得尽快摆脱厨娘,随便去哪儿都成。至于另外三个离开的人,让这个鲁莽的女人自己打听去吧! 厨娘轻易就打听到了,因为仆人们都在议论这些事,尽管都是道听途说。事实上,六个人都遭逢了奇遇:与莫伊拉,杰寇和埃伦•奥图尔一样,另外三个低级仆人也突然成了命运的宠儿。一位戏剧制作人的妻子来阿登格林拜访,发现洗衣女仆正在自娱自乐,背诵莎士比亚的作品,她立即把女孩放到自己的羽翼之下。她作风正派,开始紧锣密鼓地训练女孩,以便让她参演丈夫的下一部喜剧《魔术猫》。另外还有客厅女仆的儿子,这个年轻人长着一张西亚地区面孔,有时会充当卢瑟福先生的跟班仆童。他获得了贝洛纪念奖学金,马上要去诺思拉普•范肖学院深造。 最后一个即将离开的是帮厨女佣凯特。凯特专门负责洗碗,等她明天离开后,厨娘就得另找个临时工来填补空缺,直到找到下一个全职女佣。级别比自己低的仆人已经所剩无几,说不定必须亲自撸起袖子干洗盘子的粗活,厨娘感到前景有点不妙。 此时,凯特正躬着身,双手在蓄满皂水的水斗里刷洗,被厨娘逮了个正着。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我听说你也要走了,你这忘恩负义的邋遢鬼,卢瑟福先生好吃好喝地照顾你,喂饱了你这条尖嘴鱼,你现在倒是能耐了!是谁要把你拐走?到底是哪个油嘴滑舌的小混子,把你糊弄得五迷三道的,连一丝体面都不顾了?你真以为能过上好日子?保不齐哪天你就会躺尸在臭水沟里,等着老鼠啃烂你的脸,让你的肋骨一根根戳出来,就像一把——” “是我舅舅要接我走。”凯特说。 “你舅舅?”厨娘把一只手按在胸口。见鬼,这些下人难道个个都走狗屎运了,没完没了吗? 凯特善良单纯,根本无法想象厨娘此刻心里的龌龊念头。“他是个好人,我父母死后,是他把我养大的。他在曼哈顿有一辆出租马车,专门载人游览中央公园。前几天,我舅舅遇到一辆马车,一只猫猛地冲到马蹄下。马受了惊,撒腿就跑,那个车夫拼命拉着缰绳,没拉住马,反而把自己甩下了车,还好他没受伤——感谢上帝!我舅舅赶紧打马追上去,抓住缰绳,控制住了马车,不然,天知道那个乘车的老太太会遭什么罪!” “我猜想,你那个英勇的舅舅二话没说,拿了那个可怜的女人一笔赏钱。” “哦,她才不是什么可怜女人,根本不是!”凯特喊道,“爱德华兹太太嫁给了一个西部小麦大亨。她正要送女儿去英国,她女儿要嫁给一个贵族,一个真正的贵族!”凯特双眼闪闪发亮,憧憬着想象中的上流社会。 “这么说,你舅舅从她那里狠狠敲了一笔,让你以为自己也跟着飞黄腾达了,居然敢辞掉现在这份好工作?”厨娘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这笔横财你们能花用多久。我估计,你舅舅准会天天灌酒,不等这个月过完,就把钱全糟蹋掉。” “我舅舅不喝酒。” “我才不信呢,你们这些穷鬼个个都是酒鬼。” 一向温顺的帮厨女佣皱起了眉头。“猫说你永远都不希望我好。他管你叫老巫婆。我真是太蠢了,居然还替你辩解。我说你尖酸刻薄,是因为工作太辛苦,但他说你拼命操劳,就是为了蓄积怨气。他问我有什么愿望,我说的第一桩,就是希望你生活得顺利一点。” “猫说——?”厨娘盯着女孩。 “对,就是那只花斑雄猫,之前是莫伊拉给猫喂食——祝愿她好运。她离开之后,喂猫就成了我的差事。卢瑟福先生之前喜欢给猫儿戴铃铛项圈,现在又给它们穿小皮靴。花斑猫是只野猫,什么穿戴都没有。”她笑了。 “你疯了!” “我没疯。”凯特自信地说,“我只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像是我已故的玛丽奶奶,愿上帝保佑她的灵魂。”