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鸟之墓
科幻世界
· 现当代
70785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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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未知
小鸟之墓
作者 上田早夕里 翻译 曹凯瑜
插图 滴断刃口
KOTORI NO HAKA by Sayuri Ueda
Copyright Sayuri Ueda, 2009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Kobunsha Co., Ltd.
This translation rights arranged with Kobunsha Co., Ltd.
男子横躺在一间狭窄公寓的床上。他大口吸着气,沾满汗珠的胸口上下起伏着。他逃离警方包围时伤到的侧腹隐隐作痛,连同小腿肚上的伤,正一起摧残着他的精神。
他在撞伤处贴上了冷敷贴,划伤的地方则是进行了消毒和按压止血。除此之外,他无法进行更好的应急处理了。
接下来只能等体力耗尽陷入沉睡了,因为没有别的方法能让他恢复体力。
男子对药物过敏,好几种神经性药物都能令他陷入休克状态。因此,不管身上的伤有多疼,他都不能使用止痛药和麻醉剂。酒精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疼痛,但那也算是一种药物,他不能喝。
这一体质并非与生俱来。
而是托了抗药性分子的“福”。这是一种能读取神经性药物的构造,并使人体对其产生强烈排异反应的分子仪器。十多年前,他花重金请黑市医生通过静脉为他大量注入。与此同时,他还在体内培育了专门抗吐真剂的分子。无论是感冒还是受伤,是牙疼还是脏器肿胀,他都不能使用任何止痛药。因为即便是一丁点的剂量,都会令他立即休克而亡。
这一切,都是为了防止警察对他使用麻醉贴或者麻醉剂。
他最厌恶的,就是自己像流浪狗一样,被警方的麻醉弹击中,或是吸入麻醉气体。
想抓住我的话就直接揍倒我把我绑起来,或者干脆击毙我。休想通过其他方式制服我。
——男子的想法很直白。
警方对男子的“常态”后知后觉,当他们意识到男子是罪犯并开始全国通缉他时,他已经将自己的血样放在了亲手杀死的女子身旁,还附了一张记载着自己体质情况的字条:
“若是对我使用麻醉贴或者麻醉弹,我体内的抗药性分子会马上送我上西天。想让我接受法律的制裁,就用别的办法来逮捕我。当然,如果你们不愿意,大可以开枪打死我。”
男子并不在意警方是否相信自己的话。地球也好火星也罢,想击毙罪犯的警察都多如牛毛,而舆论也并非不能理解。所以警察要是想击毙自己,只管开枪就好,对男子而言,这样他反而能得到解脱。
为了遵循自己的信念,男子选择了在体内注射抗药性分子。而代价则是无论生病还是受伤,都无法使用止痛药。即便经常会被疼痛折磨得来回打滚,他依然毅然选择了这条路,只为对抗警方。
这名如同坚持苦修的修道士的男子,此刻被剧痛折磨得体力全无,只希望剧痛能使他精神彻底崩溃。没有谁来探望他,没有朋友担心他,他独自生活着,残喘着,呻吟着,咬紧牙关一路走来。
为什么自己还活着?男子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思考着。他唯一会做的事就是不停杀戮,对这个社会而言毫无用处。警察也真是愚蠢胆小,怎么都抓不住人,却又不敢无视法律直接击毙罪犯。
几天前买来的玫瑰花,正从小桌上的花瓶里“俯视”着男子。这是产自火星的蓝玫瑰,价格出奇的便宜。
男子并不喜欢花,只是花店的店员长得很是俊俏,男子便不自觉地和她说起了话来。
听到男子说要五朵蓝玫瑰,店员问道:“您是买去送人的吧?需要我帮您加点满天星再绑上丝带吗?”
男子拒绝了女孩的好意。与此同时,他从女店员望着自己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独特的色彩。他对这种欲望非常敏锐,便问道:“这个工作很有意思吗?”
“对啊。”店员露出了毫无忧虑的笑容。
男子马上追问道:“真的吗?你难道就没有其他想做的事了吗?”
“没有啊……”
“你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感觉和其他店员不太一样,应该有更适合你的工作,比方说……总之,光是打杂挺无聊的吧?”
“什么?”
“不管在哪里工作,都只能被安排去打下手,这点是不会改变的……不过,要是能在这家公司工作就让你感到骄傲,那又是两说了。”
女孩的笑容逐渐凝固。男子继续追问道:“看来你以前就在那样的公司工作过呀。”
“是的。”
“你已经放弃那份工作了吗?”
“我只是觉得自己一直在等一个机会。”女孩一边给玫瑰根部包上保水膜,一边回答道,“我是出生在地球的移民。听说到了火星就能找到一份有意义的工作,我还拼命学习了英语哦。之后,也成功进了一家大公司。但那家公司里真正有用的员工,基本都是名校出身……像我这种人,只会被其他人欺负、看不起罢了。所以最后我辞职了,就跟被赶出来似的。不过,我还没有放弃自己的人生。”
女孩将包装成圆锥形的花束递到男子手里,问道:“您一会儿要去约会吗?”
“不。”
“那是要去看望家人?”
“我一个人生活。”
“怎么会呢。您长得这么好看,跟电影明星似的。您该不会就是明星吧?”
“不是,我在工地这种日结工资的地方干活。”
“不会吧。”
“没骗你。要不要给你看看我在工地上干活锻炼出来的身材?”
