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埃德蒙德·布兰登的《板球国度》 (1) 板球会激起强烈的情感,既有“赞同的”情感,也有“反对的”情感。近几年来,是反对板球的一派占得了上风。板球被形容为毕灵普分子的运动,与高礼帽、学校颁奖日、猎狐和亨利·纽伯特爵士的诗联系在一起。它遭到左翼作家的贬斥,他们以为玩板球的人大部分都是有钱人,但这个想法是错的。 另一方面,两个最痛恨它的敌人是“比奇康莫” (2) 和“提摩西·夏伊” (3) ,他们认为它是英国的传统之一,觉得有责任将其连同华兹华斯、威廉·布莱克和议会政府一起贬低。但除了恶意和无知之外,还有其它原因促成了板球不再流行,从布兰登先生的辩解的字里行间就可以体会得到,虽然它是一篇文采斐然的作品。 布兰登先生是一位真正的板球运动员。对于一个真正的板球运动员的考验就是他应该喜欢乡村板球胜过喜欢“顶尖”板球。你会猜想,布兰登先生所喜欢的板球介乎乡村绿地和郡县赛场之间。他对板球界的著名人物抱以尊敬,那些人的名字贯穿作品的始终。他年纪很大,见过兰吉辛基 (4) 赖以成名的滑腿技术,而自此之后,他定期观看一流的比赛,对英国或澳大利亚的每一个知名运动员耳熟能详。但显然,他最亲切的回忆是乡村板球,甚至不是乡镇赛事级别的板球,在那种地方比赛几乎都要穿白裤子,而且在腿上绑护垫是社交礼仪的规定,但在非正式的板球比赛中,每个人都穿着工装裤。在回合激烈的时候铁匠也得听从召唤;有时候,天色昏暗,一个打向四野的球会砸死棒球场地边上的一只兔子。 在对板球的热爱上,布兰登先生不乏文坛的同好。他说他几乎可以凑齐十一个诗人和作家,其中包括拜伦(他曾是哈罗公学的队员)、济慈、古柏 (5) 、特罗洛普、弗朗西斯·汤普森、杰拉德·曼利·霍普金斯、罗伯特·布里奇斯和西格弗里·萨松 (6) 。布兰登先生本可以加入布莱克的,他的一个片段里提到了在乡村板球里司空见惯的事件。但他将狄更斯也列入板球爱好者的行列或许犯了一个错误,因为狄更斯唯一提到板球的描写(在《匹克威克外传》中)表明他对板球的规矩一无所知。但这本书的主旨,就像布兰登先生所写的每一本书一样,是他对1914年前的黄金时代的缅怀,那时候世界一派祥和,而自此之后,祥和不再。出自他的一首诗的知名诗句: 我曾经青春年少,如今也不算太老, 我见过被遗弃的义人, 他的财富、他的荣誉和他的品质都被剥夺, 这种事情我们从前不曾听闻。 听上去似乎它是在独裁者席卷欧洲后才写的,但事实上它描写的是1914年到1918年的那场战争,那是布兰登先生的生活的转折点。战争摧毁了他所了解的闲适的世界,他伤心地意识到,板球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了。 几件事情一起促成了板球的衰微。首先是生活变得越来越都市化,越来越繁忙,而这与一个需要绿地和充足的闲暇时间的运动是不相容的。然后就是,大家都觉得一流的板球比赛很沉闷无聊。和几乎每个人一样,布兰登先生讨厌那种连续20个投球没有得分是家常便饭和一个击球手可能一小时都没办法第一次跑垒得分的比赛,但这些是过于完美的草坪和过于看重击球率的态度的自然结果。此外,板球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被高尔夫和草地网球所取代。这无疑是一场灾难,因为这些项目不仅在观赏性上远远不如板球,而且它们没有板球的社会交际功能,至少以前板球有这么一个作用。 与板球的批评者们所说的正好相反,布兰登先生着重指出,板球并不是一项与生俱来的势利运动。它需要有25个人才能打比赛,因此它一定会让不同社会阶层的人加入。与生俱来的势利运动是高尔夫球,它将整片整片的乡村绿地变成了精心保养的上流阶层的保留地。 但板球的衰微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布兰登先生没有指出的原因,那就是:在很大程度上它是强加在每个人身上的。在漫长的时间里,板球被视为一种类似于宗教仪式的活动,每一个英国男人都得去履行。冗长的锦标赛和天文数字般的比分在大部分报纸里以大字标题刊登,每个夏天数以万计的男孩子们不情愿地——现在仍是这样——操练他们觉得很无聊的游戏。板球是一项很特别的运动,要么你会喜欢,要么你不会喜欢,要么你拥有打板球的天赋,要么你连入门的天赋都没有。在这种情况下,一定会产生大规模的对板球的反感。 就连儿童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经常打板球了。当它是非正式的自愿性活动时,它深深地扎根于国家的生活中——就像汤姆·布朗 (7) 的校园作品中的橄榄球,或在歪歪斜斜的三柱门边上进行乡村比赛那样,这些都是布兰登先生最珍视的回忆。 板球会继续存在下去吗?布兰登先生相信会的,虽然它得面对来自其它兴趣的竞争,我们或许可以相信他是对的。在书的结尾处,我们高兴地发现在战争期间他仍然有空和皇家空军的板球队打上一两局比赛。这本书除了板球之外还谈及了其它许多话题,因为在布兰登先生的内心深处,或许吸引他的并不是板球比赛本身,而是它的现实环境。在他的队友正在击球时,他会从更衣室走开,去看看乡村教堂,还可能会遇到一块古雅的墓碑。 这本书有几处地方写得有点过火,因为就像有些人无法拒绝喝上一杯那样,布兰登先生无法拒绝旁征博引。但这本书读起来让人感觉很愉快,提醒人们和平不只是意味着暂时停止炮火,这是很有意义的事情。 (1) 刊于1944年4月20日《曼彻斯特晚报》。埃德蒙德·查尔斯·布兰登(Edmund Charles Blunden,1896—1974),英国作家、诗人,代表作有《时间的面具》、《选择或机会》。 (2) 比奇康莫(Beachcomber),1919年至1975年《每日快报》的专栏《顺便说一句》集体创作的笔名。 (3) 提摩西·夏伊(Timothy Shy)是英国作家多米尼克·贝文·温德汉姆·刘易斯(Dominic Bevan Wyndham Lewis,1891—1969),在《新闻纪实报》上的笔名。 (4) 库玛·斯利·兰吉辛基(Kumar Shri Ranjitsinhji,1872—1933),印度纳瓦拿加邦领主,著名板球运动员,曾是英国板球队的队员。 (5) 威廉·古柏(William Cowper,1731—1800),英国诗人,代表作有《任务》、《约翰·吉尔宾》。 (6) 西格弗里·洛兰·萨松(Siegfried Loraine Sassoon,1886—1967),英国诗人、士兵,代表作有《猎狐人的回忆》、《一位陆军军官的回忆》等。 (7) 指托马斯·布朗(Thomas Brown,1662—1704),英国作家、翻译家,塑造了费尔博士这个古板的校长的角色,代表作有《伦敦笑话集》、《死者致生者的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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