她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她告诉我,我会继承她的天赋,但直到现在,我的天赋才展现出来。莫伊拉走后,我接手了喂猫的差事,我看到一只可怜的流浪猫溜进来偷吃,就给多备了一份猫食。他因为我的善心而奖赏我,帮助我找到了自己的天赋。他肯定就是传说里的那个神灵,他戴着一顶漂亮羽帽,穿着一双皮靴,承诺会帮我实现内心的渴望。我一直希望能坐上轮船的头等舱,去别的国家见见世面。我的梦想终于成真了,我明天就要离开阿登格林,和爱德华兹夫人的女仆一起去英格兰。我舅舅没有向她索要任何报酬,但为我求了个前程。等我们回来,我就已经做好准备,可以为最高贵的女士服务了。我再也不用洗锅碗瓢盆了!”她快活地从水斗里捧起一把肥皂泡,对着厨娘呼地吹了一口。厨娘仓皇逃离厨房,躲开了这个疯癫癫的傻丫头。 凯特第二天就离开了。她走之后,厨娘别无他法,只好又摇起了猫铃,喂起了猫食。也许“只好”并不确切。她第一次对这个差事生出了一种模糊的渴望。装填十九个猫食盘时,一堆杂乱的思绪在她的脑海里翻来涌去。早些时候,她向其他仆人简单了解了离开的六个人——从埃伦到凯特——他们一个接一个离开了阿登格林,飞黄腾达,从渣滓变成了钻石。她的调查揭示了一个令人目瞪口呆的事实:每一个下贱货,都去喂过猫! 这一堆巧合和意外简直可以炖一锅肉汤了。厨娘琢磨了很久,最后想起凯特提到的那只戴着羽帽、穿着靴子的野猫,那个傻丫头说那只猫让她最美好的愿望成了真。但是,这—— 绝不可能,厨娘暗想。简直是疯了。魔法吗?那些低贱的角色居然被抬举得那么高,发达得那么快。难道是——?当她把第二十个盘子摆上茶餐车时,手不禁抖了一下。这个盘子特别沉,堆满了水煮鸡胸肉,还添了一小块冷掉的烤牛肉,外加一坨奶油冻。不知道这只猫能不能改变她的生活,但只要有一丝可能,厨娘就准备强行灌饱他,给自己喂出一个辉煌未来。 她推着茶餐车来到老地方,打开花园门,铛铛摇响了猫铃,铃声震耳,听起来不像是召唤猫儿们进食,更像是在召唤消防员来救火。十九只猫跑了进来,饱饱地吃了一顿,可是左看右看只有十九只,就是没看到那只没戴项圈、脖颈有一圈白毛的虎斑雄猫。她的希望落空,她感到心跌进了深渊。 舔完盘子里最后一口食物,茶餐车上散发的诱人气味引起了猫儿们的兴趣。几只无耻的贪心鬼“喵喵”叫唤几声之后,居然壮起胆子,跳上茶餐车,想吃那盘特制猫食,厨娘伸出壮实的手腕,毫不留情地一把逮住,狠狠扔了出去,至少有两只猫咪被摔得够呛,发出惨痛哀嚎。猫儿都吓坏了,四下逃散,有的拼命狂奔,有的可怜巴巴地跛着脚。看着猫儿们散去,厨娘又累又气,不停地喘着粗气。 “你应该让他们尝尝味道,”她身后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你准备了这么多,我根本吃不完。我并不打算因为吃独食而患上痛风,而且我还蛮喜欢进餐时有朋友做伴。” 她急忙转身,凯特说得没错:两个多星期之前被她扔出去的那只流浪猫,现在从头到爪子(哦,不,是头到脚)打扮成了一个十七世纪的法国骑士。她惊得差点忘了呼吸,紧攥着双手,把指关节都硌疼了。这是真的吗?他是真的吗?她狠狠咬了一下嘴唇,从慌乱中清醒过来。 “这——这是专门为你烹制的,”她收起了平时的咄咄逼人,声调里带着一种古怪的谦卑,“我希望你喜欢。” 猫儿咯咯一笑。“我知道你希望什么。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表明了意图。见鬼,你的胳膊可真有劲!你把我扔得那么高,我还以为自己会落到月亮上呢!” 厨娘脸红了,坐立不安地说:“对不起,非常对不起。我那天过得很糟,烦心事一桩接一桩。我不舒服,偏头痛发作起来头都要炸了。