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时种柳


昔时种柳 作者/〔美〕 T. A. 布拉德利 翻译/拉拉林 绘图/水母吐泡泡 1 当我在最后一份文件上落下签名时,依旧不敢肯定自己是否在做一件正确的事,我打心底里感觉很糟。毕竟,我的妻子——罗妮——才是真正对那栋房子梦寐以求的人,但我的意见她根本不会听。我把签署完毕的文件再次严格地检查了一遍,然后顺着桌子推到房地产经纪人的面前,此时,我真希望罗妮能够在场。我也很希望,非常地希望克里斯托弗·兰多夫当时没有喝醉。我希望他那时没有开着 CD 播放器在马路上漫无目的地开车瞎晃荡;我希望他没有冲上人行道,一头撞上我们家门前的公用电话亭;还有最重要的,我希望当时那块被撞飞起来的没长眼的碎木片没有正好插进我妻子的大腿动脉。 “恭喜您啦!”房地产中介伸出手,对我说道,“您给自己找了一栋完美的老宅。恭喜您!”她握着我的手使劲摆晃,就好像正在努力地尝试着让一口老井重新运作起来,猛烈的晃动将我从往昔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谢谢。”我当时就说了这么一句。她微笑着把房门钥匙递给我,也许因为暗忖着可以从这笔交易中抽取非常可观的佣金,她的脸红光满面。肯定是一笔不错的进账,我心里猜想,毕竟这栋房子是以四十二万七千的高价售出的。 “手续办妥了,如果您还有任何需要——任何能帮助您尽早安定下来的事——我们卡尔顿不动产都竭诚为您服务,您尽管打电话。”她递给我一叠折好的文件和小册子,“这是所有设施的使用说明。您的供电系统、电话、缆线、垃圾处理器……所有设备都维护得很好,现在均已启动,并且运转顺利,”她再次向我投来一个推销员式的微笑,“这栋房子如今应该能让您安顿下来了。当然啦,您可以在需要的时候更换一些设备……不过,其实您那儿啥都不缺。” 从中介所到这栋房子要二十五分钟的车程,其中有五分钟耗在了蜿蜒曲折的私人车道上。房子四周种植了方圆十二亩的树林,这是罗妮生前喜欢它的一个原因。如今这地方还需要大量的修葺工作,才能让房子和整座庄园适宜居住,这也是罗妮另一个狂热的爱好。她是天生的能工巧匠,而我不是,我出了问题只能打电话求助。 房前的草坪早已杂草丛生,无论是青草还是杂草,都已经疯长到两、三尺高。一棵布满木瘤的树延伸进入车道的地盘,突兀地横在门廊面前,就这样盘踞着,像一条体型硕大的巨蟒。它身上斑驳的树皮已经片片剥落,上面长满了蘑菇和野生菌,圆盘状的白色真菌星罗棋布,使树皮看起来像是患了皮肤癌。倘若树枝再往下延伸三尺,兴许就能占满房子左边的角落了。我驾驶着车从上面碾过,我的丰田老款吉普 CJ7 在碎石地上行进了一小段,然后停了下来。 从吉普车上爬下来后,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林间散发出来的沁人心脾的草木香,它和这栋房子四处弥漫的死亡和腐烂气息产生了强烈的对比。事实上,房子的状况并不比草坪好多少,或许还更糟糕一些。屋顶原来的模样一定比现在好得多,经年累月,它如今处处都是问题,上面的盖板早已脱落,这让整座房子看起来光秃秃的。墙上的油漆已经起皱并且剥落,大多数窗户上要么剩个窗框,要么残留着破碎不堪的玻璃。 这是一栋大宅子,要想使它恢复本来的样貌,肯定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经费。当我独自站在车道上时,还是忍不住去想,要是罗妮能够看见它该多好。我试着去想象二百一十年前这栋建筑刚刚建成的情形,我想象着人们慢慢为它添砖加瓦,最后让它变得庄严宏伟。石头垒成的地基准确地固定在指定的位置;每一块木制隔板都被刨光,上面绝无瑕疵;屋顶上完美的三角墙尖顶矗立在密林间时隐时现。 我晃荡着手里的钥匙串,踏上了咯吱作响的木制台阶,走近前门。门廊里卷起一阵微风,裹挟着一些业已干枯的树叶,轻轻地飘落在我的身前。我转动那副已经铜锈斑驳的把手,轻轻推开房门,然后走了进去。一股长年陈积的霉味顷刻之间把我包围。 “好了,理查德·安东尼·米莱,到家了……你也到家了,”我呢喃着,“你觉得怎样,罗妮?你现在高兴吗?这一切都是你想要的。”我向房间里走去,没有上蜡的木地板发出吱呀的脆响,像是呻吟着表示抗议。“毫无疑问,亲爱的,你一定明白这一点,这里需要一支专业的清洁队伍来把所有的灰尘清理出去,对吧?”我环顾着四周」然后微笑着对自己说,“我很乐意跟你打上一个赌,这些后续工作你根本就不关心。” 我放慢脚步,在房屋里巡视,默默地记下为了让它更宜居我应该优先处理的事项。在施工队进屋装修期间,我曾经考虑过先搬进一些类似商务套房之类的提供短租的地方。不过最终因为担心罗妮不高兴,所以只能先物尽其用,尽量让自己住得舒适点。 硬件的修整工作大约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我甚至都无法详细地说清楚有多少装修队参与其中,不过这地方总算焕然一新了。草坪恢复了葱郁的绿色,被修剪到一个合适的高度,曾经疯长的杂草也被全部拔除,还喷上了除草剂。所有的窗户和墙面板都替换成了全新的,地板也重新打了蜡。宅子里总共有十一间房,现在九间都已完工,剩下的两间,其中一间在三楼,还有一间是个小起居室,紧挨着厨房,它还需要一些打腻子和粉刷的工作。 而我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布置自己的办公室。当时的我是一个自由撰稿人,这就意味着我可以在家里舒舒服服地办公。我挑了一间位于二楼的大房间,在那里可以将屋子后面的景色一览无余。透过办公室的窗户,可以清晰地看见大约在三十码之外的一片柳树林。我喜欢时不时地眺望这些树木,这也就是我选择这个房间的原因。 一条小溪蜿蜒穿过这个庄园。庄园的右边有一块很小的墓地,溪流从它的边上淌过,庄园最初的主人就长眠在那里。隐约有一种感觉,让我认为他们从未真正放弃这里的所有权。在锈迹斑斑的铁篱笆墙里面,四座刻有名字的墓碑安静地立在那里。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要对那里进行修缮,这些事情则是我接下来必须考虑的。这块小小的坟地本身并不是问题,事实上,这个看似古怪的东西也是罗妮对这个地方着迷的另一个原因。 当我……我们……第一次对这个宅子产生兴趣的时候,房地产经纪人就曾问过我们,那块墓地是否会对我们造成困扰。她告诉我们,要是我们愿意的话,可以把坟墓里的遗骸迁至别处——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家族继承人可以出来表示抗议了。罗妮说,它是这个庄园的一部分,让它保持原来的安宁就好。罗妮是鬼魂和超自然现象的狂热爱好者,而且她喜欢这种“阴森恐怖”,就像她说的,正是墓地赋予了庄园这种气质。于是我们决定让它留在了那里——我让它留在了那里。 一个人住这个庄园实在是太大了——至少对我来说是如此。这使得我花费了数月时间去习惯房子的吱呀作响,并熟悉它的布局结构,特别是每到晚上。在最初的那段时间里,曾有很多次,我总觉得自己听见了脚步声在走廊和楼梯间来来回回地走动。但是每次都证明这只是房子自己发出来的声音,就像是它独特的呼吸方式一样。有些时候,我深信自己听到了楼下关门的声音,或者是窗户开开合合的声响。我不断安慰自己,罗妮才是鬼神论者,我并不是。但我渐渐不再这么想了。 2 那是七月末一个温柔的夜晚,虽然具体日期我已经无法清晰地记起,但是我对那个夜晚却记忆犹新——那一整晚。那时我正在办公室里绞尽脑汁地为费城的一家公司完成一份特别麻烦的白皮书,这份文案我起码重写了八次之多。我的办公桌上摆放着一只黄铜制的时钟,每过一个小时就会定时发声。嚓铃,嚓铃,嚓铃,嚓铃。时间到了七点,到了我设置的休息时间。我起身漫步来到窗前,双手插进口袋,站在那里欣赏我的柳林。我不确定自己站在那里看了多久,大约五分钟吧,然后我突然注意到窗户玻璃上出现了一个奇怪的映像。我至今仍然清晰地记得当初它给我带来的惊吓,说实话我当时甚至都不自觉地发出了哽咽的喘息声。当我转过身时,发现身后空无一物,但当我再次面向窗户时,她又出现了。 那个高个头、黑头发的女人又出现在我身后,目光朝向我的背影。她优雅地站在那里,似乎是在看着我,又更像是透过我看着窗外。我再次转回身子,依然发现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一阵难以自抑的战栗沿着我的脊柱蔓延至全身,我能感觉到脖子后面的毛发已经根根炸起。 作为一个非鬼神论者,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事实上,我更愿意相信当时我只是因为工作太累而产生了幻觉。也许我需要喝上一杯,然后睡个好觉。明明知道这样做很愚蠢,但我当时还是抬起手挥了挥。窗上的映像没有动。我心想是不是需要说些什么,但很快便否定了这个主意。没必要让事情变得更加疯狂。所以我只是站在那里,直到窗上的映像开始慢慢变淡,直至消失不见。 “好啦,理查德,”我自言自语,“不要因为你也叫理查德 ,就该相信这些神怪故事。天底下本就无鬼神,而你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你是一个自由撰稿人,不是什么恐怖小说家。”