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阿尔弗雷德·莱斯利·罗斯的《英国的精神》（关于历史与文学的散文）、卡修斯的《布兰登与比弗利》 (1) 有一首音乐厅的老歌，副歌是这么唱的： 给你自己打打气， 打打气，打打气。 任何听过这首歌的人都会发现，当他读到《英国的精神》时，这首歌又回到了脑海里。因为虽然这本书是一本过去十年来在不同的时间所写的杂文和广播稿的合集，并非全部都与战争有关，但作为自吹自擂的典范它可谓罕有匹敌。 确实，罗斯先生有理由这么做。他是一个康沃尔人，觉得自己并不是英国人——他解释说，因此他可以自由地站在英国的立场说出他们自己无法表述的话。为什么我们不对这个国家所取得的非凡记录和了不起的成就感到自豪呢？为什么我们得为之感到抱歉，似乎那是什么值得羞愧的事情呢？我却认为“绝对有理由”这么做。 没有什么能比愚昧无知的沙文主义者更讨厌了，他们不知道我们崇拜历史的原因或对象——另一方面，不敢认识到自我贬斥的习惯同样具有毁灭性，甚至更加严重。此外，这种自我贬斥会让外国人信以为真。这么做很傻，而且会带来伤害。真正鲁钝的外国人，比方说日耳曼人，一辈子都在接受我们是一个腐朽没落的民族的宣传，当他们知道真相时，会感到非常震惊。 你或许会认为这番话有一定的道理，过去二十年来在英国知识分子当中风行的对于英国的鄙视是没有依据的，但你仍然会对罗斯先生的方式感到不安。 因为，首先，他最想称颂的不是英国的平民。“这或许是平民的世纪，”他说道，“这当然是老生常谈——但我要找的是非凡的人，有才华或能力的人。”事实上，他确实将绝大部分赞誉给予了那些已经成名的人，特别是学校教科书的编纂者十分熟悉的伊丽莎白时代的冒险者。 但他对英国人品格的评价很难找到一句不是恭维的话。我们似乎是斯文、慷慨、公正、富有想象力、勇敢、坚强、英勇和睿智的人——当然，我们还不知道自己拥有这些优点。这让人想起了那些占卜师，他们告诉你“你最大的缺点就是慷慨大方”，而且如果这番话出自一个外国人之口会非常令人高兴——但那必须是真正的外国人，而不是康沃尔人。 罗斯先生在重新出版这些文章时或许在关注美国。美国的反英思潮出了名的强烈，它们当中有的是因为对英国的历史一无所知，并对于英国的社会体制怀着过时的观念，显然，对这些思潮需要予以反击。 但是，这本书能否取得这个效果就说不准了。它过于着重强调英国的成就，对“伟大”但道德可疑的人物，像克伦威尔和马尔博罗公爵 (2) ，予以过分的赞美，过于看重军事辉煌，几乎没有提到英国人最好的品质，那就是，他们并不重视军事辉煌，他们更牢记的是失败而不是胜利。 或许这本书最有价值的文章是关于温斯顿·丘吉尔的开头那篇文章。它的文风过于刻意奉承，而且毫无必要地强调丘吉尔先生的贵族出身，但它让读者想起了容易忘记的一件事情——丘吉尔先生不仅是一位政治家，而且是一位相当好的作家。很有必要提醒公众那本很有可读性的书《我的早年生活》。 还有一篇关于伊拉斯谟 (3) 的详实的文章，伊拉斯谟在十六世纪初在英国生活了十年。但这本书给人的整体印象，就连各个章节的标题（《冒险精神——解读英国》、《德雷克的作风》、《水手与帝国》）也并不是称赞英国的恰当方式。 或许萧伯纳借他的人物之口说出的那番评论“每一个真正的英国人都痛恨英国”并不像它听上去那么夸张。 迈克尔·富特先生的书（“卡修斯”的身份已经正式公布了）是一本非常轻松的讽刺短文，或许没有《审判墨索里尼》那么成功。它讲述了一个名叫忒普先生的人和一个名叫塔德波尔先生的人的故事，这两人其实就是稍加掩饰的布兰登·布雷肯 (4) 先生和贝弗利·巴克斯特 (5) 先生。忒普先生是聪明的保守党人，而塔德波尔先生则是愚蠢的保守党人。他们正在为即将到来的大选构思竞选方案（时间是不远的未来），而这包括掩盖过去二十年来保守党的记录。 塔德波尔先生傻兮兮地尝试去为张伯伦的错误开脱，而不是悄悄地一带而过——忒普先生知道如果保守党能够抹上对手的政治色彩的话，获胜的希望会更大一些。富特先生无情地揭露了自1918年以来我们的领导人的愚蠢，但当他写到工党时则手下留情。 熟悉的指控还有绥靖政策是不可避免的，因为英国被左翼势力的和平主义削弱了，这个指控有一定的道理，并不只是一番狡辩。单举一例，直到1939年工党仍投票反对征兵制，却又同时要求对希特勒的立场要强硬。 在英国这么做是可以理解的，但在整个欧洲，包括法国，或许还有苏联，它所造成的印象就是英国无意参战。就连1933年牛津大学辩论社愚蠢的“国王与祖国”动议 (6) ，对意大利的法西斯主义者来说也是一大鼓舞，虽然英国人能够理解它真正的含义。这本书的结尾是虚构的丘吉尔先生的竞选演讲，还有由一位无名氏工党领袖所作的名为《将带来胜利的另一番演讲》的讲稿，两篇演讲都展现了富特先生的雄辩才华。 (1) 刊于1944年11月16日《曼彻斯特晚报》。阿尔弗雷德·莱斯利·罗斯（Alfred Leslie Rowse，1903—1997），英国历史学家、作家，代表作有《伊丽莎白女王与她的臣子》、《英国历史的精神》。 (2) 约翰·丘吉尔（John Churchill，1650—1722），马尔博罗公爵，英国军事家、政治家，曾在九年战争和西班牙继位战争中为英国立下赫赫军功。 (3) 迪斯德利·伊拉斯谟（Desiderius Erasmus，1466—1536），尼德兰思想家、神学家，代表作有《愚人颂》、《论死亡之准备》等。 (4) 布兰登·布雷肯（Brendan Bracken，1901—1958），爱尔兰商人，曾于1941年至1945年担任英国新闻部长。 (5) 亚瑟·贝弗利·巴克斯特（Arthur Beverley Baxter，1891—1964），加拿大裔英国政治家，曾担任保守党下议院议员。 (6) 1933年，牛津大学辩论社以275票对153票通过一项动议：本议院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为国王与祖国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