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评珍·波顿的《一位巫师的全盛时期》 (1) 丹尼尔·但格拉斯·霍姆 (2) 是勃朗宁 (3) 的作品《斯拉奇先生》的原型。他是唯一从未被揭穿真面目的灵媒师——确切地说，是“形体”灵媒师。他的一生声名显赫，围绕着他诞生了不少文学作品。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尤金尼亚皇后 (4) 、普鲁士国王和一帮英国贵族死心塌地地相信他，就连作家和科学家，像拉斯金 (5) 、巴尔沃－立顿 (6) 、萨克雷、威廉·克鲁克斯爵士 (7) 、伊丽莎白·勃朗宁 (8) 和哈里特·伊丽莎白·比彻·斯托都很信任他。霍姆有过不计其数的漂浮于空中的记载，通常都是横着飘过，还能以看不见的手隔空弹奏乐器，不用接触就让沉重的家具像芭蕾舞者那样穿过房间。只有一回有人能出示证据说他是在耍把戏，但情况颇有疑点。 而且，没有人知道霍姆的私生活，这表明他是一个心机深沉的骗子。他热衷与上流社会交往，和两个有钱的女人结过婚，而这在一部分程度上是由他的灵媒活动促成的，但他并不是一个唯利是图的人。他会接受像珠宝首饰这样的昂贵礼品，但他拒绝金钱，而且他不会听从别人的命令去“表演”。他嘲笑其他灵媒师是“见不得人的通灵师”并揭穿一些所谓的“显灵”的把戏，得罪了他们。虽然他有几个死敌，比如说罗伯特·勃朗宁，他与其他人的关系，以及他在生活中的言行举止，很难让人相信他是一个庸俗的骗子。 但是——这一点珍·波顿小姐没有着重强调——这一定是一场骗局。许多关于霍姆的故事根本不足为信，而由于每件事似乎都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发生的，让人觉得更不可信。霍姆不像其他“形体”灵媒师，他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完成了最令人瞠目结舌的奇迹，而且它们大部分是魔术师在没有事先准备的情况下做不到的事情。比方说，威廉·霍威特 (9) ，《超自然的历史》的作者，声称曾经见过一张桌子从地上升起来，然后翻转过来，直到顶部与地面垂直，上面那个花瓶仍然保持在原位，似乎它是粘在上面的一样。然后这张桌子飘到了隔壁房间，漂浮在另一张桌子上面。显然，这种事情不可能真的发生。除非有其他记载下来的例证，否则你是不会相信这些事情的，而且自从霍姆之后就没有任何灵媒师被报道过能成功做到这些事情。但你将霍姆所施行的超自然现象斥为“谎言”或“纯属想象”并无济于事。因为，说到底，为什么那些理智而且声名卓著的人会串通起来说一些让人觉得可笑的故事呢？你只能得出这么一个结论：无论霍姆是有心还是无意，他拥有某种催眠力量，能让人群产生幻觉。 波顿小姐几乎没有对这个问题进行探讨。这本书大致上是一本传记，她只是描述了霍姆生平的故事，几乎没有进行评论，甚至没有反驳他是一个骗子的指控。已故的哈利·普莱斯 (10) 先生的序言并没有对这个问题作进一步的阐述，但他透露了一个有价值的提示，将霍姆列为“恶作剧的灵媒”。霍姆的全盛时期是六十年代和七十年代，并没有在如今所谓的实验条件下进行表演，而且参加他的通灵仪式的那些人早就死了，但通过研究保留的记录，仍有可能对他的魔术的本质有更多的了解。 他最负盛名的壮举——如果它真的发生的话，确实很了不起——是从三楼的一个窗户飘出去，然后从旁边的窗户飘进来。有两位目击证人对这件事进行了非常详细的描述，但贝奇霍夫·罗伯茨 (11) 先生在他那本关于通灵术的书中对其进行了分析，指出其有很多自相矛盾之处。波顿小姐的书读起来很有趣，内容详实，而且介绍了其他信息来源，但它最需要做的是对霍姆赖以成名的证据进行批判性的分析——通灵术现象就像恶作剧的鬼把戏一样，本身并不有趣。有趣的是为什么这些人会被诱导去相信它们，或许灵媒师的这种模式能对我们有所启示。 (1) 刊于1948年6月6日《观察者报》。 (2) 丹尼尔·但格拉斯·霍姆（Daniel Dunglas Home，1833—1886），苏格兰灵媒师，在维多利亚时期名噪一时，但也引发了众多争议。 (3) 罗伯特·勃朗宁（Robert Browning，1812—1889），英国作家，代表作有《葡语十四行诗》、《戒指与书》等。 (4) 尤金尼亚皇后（Empress Eugénie，1853—1871），法兰西第三帝国拿破仑三世的皇后。 (5) 约翰·拉斯金（John Ruskin，1819—1900），英国作家、诗人、画家、思想家，代表作有《现代画家》、《建筑学的诗艺》等。 (6) 爱德华·乔治·厄尔·巴尔沃－立顿（Edward George Earle Lytton Bulwer-Lytton，1803—1873），英国诗人、作家，代表作有《尤金·阿拉姆》、《庞贝古城的最后日子》等。 (7) 威廉·克鲁克斯（William Crookes，1832—1919），英国物理学家、化学家，是铊元素的发现和命名者。其研制的阴极射线管为1895年X射线的发现和1897年电子的发现提供了基本实验条件。 (8) 伊丽莎白·巴雷特·勃朗宁（Elizabeth Barrett Browning，1806—1861）及其丈夫罗伯特·勃朗宁（Robert Browning，1812—1889），广受尊敬的英国文坛伉俪。 (9) 威廉·霍威特（William Howitt，1792—1879），英国历史学家、作家，代表作有《殖民地与基督教》、《人民之子》等。 (10) 哈利·普莱斯（Harry Price，1881—1948），英国精神研究学者、作家，曾揭穿许多灵媒师和通灵师的真面目，代表作有《灵媒的真相》、《追寻真相》等。 (11) 卡尔·埃里克·贝奇霍夫·罗伯茨（Carl Eric Bechhofer Roberts，1894—1949），英国记者、作家，代表作有《通灵术的真相》、《美国的文学复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