我一边死死地盯着窗户玻璃,一边告诉自己,就好像在期待着那个映像再次出现,来推翻我的言论。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我几乎是立刻冲到了门边。这是一个轻柔的声音,饱含着悲伤和失落。 “理查德,理查德,你终于来了!”这就是那个声音所说的全部。至少,这些是我所能听见的全部。我转身看向室内,房间里空空荡荡的,窗户上也没有再浮现出什么映像,这都让我安心不少。我回到窗边,夕阳已经落到了树林的背面,把整个天空渲染成了桃紫色。一阵时断时续的微风穿过林间,把柳条轻轻扬起,继而又荡向另一头,就这样周而复始地摇摆着,让我不禁回想起了和罗妮在吉普车里耳鬓厮磨时,她的头发飘荡的样子。 我等待着,时间走过了十分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在这段时间里,始终没有任何声音再次出现,也没有任何映像浮现在窗户上。最终我设法说服自己,我并没有看见或是听见任何东西。然后我下了楼。 这个夜晚余下的时间都平淡无奇。我看了一会儿电视,读了一会儿书,就上床休息了。睡觉期间没有做奇怪的梦,没有隔空的絮语,也没有其他无法解释的声响。说实话,我都不记得上一次像这么好的睡眠是在什么时候。 第二天起来以后,我倍感精力充沛,于是决定给自己准备一顿丰富的早餐(一些我平时几乎不会去做的东西):吐司,咖啡,两个双面煎的鸡蛋,奥布莱恩牌的土豆泥和一些培根肉。我认为这会成为一天最美好的开端,要是我能及时解决那份白皮书的话。这份文件已经拖延了两天,因此我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我把早餐的碗碟放进水槽里,然后端起了咖啡。 在走到台阶一半时,我突然感觉到有东西在冲撞我。这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感觉,我不由地往后退了一步,紧紧抓住栏杆扶手稳住身子。我能听到胸腔内自己的心跳声,在惊愕和恐惧之中,我看到台阶顶端的扶手上,无故出现了一段冷凝的冰霜。它顺着扶手冲刷下来,又在末端缩短,直至消失不见。我站在那里待了好一会儿,努力尝试着恢复我那所剩无几的理智。 此刻,我必须强迫自己去接受一直以来所摒弃和嗤之以鼻的所谓超自然现象。我开口发问,言语中难免带着怯意,“好吧,谁在那里?你想要什么?” 没有任何回应。当然,我一点也不期待有什么回答。然后我就听见了敲击声,声音从远处传来,在楼上,几乎很难听得见。它听起来像是塑料制品发出的敲打声,我立刻明白过来,那是我每天习以为常的声音。这个声音说明了一点,有人在用我的电脑。 我顺着台阶跑了上去,毫无疑问,我会在办公室里撞见个什么人,那个制造了这一切试图吓唬我的家伙。我站到离办公室的门只有几英尺远的走廊边,倾听着里面的动静。这绝对是我的键盘发出的声音。我踮起脚尖,背贴着墙面,蹑手蹑脚地向那扇敞开的房门移过去。当挪到门边时,我猛地跳到门口。敲击声戛然而止,房间里什么人都没有。 犹豫了片刻,我走到自己的桌前。显示器上显示的是我设置的屏保——一些我过去上传或是下载的私人照片以及卡通图案。我的手指伸向鼠标,并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要移动它——不确定是不是要恢复屏保开启前的那一页。最终我还是握住了它,向前移动了一点。屏幕上跳出的东西让我大骇,我踉跄着往后连退了两步,差点失去平衡从二楼韵窗户上跌落下去。 在我眼前的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显示着用罗马字体打出来的话: 快他妈滚出我的房子。立刻! 这句话写了一遍又一遍,占满了一整页。全是一样的文字,除了最后一行,而且我觉得,它比其他文字更加让我感到毛骨悚然。它这样写道: 快他妈滚出我 这几个字让我感至难以抑制的恐惧,无论他是谁,或者是什么东西,在我突然闯进来的当口,他正敲击到了整个句子的中间,这点我无法否认……现在我终于深信不疑。这个事实把我吓得半死。 一时间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坐一会儿,但就连使用我自己的椅子都让我害怕。我此时最希望能做到的,是为这两天来发生的一切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我一个也找不出来。该死。我甚至都不能捏造一个出来。我已濒临崩溃,我的理性思维网已经漏洞百出,而我甚至都无法修补它。 思考再三,在当前的情况下,也许一次户外散步会让我舒服一些。我离开了办公室,下楼走出了前门。现在是早上九点零五分,此时的天气已经很温暖了。我走下台阶,转向右手边,朝着后院的方向走去。我的脑袋清醒了一些,我的心脏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在胸腔里砰砰作响。鸟儿的啁啾声和蟋蟀的长鸣帮助我平复了心情。 当我绕着庄园走了一段路以后,我注意到此前栽种在那里的万寿菊被踩踏得一团糟。很可能是一头鹿或者是兔子,我心想。又走了一段路,我开始担心起来,因为为了纪念罗妮而种下的丁香(她的最爱)也被粗暴地撕扯成了两段,我从没见到、也不可能见到兔子做到这一点。 又一次,一种由于恐惧而产生的不祥预感慢慢浮现,这种不可名状的感觉再次盘踞我的心头。我像个雕像一样站在那丛遭到破坏的灌木面前。随后,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些东西,它藏在灌木丛的底下,正躺在植物的根部边上。我弯腰拨开了一些残破的丁香枝叶,从我所站的位置没法辨别出来那具体是什么,它应该是一个橘黄色的物体,而且体型还不算小。 我双膝跪地,用手支撑着,就这么匍匐着钻进了灌木丛。那是一只死去的猫。我尽可能地放低身子,努力去够它的尸体,尖锐的枝条不断地反弹到我脸上,我盲目地摸索着,直到抓住了它。把它从灌木丛里拖出来以后,我才得以清晰地看见它的模样,它的脖子被割断了,脑袋歪向了另一边,就好像脑袋底下装了个圆形的轴承似的。 “老天爷!”我喃喃道,对这只可怜的动物深表同情,“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话刚说完,这东西突然睁开了眼睛,发出嘶嘶声。它的爪子发狂似的朝我挥舞着,抓伤了我的胳膊。我连忙把它扔到地上,往后退了几步,它依然不肯罢休地向我攻击。它试图跳起来挠我的脸,不过我再次把它打到地上。它蹲伏在我的面前,不住地发出嘶嘶的声响和尖利的怪叫。我继续向后避让,它匍匐着向前,脑袋从一头甩到另外一头。我一边警惕地盯着这只猫,一边用余光搜索着身边一切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我每次只小心地挪动一小步,慢慢向后拉开距离。 装修工人们办事可真是仔细周到。在我的四周,甚至连能用的一根细枝条都找不到。我考虑过直接正面进攻,希望它会受惊跑开,可这个办法看起来太过愚蠢。在几分钟的对峙里,我们都注视着对方。接着,它突然用自己的后腿把整个身体撑了起来,我过去一直认为猫绝不可能做到这点。 “快他妈从这里滚开!”它尖叫一声,然后再次瘫倒在地,死了……再一次。 我警惕地往前慢慢挪过去。它没有任何反应。我站到它的跟前,在它身上狠狠地踢了一脚,它滚动的样子像是一只毫无生气的玩偶。为确保万无一失,我又给它来了一脚,这一次,它被踢飞起来,然后砰然落地,终于瘫软着一动不动了。 “你到此为止了!”我狠狠地说道,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和一只死掉的动物说话,“一记铁铲加上一个垃圾桶……然后你就彻底玩完儿了。”我说到“玩完儿”这个词的时候,像是在宣布一场家庭棒球比赛的结果似的。 当我提着一个大塑料袋和铁铲回来时,那只死了两次的猫已经不见了。我应该感到奇怪,也应该惊讶,但这两种感觉都没有。事情发展到这个分上,再遇到任何古怪都已经变得理所当然,虽说这并不代表我对其中任何一件事有什么好印象。 “好吧,我的散步也就到此为止了。” 我返回房子里,然后上楼回到了办公室。不论有鬼没鬼,工作还得继续。整间办公室空空荡荡的,在接下来的一整天中,我一直在工作,偶尔休息时欣赏欣赏窗外的柳林,在那片柳林里,有一种独特的东西使人着迷。 我坐在办公桌前,透过窗户凝视着外面,思绪慢慢飘荡到了从前。回忆起当年和罗妮一起在林间漫步时,我感觉到有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模糊了视线。整个周六的时光,我们就这样无拘无束地漫步。我们无话不谈,缅怀过去,期许未来,赞美当下,还讨论着如何应对接下来的电费账单。 我回忆起当时我们突发奇想地钻进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径中,在漫天飞舞的落叶间无所顾忌地做爱,我的指尖依然能重温当时从她光滑温润的皮肤上划过的感觉。我仍然沉溺于回忆中,但泪水已经决堤,因为再也无法体会那种心满意足的快乐,我的整个身躯因为悲痛而颤抖着。 一开始,我没有注意到那种感觉,但当我由小声啜泣转为放声大哭时,我能够清楚地感受到有一只手在摸我的后脑勺。我的身体一下子坐得笔直,然后转身看看四周,身边什么人都没有。