“虽然您现在是蓝领工人,但不会做很久的吧?您都穿着动力辅助服呢。”
“你知道得挺多的嘛。”
“我在电视上看到过。穿上那衣服,就能变得跟机器人一样厉害了吧?”
男子接过花束,付了钱之后留下一句“我会再来的”,就离开了。
男子躺在床上,喘息急促。他反复回想着店员的表情。每次在大都市里与人见面,他都能体会到这种感受。到处都是巧妙隐藏起绝望的塑料假面,无限空虚潜伏在人内心深处。
一头是一心一意努力前行的意志力,另一头是令人止步不前的疲惫感。有些人会徘徊纠结于两者之间,很容易一步踏错跌入深渊。他们身上散发着会遇到这种危险的气息——男子对这种人最是喜欢。
就像蜜蜂千里寻花蜜一般,男子特别擅长发现这样的女人。他凭直觉就能看到人们隐藏在面具下的真实面目。
当然,这种能力本身并非坏事。只要是稍微有些敏感的人,都能学会。
而男子具备这种能力,特殊在他导出的结论与常人不同。
男子认为,只有自己懂得她想要的:她是真的想去死。她想放弃努力,想长眠不起。也只有他,能让她意识到并接受这一点。对于所遭受过的苦楚,只要她说出“好想去死”,哪怕只有一次,他都能实现她的愿望。
他会让她在一瞬间就解脱,绝不让她有任何痛苦。为了保证她不再苏醒,还会一并毁坏她的肉体。
每杀死一名女子,男子都会认为自己做了件无比高尚的事。虽然自己下手杀人,变得越来越肮脏不堪,但这种将对方从牢笼中解放出来的快感和自负,在他心中存留了一份美好的余韵。这份余韵在女子死后也不会消散,如同悲伤的D大调抒情诗一般。
所以男子才如此欲罢不能。
男子总会被那些怀才不遇却依旧坚强面对的女子吸引。他总想为她们做些什么,而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帮助她们永远脱离现实社会的束缚,得到解脱。
他自然知道法律不会允许他这么做,但当他还生活在地球上时,就早已决定就此一生,永不回头了。
女店员告诉他,火星产的蓝玫瑰花语是“逮捕我”。
男子十分喜欢这花语。
他决定在下次“工作”之后,把蓝玫瑰放在那个女店员的脑袋旁,送给警方。
身体不堪疲惫,他的意识终于逐渐模糊起来。他感觉自己浮在了空中,好像要被冲去哪儿似的。
黑暗温柔地笼罩在男子四周。
他的意识徜徉在记忆的海洋之中,缓缓进入了最久远的回忆里。
我孩提时代是居住在地球上的。
在我十岁的时候,全家人搬到了日本被称为双E区的都市。
双E区的全称是教育实验都市(Education Experiment City),整个日本只有几处。它是以最先进的项目为支撑,为培养孩子各方面健全发展而兴建的特殊都市。
居住权的审批非常严格,而申请居住权的人多到难以想象。
我不知道父母是用了什么手段才脱颖而出的。大概是父亲动用了他工作上的人际网吧。虽说这些都市在教育方面非常先进,但毕竟是有血有肉的人在管理,会存在腐败现象。
为了将孩子们培养成温和体贴的成人,预防他们的不良行为,双E区设置了诸多限制,大到限制网络、审查出入人员的职业和品行,小到严控娱乐、文化内容。包括成人在内,双E区要求所有市民品行端正。
在双E区里,还安装着无数个监控摄像头。只有对这些摄像头习以为常的人,才能在这些都市中生活下去。
我刚来这儿时,只觉得这里是个“还算漂亮但缺乏生机”的城市。
城市本身的设计还是很美的,建筑也都是用最先进的工艺手法建造而成,街道上的风景总是平静而温和:如不会褪色的雕像般修剪整齐的行道树;设计人性化的自行车道和人行道;按照限速行驶的汽车;干净到泛白的街道;脸色红润的健康市民。这个城市的犯罪率也低到让人难以置信,每年发布的统计数据甚至让人怀疑是否有人捏造记录。
过去,我一直居住在“外面”的世界,那里一直不怎么干净。让人觉得不管再怎么收拾打扫,之后都会变得又脏又乱。楼房外墙上随意张贴着电子广告单,城市涂鸦源源不断;路边堆积着决不想踩到的垃圾,饮料和食物的残骸;还会有紫色的野猫躺在围墙上——它们是违法基因改造的人造生物。此外,便是戴着时髦的无线终端和金属饰品的小年轻,驾着车行色匆匆的成人,以及靠着身体机能辅助设备才能放心走在马路上的老人和病人——否则,他们就会饱受异样眼神的“问候”:没了这设备可别出门影响别人。
在那个世界,人与人的钩心斗角无处不在;抢劫、杀人和事故司空见惯,早已无人为之所动。那片土地,就算退一万步说,也算不上块宝地。但我却能真切地感受到,名为人类的“生物”确实生活在那儿。
