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的性情


文学的性情 晚明文学到了张岱这里,其实是一次“大检讨”和“大整理”,并渐渐形成了文学的“伏流”。虽然之后的读书人还是会努力地把自己削来削去,削成政府需要的样子,但是这股“伏流”使得张岱等人在功名事业之外保留了文化的创造力,虽然生活很苦,虽然在世的时候会非常孤独——张岱生前所有文集都没有机会印行,要很久以后才能被这个世界了解。如果真的有所谓“千秋之业”的话,其实是这些东西,一旦被了解,就变得很重要。到五四运动的时候,他被标举为中国最早的新思想的启蒙者,不断被讨论。《红楼梦》也是如此,“隐藏”了那么长时间,在新的世代来临的时候,它才“发生”了真正的意义。文学和艺术创作在对抗时代中僵化的形式的时候,会不断地将真正活泼的生命的血泪释放出来,这也是我会特别选讲张岱的《自为墓志铭》的原因。 从《诗经》一路读下来,一方面我们喜欢这个文学传统,另一方面越到后面我们就越会发现,文学必须回到自己身上来,它是有性情的。如果我的中学老师曾经用自己生命的情绪为我讲解过一首词,或者一首曲子,我到现在都会记得;可是如果他只是训诂句读,其实我很快就忘掉了。因为对于一个正在成长的孩子来讲,他不会那么在意形式和技巧,他真正得到的东西是性情上的开发,或者说将来如何使自己的生命发亮。回想起自己当年上过的语文课,讲的到底是文学还是人的风范?形式的东西讲一讲大概也就是如此,当然它会有诗、词、曲的变化,可更重要的是人内在的自我和厚度,这部分必须要完成。尤其是现在这样一个社会,信息太发达了,年轻一代接触了很多新的东西,对古典文学的解读如果不能与现实生命相呼应,很多人就无法进入状态。 后面我们会谈到晚清和民国文学的改变,它甚至是一场社会革命。从梁启超到胡适,他们并不只是关心文学本身,更希望文学和社会有一个对话的可能。用什么角度重新去看杜丽娘?用什么角度重新去看李逵、鲁智深、林冲?用什么角度重新去看薛宝钗、贾宝玉?我们在读《红楼梦》的时候,好像越来越不喜欢薛宝钗,可是她做错了什么事吗?没有,她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非常得体的人,从来不得罪任何人,讲话永远不出错。可是为什么你好希望贾宝玉和林黛玉在一起,而不是和薛宝钗呢?其中隐含的东西实在是非常有趣。薛宝钗是现实中的成功者,非常聪明。她想出了改善贾府经济状况的点子,探春很佩服,要去公布,她却不让对方说是她想出来的。小说有趣的地方就在于它刻画了人性,而你喜欢的人物常常是经受了挫折和失败的。我们在现实中大多扮演的是薛宝钗,可是心里有一个部分没有得到满足,那个部分会喜欢林黛玉,会觉得她更接近自己真实的性格。你甚至会发现《红楼梦》中的每个人都在你身上,我们有薛宝钗的部分,有史湘云的部分,也有袭人的部分。 又比如《红楼梦》中的贾瑞,你很难界定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是一个高贵的人还是一个下贱的人。我常常以他做题目,让学生评价这个人物。有的学生就说他好下流,是个好色之徒,想勾引王熙凤,却落入王熙凤设的“相思局”,最后死得很难看。可是我对学生说:“你再去看贾瑞那两回,有没有一个男子爱恋一个人到那样的程度,晚上那么冷,他躲在那里发抖,可就是要等王熙凤过来。你从另外一个角度看,会不会觉得他很痴情?”我的意思是,其实你很难界定一个人,贾瑞既是最尊贵的,又是最卑贱的。有人说不同的年龄读《红楼梦》会有不同的感受,过去我不相信,现在发现真的是这样。第一次读的时候,就觉得贾瑞简直是最低级的色狼,可是慢慢地会感受到那种痴,那种无奈——那种欲望的无奈真是很惊人。你打开社会新闻,都是这样的故事,都是贾瑞,薛蟠也很多,其实没有几个贾宝玉。你会感觉到曹雪芹真是了不起,用了两章的篇幅去写这样一个人。 有时候,我们不能接近文学的原因在于我们的价值观太固定,而文学世界恰恰不是一个拥有固定价值观的世界。文学价值观与政治不同,与法律不同,与世俗道德不同,它恰好是对法律、道德的弥补。被判死刑的人会成为文学中的主角,比如窦娥。杜丽娘思春,在明代的礼教之下是不对的,是不道德的,可是汤显祖把她写得那么感人,为什么?因为人性,只要是合于真实人性的部分,首先应该被尊重、被包容。一个社会是不是成熟,对人性的了解程度如何,其实观察它的小说就够了。