我正打算站起来,却又想到了一个主意,于是我缓慢地,把自己的椅子转动方向,直到我的视线能够正对着窗户。我将百叶窗往上升,希望柳树林能够营造出足够的阴影,让我从玻璃上看见那个映像。终于,我看见了她。她看起来瘦小了很多,也比之前的模样更憔悴了,但这很可能只是午后的光线所致。 这个曾在夜里出现过的女人如今正站在我身后两英尺远的地方,她抬起手指放到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我无视她的要求,开口就问: “你是谁?” 我能看到自己说话时吐出的白气。那个女人垂下手臂,贴放在自己的腰两侧。她的嘴唇在蠕动,但我听不见任何声音。她向前走了一小段,与其说是走,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滑动。然后她指着什么,我认为她是在指我,不过我并不明白她的意思。 “什么?你想要什么?” 这一次,她用很慢的语速蠕动嘴唇说着什么。我终于看明白了,她希望我打开窗户。我摇着椅子向前,害怕万一我站起来,她就会马上消失。我用双手解开插销,推开了窗户。 “我就知道你会来,理查德。”她说道。我能听见她。她的声音像是从外头飘进来的,外面的风就像是她的肺,“我早知道你绝对不会抛弃我的。”她身上的一袭长裙在微风的作用下沙沙作响,我注意到它的摆动和那些柳枝条摇动的节奏互相呼应。当微风停止时,她的声音也会随之消失。 “你怎么会认识我?”我问道。 她等待着。外头的空气是静止的。当另一阵风吹起时,她的回应也随之而来。 “我怎么可能不认识你,我的宝贝。” 听到这句话,我的情绪突然有些失控,我无意识地扭过头想看看她的面容,她却不在那里。或者,换句话说,我看不见她,似乎只有她的映像才是我能接收到的。但当我把头转回窗户的方向时,玻璃里显示整个房间空空如也,除了我自己。从那之后,我办公室的窗户就再也没有关上。 3 第二天,我去镇里处理一些杂务。在一家五金店里,我碰到了雅各布·沃特斯,他是给我家修理旧水管的水管工。根据他身上的外套,我立马就认出了他,他总是穿着只系上一根带子的背带裤。 “雅各布!”我打招呼,“最近如何?” “还不赖,还不赖。问题是,你过得咋样?”他的脸上凝起了沉重的表情,他的眼睛里充满了疑问。 “我过得还行。要再次谢谢你,换水管的活计干得不赖,现在随时可以用上热水了。” “那就成。它们需要一些调试,不过我把它们都整好了。你怎么会喜欢独自住在这么大的一个地方?”这个问题直接,几乎不带任何修饰。 “我习惯独处。”我心里盘算着,是不是应该告诉他我身上发生的那些事情。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直觉让我认为自己可以相信他。不过,我想这些事情一旦暴露出去,肯定会让别人都以为我是个疯子。最终,我仍然决定目前还是把那些事情藏在心底里。 “好吧,看来不需要再检查一遍了,不过要是那些管子再出问题的话,只要给我一个电话就成。”他点点头,然后从我的身边走了过去,雅各布不怎么喜欢握手。 “那是当然。”我回应道,原本只是希望自己的语气显得友好一些,但话说出口,却像是一个少年为了能开车正乖巧地回应父亲的叮嘱。 然后我开始在五金店里挑选所需的物品:一根用来固定窗户的铰链棒,以及一些用在花园里的动物夹子。接下来我又到杂货铺里挑选了一些东西,最后,我再次折回五金店,买了几卷铝制的箔纸,虽然在那一刻,我也不知道买这个干吗。 从店里走出来的时候,我又一次碰见了雅各布。他正坐在他那辆银灰色的老款福特 F250 里,和我的吉普隔了两个车位。我们没有进行交谈。当我背着包从他面前经过时,我冲他点了点头,然后他也点头向我致意。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正在偷偷观察着我。我试着说服自己,这是因为在那栋房子里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让我过于敏感了,可事实并非如此。 我爬进我的吉普车,慢慢驶离了车位。我故意开向右边,这样就不会从他身边经过了。但是通过后视镜,我发现他一直盯着我,直到我离开那条马路。这让我产生了和我当时在灌木丛里看见那只死猫时同样的感觉。 回到家后,我放下日用品,来到办公室,我的手里还拿着铰链棒和箔纸。窗户是关着的,我站在那里环顾四周,看起来没有东西遭到破坏。我把箔纸卷着夹在胳膊下,然后走过去打开窗户。在我松开手的当口,窗户自己猛地关上来,这股劲儿很猛,把玻璃都震裂了。 房间里的温度骤然下降,窗玻璃的边缘很快就凝结了一层冰。没有任何预警,我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到了地板上。在我被推倒时,我甚至还能感觉到那些看不见的冰手指紧紧地捏着我的后脖颈。 我的膝盖着地,紧接着感到天旋地转,我伸展着的手臂被一股力量控制着转起圈来。我的手臂似乎扫到了一些东西,好像是一双腿,强壮的双腿。我能感受那股力量在减弱,但是依然存在。接下来的攻击发生在脑后,顿时我觉得眼睛里冒出了无数模糊的星光,我蹒跚着向前倒下,在橡木地板上,我的前额又受到了重重一击。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暗淡,最后彻底陷入了黑暗的虚无。 我最终苏醒过来,在地上翻了个身,然后慢慢地睁开双眼。我看不见任何东西。整个房间漆黑一片。我强忍着脑袋上的剧痛,使出浑身的力气先撑起了手肘,然后跪起身子,最后终于站了起来。我挣扎着坐到了我的办公椅里,打开台灯。那只黄铜制的时钟告诉我,现在已经是九点五十了,我已经在冰冷的地板上躺了七个小时。 当我的视觉慢慢恢复后,我开始打量自己,想知道在我失去神智后发生了什么。房间还是原来的模样,除了那些窗户。这个房间里只有两扇窗户,现在这两扇都已经被牢牢地用钉子封死。这让我明白了刚才这里发生过什么。或者,至少让我了解了发生的一部分事情。不论是什么袭击了我,它都不希望我和那个女人进行对话。要是窗户打不开的话……就没有空气流动……没有风……没有声音。 在那一刻,我根本没考虑到,要是没有实体,窗户怎么可能被钉子封死呢?那时的我满脑子里想的都是如何才能重新打开它们,永远地!在我遭到袭击时,铝制的箔纸和铰链棒落到了地板上。我重新捡起它们,等我找到锤子撬除了那些钉子以后,我要把它们装在窗框上。 我还打算在门上安装箔纸和铰链,此时这个奇怪的想法牢牢地占据了我的脑袋,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在窗前待了好一会儿,为自己脑袋里的执念感到困惑。最终我还是没能抵挡住内心深处的某种诱惑,我伸出手,抓住一枚钉子的圆端,将其往外拔。将钉子从木头里拔出来的整个过程都很顺利,就像是从黄油花生酱里抽出勺子一般轻松。在拔另一颗钉子时也是如此。 我把它们握在手心里,仔细地检查了一下,本以为一定是钉子出了什么问题,不过它们看起来只是生了锈的普通钉子。不知为何,我似乎早就知道自己能轻易地拔出钉子,却不知道这种想法是在什么时候飞入了我的意识之中。我呆站在那里,为刚刚的事情感到惊讶万分。 “好吧,理查德,你可以晚些时候再去弄明白这些,现在我们得先把窗户打开,让它一直就这么开着。”我推开玻璃窗,把铰链棒安装到合适的位置。接着,我并没有多想,就把那些钉子重新嵌进了窗框的凹槽里,还拧弯了它们的顶部,使它们牢牢固定在那里。这些窗户再也不会被关上了。然后我在窗格的外面贴上了几层铝箔,如此一来窗玻璃就跟镜子一样。 我对自己的工作成果很是满意,我重新坐到办公椅上,把手插进头发中抚摸着后脑,期待着能够找到一个撞起的大包。可什么都没有! “嘿,小子,这场令人困惑的游戏中又多了一件怪事。”我故作镇定地告诉自己,本来想自嘲地大笑几声,却把自己呛得不住地咳嗽起来。 4 接下来几个礼拜都过得平淡无奇。时间悄无声息地由七月转到了八月,然后又从八月进入了九月。需要进行的修缮工作大部分都已经完成,现在只剩下后院的整理工作。我曾考虑过把那里的树往后移栽几码,但我对砍树这事儿并不怎么感冒,况且我也不想侵犯那片柳林。但却始终有种焦躁不安的情绪,不断地催促着我在屋后清理出一片空地来。 因此,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我带上了标准拍纸簿 、笔和一大卷线团,向房屋的后院走去。院子里已经积累了一些初秋落下的树叶,橡树和枫树都慢慢褪去了它们夏日里浮华的装饰,开始为凛冬的到来做准备。 一进入后院,我首先停下来欣赏那些曼妙的柳树。我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地抚摸着那些纤细、蜷曲的柳条,让那些薄薄的叶子从我的指尖滑落。这棵树身上有一种非常特别的东西,能够使我感受到内心的宁静和安定。它让我感觉到它的生命唯一目的也许就是守卫我,像一个最值得信赖的朋友。但与此同时,我感觉到这里还潜藏着一个可怕的秘密。这个秘密隐藏在它那些荡漾的柳枝间,埋藏在深深的树根里。 “好吧,”我一边说,一边离开了这片柳林,向它后面的树林深处走去,“咱们来瞧瞧到底谁去谁留。” 我环顾四周,在我的标准拍纸簿上迅速地描绘出整座房子的轮廓,粗略地估计着树林的距离。我没有太多艺术细胞,所以只是用一些波浪线来代表一排排树木,然后给房子四周留出一个正方形的空间。