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查尔斯·狄更斯的《马丁·瞿述伟》 (1) 《马丁·瞿述伟》最后几期刊载已经过去一百年了，虽然它创作于狄更斯生涯的早期（如果将《匹克威克外传》看成是一部小说的话，那它就是他的第四部小说），比起他的其它作品，除了《博兹札记》之外，它更像是一个大杂烩。在世的人没有几个能够凭记忆概括其故事情节。《雾都孤儿》、《荒凉山庄》或《远大前程》这几部作品都有其中心主题，有时能用一个词进行总结，而《马丁·瞿述伟》的几个组成部分彼此之间并没有紧密的联系，就像一只猫咪在钢琴上走过时发出的响声。那些最好的角色都是“不同凡响的人”。 当人们想到《马丁·瞿述伟》时他们会记起什么呢？美国式的插曲、甘普太太和托杰斯一家（特别是拜利）。马丁·瞿述伟本人就像黏合剂，马克·泰普莱是一个乏味的、自相矛盾的人，佩克斯尼夫在一部分程度上也是失败的角色。讽刺的是，狄更斯应该尝试过要将佩克斯尼夫塑造成一个伪君子的典型形象，但并没有成功，与此同时却无意间在描写美国的那几章里完成了极具穿透力的对于伪君子的描写。狄更斯的幽默才华取决于他的道德情怀。当他发现了新的罪孽时，他的作品写得最为有趣。谴责佩克斯尼夫无法调动他的特别能力，因为，说到底，没有人会认为虚伪是好事。但在当时，要看透美国民主的虚伪，甚至要了解到甘普太太是社会并不需要的奢侈品，确实需要有狄更斯的眼光。这本书缺乏任何真正的中心主题这一点从它糟糕的结局就可以体现出来。狄更斯好像融化在蜜糖里——总是说一些并非出自真心的话——最后一章有整整几个段落都是空洞的韵文诗： 你的生命充满了宁静与快乐，汤姆。 在温柔的氛围中，时时地， 记忆悄悄地回到耳边， 或许你将听到旧爱的声音， 但那是美妙而温柔的回忆， 就像有时候我们抱着死者时的感觉， 你不会感到痛苦或难过，感恩上帝！ 但是，能写出这种东西的人也能够记录下贝莉的对话，不仅能创造出甘普太太这个角色，还能锦上添花地创造出哈里斯太太这个形而上学的疑团。 《美国纪行》体现了狄更斯撒几个小谎以突出他所认为的重大真相的写作习惯。无疑，他所描写的许多事情确实发生了（那时候的旅行者向他证实了某些细节），但他笔下的美国社会大体上不可能是真实的：不仅是因为没有哪个社区会彻底败坏，而且真实生活的混沌被刻意忽略了。每一个事件，每一个角色，都只是为了展现狄更斯的主旨而写的。而且，他对美国人的最强烈的指责，说他们一边在炫耀民主，一边又在依靠奴隶的劳动，这显然是不公平的。它在暗示美国人大体上默许了奴隶制，而就在二十年前，一场血腥的内战正是为了奴隶制而打响的。但是，狄更斯描写这些，目的是为了突出他所认为的美国人的真正缺点、他们对于欧洲无知的轻蔑和对自身优越性的并不成立的信念。或许，确实有一些美国人会去编辑毁谤他人的报纸或说出像“以鲜血作为献给自由的祭酒”这样的话，但对这些话过度强调会败坏整篇文章。毕竟，一位讽刺作家的任务是要清楚地表达出他的观点，而这些章节比起《美国纪行》更经不起时间的考验。 对我们来说，《美国纪行》的精神氛围与那些到过苏俄的英国人所写的作品的精神氛围很相似。这些纪实报道有的说苏联样样都好，有的说苏联样样都不好，但几乎所有的作品都是以宣传工作者的角度去书写的。一百年前，美国是“自由的土地”，在欧洲的心目中与现在的苏俄差不多。《马丁·瞿述伟》就相当于1844年版本的安德烈·纪德的《从苏联归来》。当时它标志着狄更斯对世界的态度的改变，比起纪德的作品，它更加暴戾和不公，很快就被遗忘。 《马丁·瞿述伟》的创作可以说是狄更斯的文学生涯的转折点，那时候他正逐渐摆脱滑稽作家的身份，而渐渐向小说家靠拢。时代在改变，新的小心谨慎的中产阶级正在崛起，而狄更斯太过活跃，无法不被他所生活的环境所影响。《马丁·瞿述伟》是他最后一部完全没有体系的作品。虽然不乏才华闪耀之处，但你会觉得，如果狄更斯放纵自己的这个性情一直写下去，或许他将写不出《艰难时世》和《远大前程》。 (1) 刊于1944年2月13日《观察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