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罗伯特·吉宾斯的《美好的李谷》、维拉·米尔斯基的《茶杯里的风波》 (1) 很难确切地肯定吉宾斯先生的这本书有多少内容可以相信。不是说他对气候、动植物、路边的客栈和西爱尔兰一带的描写都是不真实的——而是他真的像他所写的那样相信精灵的存在吗（隐晦地称其为“神仙”）？ ……每个人都知道，哈克特城堡是梅奥所有精灵的家园。那里有一块地从来没有人耕种过。那里曾是雅森利战役 (2) 的所在地，有一万人死在那里。 “我才不在乎那里打过什么仗，”一个男的说道，“田地就是田地，没什么不一样的。”但当他准备牵马去耕田的时候，它们都很害怕。他开始翻土，还没耕上两行，一个小巧玲珑的女人朝他走来。“你干嘛要毁坏我的家园？”她说道。但他只是冲她大笑一通，继续耕他的田。耕完那一行后第二行刚耕到一半，他就全身剧痛，犁头从他的手里掉了下来。 他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甚至连动一根脚指头都做不到。邻居们出来把他扛回家。他得了肺炎，几乎病死。他的两匹马在一周内死掉了。妻子也死了，孩子们总是病恹恹的，庄稼收成很差，那把犁头就搁在耕到一半的垄道里，没有人敢去碰它。 像这样的奇闻轶事每隔几页就有。有趣的是，虽然“神仙”总是被认为是精灵，但有时候他们会被误认为是幽灵。里面提到了许多会说话的动物、能够随心所欲变成人形的海豹和揭示藏宝地点的梦境。 此外还有从海里跑出来的神秘的马匹，它们能够被捉来干活，但得用一种草做的特别的笼头。这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传说，但很难相信从贫瘠的土地里刨食的爱尔兰农民会被这样的迷信所主宰。 但是，吉宾斯先生的书并不单单只是在写精灵。它还讲述了探访他的故乡科克郡的李谷，还曾几回远足到西海岸之外的岛屿。 吉宾斯先生写道：“科克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城市。不同意我这番话的人，要么不是出生在那里，要么就是心怀偏见。” 除了每个人对于家乡的温柔情怀之外，西爱尔兰的生活确实有一种在现代世界很难找到的闲适的魅力。奶牛和泥炭的烟雾的味道似乎萦绕于一切东西之上，尽管几乎每个人都在工作，但没有人行色匆忙——巴士会在路边耐心地等候一个想要搭车却在摆弄头发的女人——钓鱼和打猎比挣钱更加重要。 人们说话时带着诗意般的生动。“那天晚上我问一个人能不能告诉我去学院怎么走。‘去学院怎么走？’他说道：‘如果我把两只鞋放在人行道上，它们自己就会走着去。’” 又或者，市场有两个女人在谈论婚嫁——“但我问他：‘她会挤奶吗？’问得他哑口无言。他一直没有考虑过她会不会干活……就像你见到墓碑会躲一样，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嘛，他都快娶玛丽·瑞恩了，却还没想过这个，那小样儿，放手掌心上吹口气就摆平了。” 还有一回，一个有两个爵号头衔的人经过市场。“那不就是克莱尔与盖尔威爵士吗？”一个农民对另一个农民说道。“是的。”另一个农民说道，“两人都醉醺醺的。” 爱尔兰有许多青铜器时代和石器时代的遗迹，这本书有许多关于巨石阵和湖畔房屋的有趣的信息，它们与瑞士的洛夫·卡拉和其它地方可以找到的巨石阵和房屋很相似。而且它有许多关于鸟类、海洋垂钓、非法威士忌、地名和驴子（似乎直到十九世纪爱尔兰才有了驴子）、淡水珍珠和其它无关主旨的信息。 关于在大西洋里的远方那个想象中的圣·布兰登岛有一则有趣的题外话，直到一个世纪前世界上的人依然相信它的存在。书里有许多作者画的黑白插图。这是一本很有吸引力的书，可以拿来消磨半个小时，而且值得注意的是，书中没有直接提到这场战争。 《茶杯里的风波》是来自欧洲大陆的集中营对爱尔兰偏僻的湖泊和山脉的遥相呼应，它的出版商把它描述为“最非同寻常的作品”，但这是错的，因为同样的故事已经被讲述了好几遍，但它值得时不时地再被提起，以免它被遗忘。 作者是一个白俄罗斯人，在战争爆发迁徙生活在法国，而且政治背景很可疑——可疑指的是人们认为她是一个反法西斯主义者。 结果，和无数其他反法西斯主义者一样，反法西斯战争一打响她就立刻被达拉第政府逮捕了，未经审判就被判刑。苏德条约和接下来的法国共产党进行的反战活动使得法国政府有了理由宣传所有“赤色分子”都是叛徒，但这当然只是镇压政敌的借口。 作者被囚禁的集中营有600个女人，而且里面找不到一个亲纳粹分子。亲纳粹分子在逍遥自在，那些自从1931年起就与希特勒进行斗争的人都被关押或被密切地监视。 作者在1940年获释，并在德国入侵苏联之后设法离开法国。她的书里有一些章节读起来很乏味，因为作者的思想过于正统，但对于集中营的具体生活的描写，它的无聊、无法忍受的拥挤和由于无所事事的品格堕落，是对监狱文学的有价值的补充。 (1) 刊于1944年12月28日《曼彻斯特晚报》。罗伯特·吉宾斯（Robert Gibbings，1889—1958），爱尔兰作家、木版画家、雕塑家，代表作有《早年》、《静静流淌的泰晤士河》等。维拉·米尔斯基（Vera Mirsky），情况不详。 (2) 雅森利战役（the Battle of Athenry），发生于1249年8月15日爱尔兰凯尔特人与诺曼人之间的一场战役，传闻战况惨烈，但实际数字已无法考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