视线在笔记本和树林间来回扫视,我终于决定了从哪里开始着手砍伐。我在树林里前进了十码左右,打算从这棵种在房子右边的三十英尺高的杨树开始下手。我在它身上缠了一段线圈,然后慢慢地朝左边移动,一边移动,一边缓缓地松开手中的线团。在这条线之前的所有障碍都将被清除掉。 我走到了最左端,决定了将要清理的范围之后,在树上系紧线绳,然后把线团扔在了树根的旁边。当我回头观察房子,检查自己是否偏离目标时,我看见了那块小型的墓地。它四周的铁栅栏上满是斑驳的锈迹,甚至还残缺了几处。这提醒了我,原来自从搬进这栋房子后,我还从未到这里观察过。 我慢慢地步行到墓园面前,用手指指尖抚摸着这些残缺的栅栏。大门上挂着一条铰链,像是一个醉汉倚靠在街灯柱子旁。门闩的末端牢牢地卡在那里,恪尽职守地拱卫着墓园。所以当我试图推开大门时,它只是稍微露出了点缝隙,随后又结实地反弹了回来。要想进入墓园,我只能先撬开门闩。 墓园里一共有四座墓碑,两座大的和两座小的。墓碑是砂岩做的,碑上的名字经过风化已无法完整地识别。我顺着手指辨认上面的名字,就像阅读盲文一样。有些字母很容易就能辨别出来,但另外些却已经磨损得非常严重,不过我还是能猜出那些逝者的一部分信息。他们的家族姓氏应该是弗雷希曼。有一件事情引起了我的好奇,那就是在稍小一点的墓碑上,似乎并没有刻上他们的族姓,那些石头上只留下了他们的名字。 我在面前第一块墓前跪下,猜测这可能是这个家庭里的父亲的。我尝试着拂去上面的灰尘。之后,我从带来的标准拍纸簿上撕下一张纸,然后尽我所能地复刻下他们的族姓,可是我带来的笔无法胜任这项工作,最终我得到的只是一张残破不堪的黄色纸片。 “噢,好吧,我想只能下次见面再说了。”我离开了墓园,然后尽可能妥当地合上了身后的大门。当大门砰然关闭时,刮过一阵突如其来的风。这阵风很强烈,足以让我在恢复平衡前向前踉跄了好几步。等我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刚才要是往前摔倒的话,很有可能已经被栅栏上的长钉给刺穿了,这并不是令人愉悦的假设。 在恢复镇定后,我往回退了几步。这股强风不依不饶地推搡着我,我依然牢牢地盯着那些长钉子。当我抬头看时,长在墓园后方的灌木丛也被吹得东倒西歪,在延绵起伏的荆棘丛中,我突然瞥见了什么东西。在灌木后面,有一个石质的建筑,在此前稠密的灌木丛中几乎无法发现它的存在。 我绕到了墓园围栏后方,但即使是这样,也很难走到那里。此时的我每前行一步,那股风就愈发刮得猛烈。而且不知从何处冒出了一团乌云,不断地在天上翻腾着。这现象又为一系列的怪事新添了一桩。在初秋时节,雷暴天气一触即发,此刻还站在树林底下,或是站在铁栅栏旁边,都不是什么好主意,因此我仓皇地逃离了那里。灌木丛中的那个建筑,不论它是什么,总有一天我会探明究竟。 5 我来到楼上,心不在焉地在文件中胡乱翻找了好一会儿。在整个寻找的过程中,我都留意着窗户外的动静,希望这场风暴能够早点过去。我对那个建筑的底细产生了强烈的兴趣,而且,在我买下这栋房子时,那个房地产经纪人为何没有提及只言片语呢? 在风暴带来的黑暗中,窗框上的那些还没来得及贴上铝箔的玻璃把外面的闪电完美地投射进了我的办公室。但是今天那位女士还是没有出现。我开始怀疑整件事情都是我产生的幻觉,而窗台上那些牢牢钉死的钉子却时刻提醒我这些事真实地发生过。 一道闪电划过长空,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沉闷而巨大的雷鸣。我双手插在口袋中,踱步到窗前,看着大自然炫耀它的威武和愤怒,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那座铜制时钟响了多少回。 这场倾盆大雨、闪电还有疾风不断地捶打着柳林里的柳条,这副场景深深地把我迷住了,我甚至都无法从窗台前挪开半步。直到夜里八点半,我才从那里离开。 我伸手准备去按台灯底座上的黑色小按钮,就在这时,我再次感觉到了她。有一只手正搭在我的手上。我保持着手指停留在台灯开关上的姿势,僵在了那里。我能感觉到她冰冷的指尖正在我的手背上温柔地摩挲着,这种触感相当轻柔,而且很舒服。顿时,我向窗户的方向看去,但没看见任何东西。我想调整自己的姿势,以便看见这个房间里更多的地方,但又害怕这种触摸因此消失而不愿把手从台灯上拿开。我就站在那里,弯着身躯,手依然停留在开关上,不再移动。 “是你吗?”最终我还是问出了口,“你已经回来了吗?你消失了很久。” “是我,理查德,我在这里。你真的想念我了吗?” “是的。为什么你要离开?” “这不是我的本意。我希望待在你身边,我需要待在你身边。”她的声音变得响亮,也许是因为外头的暴风雨增强了风的力量,不过这声音依然充满着伤悲,一种痛彻心扉的伤悲,声音的主人似乎是在承受着极度的痛苦。 “是什么在阻止你回来……你叫什么名字?”我几乎立刻就知晓了第一个问题的答案,那个袭击我的东西阻止了她的归来。 “我不能告诉你我的名字,理查德,你必须通过自己的办法去知晓。而且你应该知道是什么在阻止我回来,对吗?” “是的。是那个人,我说得没错吧?”我并不知道“那个人”是何方神圣,但毫无疑问,正是他造成了这一切,我还能无比肯定地说他是一个男性。只要想到他把我击倒在地板上的方式就能够猜到这一点。 “没错。而且他还会继续阻止我和你接触。你必须记住,理查德,你必须回忆起所有事情……而且要快。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这是什么意思?回忆什么?”她的一席话在我的内心深处不断翻涌着。我并不知道自己应该回忆什么,但是我知道,正如同她话语中所传达的那样,确实有一些东西需要被回忆起来。 我站直了身子,把我的手从台灯上挪开。当我再次转向窗户的时候,我终于能看到她了。那身白色蓄丝镶边的长裙在她的四周飘扬着,像极了暴风雨中柳条飞舞的样子。一种纯洁的美丽展现在她的脸上,一袭乌黑的长发柔顺地贴在她的肩膀边。 “他会再回来的,理查德。他很壮,所以你必须变得更强,你必须得回忆起来,你必须找回属于你的所有力量。” “我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些什么,”我几乎是在祈求答案,“什么力量?我应该回忆起什么?”我极度渴望能够转过身去,看着她,抚摸她,但是我知道这不可能,我只能看着玻璃窗上的映像来满足自己。 “我得离开了,我不能在今晚多作停留。求你了,理查德,在一切为时未晚的时候——回忆起来。” 就像是一场电影进入尾声时慢慢陷入黑暗一样,她再一次消失了。窗户上的影像只剩下外头肆虐的暴风雨。 “我需要更多的答案!”我大声咆哮着,但这无济于事,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6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三刻了。我一定比自己的预期还要疲劳得多,一阵眩晕感——仿佛我根本无法集中起任何精力——向我袭来。直到七点过后,我才总算清醒过来。一天的时间到这个时候已经所剩无几,而我几乎想不出自己该干些什么。我可以做一些文字工作,但一想到又要拼凑出一篇狗屁不通的广告文案,嘴边就泛起一丝苦涩的滋味。然后我就想到了那个隐蔽的建筑物,是时候去一探究竟了。 尽管白天已经变得越来越短,但还是有足够的时间和光线可以让我去外头逛逛。我还携带了手电筒应急,我可能会进到那个建筑里边去,而且我敢确定,那里绝对不会有光亮。 那应该是一个阴天。云层依然厚厚地盈积在半空中,白色云层底下间杂着或黑或灰的云朵,它们快速地翻涌着。草地变得又湿又软,暴雨留下的水洼随处可见,整个排水系统已经瘫痪。我设法避开了一些水洼,剩下的那些则被我直接踩了过去。 站在屋后的院子里,我开始观察我的柳树林。我不得不揉搓着眼睛再次确认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因为我看见的一切本不可能发生。我走了过去,伸出手抚摸着树干。在那些叶子的末端,一些红色液体正在往下滴落,看起来就像是昨夜受了伤。我仔细观察着四周,甚至还爬到了树上去。我不确定自己希望发现什么,也许是指望发现另一只死猫,在暴风雨中被撕扯成了碎块,不然根本没有办法解释我眼前看到的一切。 我把沾了红色液体的手凑近自己的鼻子,能闻到鲜血里特有的金属锈味,这是亚铁红血素的味道。事实上,这种味道突然唤醒了我,当我离开大门,走下台阶的时候,就已经闻到了这味道,我此前只是因为过于专注于思考那个神秘的建筑而忽略了它。 我又琢磨了一会儿,接着就朝那个墓园后边的灌木丛走去。它们茂密厚实,布满了荆棘,要想从中穿过可不是一件易事。我盘算着要不要迂回着绕过去,可是我发现,它们盘踞了所有可能的路线。看起来只能硬挤过去了。我绷紧身体,忍受着它们锋利的尖刺,同时闭上眼睛,一边用手护住自己的脸,一边艰难地推开它们往前移动。 事实上,比我预计的要容易一些。我的前臂和手上有一些划伤,也就仅此而已,我也没觉得这些伤有多痛,只是希望当我原路返回时,还能有同样的好运。我终于从荆棘里钻了出来,在灌木丛围绕四周紧紧拱卫着那块空地上,孤零零地伫立着那座建筑。 从根基到顶端,整个建筑都是由坚固的石头搭成,它的外形让我想到了某种家族陵墓。事实上,它保存得相当完好,这是最令我震惊的一点。这个地方一定在最近刚被修缮过,在它的底部,生长着被修剪过的常春藤,在它和外界之间形成了一个隔断。