而双E区则是纯洁的理想都市。只要是在双E区长大的孩子,成年之后就有权继续居住在这里。
不过我倒不怎么稀罕。
因为家庭以及我的成绩稍优于同级学生的关系,我家搬来了双E区。我连跳两级,比一般人早两年从小学毕业,来到了这片特殊的区域就读初中。
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我们刚卸下全部行李,在新家客厅里休息。
新家不大,是双层复式建筑。一楼南面有面大玻璃窗,能从里头望到窗外的院子。
时值冬日,可天气并不寒冷。温暖的阳光轻抚着院子里的山茶花和草坪。开满红花的枝头上,停了一群绣眼。我趴在窗上看着它们。
我特别喜欢观察鸟儿,因为它们能自由自在地展翅翱翔。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曾几度憧憬那悠悠展翅,盘旋在高速公路上空的雀鹰。但我对人造飞行物毫无兴趣,也不想遨游宇宙,只想在1G重力范围内用自己的身体自在飞翔,如同鸟儿一般。
所以这终究只是个虚无缥缈的梦。一个搅动我内心,使我为之疯狂的梦。
绣眼嗅到了花蜜的香味,纷纷聚集到院子里。它们从一朵花飞到另一朵花,将自己的尖喙深深插入黄色花蕊中。这专注于品尝甘甜的姿态楚楚动人,让我怎么也看不够。
正当我陶醉于绣眼舞动的身姿时,一只棕色的小鸟突然飞进了院子。这是一只小麻雀。它动作迟缓地拍打着翅膀,仿佛没了燃油的飞机一般,掉在了草坪上。它扑扇着翅膀,虽然一直都在原地打转,也仍未放弃。
我套上凉鞋就朝院子奔去。我捡起麻雀,小心翼翼地将它捧在手心。这小生命温暖柔软的触感,让我激动不已,背脊一阵发麻。
我无比兴奋地观察了麻雀好一会儿。
这还是我头一回如此近距离地观察真正的麻雀。虽然在VR图鉴和电视节目上已看过很多次,但将麻雀捧在手里还是头一回。虽说是麻雀,但总归是野鸟,一般是不会接近人类的。我的注意力全在它的羽毛上,那黑棕分明的花纹非常精致。实物真的棒呆了,和图鉴上看到的截然不同!
麻雀身上并没有伤。既然它是自己飞进来的,自然也没有骨折之类的。那它应该就是病了吧?
我捧着麻雀回到客厅。因为有些不知所措,便叫来了母亲。
在房间里整理衣物的母亲看到麻雀后也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
正当我俩手足无措时,麻雀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不久前它还扭动着身体,这会儿要不是拿手指去戳它,它就毫无动静了。它到底是哪儿不好?究竟发生了什么?在我和母亲仓皇失措的时候,麻雀的反应越来越迟钝。直到最后,它闭上了眼睛。无论我们怎么戳它摇它,它都纹丝不动。
震惊使我的心狂跳不已。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生命渐渐消失的瞬间——这种强烈的感觉,令我不禁颤抖了起来。
这不是悲伤或者受打击那么单纯的感受,而是一种难以言表的神奇感觉。我也经历过金龟子啊金鱼之类的死,小时候还狠狠地虐待过蚂蚁。
可一个温暖的生命在自己手中燃烧殆尽——这一瞬间给我带来的震惊和昆虫金鱼这些动物死去时完全不同。一种生命逝去的真实感骤然涌上心头。
母亲说:“它好可怜,给它做个坟墓吧?”
“要把它埋院子里吗?”
“好啊。它飞到我们家里来,一定是有什么原因吧。可能它以前总在这儿啄食、歇息,这儿让它觉得最舒心。我们把它埋在这儿对它也好。
“就这样把它埋进土里它会冷的,光溜溜的太可怜了。”母亲一边这样说道,一边拿纸巾把它裹了起来,并在春天要开郁金香的花坛里挖了个很深的洞,把麻雀好好放了进去。我拿土把它埋了起来。
我和母亲一起在麻雀的墓前双手合十。不知怎么的,我心里有种做了好事的愉悦感。
即便是在洗手台洗手的时候,手里也还留着麻雀那鲜活的感觉。我怎么也忘不了这种生命渐渐失去温度的感觉。
对我这双捧起它的手,麻雀又是什么感觉呢?会觉得我的手掌是它生命即将枯竭时找到的柔软温暖的小床吗?还是说,只是一个充斥着人类气息、令它作呕的空间呢?
又或者说,它已经把我的手掌当作了自己的坟墓?