女管家指责我乱填蔬果商的进货单,说我揩油,我可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我那个住在布鲁克林的乖侄女写信来,说她那个蛮横的丈夫被一个恶毒的女人迷了心窍。还有杰寇,这个撒旦生的杂种偷了我亲手烤的馅饼,那可是为卢瑟福先生准备的晚餐——” 靴猫举起一只爪子,打断了喋喋不休的厨娘。“总而言之,你是在说,你所有的恶行都无可指摘,因为所有的过错都是别人犯下的,你只是个受害者。呵,多么老套又熟悉的说辞啊!在过去几个世纪里,你想象不到我听过多少遍了。有些家伙犯下的罪行远比扔一只可怜的饿猫要糟糕得多,但依然胆敢说这些话。” 厨娘的眼睛里涌起了泪水。“你为什么要讽刺我!你是不是只喜欢帮助那些年轻漂亮的姑娘小伙儿——即使他们是荡妇、黑鬼和爱尔兰酒鬼?就算他们有龌龊的犹太人血统,就像那个男仆?” 猫泰然自若地挥了挥手,再次让她闭上了嘴。“你怎么诋毁他们,对我都毫无意义。我只喜欢善良的人,我一眼就能分辨善恶。善良是最伟大、最平等的美德。” “你根本不知道我的生活有多糟!” “我知道你非常努力地与他人分享你的怨气。说实话,如果你真的曾经把自己的好运气分一点出来,主动让别人受益,我现在一定会给你送上成堆的祝福,而不是责怪。” “什么好运?”厨娘厉声说,炙热的愤怒把她的眼泪都烤干了。 “你有吃、有住、有穿、有闲暇,还有一份可观的薪水。这是一份可观的财富,你却牢牢抓住,生怕便宜了别人。” “每个星期天我都会往善款篮里丢钱,要是撒谎,我就不得好死!” “你丢下的钱少之又少,而且你这么做是为了应付旁人的目光。”猫咧嘴一笑。 “我知道,你就是想让我把自己变穷,干一些低贱的营生,比如拿海绵给那些臭乞丐擦洗身子,然后染上一些恶病,死得不明不白。而且还是外国乞丐!”她在最后重重加了一句。 猫漫不经心地抚弄着胡须:“现在到底是谁在讽刺谁?” “我让你看看什么叫分享!”她抓起那盘美味,用力向他扔去。猫儿慢悠悠地往旁边挪了一步,仿佛是在跳优雅的小步舞,盘子恰好擦身而过。他弯下腰,伸出爪子剜起一块掉落的鸡肉,塞进嘴里,津津有味地砸吧起来。 “你虽然是个恶婆娘,却是个好厨师。”他又从容弯腰,剜起了第二块,“我想我还是会帮助你。” “这么简单?你刚才是怎么羞辱我的!”厨娘撅起嘴,“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你——你这只法国畜生?” “小姐,收起你的龌龊心思,我本来就是为了奖赏你而来。你还记得那个叫埃伦的可爱女孩吗?她是第一个代替你摇猫铃的好人。”他咧嘴一笑,把爪子伸到身后,摘下自己的尾巴,冲着厨娘挥了挥。就算是一块牛板油,在这嘲弄的表情面前也会立刻火冒三丈。 厨娘的表情顿时阴沉下来,似乎憋着一场暴风雨,而这充分表明,他让她想了起来,猫儿重新把尾巴安在臀部。“当时,我问那女孩有什么愿望,她说她宁愿我运用魔力让你变快乐。纯洁的小可怜,她还以为,如果你的恶毒被快乐冲淡了,她的日子也会好过一点。” “什么?她命令你让我幸福,而你却让我等到现在?” “她没有命令我做任何事,她只是——” 厨娘一脚踢飞了落在脚边的一块盘子碎片。“我可不是被你随意玩弄至死的肮脏老鼠。少跟我兜圈子!赶紧把你欠我的交出来,否则——”她抓起猫铃,举得高高的,“——就赶紧滚蛋,永远别回来!” 猫的胡须顿时弯成了意大利男高音那样的翘胡子。“我怎么能拒绝这么迷人的请求?告诉我你有什么愿望。” 厨娘的脸上顿时泛起了渴望的光芒。“我想要他。”她的话音里充满激情和贪婪,“我想要卢瑟福先生。我想让他爱我,我要他爱我胜过任何人。我想成为他至高无上的珍宝,成为这个庄园最尊贵的女主人、他唯一的心上人。