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卡尔顿·肯普·艾伦的《民主与个体》、雷吉纳德·乔治·斯德普顿的《迪斯雷利与新时代》 (1) 马克思主义或许不是万能的，但它是检验其它理论的有用的试金石，就像用来敲打火车头轮子的那种长柄锤头一样。咣！这个轮子结实吗？咣！这个作者是资产阶级吗？这是一个粗糙的问题，忽略了很多内容，基于“谁是受益者”这一原则，并预先假定你知道“利益”是什么意思。如果你向一本自命不凡的书提出这个简单的问题：这个作家有没有考虑到社会的经济基础呢？你会惊讶地发现它突然间变得如此空洞无物。 这两本书——其中一本的作者是老式的自由主义者，另外一本的作者是老式的保守党人经过重新包装并与时俱进——都经不起这个考验，或在部分程度上失败了。虽然艾伦先生对民主的运作机制进行了深入而高水平的探究，但总是让你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因为他似乎一直不愿意承认经济不平等使得民主根本无法运作。探讨如何使议会更能代表民意，或让个体更加具有公共精神，或让法律更加公正，或让自由更有保障并没有多少意义——除非你以“谁掌握了真正的权力”这个问题作为开始。如果社会的经济结构是不公正的，它的法律和政治体制必定是在维护这一不公。法律形式上的修修补补无济于事，就连“教育”这剂灵丹妙药也不会有太大的作用。 虽然艾伦先生对我们的社会的某些方面并不满意，但他似乎认为英国是一个民主国家。在部分程度上他是对的，但他总是低估了金钱与特权的力量。比方说，在听完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个理念后，又得悉富人能够请得起最好的律师总是会令人感到惊讶。另一方面，艾伦先生强调了英国是一个相对体面的社会，政府并不腐败，没有宪兵队，能够容忍少数派，拥有言论自由——在理论上——和出版自由，这些都是对的。如果民主意味着由人民实施统治，那把英国称为民主国家是荒谬的。它是一个被种姓体制的幽灵困扰的寡头统治体制。但如果民主意味着一个你能走进最近的酒吧并说出你对政府真实的想法，那么英国确实是一个民主体制。在任何国家，有两件事至关重要：它的经济体制和它的历史。不管怎样，艾伦先生在描述英国时并没有忽略第二点。但如果他对马克思的著作稍有涉猎的话，他或许会认识到在百分之五的人掌握重要的一切时，像复合投票制或个人自由的限制这样的问题并不是那么重要。 在某种意义上，乔治·斯德普顿爵士这本内容前后矛盾的书——这本书关于迪斯雷利的内容并不多，而是对现代生活的评论，以介绍迪斯雷利的内容作为起点——表明他要比艾伦先生对社会的本质有更清楚的认识。他对农业的偏爱让他能够抓住真切的内容，而且他或多或少地知道他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意识到精神要比形式更加重要。但他似乎认为在不改变经济的情况下可以实现社会的改变。他想要一个比我们这个社会更加简单、不那么追求享乐、更加重视农业的社会。那个社会更加强调责任和忠诚，而不是“权利”和金钱纠葛。他所说的许多内容，他对他最感兴趣的主题——英国农业的衰落——的讲述非常尖锐而且让人很有触动。但是，他从来没有明确地提到他是不是愿意进行激进的财富重新分配。虽然他几乎每一页都提到农业，但他甚至没有表明他对土地私有制的观感。虽然他合情合理地痛惜英国人抛弃土地，但当他解释为什么他们会抛弃土地时，他只给出了流于表面的原因。 迪斯雷利的名字现在仍然备受敬仰，因为许多人认识到享乐主义和追求利润的动机无法让这个社会保持健康。迪斯雷利有一种高贵的责任感。他的思想里没有“进步的个人利益”和“落后者遭殃”，但他承认世袭特权，能够将这个想法与对许多问题非常开明的看法结合在一起，因为作为一个外国人，他对英国的贵族体制有着无由来的崇拜。他所向往的社会是道德化的封建社会，既不是财阀统治，也不是平均主义社会。这正是他对新保守党人的吸引力，他们知道自由放任的资本主义已经结束了，但他们害怕真正的解决方案。他们想要更多的慈善，而不是更多的公正——比方说，重新分配收入，但不是重新分配财产。换句话说，他们想要一个更美好的社会，还是由同样的人执政。但不幸的是，正是因为这帮人世界才搞成这个样子。看到像乔治·斯德普顿爵士这么一个富于同情心的人在追逐虚无缥缈的鬼火，真是让人感到难过。 (1) 刊于1944年1月16日《观察者报》。卡尔顿·肯普·艾伦（Carleton Kemp Allen，1887—1966），英国学者，代表作有《民主必胜》、《法律与混沌》等。雷吉纳德·乔治·斯德普顿（Sir Reginald George Stapledon，1882—1960），英国土地学家、环保主义者，代表作有《土地：今天与明天》、《经营土地的方式》等。本杰明·迪斯雷利（Benjamin Disraeli，1804—1881），犹太裔英国政治家，保守党人，曾于1868年及1874—1880年两度担任英国首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