——我正是小鸟之墓。
——想到这个我就无比兴奋。
我升上初二的时候,和一个叫胜原的男学生同班。
胜原是从小学正常升上来的,大我两岁。
他身材高大、五官分明,长相成熟如同大人一般,所到之处总是受人侧目。
这个胜原在第一学期就招来不少流言蜚语,完全不像是住在双E区的学生。
传言说他经常偷偷溜到外面的世界,干些不光彩的事。
住在教育实验都市的孩子是不能随意到外面的世界去的。为了防止未成年接触外面的有害文化,他们不允许独自通过位于双E区边界、通往外面世界的审查关卡。如果真有正当理由要去外面世界,如参加亲戚的婚礼或葬礼,必须在父母的陪同下,携带注明特殊事由的临时通行证才行。而想要出去旅行,也必须向管理局提交目的地的详细信息,能去的地方也相当有限。
而漫天的传闻则是说胜原用了卑鄙手段通过这道关卡,跑到外面去干些恐吓、殴打他人的行径,还和异性交流,完全不像是个初中生。
双E区的学校不同于其他地方。这里的校规无比严格,一旦违反,就会被退学。因为不少家庭挤破头也想住进双E区,所以校方可以肆无忌惮地赶走学生。学生们也深知这一点,所以一般情况下绝不会干出愚蠢的事来。
所以我一直认为有关胜原的传闻都是假的。要是他当真恶贯满盈,在流言满天飞之前肯定就已经被退学了,怎么还能来学校上课呢?所以说那些谣言才是骗人的。
当然,我既不苟同流言,也不反驳,只是和胜原保持着距离。
我和他一样,不会主动结交朋友。我并非在避免和人交往,只是不想过分接近他人。我就是那种能独自安静吃饭的人。上课时要是需要分组合作,我一般会去人数不够的组充个数,虽然这种东拼西凑来的小组一般没什么干劲,我也并不在意。
这些时候,我和胜原就经常在一个小组。不过,我从没主动和他说过话,他也一样。我们之间像是把对方当空气般无视了。
所以那天胜原第一次和我打招呼时,我一下子还以为他是认错人了。
他和我的初次接触,就是如此突兀。
放学以后,比起和别人出去玩,我更喜欢待在图书馆。我喜欢一边听着古典音乐,一边沉醉于鉴赏台的VR图鉴。
对我而言,其实什么音乐都行。只不过图书馆只有古典音乐。
那时梅雨季节正要结束。
那天,我正佩戴着传感器,在鉴赏台上打开人体解剖图鉴。我用手指抚摸着等身大的骨架,并将通过数据真实还原出来的胃和肝脏,从肋骨的包裹中取了出来,感受它们的触感和重量。然后又打开头盖骨,把里面的内容物取了出来。正当我感叹大脑果然很有分量的时候,有人介入了我的触觉界面,拍打我的肩膀。
我点击“识别”标记,显示出视野实况,马上就发现对方正是胜原。
胜原用调笑的语气问我:“你难道想当医生?”
我依然连接着虚拟空间,回答道:“别烦我。”
“你整天看这些东西有什么意思啊?”
“当然有意思啊。”
“比方说呢?”
“要是剥离了人类的皮囊,将其拆分,其魅力会更甚。”
“是吗?”
“筋肉、血管、骨骼、肌肉,人的这一切总是结合在一起,永无休止地运作着——无论其本人多么绝望沉沦,甚至号叫着要去死。与这种机能之美相比,人类脑袋里考虑的那些东西,不过是小聪明罢了。”
“你觉得肉体比精神更美吗?”
“那还用说吗?人类都是蠢货,却总是自以为是,瞧不起别人,真是愚蠢至极。”
“你也是这些蠢货之一吗?”
“无一例外。我也是只是个蠢货。”
胜原哈哈大笑。而我没有回应他。
这时胜原突然换了个话题:“其实我是你爸爸的粉丝。你爸是电影导演吧?他所有作品我都看过。”
“开什么玩笑,那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
“男人就不能看爱情片了吗?”
“我不是这意思,我爸拍的是……”
“我知道。他拍的是三流爱情片。但是,他能捕捉演员身上的魅力。就连台词说得别扭的外行演员,你爸也能将他们拍得很美。因为他拍摄的不是演员,而是物品——你爸将人当成了有生命的素材来看待。令我产生共鸣的正是这点。剧情怎样我并不在乎。”
真不知道他这话是在夸奖还是批评。我一言不发地退出登录,摘下了传感器。此时,胜原用手臂环住我的脖子,在我耳边低语道:“你演过你爸的电影吧?”
“没有。”
“你骗人。很多年前你演过一次的。”
“我不记得了。”
“你别想忽悠我。你演的是一个勾引年轻绅士的美少年吧?你脸上还能看到那时候美少年的影子。”
我静静一笑:“抱歉,你误解了。我确实没演过。出现在电影中的美少年是通过画面合成制作的,并非真实存在。我只不过提供了那个角色的脸部数据。实际上进行演出的是演艺学校的学生。我什么都没做。”
“原来是这么回事。现在的电影倒确实能轻松实现这些。不过,人们总是对有趣的事情津津乐道。要是我把你拍过这种片子的事儿传出去,要不了多久全校师生就都会知道了吧。就算只是谣言,但传的人多了,也会变成事实。”
“你要是想散播谣言就尽管去吧。我这个人一直独来独往,也不会因此失去什么。”
“你可能会因此退学哦。”
“无所谓。这个地方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话说回来,你这么恐吓我,是想让我干什么?我反倒对你的目的有点好奇。”
胜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表情变冷淡之后,他环在我脖子上的胳膊也放了下来:“我果然没猜错,你和班里其他人都不一样。你能跟我出去一会儿吗?要不了多久的。”
“你想干吗?”
“你每天都觉得无聊极了吧?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
我一言不发。胜原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似的,继续说道:“这个城市、这所学校都很没意思,你每天都在想有没有什么地方像图书馆这么有趣,我猜得没错吧?”
“有趣的地方?这个国家吗?不存在的。”
“外面的世界就有。”
“你是说违规的游戏,还是违法的药物和饮料?这些都只能让人刺激一阵子。只有傻子才会沉迷这些东西。”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去找乐子?”
“什么?”