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我请来清理院落和草坪的工程队,也许是他们干的。但这不合逻辑。没有人会专门为修剪这些常春藤而钻过那长满尖刺的灌木丛。然而,事实显而易见,确实有人这么干了。 我缓缓地绕着这个建筑转了一圈,研究着它的构造。它后方的底部,看起来有一扇门,大约有三尺宽,却只有两尺半的高度。我用指关节在上面敲击着——是坚硬的铁,这是我根据它表面上棕红色的铁锈猜测的。但它看起来不只是纯铁,它还很坚固,我期望能够听到从它的内部传来的回声,可惜没有。这就好像是有人故意在一面坚固的石头墙上又加上了一面铁板。这次我又对为什么会有人干出此事而惶然不知所措了。 “又是怪事一桩。”我抱怨道。我又开始敲打它,一开始是用我的拳头,后来用上了石块,都是同样的结果。如果它里面曾经是中空的话——我确信它是空的,一定是有人拼了命想把某人拦在外面。我用手在石头表面摸了摸,我估计它们是冷冰冰的,正如石头通常的状态,但它们摸起来却更加冰凉。在它们的里面一定也有不同寻常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有一种直觉,预感着这座建筑一定和那位神秘女士有着一种隐秘的联系——也许还跟那个袭击我的神秘人有关。 我半跪在地上,更加仔细地检查那道铁门。在那上面找不到任何可能是门把手的东西,而且门框的缝隙间也都用水泥给牢牢地封死了。有一件事情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有人不希望别人把这块铁板移开。我的手指顺着门框缝隙游走,希望能够找到某处已经松动的水泥块,但这只是白费劲。水泥都重新勾抹过了,说明门板的接合处都被封死了,如此一来,我想这块铁板应该是坚不可破了。确实如此。 好吧,理查德,世上还有一种叫大锤的东西,你知道的,我心想。于是我开始在脑海里想象自己用大铁锤破门而入后的情景。要进哪儿?也许最后就像钻进了阿尔·卡彭的秘密房间 般愚蠢。这种自嘲的想法并没有为我减轻一丝心理负担,在发生这么多事以后,我的直觉告诉我必须进入这里,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必须得进去这儿……地下室?……或者叫陵墓?……不管它是什么玩意儿。 直到天已经黑透,我才完成了对这个建筑的首次探访,从那些荆棘密布的灌木丛中慢慢爬出来。我想看一下手表上显示的时间,但在前往建筑物的准备中过于匆忙,我把它遗忘在了家里。 远方的地平线上,依然可以看到一轮残缺的太阳,它已变成了嫣红色的碗状。在这个季节,通常意味着时间已经到了八点左右。当我差不多走回前门时,才意识到自己把手电筒落在了那个建筑旁。我并不急着去把它取回来,只是希望晚上屋子里的保险丝别被烧坏,我希望自己的运气没那么糟糕。 供电系统运转良好,看来并不是所有东西都跟我对着干。可是那个晚上对我来说却成了一个奇怪的夜晚。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我一点也没有感觉到疲劳。当然,这也许和我几乎睡了一整天有关。可我还是需要一场好觉,我并不希望在漫漫长夜中枯坐一整晚。但不管我如何尝试,依然无法入眠。 我无所事事,百无聊赖,并且毫无睡意。我第一次像梦游者一样在屋子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了那么久。我上楼走进办公室,又下楼钻进厨房,最后坐在了客厅里,一直到我觉得再也坐不住为止(时间通常持续十分钟左右),然后周而复始地上楼,进办公室,回到走廊里——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使我平静下来,而且我依然毫无倦意。 一直持续到凌晨四点半,我终于突然松弛了下来,我能感受到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困倦感向我袭来。我确保自己已经设好了八点的闹钟,最终躺到了床上,不论疲倦与否,我得在那时候起来,得在生物钟彻底紊乱之前把它调整正常。我把脑袋重新搁回到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7 一阵重击把我从睡梦里惊醒。我坐起来,揉搓了几下脸颊。砰砰砰,砰砰砰。我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声音是从前门那头传来的。我看了一眼闹钟,已经是午后三点三刻了,我又一次错过了闹铃。闹钟响起的时候,我还在呼呼大睡,要不是那个未知的访客来敲门,我都不知道要睡到什么时候。 我赶紧套上一件 T 恤和一件外套,光着脚急匆匆地走下楼梯。当我打开房门时,我惊讶地看见雅各布·沃特斯站在门廊里。 “雅各布?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能进来再说吗?” “呃……当然。”我侧身后退一步,顺带把门敞开了一些。 “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只有几件事情。” “没关系,慢慢说,雅各布。发生什么了?” 他只是站在门口,垂着脑袋盯着地板。他的模样让我想起了校园里的调皮大王站在校长面前的样子。 “听着,这对我来说不是一件容易事。我觉得我有必要告诉你一些事情……主要是关于这栋房子的,不过也有其他方面的事儿。” “什么方面的事?”我问道。他挪开了自己的视线,似乎不愿意和我对现。 “不知道。好吧,其实我知道一些事。但我不确定是不是应该告诉你,情况就是这样。正像我说的,这不是一件易事。”他下意识地摆弄着外套上的背带。 “既然如此,你何不到我的厨房里喝一杯啤酒,然后咱们好好聊一聊呢?” “不行!”他突然间咆哮起来,“我的意思是……不用了,谢谢。我觉得自己可能犯了个错。我最好还是先走吧。” “等一等,等一等。你不能这样干,你不能说来就来,然后告诉我你有东西应该告诉我,却连一句话都不解释就拍拍屁股走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变得如此神神叨叨?” “神神叨叨,”这个词几乎是从他的肺里咳出来的,“说的没错,神神叨叨。这栋房子里有东西……在这块地底下有一些超自然的东西——一些不被认为存在于世的东西。我到这里来是为了——” 砰!我们身后的某个房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摔碎在地板上。这让我俩都吓了一跳,并且掐断了雅各布说到一半的话。我转身看着走廊,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或者是谁……制造了这个动静。当我转回来时,雅各布已经关上了他那辆皮卡车的车门。我想过叫住他,但还是目送着他驾车离开了,直到他绝尘而去,消失在道路尽头。我关上门,朝走廊里走去,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摔碎了。 在书房中,一个里面装饰着蝴蝶的水晶球镇纸已经被摔得粉碎,碎片在地板上散落得到处都是。可是那只蝴蝶——那只蝴蝶正停在墙上,扑扇着它的翅膀。在正常的情况下,我应该会感到惊讶,但事实上,我只是走过去,捏住了它的翅膀。它的身上黏糊糊的,像是抹上了一层松脂或是塑胶。 我把它带到前门,将它放飞。它扑扇着翅膀飞了出去,却马上就掉到了地上,翅膀慢慢地蜷缩了起来,回到了常年以来在水晶球里的姿态。我甚至都不用去检查一番就知道它已经死了——它一直以来都是死的,甚至在它飞出门外的时候也是如此。 我得搞清楚这里的状况,那些已经发生的事件还有它们背后的原因。这就像是一个临界点。在内心深处,我知道,答案在那个神秘的建筑里,而且我还明白了一些事——我几乎已经知道那里是什么东西了,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就在这关键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到室内的温度渐渐降到了冰点,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将迎来另外一场较量。不过这一次我的思想已经做好了准备,将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止我一探究竟的决心。 “我知道你在这里,该死的东西,”我怒吼道,“而且你也知道这一点。来吧……咱们来瞧瞧,你今晚给我带来了什么。” 一阵深沉的笑声隆隆作响,回荡在整个房间里。我无法辨别它来自何方——它几乎来自所有的方向——立刻把我包围住了。 “这是干吗?”我大声吼道,“一阵笑声。这就是你今晚为我准备的全部吗?” 我的话刚说出口,一个冰冷坚硬的巴掌立刻甩到了我的脸颊上,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不过我还是坚定地保持住了平衡。我感到刺痛像坚硬的冰块,扫过了我的脸颊。我的愤怒在不断地升腾,我甚至都不记得此前是否有过这种出离的愤怒了。我的眼里燃烧着怒火,它们就像随时都可能往外喷射出火焰一样。 “你这狗娘养的!你在哪里?”