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圣约翰·厄温的《帕内尔》 (1) 民族主义运动，尤其是那些带有浪漫色彩的民族主义运动，通常都是外国人领导的。这或许有几个原因，而一个充分的原因是你很难将了解得太多的国家或民族理想化。 圣约翰·厄温先生是乌尔斯特人，不喜欢南爱尔兰人，或许过分强调英国人和苏格兰人在爱尔兰政治中所起的作用，但他表明帕内尔——爱尔兰最具天赋的领袖——在种族上和文化上都属于“英国侨民”，身上几乎没有一点“本土”爱尔兰血液。 几乎每个人都听说过结束帕内尔政治生涯的那场肮脏的悲剧。事实上，一想起他很难不记起格莱斯顿和奥谢伊夫人的名字。但帕内尔短暂的生命最重要的内容是十五年热情洋溢的政治活动，他为爱尔兰民族主义运动创建了一支军队和前所未有的团结。 他的个人悲剧和他的同胞对他的残忍和苛刻读起来让人觉得很糟心，但圣约翰·厄温先生更着重描写的是自治法案的失败以及它所产生的一连串可怕的后果。 帕内尔出身于一户盎格鲁—爱尔兰地主家庭，虽然不是长子，但他继承了一笔可观的财富。 他在英国接受教育，说话带有英国口音，当然，还是一个新教徒。由于出身贵族，他很看不起地方自治党的普通士兵，根据记载，在他年轻的时候曾与前来投靠他的母亲的芬尼党人 (2) 闹得很僵，他有时候会一脚把他们踹下前门的台阶。但他一辈子都痛恨英国。这并不只是出于政治上的反对。他痛恨英国人，而且无法接受英国的援助，而支持地方自治的人大部分是非国教信徒，在帕内尔的眼中，他们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他的行动总是很理性，而且特别明智，但它们是出自强烈的、有时候近乎疯狂的主观情感。他的母亲有美国血统，同样是一个坚定的反英派（不过她并不讨厌英国女王），并影响了孩子们的童年。 帕内尔不到而立之年就进入议会，五年后成为爱尔兰国会党的党魁。又过了几年，他成为众所周知的“爱尔兰的无冕之王”。 他不仅以高超的策略使得国会党成为一股就连格莱斯顿也害怕的力量，而且赢得了所有色彩的民族主义的支持。就连声称蔑视宪政的芬尼党人也愿意追随他，虽然他断然拒绝暴力。 到了八十年代末，几乎可以肯定自治法案将在议会通过。格莱斯顿似乎承诺会推行法案。英国的自由派作出了让步。这时候，一件事情发生了，使得帕内尔的地位更加稳固。 几年前，两个政府成员，弗雷德里克·卡文迪什和托马斯·伯克，在都柏林被一群自称是“无敌者”的团伙谋杀了。《泰晤士报》开始刊登一系列文章，暗指帕内尔与这宗谋杀有关联，最后还刊登了一份传真复印件，似乎是帕内尔签署的文件，明确地同意所发生的事情。 这是一份伪造的文件，而且轻易地被证明是伪造的。自然而然地，此次事件得到广泛的宣传，使得帕内尔更受欢迎，并使得匆忙斥责他指使了这宗谋杀案的保守党名誉扫地。 然后，突然间一切轰然倒塌。另一个爱尔兰人奥谢伊上尉，一个很有城府的人，提出了离婚诉讼，指出帕内尔是奸夫。事实上，奥谢伊夫人当了帕内尔的情妇将近十年之久。 她的婚姻生活很不快乐。他视她为妻子，并在离婚后和她结婚。这桩丑闻使得非英国国教信徒反对帕内尔，他的党派陷入分裂，大部分人要求他辞去主席职务，而格莱斯顿拒绝给予帮助。 整件事情充满了令人厌恶的英国式和爱尔兰式的伪善，因为帕内尔与奥谢伊夫人的关系一早就有很多人知道了。帕内尔拒绝辞职，并在爱尔兰全境举行会议，但教会组织与他作对，而且他的候选人在几次补选中被击败了。 当时爱尔兰民族主义运动四分五裂，如果帕内尔能够活得更久一些的话，或许他能重新团结他们，但选举摧毁了他虚弱的身体，一年后他就死了。 十五万人追随他的遗体来到坟前，但自治法案未能通过。英国在爱尔兰的统治又持续了三十年，被一场内战终结，并达成一项没有人感到满意的协议。 这本书里有些章节会让所有的爱尔兰民族主义者提出反对意见——圣约翰·厄温先生过分随意地对“凯尔特人”作概括，而且他没有根据地认为德·瓦勒拉 (3) 的政府是爱尔兰有史以来最大的灾难——但帕内尔的传记或许是可靠的，而且内容很有可读性。 圣约翰·厄温先生尝试公平对待故事中的所有主角，包括可怜的奥谢伊上尉，或许对他的动机的解读过于宽容。他说他开始写这本书时对帕内尔带有偏见，而最后对他怀有深刻的感情。他将唤醒大部分读者同样的情感，虽然帕内尔的政治生涯的大部分内容，特别是他仇恨英国的真正原因，仍然是神秘的谜团。 (1) 刊于1944年5月18日《曼彻斯特晚报》。圣约翰·格里尔·厄温（St. John Greer Ervine，1883—1971），爱尔兰作家、剧作家，代表作有《安东尼与安娜》、《弗雷泽夫人》等。查尔斯·斯图亚特·帕内尔（Charles Stewart Parnell，1846—1891），爱尔兰政治家，爱尔兰国会党创始人与党魁。 (2) 芬尼党人（Fenian），要求爱尔兰脱离英国统治的独立运动党人。 (3) 伊蒙·德·瓦勒拉（Éamon de Valera，1882—1975），爱尔兰民族主义者、政治家，爱尔兰宪法起草人之一，曾于1959年至1973年担任爱尔兰第三任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