“要是你觉得无聊的话,自己给自己找点乐子就行了。不过这个城市并不能给你那样的自由,只有外面的世界才有。我就是要和你说这些。”
我有些心动。
此刻,我完全可以拒绝胜原。我们正在图书馆里,要是吵起来,管理员马上就会过来制止。这么一来,我就能回到每天沉迷VR图鉴的生活中去了。
可我的耳朵就是这么不听话,偏偏被胜原的蛊惑吸引了。这天,我终于遇到了长久以来暗暗渴求的东西。
“跟我来。”胜原低声说道,“有些事一个人做比较无聊,我想找个同伴。”
“我不想交朋友。”
“我也一样。但有时候就是要找个人一起才更有意思。就像有时候总想去竞技场享受生命的感染力一样。”
我还是慢慢摇着脑袋。胜原继续说道:“我没让你不来图书馆,只是在劝你尝试一下新的玩法。”
胜原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审视。
这反而激起了我的斗志。
我站了起来。我也不知道此时此刻究竟是什么力量在推动着我,但我无法抗拒。
出校门时,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我问胜原大概要多久。
“你家门禁严吗?”胜原反问道,“要是说和朋友在一起的话,应该可以在外面待到九点吧?”
我父母的作息并不怎么规律。自从来了双E区,父亲的工作就从拍摄娱乐电影变成了拍摄教育片。为了在双E区里发展和稳固新的人脉,他不得不戴上假面具参加各种高档聚会。
母亲也会一起参加,并沉迷于结交新朋友。哪怕要花费不少开销,他们也想稳住社交圈和教育界的人脉。
我从来没有晚归过,但按照父母的个性,九点左右回家他们应该不会生气。于是我说:“时间倒是无所谓。但得先告诉他们去哪儿了。”
“那我们赶紧躲避追踪吧。”
胜原打开了便携信息终端的虚拟显示屏,轻触操作面板,开始和某个人通信。他们安静地用文字交流了一会儿后,胜原终于抬起头来,命令我:“打开你的终端回路。”
“你想干吗?”
“传个伪装程序给你。你打开终端接收一下。”
“谁发过来的?”
“我认识的人。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人。”
“单凭你一面之词,叫我怎么相信?”
“要是没有这个伪装程序我们就没法自由行动了。难道你想让学校老师和家里人知道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吗?”
双E区的孩子们所佩戴的便携信息终端里,安装着能时刻追踪行迹的程序。它会记录下佩戴者的所在位置、出行方式及同行者信息。这是为了防止孩子们擅自去往外面的世界而实施的监控措施。双E区边界的审查关卡只要读取了终端信息,就能阻止孩子们外出。
伪装程序可以删除终端里的记录,将虚假数据传送至都市管理装置中去。
“你放心,不会感染病毒的。你要是担心,大可以用杀毒软件检查之后再打开。”
话虽如此,但如果便携信息终端的防御机能无法识别这个病毒,就算检查了也无济于事。看我犹犹豫豫的,胜原有些不耐烦了,他粗声粗气地说道:“你到底接不接收!”
“好吧,我连线一下。”
我终究没能敌过好奇心。虽然总感觉自己是被胜原的气势给唬住了,不过我也没有理由要故意和他唱反调。
我轻触着终端的操作面板。一个容量极小的软件通过卫星电波下载到了终端里。在对它进行了安全检查后,我直接在系统里打开了这个软件。伪装程序如寄生虫般进入系统后,立刻开始将有关我定位的虚假信息传送至都市管理装置。
我们在服装店买了新衣服,又去厕所换上。书包和随身物品被我们寄存在了车站前的投币式储物柜里。然后我和胜原一起乘上了市内列车。
胜原选的夹克衫和裤子很成熟,他个子高,这一身打扮让人完全看不出他还是个未成年。我个子也不算矮,换上他挑选的衣服,又打理了一下头发,看上去也年长了几岁,不过没有胜原看上去成熟,依然透着稚嫩的气息,这让我有些郁闷。
要离开这个城市,需要在关卡附近的车站换乘一次。我很担心自己的容貌无法通过关卡上的年龄判断装置。结果,连警报都没响,我便顺利通过了。
没想到能如此轻易地通过关卡。看来这个安保装置简直形同虚设。突然,我心头涌上一阵奇怪的感觉:这未免也太轻松了吧?虽说伪装程序在一刻不停地传送虚假信息,但我们竟能如此轻而易举地通过关卡,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胜原倒是很淡定。看来他已经习惯了,所以对此没有感觉到任何异样。
正当我想把内心的疑虑告诉胜原,他就抢先说道:“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没有。”
“那你会开摩托车吗?”
“没开过,也没驾照。”
“那我们还是开蜗牛车吧,虽然有点慢。”
蜗牛车是一种慢速双轮电动车。速度快于自行车,慢于摩托车。因为它只能在专用道上行驶,所以并不需要驾照。
当我告诉胜原自己连蜗牛车都没有骑过后,胜原露出了些许鄙夷的眼神:“你能骑自行车就肯定能骑这玩意儿。而且它自带PH
(1)
系统,会帮你控制速度和骑行姿势。就连幼儿园小孩都能骑。”
“这个得租吧?”
“是的。”
“我们的行踪不会被发现吗?”
胜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蓝卡,在我面前晃着它,说:“来到这里,就不能用终端付钱了,要用这个。这里的大人都有一张这个卡。要是使用终端的话,购买记录会连接到你的个人信息。所以只要是不想留下记录的购物和住店,大家一般都会用蓝卡付钱。”
“这是简易货币?”