我号叫着,不过相比于嚎叫,听起来更像是在咆哮,“你吓不倒我……而且我也不打算离开了。所以无论你打算耍什么花招,尽管现在就把它们都使出来让我瞧瞧!” 我在房间里四处打转,双手不断地挥舞向每一个角度。什么也没有。我来到另一边,还是什么也没有。温度依然在继续下降,隆隆作响的笑声再次响了起来,而后就慢慢地消散了,同时也把屋里的寒意一并带走。这个房间里再次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独自站在房间当中,怒火没有任何减弱的趋势。和我一生中经历的所有愤怒比起来,现在的愤怒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无法控制这种愤怒的冲动,迅速移动到一个落地书架跟前,只用一只手,就把它推倒在地。“啊啊啊!” 书架重重地撞到了厚厚的木地板上,立刻断成几截,里面的各种图书散落到了地面上,巨大的声响让我原本失控的情绪开始渐渐平息。我能感觉到——或者说是意识到,某些其他东西的存在。我并不是孤独的,她在这儿。同样地,我还知晓了其他一些事,并不是我把他吓住了,也不是我使他离开的——事实上,一切都是因为她。 我眯缝着眼睛,环顾房间的四周,不停地祈祷着能够看见她的身影。这个房间里没有窗户,我一无所获,直到我的视野里出现了一面挂在墙上的小镜子。她在那儿,在我左边两尺远的地方。她在端详我,和一个母亲面对一个吓坏了的孩子所展现的表情一样。在她的眼睛里,我看见了一种深沉的怜悯和柔软的情怀。 她伸出了她的手,在镜中,我可以看到她握向我的手。我们的手触碰到了一起,冰冷,但很舒服。她用另一只手做着小动作,告诉我那些我已经知晓的事情。没有窗户,她无法对我说话。我想立即转过身面对她,但是镜子太小,我还是不能看见她的全部身影。 突然之间,我灵光一现。她不能说话,但我却可以。 “我们楼下见。”我说道。我仔细地观察着镜子,等待着她点头表示同意,但她倏忽间就消失了,“好吧,那儿见。” 在我快要走到门口时,突然被推了回来。刚才我放松了警惕,这让我付出了代价。我被击倒在地板上,整个人打着旋儿重重地撞击到远处的墙上。在我站起来之前,我的对手——那个看不见的男人——一把揪住了我的衣领,把我举离地面。不论它是什么,至少它拥有让人难以置信的力量。 我顺着它手腕应该在的方位重重地挥出了拳头,然后我就掉了下来。我摆脱了它的控制,但却依然处于劣势。我看不见它,但该死的它却能看见我。又一个重击落到我脑袋的一侧,这让我踉跄地倒向了一边。我感觉到自己的暴怒在不断地积蓄,再一次,我的眼睛里又重新燃起了怒火。 我转了个方向,而此时,房间看起来变成了另外一番模样。整个房间笼罩在明亮灼热的鲜红色里,就好像我是通过红外线的镜头看着外面的世界。而它就在那里,在房间的另一头。我能够看见它了——或是说可以看见他。他慢慢地弓起身子,膝盖弯曲着,看起来像是已经准备好了做远距离跳跃。瞬息之间,他纵身跃起,冲着我所在的位置飞过来。 我等待着。当他离我只有不到几尺的距离时,我立刻向左移动,他直接撞到了墙上。事不宜迟,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开始出招,牢牢地掐住了他的咽喉,把他举到了半空中。他的双臂不断冲我狂暴地挥打;他的双腿也在空中蹬踹,试图摆脱我的控制;他的嘴巴大大地张开,发出无声的尖叫;他的脸上还能看见那种难以置信的惊讶表情。我继续用力掐住他。 我似乎拥有了此前从未拥有过的某种力量。单用一只手,我就已经能把他举到半空,使他像一个木偶一样任我摆弄。他的面孔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在我看来,这种扭曲也是恐惧的表现。他不顾一切地抓挠着我的双手,但这种程度的反抗帮不上他什么忙,我死死地抓住了他。 有那么一会儿,我根本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后来,我开始将他拖在自己的身后,朝门口走去。一路上,我们纠缠着,他的拳头和脚不停地敲打着走廊的墙壁,发出的回音不断地传进我的耳朵。到了前门,他最后一次尝试着摆脱我的控制,把他冰冷而锋利的手指划向我的脸颊。我依然没有松开他,我紧紧地拽着他的咽喉,打开房门,然后像扔一个空啤酒瓶罐子一样把他轻松地甩过了草坪。我看见他微红的躯体失魂落魄地飞到空中,最后重重撞到了一棵离前门大概三十英尺的老橡树上。他撞到树上的那一瞬,立刻化成一团烟雾消失了,仿佛他本来是一只巨大的水球。他离开了——就现在来说——但我知道,一切还没结束。 我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了台阶,大概是我平常四到五倍的速度。当我回到房间的时候,我知道她已经离开了,我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该死!”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话。 我坐回到黑色的椅子里,一圈一圈地旋转着,同时想要弄明白刚才所发生的事。要不是这场遭遇,我也不需要弄明白这个问题。我怎么也想不通,当时的我根本不是寻常的自己。那种力量从何而来?为什么我突然就能看见他了?答案无从知晓。也许肾上腺素的激增可以解释我那突如其来的力量,但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这一点。况且肾上腺素也无法解释我的那种视野。相比以往,我现在更加困惑,但与此同时,那个无法解释的感觉却让我明白,其实隐藏在我内心深处的未知,远比我之前所想的还要多。 接着,我开始琢磨起了雅各布。他所做的那些事到底是他妈什么意思?我保持着这个姿势思考着,不知不觉便度过了余下的夜晚。清晨五点十分,我才意识自己需要休息,对此我感到非常抗拒,我似乎陷入了一种自己极力避免的作息规律中。 我明知道自己需要休息,却又不想就这么睡上一整天,最后我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把闹钟设置到中午。我心中祈祷,希望这能够帮助我把睡眠时间彻底调整回来。 8 我此前从未经历过梦魇,但是这一整晚——或者说是这一整个白天——我都在做噩梦。它们如海浪一般向我袭来,一个比一个糟糕。第一个梦境从我冲澡开始,我刚打开喷头,就看到浴缸里开始倾注鲜红的血液,鲜血特有的金属味儿一直冲进我的鼻孔。我试图拉开帘子出去,但没能成功。浴缸里还在不断地流入鲜血,一直没过了我的双腿,直到从浴缸边沿溢出去。 在第二个梦境中,我迷失在了森林里——在森林的深处。树木从四周把我包围住,它们厚重的树皮挤压着我的胸腔,我无法转身,也无法移动。树枝抽打在我的身上,割下片片鲜红的血肉,当我试图反击之时,它们又紧紧地缠绕住我的手腕。我在那些树的挤压之下慢慢地死去。 我沉浸在梦境里,不断地往下滑落,直到进入最后一个梦,也是最可怕的梦。我的双眼紧闭,无论我怎么努力也无法让它们睁开;很有规律的撞击声不断回荡在我的耳边,即使用双手捂住耳朵也无法让我躲开那个声音;我被关在了一个很小的幽闭空间里,当我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时,我忍不住尖声惊叫起来,可是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我被活埋了,锁在一个棺材里头。撞击声变得越来越响,伴随着这个声响,士块正在被一铲一铲地填到棺木的上方,直到整个洞穴都被填上了泥土…… 我从梦中醒过来,坐直了身体,紧紧地捂住胸口,不停地喘着气。对于九月的午后来说,这温度已经算很冷很冷了,或者说是夜晚——后来证实确实是夜晚。当我从噩梦中挣扎出来时,已经到了晚上七点钟。我把腿挪到床边,坐了好几分钟让自己平复下来。本想冲个澡,但是在那第一个梦境以后,我自动过滤了这个选项。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站起身来走到窗台边,看着外面的景色。我的卧室也位于房屋的后部,因此也可以看到在我左方的柳树林。柳树上的枝条垂直地挂在那里,几乎保持着完全静止的状态,今晚没有风。我把窗帘拉了下来,转身来到楼下。在我走下楼梯时,我的心中还隐约期待着会有另一场打斗发生,但其实什么事儿也没有。我穿过房间来到门前,然后停了下来。刚才经过一面镜子时,我注意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我返回去对着镜子,里面映照的本不应该是这副模样。 我抬起手,手指顺着我的脸颊慢慢滑过,指尖下的皮肤完全是平整的,但它们不应该是这副样子。就在我躺上床时,那里还有几道昨晚打斗中留下的很深的划痕,现在它们却都不见了,伤痕痊愈了,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另外还有一些奇怪的现象。也许是因为我还没吃饭或者是没睡好的缘故,我的皮肤看起来比以往要苍白许多。这有点与众不同,因此我心里开始思考,理查德,我的孩子,你应该采取一些行动,在你真正死掉,和被彻底埋葬以前。你看起来糟糕透了! 不知道为什么,但当我下楼时我产生了极为奇怪的感觉——我应该检查一下门廊。于是我打开房门,发现还真有一封信钉在墙上。