当年梁启超等人注意到欧洲社会中小说的影响力,可是中国的小说却只是在民间发展,并不为知识分子所看重。其实直到现在,我觉得我们的知识分子读的小说也并不多,仍然认为那是闲书,其实不然。阅读小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理解人性的过程。当有学生拿邱妙津的《蒙马特遗书》给我看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大跳,要向他们道谢——如果不是他们,我不会去接触这样一个二十六岁时自杀的女孩子的书。她在台湾长大,应该是我的学生辈,先入台大心理系,后到法国读博士。《蒙马特遗书》让我们看到一个优秀的知识分子最后无法自处的状态,她没有办法面对自己生命的真实面。 我有一点儿担心,因为前面我们一直在谈的好像都是文学史,可是我不希望仅仅是这样。我更希望文学能够在我们的生命里发生作用,使你对人有更大的包容,从不理解到理解。过去的“理解”可能是错的——这个人贵,那个人贱,这个人贫,那个人富,这个人勇敢,那个人懦弱,经过“不理解”以后,不再随便判断他人,这是真正理解的开始。你或许会发现一个高贵的人身上有非常低级的部分,一个看起来很卑微的人身上有非常崇高的部分,一个极其贫困的人身上有很富有的部分,一个很富有的人身上有极其贫穷的部分。这是为什么我说“七不可解”非常重要,张岱从检点自身开始,提供了七个不同的看待人的起点。 我们要通过文学一次一次地提醒,一次一次地去呼唤生命中最内在的东西。如果大家从这个角度再回头去看张岱所讲的“七不可解”,不知道会不会有些新的想法:它为什么这么重要?为什么从五四运动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人们会不断地把张岱的《自为墓志铭》拿来讨论?它里面隐藏了一些什么东西?其实真的值得好好考量。武断地对生命下判断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因为生命没有那么简单。 法国作家加缪写过一部很有名的小说——《局外人》。主人公的母亲去世了,他收到告知这件事的电报,说时间可能是今天,也可能是昨天。母亲生前被他放在养老院,他自己则花天酒地的。陪灵的时候,他和别人抽烟、聊天,也没有哭,便将母亲埋葬了。之后不久,他就和女朋友跑到北非的海边去玩。一个阿拉伯人抽出刀向他挑衅,他很害怕,情急之下向对方开枪。阿拉伯人死掉了,主人公被抓起来,判了死刑。审问的时候来了好多证人,有说他在丧礼上没有哭的,有说他还有心思抽烟的……因为他是一个凶杀犯,所以法庭要找很多“证据”来证明他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他最后被判死刑,大家都很安心。加缪作为一个哲学家,就来探讨如果没有杀人事件,那是不是就不会有人用前面那些事件去证明主人公是不对的。道德常常是简单的二分法,可是事实上人性不是这么简单,好和坏有时候并不绝对。一位神父要替主人公做临终弥撒,被他拒绝了。主人公醒来的时候,满天都是星星,他发表了一段很长的生命独白,是全书最动人的部分。加缪用这样一部小说写出了人性的复杂,自从他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后,这部作品一直被讨论。而张岱对人性的探究却没有真正得到发展,我觉得非常可惜。 我有一点儿担心大家会觉得我举的例子好像都是负面的,我的考虑是负面其实很重要,如果一个文化只看正面,只看“大卫”而不看“歌利亚”,是非常危险的。如果没有面对负面情况的能力,一到事件发生就会束手无策,反而会导致真正的文化危机。可是如果面对过丰富的人性,在事件发生的时候,往往会有一种宽容和担待,这个时候我们才会知道文学真正的意义和价值在哪里。 后面我们讲到《红楼梦》的时候,你会发现人性的差异好大,但是作者竟然能够以一视同仁的态度去描述每一个生命。《红楼梦》就像是一部纪录片,作者将自己隐藏在镜头后面,去拍摄各个生命的状态。有一句话或许可以用来表述它的美学,即“船过水无痕”——水的包容力是最大的,船过去以后,水是没有痕迹的;你的心灵永远清明,人事来来去去,爱也好,恨也好,却伤害不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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