“对,就是能使用的地方很有限。”
我们在外面世界的车站下了车,穿过了一条蜿蜒的无人的士候车道。胜原老道地推开了摩托车租车店的门。
店员看起来是个打工的年轻男子,毫无异议地帮我们办理了租车手续。胜原把我的钱也一并交了。
租车店的车库还停着不少摩托车。实物果然帅气。近距离观察,真是被它的魅力所折服。摩托车的车体锃亮,沉甸甸的厚重感不言而喻。它告诉我,世界上还有一个我所不知道的深奥广阔的世界。
蜗牛车比一般摩托车更窄,车体是海豚般的流线型。由于重心很低,车胎很大,虽然是二轮车,驾驶起来也很平稳。
我卸下脚撑上的锁,推着蜗牛车转了转——它比自行车稍微重些。我跨上坐凳,身体略微前倾,握住了把手。这骑行方式比起自行车,倒更像摩托车几分。只要转动把手,就能发动引擎,油门也一样。而刹车和踏板都在脚刚好能够到的地方。
我挑了一辆青灰色的蜗牛车,它仿佛洄游鱼似的外观很中我意。胜原挑了一辆黑色车身、嵌着银色线条的车。估计是他钟爱的常用款吧。
我们不光租了蜗牛车,还租了机车服。
机车服上安装了PH系统。这个系统会将蜗牛车的功能和驾驶员的感官互相连接,以调整行驶中车体的倾斜角度,还能读取驾驶员的心跳、血压以及恐惧感等情绪以调节车速。这个系统能有效避免发生事故,即使是初学者也可以放心驾驶。
我们推着蜗牛车离开租车店,之后就开上了专用车道。胜原大概考虑到我是新手吧,故意开得很慢。我跟在他身后,全盔里的虚拟显示器上就显示出十公里的时速。自行车行也就是这个速度吧。
多亏了机车服,我骑上自己挑的蜗牛车那一瞬间,身体就适应了。虚拟显示器上出现了五颜六色的图标,并用记号标记了各条道路及其拥堵程度。
胜原通过无线通话功能打了个电话给我:“拐弯的时候用不着动把手,只要将身体朝想拐过去的方向微微倾斜就可以了。把你的视线转向拐弯的方向,PH系统就会自动运转起来,你按照系统指示的做就行。可能会有一种身体被拉扯的感觉,不过你别慌,要是你的姿势不稳定,系统会一直进行微调,这样反而更吓人。驾驶蜗牛车的诀窍就是不要乱动。剩下的交给PH系统就好。要练习一下吗?”
还没骑到拐弯处,胜原便在笔直的路上一次次走着“S”形路线。
他心情愉悦地左右摇摆着蜗牛车。从他身后看去,仿佛人车合二为一了。
我盯着前面的路,把视线朝左偏了一些,并微微倾斜了一下身体。车也随之而动,朝与我身体相同的方向微微倾斜,开始斜着行驶在专用道上。而当我坐直身体,视线转朝反方向后,蜗牛车就开始朝右倾斜着行驶了起来。我并不觉得吓人,又大幅度地倾斜了一下,这时车子调整了一下角度,把我的身体拉直了。应该是防摔倒功能启动了吧。
我不禁在无线电话里对胜原说道:“太好玩了!”之后,他就加速了。我也跟了上去,虚拟显示器的速度变为时速二十公里。
专用车道两旁流逝的街景,有种令人怀念的杂乱感。对于十岁前都住在外面世界的我而言,这些街景应该是再熟悉不过的了,可最近我都快忘记眼前的景象了。
狭窄的街道上,既有高耸入云的高层建筑,又有低矮的廉价公寓和店面。电动车仿佛要把这些高低错落的建筑之间的缝隙缝合起来一般,慢速穿梭其间。春末夏初之际的黄昏,此刻依旧明亮。虽然天空布满了云朵,但并没有要下雨的迹象。应该可以顺利回家。
我心想:外面的街道以前就这么杂乱无章吗?还是说因为我看惯了教育实验都市里整齐划一的景象,感性被冲淡了,才会有这种感觉?