我把它取下来,顺手关上门,走进了厨房,准备先弄一些咖啡。趁着煮咖啡的间隙,我拆开了信封,抽出一张字条。是雅各布写的。 米莱先生: 事情的发展比我预计的还要快,而你的变化却比我希望的要更慢一些。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应该有一个合乎逻择的解释和发展规律……即使有些事情看起来不怎么符合常识。你必须赶紧找回自己的本源,停止自欺欺人的行为。过去你是为了你的妻子,罗妮,这我能理解。在这么多年里,我一直倾尽全力地守卫着你,可现在我已经老了,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了。你必须赶快找回自我,否则一切都将无法挽回。你得记起自己原本的模样,你需要掌控全局,并且恢复对自己房子的控制权,不然的话……你会失去一切。 雅各布·沃特斯 我把那份信塞回信封,给自己倒了杯咖啡。我抿了一小口,旋即吐了出来,它尝起来有种腐朽和烧焦的味道,就像刚吃进了满嘴酸臭的烂土豆。我感觉唇上冒出了一个包,整个胃拧巴地打上了千层结,那种感觉像是快要呕吐出来一样。我捂住胃部,咖啡杯从我的手里掉了下去。一阵刺骨的疼痛瞬间击中了我。 “天哪,我被下毒了!”我惊恐地叫出声来,“这个该死的混蛋居然对我下毒!”不过我其实很清楚自己并没有中毒。在我内心深处,事情变得越来越清晰了,就像池塘被清理后,翻搅起的淤泥终将沉到池底。也许这就是雅各布在那封信里所说的。我有种感觉,所有的事情都正好拼凑了一个完整的故事。我开始用全新的眼光看待之前发生的每一件事。 我走到办公室的窗前,俯身观察着眼前的柳树林,闭上眼睛,让脑海里的幻境放纵滋长。在那里,我看见了柳树往昔的模样,它们越缩越小,和现在成年的外表截然不同,变得比幼苗还要小。 顺着想象,我集中精神,迫使自己去回忆那些树为何在我眼中如此特别。它们对我肯定有着特别的意义,就像我也能察觉到这栋房子——对我来说也很熟悉。这些物什都代表着我一部分的过去,而如今一切都联系了起来。 我呆站在那里,像一座雕像一样,努力集中自己的意识,尝试着将所有紊乱的思绪重新捏合起来。我迷失在了万花筒般的时间和场景中,或许你们可以将这种行为称之为白日梦吧,我所见到的所有场景全都像碎片一样,当它们杂糅在一起以后,就成了某种最阴森骇人的恐怖抽象画。 我站在一处陈旧的街角边,四周被黑暗笼罩着。从黑暗深处传来一阵双轮马车压过鹅卵石路面的声音,一轮四周散发着奇异光晕的明月挂在天边。我就站在小巷尽头的阴影里,观察着马车和行人从我眼前穿行而过。街边的煤气灯在雾气中隐约投下诡异的光线,那些黄色的光影照亮了鹅卵石小路和人行道。 一个头戴高帽、身着燕尾服的男人从我的身旁走过,他躲避着来往的马车,走到了马路对面。另一个穿着晚礼服、戴着手套的女士拐进了我所站的巷子,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然后就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去。在街对面,一个浑身肮脏不堪、衣着褴褛的妇女正在向一辆马车上的乘客兜售鲜花。我就站在那里,观察着眼前的芸芸众生。 在我观察着这些人时,我有一种感觉,我希望从他们身上得到一些东西——某种很重要的东西——对于我和他们都是如此,但我并不确定那到底是什么。与此同时,我又想要远离他们。我感到困惑,一种复杂和矛盾的情绪充斥着我的内心,我察觉到自己被桎梏于犹豫不决的状态中。 紧接着,场景发生了变化。我突然身处于森林的深处,而且身边还有他人的陪伴——一个黑色的轮廓。我们在争执,尽管我无法了解到争执的内容。影像似乎被放慢了数倍,变成了慢镜头而无限地拖长,声音也随之无法正常地得到辨识。我们起先一直争执着,随后开始打斗。我可以看见自己掐住了对方的喉咙,他不断地挣扎着,绝望地又踢又挠。我看见自己把对方慢慢举起,然后将他狠狠地甩到了对面的树干上。他尖叫起来。我听不见他的声音,但我可以看见他痛苦地张大了嘴巴,脸上写满了恐惧。 场景再一次发生变化。应该是回到了我现在所在的这个房子里,不过此时的我更加年轻,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柳林还是幼苗的模样,小溪缓缓地在它边上淌过。这一次,我还是在和某人打斗,但这次的打斗看起来更加激烈,好像对于我来说,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较量。我们贴身搏斗着。起先,我和对手之间并没有谁能占据上风。接着,突然之间,我看见自己飞到了空中,然后朝对方重重地扑去。我手上拿着什么东西,当我扑到他的身上时,我把手上的东西深深地插进了他的胸膛,他立刻就吐着寒气呻吟起来,这一次声音清晰可闻。我拖着他前行,一路上他不停地嚎叫,手臂乱舞,当我们来到柳树林底下时,场景又开始转换。 这回我变得更加年幼,大概只有八九岁。我站在一个女人的身边,我很清楚地意识到,这是我的母亲。她正在告诉我一些东西——一些很重要的东西,但是我并没有明白她的意思。她的嘴唇一闭一合,但对我而言,就好像在听一种陌生的语言。 “……生活将变得不同。你生来特殊,而且你必须随时……随时牢记这一点。你的父亲和我……” 场景又开始改变,尽管我想尽办法希望留在那里。 “不!不,不!”我喊道。从我嘴里发出的声音侵入了我的耳朵,把我从白日梦里带出,回到了现实中。我站在窗前,看着明月升起,双手依然插在衣服口袋中,希望自己能够从这些梦境中理出头绪。真相就在眼前,我深知,我能感受到它,但它的全貌现在仍没完全揭露。还没到时候。 “你在哪里?”我问道,“你在哪里?我需要弄清一切,而你知道答案,不是吗?” 我凝视着窗玻璃,期望她能够在我的身后出现。整整一晚,我都站在那里等待着那个幽灵的现身,然而,她没有出现。凌晨四点的时候,我已经筋疲力尽,再也无力支撑这场漫长的守夜行为。我蹒跚着回到自己的卧室,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9 那些梦境再一次出现了。我悬浮在湖面上空,看着下面一对年轻男女正在一辆老式雪弗兰敞篷车里亲热,一种难以启表的感觉占据了我的心头。不知为何,我感受到了愤怒和妒意在心中熊熊升腾起来,它们像一泻千里的洪流彻底冲垮了我理性的防线。我想要得到她,不,我需要她。不,我需要从她身上得到某种东西。我慢慢向他们靠近,从上空徐徐地下落,因她而起的欲望牵引着我愈靠愈近。 那个年轻男子抬起头,直视着我的脸,还有我的眼睛。我希望他能够抬手反抗,以保护他自己,但他只是那样愣愣地盯着我看。我悬停在他的头顶,像一只盘旋不去的基因突变的蜂鸟。女孩儿尖叫着,尝试着重新系上她的衬衫纽扣。在电光石火之间,我迅速地把男孩从车里拽了出去,然后迅速地扭断了他的脖子。他重重落到地上,滚到了敞篷车的一边,直挺挺地再也无法动弹。 我的心里空荡荡的,没有愤怒,没有遗憾,也没有一丁点儿怜悯,甚至就连之前如此强烈的欲望也荡然无存了。我转身面对着那个女孩儿,抓住她的肩膀,把她举了起来,接着又将她重重地甩到了座位上。在一气呵成的动作中,我撕开了她身上的衬衫,然后趴到她的身上…… 还没等我完事,闹铃声就把我拉回到了现实。此刻已经是午后了,我试着坐起来,却发现自己非常虚弱。我的胃很不舒服,直直透进房间里的阳光,也把我的双眼刺得疼痛无比。我强迫自己下床,费劲地挪到窗前,合上了窗帘。在我失去知觉前的一瞬间,我又重新倒在了床上。 夜晚八点过后,我再一次苏醒了。可我已是精疲力竭,所有的能量都已经透支殆尽。那些梦境裹挟在一起,占据了我的心灵。如果这种情况不及时控制的话,我敢保证,也许我的后半生就该在精神病院里度过了。当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再泡一壶咖啡的时候,前门处传来了敲门声。 雅各布·沃特斯站在门口,和往常一样,还是一根皮带松松垮垮地吊在身上。我把门虚开了一条缝,刚刚可以看见他,他突然一掌推向我的胸脯,我踉跄着退后了几步。 “你还有没有脑子?”他质问道,随手把门重重地合上,“可恶!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我正准备张嘴问他到底在说什么的时候,他摆手阻止了我。 “闭上你的嘴,听我说,”他大声嚷道,“首先,我一点也不喜欢待在这座房子里,特别是现在这个时候。可是他妈的,你一定是彻底失去理智了。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他不愿意直视着我的眼睛,但我可以感受到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怒气,那股怒气就像灼烫的沥青马路上散发出来的热浪一样清晰可见。此外,还夹杂着一种恐惧,我也能觉察到——或者说,我能闻到。 “雅各布,”我说,“你说的话我一点也没有明白。为何你不平静下来,然后从头开始说呢?” “从头说起,”他困惑地反问道,“你觉得我们他妈还剩多少时间?你最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就现在。”他紧张地环顾四周,像是有什么人藏在帘子后面似的,“我之前就告诉过你,我已经开始衰弱……变老了,不管你或者我喜不喜欢这个过程。