我希望他被我的美丽俘获,为我送上所有的奢侈品——你最好把我变得非常漂亮,反正你对这个挺在行。最后,我希望其他的仆人看到我时,心里都嫉妒得发狂,尤其是那个盛气凌人的利哈伊太太。”她停下来喘了口气。 “就这些?”猫纳闷地问,“这就能让你变得快乐吗?” 这次,她完全没有听出他的嘲讽。“我觉得能。尽管我压根就不相信你能办到任何一桩——” 突然,一阵震耳欲聋的“铛铛”声响起,仿佛从曼哈顿的最南端到最北端,庄严的哈德逊河沿岸所有的小教堂、大教堂和礼拜堂同时敲响了大钟,激起了惊天动地的可怕共振。 然而,这声音却来源于那只猫铃。猫铃在她眼前疯狂地飞来飞去,忽上忽下,盘旋在她头顶上铛铛直响。她感觉自己的头骨快要被敲碎了,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她呜咽着、闪躲着,拼命捂住耳朵,可铃声直往她耳朵里钻。声音钻进她的骨头,把骨髓震成了一团团果冻,震得她跌倒在地。巨响声中,她发出一声无力的尖叫,挣扎着爬起来,一头窜进了花园。她跑过卵石小路,踩过花圃,铃声无情地紧追不放。她踢飞了一个玻璃球,推翻了一个供小鸟戏水的浴盆,撞倒了一棵柔弱的樱桃树苗,把枝叶踩得七零八落。她继续狂奔了一阵,直到筋疲力尽,才栽倒在一棵老柳树下。地狱般的轰鸣仍然啃噬着她的身体和灵魂,直到仁慈的黑暗让她摆脱煎熬。 “甜心?” 耳边响起雇主那亲切而熟悉的声音,厨娘心中一惊。是他在叫我吗?他怎么可能这么温柔地对我说话……这是在做梦吗?我死了吗?她感到他的膝盖正轻轻地顶着自己的后背,她赶紧闭上眼睛,假装熟睡,把这一刻的陶醉尽量延长一些。 “可怜的小亲亲,你在发抖呢。是什么让你难过?”卢瑟福先生有力的手掌温暖了她的后背。“哦,小宝贝!我怎么到现在才发现你这个小美人儿?请原谅我的迟钝。我崇拜你,我要把整个生命都献给你,让你每时每刻都沉浸在幸福中。我的宝贝,你——你相信我吗?我可以得到这个至高无上的荣耀吗?我可以把你抱在怀里吗?” 厨娘的灵魂在欢腾。这是真的!那只可恶的猫真的做到了,美好人生终于开始了!她真想快点在昔日的同事面前抖抖威风。为了更好地品尝这个光辉时刻,她展开身子,把自己的身体完全露出来,展现给这位深爱着她的奴隶。 他没有低下热烈的双唇,吻在她仰起的脸庞上;也没有抱起她的身体,紧紧拥在他强壮的胸膛上。他只是俯下身,一张英俊的脸庞盯着她,眼神里充满了爱意—— 接着,他伸手挠了挠她的肚子。 “看看你,毛茸茸的小天使,居然知道向我展示你软软的小肚皮,真聪明!”他又挠了一下。“嗯,聪明极了!”他怜爱地揉了揉她的下巴,然后突然伸手,捏住她的后颈,把她拎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她试图抗议,气恼地喊道:“卢瑟福先生!”话从嘴里说出来,却变成了一声怯生生的“喵呜——”。她试着踢脚,但她的爪子上套着小皮靴,使不上力气。 “好了,好了,我的小珍珠。别乱动,爸爸爱你。我保证,你会在这里过得很开心。我要给你这个小公主做一个缀着金铃铛和绿宝石的项圈。多么漂亮的小母猫!你一定要见见我刚刚收养的那个帅小伙儿——一只威武神气的虎斑,要是你们生下一窝小猫,该有多好!你会喜欢他的,对吧,小可爱?” 远处某个地方,一只猫笑出了声。与此同时,被卢瑟福先生一手抱住的厨娘惊恐地发现,不知道是上帝的戏弄,还是大自然的恶作剧,猫居然不会尖叫。 她可一点也不喜欢。 【责任编辑:钟睿一】 (1) 约翰•威尔克斯•布斯:演员,暗杀林肯的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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