突然,耳边响起了音乐。这是胜原在头盔里放的背景音乐,他也连接到我这儿来了。
轻快的钢琴伴奏和电吉他厚重的声响完美结合。有些沙哑的男声,被滑稽的调子盖了过去。胜原一边吹着如狼人号叫般旋律悠长的口哨,一遍加快了车速。
眼看着车距就拉开了。
我任凭系统自己运行,跟着胜原奔驰。
驶离专用车道之后,胜原进了蜗牛车停车场。他立起脚撑停好车,又取下头盔放进车篮,便穿着机车服朝这边走来,大概是想去其他地方吧。
我把蜗牛车停在他边上。解开头盔后,呼吸顿时顺畅不少。虽说头盔上有冷却层,也设计得挺通风的,但毕竟罩着整张脸。这个季节本就闷热,摘下头盔感受到温热的空气后,整个人瞬间放松了。
胜原并没有马上前往繁华街,而是朝一个公园走去。那不是供孩子们游玩的小公园,而是一个约会圣地——很多情侣约在这儿见面,还会没羞没臊地在长凳上搂搂抱抱。
胜原说,他和人约好了在这里见面。
我们向前走了一段路,来到喷泉边,那里的长凳上坐着三个女孩,年龄和我们相仿。她们看到胜原,立刻条件反射一般站了起来。
“我带了个新朋友过来。”胜原催我介绍自己,我只好将姓告诉了她们。
三个女孩子也告诉了我她们的名字,但并非全名,而是小惠、由纪代和瑠奈。
她们打扮得很时髦,就跟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似的:她们或是穿着薄薄的连衣裙、过膝长袜和肩带较细的吊带衫;或是用一条缝着绸带和蕾丝的打底裤裹着腿,穿着低跟鞋。她们身上背的不是小挎包就是单肩小皮包,里面除了化妆品什么都不放。耳朵和脖子上,也都闪烁着人工宝石的光芒。
三个人里数小惠长得最端正,但却最没朝气,看上去在害怕什么。由纪代个子挺高的,但长得很瘦。与其说她是个文静的女孩子,倒不如说她有些自卑,那文弱的眼神让人有些在意。瑠奈是个小圆脸,眼睛大大的,看起来乐观而稳重,正是我喜欢的那类女孩。她把黑色长发分成两半,细致地辫成了两颗丸子头。和小惠、由纪代相比,瑠奈有些微胖,皮肤也更白。
三个女孩的笑容有些别扭,我意识到自己并不受她们欢迎。她们应该都是冲着胜原来的,我这个陌生人只会坏她们好事。
胜原开口说:“我们骑蜗牛车来的。只能载你们中的两个,三个人肯定载不了。”他意味深长地看着三个姑娘,“你们自己决定谁留下吧,反正我都无所谓。”
“真过分!”率先回应的是小惠,“不是你叫我们三个人一起来的吗?”
“计划有变。你要是不爽的话就别来。正好你退出了,其他两人就可以跟我们走了。”
女孩子们面面相觑,都露出了不想退步的眼神,但也没有人提出抓阄或者猜拳这种公平的方式来决定去留,只是不停地说着“都被叫出来了怎么能轻易回去呢?太没面子了!”这种话。
“你们快做决定!”胜原催促道,“别因为你们中的一个,搞得大家都郁闷。还是说,你们三个都不想去了?”
“胜原来决定吧。”由纪代说,“这样我们也就没有怨言了。”
“别指挥我。你们自己决定去。”
此时,我插嘴道:“我不知道你们打算去哪儿,但其实可以把蜗牛车停这儿坐电车过去。这样的话五个人就能一起去了。”
下一秒,我胸口就挨了胜原一拳。那不是开玩笑般的打闹,而是毫不留情的猛击。
我当场便站立不稳,跪倒在地。我双手捂着肚子,疼痛传遍了全身,令人呼吸困难。太阳穴上渗出些许汗水,我一时间痛得无法动弹。在双E区待太久了,对于他人不假思索的暴力行为,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反击。
这和我上小学时在外面世界互相打闹的性质完全不同。我清楚地了解到,这里的“打架”,是有可能让人受重伤的。
胜原低头在我耳边温柔细语道:“要是对我指手画脚的话,连你我都会揍。知道不?”
我抬起头,听到胜原又对女孩子们道:“协商解决不了的话,就打一架吧。”
“打架?”由纪代畏惧地反问道。
胜原点点头:“对。你们打一架,决定谁留下。赢的两个人可以跟我们一起去,输的人就乖乖回家去。”
正当由纪代愣在原地时,突然有人从背后一脚踹飞了她,是瑠奈。被年纪最小的瑠奈踹了一脚后,由纪代仿佛受到了不小的打击。她个子虽高,但太瘦弱了。大概是意识到了自己体力上敌不过瑠奈吧,由纪代的表情变得十分严肃。她猛地推了瑠奈胸口一把,但瑠奈只是稍微蹒跚了一下。
看着眼前已经打起来的两人,小惠有些仓皇失措。
“二打一的话会比较快。”胜原笑着向她建议,“又轻松,又省时。快想想你要和谁一队吧。”
小惠痛苦地挣扎一番后,似乎下定了决心,站到了瑠奈这头。由纪代盯着两人,比起斗志,她眼里更多的是强烈的恐惧感。
胜原又开口了,不过这次是对被孤立起来的由纪代:“她俩打你一个,用一般的法子你肯定输。”
“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当然是要动脑子。”
胜原离开我,朝女孩子们走去。他边走边解开便携信息终端,把终端上用以固定的银色腕带缠在拳头上,并把操作面板捏在手里。他直接越过由纪代身边,朝正盯着他盯得出神的小惠脸上,直勾勾地来了一拳。
这一拳和放倒我的那一拳一样,毫不留情。看来胜原并不会因为对方是女性就手下留情。
小惠被他打飞似的一屁股坐倒在地。她双手按着口鼻,指缝间传来闷闷的哭泣声,还渗出了鲜血。鲜血顺着她脖子流下来,很快就染红了连衣裙的领口。
胜原用机车服擦掉终端上的污渍后又戴了回去,对由纪代和瑠奈说:“看到没?我都示范给你们看了,快决出胜负吧。”
小惠突然“哇”地叫了起来,顶着满脸的血泪和污渍站了起来,朝由纪代和瑠奈飞奔了过去。
这之后的一切,只能用惨绝人寰来形容。
三个女孩子互相扯着对方的头发,殴打起来。她们已经没了那种“两人联手更快地对付一人”的优哉心态。只要是手能碰到的地方,她们都会拉扯、抓挠、扭打,甚至用脚踹。不断跌倒使她们的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彼此的鲜血也令衣服满是污渍。眼前的光景就好像是穿着斑斓羽衣的仙女在哀号着厮打一般。
我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无奈地继续观望她们三人。
为什么?为什么她们三人一下子变得如此“投入”?做到这一步,难道就为了和胜原出去玩?与其这般厮打,有一人主动退出岂不更好?难道她们为了博胜原的欢心,甘心弄得浑身是血?