你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认为我还能让现状保持下去?你觉得我还能为你做多少事,还能有多少次机会帮你擦屁股?” “我还是不——” 他打断了我的话,“是啊,是啊。你还是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们最好快速来个前情提要是吧。事态已经发展到最关键的地方了,我能感觉到这点。而你所做的……我的老天爷!你他妈到底在想什么?” 我抓住他的肩膀,把他硬拖到了书房里,然后将他按到椅子里。当我触及到他身体的一瞬间,我可以察觉出他脸上露出一丝恐惧的神色。 “现在换你听我说,雅各布·沃特斯。我并不明白你所谈论的话题。据我所知晓的情况,今天我除了睡觉什么事情都没有干过。我甚至已经开始怀疑是不是我的心智出了问题,不过现在我倒觉得,你才是濒临崩溃的那一个。” 他推开椅子支起身体,用瘦骨嶙峋的手指着我,“你听我说,”他加重了语气,“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失去神智或者说你的记忆以及其他什么东西。而我真正知道的是,如果你不赶紧恢复原状的话,将会付出惨重的代价,那是不可挽回的。”再一次,我发现他又开始查看四周,脸上流露出不安。 “我得离开这里了,”他继续说道,“而你必须弄明白一切。”他转过身,向前门的方向走去。当他推开门,站到门外时,他扭过头瞥了我一眼,“一切即将重现,从它结束的地方重新开始,从监禁的地方重启。”还没等我说些什么,他就匆匆地离开了门廊,回到他的卡车上,迅速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汽车尾灯在夜幕中渐渐隐去。在我关上门时,一阵咆哮似的笑声贯穿了整个房子,而这一次,我知道他是谁了。更重要的是,我还知道他在那里。 我来到办公室,我的敌人,在我梦境里出现的那个黑色的阴影,也是我之前某个夜晚甩出去的那位,正站在房间的中央。这是一个面孔模糊,影子一般的男人,强壮,但并非坚不可摧。 “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人,你到底想要什么?”我问他,“我不想再玩这种无聊游戏了!” 他只是自顾自地放声大笑,笑声像雷鸣般恐怖。 “够了!”我喊道。 “你这既可悲又可怜的东西,”他满怀恶意地说道,“我告诉过你母亲,你是个大麻烦。我告诉过她,你充其量只是一个实验的失败品,”他再一次放声大笑起来,“你真的以为自己可以打败我吗?你真的以为那棵树能够永远地将我封印住?” 随着我的怒火越烧越烈,我失去的记忆也开始慢慢清晰起来。记忆的水闸被打开,所有的往事像洪流一般倾泻而出。 “我杀死了你,”我咆哮道,“因为你对我妈妈所犯下的罪行而杀死了你。” 他再次大笑起来,“你没有杀死任何人,你甚至都不知道怎么杀一个人。难道你真以为自己比我还要强大?我可已经活了上千年。很快……我就要重获自由,而我的报复也将会随之来临,这一次我绝不会手软,就像对你母亲所干的那样。” “你对妈妈干了什么?她在哪里?” “你以为在时隔这么多年后,你还有能力压制我吗?还有能力破坏我的计划吗?”他再一次大笑起来,“我的力量正在增长,很快我就将重获自由。” “绝不可能。你永远也不会获得自由,我将会为两百年前就开始的行动画下句号。这一次,我会永远地终结你。”我大声喊道。 这回,没有了笑声。我眼前的那团阴影再次消失了。现在我知道了所有事情,我可以回忆起过往的一切了。我走到后院,推开那些灌木丛,来到了藏身其中的石头建筑前。我从内心深处知道自己来得太晚,晚了很多年,但我还是得再尝试一把。 我抓住边角上的一块石头,我的指甲轻松地嵌进了水泥缝隙中,就好像它们是用沙子做的。石块被我徒手掰了下来,扔进树林里。我可以清晰地听见身后传来轰隆的声音,这声音就像是闪电划过苍穹,整个大地都为之震颤。 我让自己飘到空中,这样我就能看到灌木丛外的景象了。整片柳树林正在爆裂,树木开始大块大块地脱落,树干象麻花一般扭曲虬结在一起,大量的草皮和土块纷纷扬扬地飞散在空中。这个场景提醒了我,我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在愤怒和决心的交织下,我抓住顶盖一角的石块,费尽了全身力气将其往上抬起。当我把顶盖抬离基座后,一股夹杂着腐烂和死亡的气息从里头飘散出来。我将顶盖扔到一边,石块碰撞发出的刺耳声音回荡在黑暗的夜空中,和那如雷鸣般的轰响交相呼应。 在建筑里头,我发现了她的遗骸,如今仅剩下白骨架子了。我的母亲被封印在这里,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当年的我还太年幼、太柔弱,无法好好保护她。我的愤怒沸腾到了顶点。 我飞过灌木丛,落到了柳林底下的土地上。我看见大地裂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那是我的父亲正在竭力争取着挣脱束缚。 在震动的土地里,我将手插进了一棵柳树底下,插进了那浓密的根部。正中目标,我拽住了那东西的外套,然后猛地将其拉了出来。他发出刺耳的尖叫声,他那白骨森森的双手紧紧拉住了我的手腕。他的呼吸里散发着腐烂的气息,而他那刚从骨头上长出的肉体就像乡间刚制作出来还在滴淋着汁水的奶酪一般新鲜。在他的头顶,甚至还没有长出毛发。 他突然迸发出惊人的力量,将我向后拖去。在空中,我们一路不断较量,先是跳到那些业已爆裂的树干上面,而后是灌木丛,接着又是树枝。我们紧紧地和对方纠缠在一起,当我们滚落到地面上时,我可以感觉到他那如同剃刀一般锋利的手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我的脖子里。 他把我紧紧地缠绕住,我可以看见他张开的嘴里露出了久经腐蚀的尖利的黄牙,还能听到他喉咙里发出的嘶嘶声,唾沫横飞,播撒着他的愤怒。在他越掐越紧的关头,我甚至感觉到自己脖子上的血沫已经开始漫慢喷洒出来。这迫使我使出了全身力气,我带着他猛地腾空而起,冲向了垂挂着的柳树枝头。他发出的悲鸣声足以让任何凡人的血液为之凝结。当我们挣扎着飞向那条在柳林边上缓缓流动的小溪时,他一路绝望地又踢又叫。 “不,”他喘息着,“你不可能做到,这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我一边反问道,一边把他拽到离水面更近的地方,“你是指我事实上比你还要强大的事?你是怎么想的,父亲?你仍然觉得我无法获得属于自己的能量吗?当初是你创造了我,还记得吗?我是你最后一次对人类女性施暴之后的产物。现在我站在这里,已然成熟……而且远比我第一次把你埋葬在这棵柳树底下的时候还要愤怒和生气,我母亲当年是如此深爱着这棵树……如今你大限将至。” “不!你不可能毁灭我,”他大声咆哮道,“我们是同样的生物。我们属于夜晚——我们是同类。” “不对,父亲。我们并非同类。我继承了我母亲的怜悯之心,但这种怜悯绝不会在你身上应验半分。现在该是我了结你的时候了。” 我把他投入水中,把那曾经在两百年前插进过他胸膛的树枝再次插了进去。一阵惨烈的尖叫声响彻云霄,接着,水底陷入了死寂,他的肉体和骨头开始腐烂。在他骨骼的四周,河水沸腾起来,灼烧的感觉能传到我的手臂上,但我没有松手,直到他的残骸彻底地消融在了水流中。直到他永远地终结。 10 当我的父亲——那个被我浸入水中的东西——彻底地消失以后,我站在堤岸边,看着河水静静地在我眼前流淌。我转过身的时候,她就站在那里,在我的身后。我的母亲此时穿着一条半透明的白色薄纱长裙,她依然像我记忆中的那样美丽。 “现在,我终于可以获得自由了,”她说道,“我一直都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 “妈妈——”我刚一开口,她就阻止了我。 “我的时间不多了。听我说,我的儿子。雅各布是我的哥哥,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他一直都在你的身边守卫着你,但他现在已经变得虚弱。你决定为了你的妻子罗妮放弃吸血鬼的生命,这导致了你自身和他的虚弱。你必须纠正这一点,做回真正的自己,授予他你的能量,并且保护好他,就像他曾经为你做的一样。” 我想要张开双臂拥抱她,但她的身影却慢慢地隐去了。独自站在柳林边缘,我至少确定了三件事:我的母亲得到了最合适的归宿,就像我父亲得到的一样;终有一天,雅各布会重新恢复生机;还有那曾经出现往我梦里的车中的情侣并不仅仅是梦境。我需要进食。在过去了三十九年以后……我再一次需要进食了,并且此后,我也将永远地以此生存下去。 责任编辑:龚诗琦 理查德·怀斯曼是英国著名心理学者,以研究超自然现象广为人知。 ​​​​​ 用来记事的便签簿,像个小的记事本,两张纸之间用不干胶粘连,可以撕下来粘在能看到的地方,类似于即时贴。 ​​​​​ 美国曾经播放过一个名为“ The Mystery of AI Capone's Vault ”的电视节目,探索臭名远扬的黑帮老大阿尔·卡彭的“秘密房间”,结果却让人叹气,没有发现尸体,也没有发现赃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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