——是药物上瘾了吗?不跟胜原走的话自己就拿不到药之类的?如果是因为这个,那倒还能理解……
我斜眼看着胜原。
只见他静静笑着,很是享受地看着女孩子们的厮打。
我背上一阵恶寒。
——我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胜原今天要把我带来了。
他应该就是想让事情发展成现在这样吧。他带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计划中的男伴,还把交通工具改成了蜗牛车。这样,他才能让其中两个女孩孤立另一个。
胜原自然知道女孩们不会同意自己被撇下,也知道她们即便心里不服,也不会忤逆自己。
如果是普通朋友之间,一定是胜原这个破坏约定的人被孤立。女孩子其实很难对付。特别是好几个女孩子在一起的时候,她们大可以不理我们,自己去玩。
可眼前的这三个女孩却没有这么做。我不知道原因,大概是被胜原精神控制了吧……
最后,倒下的人是小惠。她侧腹依然起伏着,应该没有受致命伤,但她的状态显然很不好。看来是胜原一开始揍的那拳起效了。
由纪代和瑠奈的样子也惨不忍睹。她们转向胜原,耸着肩大口喘息道:“搞定了。”
胜原欣慰地点了点头,走近她俩,亲了每人一下:“很棒。但你们现在这样子不行,去厕所收拾一下,然后去主干道买几件新衣服吧。我来买单。”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消毒药和创可贴,递给了她们。
由纪代和瑠奈露出微笑来,马上就一起跑向厕所。
胜原走向孤零零的小惠。小惠并没有抬头,而是蜷缩着躺在地上,一直大口喘着气。
胜原拿鞋尖轻轻踹了踹小惠的侧腹,然后蹲了下来,在她耳边念叨着什么。小惠双手按住耳朵,用力摇着头,发出轻微的惨叫声。她大概是不想听胜原说话吧。胜原也没有再理她,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回到我身边:“走了。我们要用蜗牛车载她俩,你行不行?”
“那她呢?你要把她扔在这儿不管吗?”
“没事的。”胜原邪邪一笑,“她看上去是流了很多血,不过她伤得有多重我心里很清楚。”
“她一个人回得了家吗?”
“你忘记我刚才的话了吗?对我来说,现在就算四个人变成三个人也无所谓。”
我静静地盯着胜原。
胜原轻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不用我把话挑明白,你也都懂。挺好。”
“要是我觉得不自在了,也会二话不说走人。”
这对我来说,已经是拼尽全力的反抗了,但对于这苍白无力的说辞,胜原丝毫不为所动,只扔了一句“随你便”给我,朝两个走了过来的女孩挥了挥手。
我们骑着蜗牛车去了繁华街,但没有怎么玩。虽然我们打扮得很成熟,但我们毕竟是未成年,能去的地方没几个。
无论是双E区所没有的刺激游戏场,还是能点酒的餐厅,到处都是一些和我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光看他们的打扮,还无法判断他们是否成年。
一开始我因这些刺激的东西很是兴奋,但逐渐习惯后,激情一下就退去了。
这些东西也不过如此。——这是我内心的真实想法。
由纪代和瑠奈像是第一次晚上出门的孩子似的,特别兴奋。我看不出她们是真的觉得高兴,还是为了驱散刚才的不堪体验在虚张声势。
最后,我们去了一个能“好好休息”的便宜旅馆。蓝卡在这儿也能使用。胜原要了两个房间,把一个房间的房卡给了我:“一小时后出来。由纪代跟我,瑠奈给你,记住没?”
我其实一个人都行,但要是拒绝胜原的话,不知道他又要说什么了,我只好和瑠奈一起去了房间。
我们的房间在胜原房间楼下。室内比我想象的更普通,但房间挺大的,也算物有所值。启动3D视频系统,就可以将室内切换成公园、海边和森林等各式场景。甚至还有沙漠、废墟和工厂仓库。我心想,谁要用这么杀气腾腾的场景啊。不过一转念,又觉得有些人说不定在这些场景里会更兴奋。
我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两瓶果汁,递了一瓶给瑠奈。
瑠奈接过果汁对我说了一声“谢谢”,催促道:“没多少时间,赶紧洗个澡吧?”
“我没打算和你睡。”我果断拒绝了,“没兴趣。”
瑠奈看我的眼神有些受伤:“我就这么没有魅力吗?”
“我不是这意思。”
跟她说明情况挺麻烦的,而且要是将理由罗列给她的话肯定又会打击到她吧。而最让我烦闷的是瑠奈很迟钝,她根本没想到我的话会让她更受伤。
我没坐在床上,而是坐到了沙发上,打开果汁一饮而尽,碳酸滑过喉咙的感觉令我十分舒畅。瑠奈也一言不发地喝光了果汁。
她舒展手脚在床上滚来滚去,最后朝我问道:“你和胜原认识很久了吗?”
“没有,我和他只是同班同学,今天是第一次一起出来玩。”
“你为什么来这儿玩?是因为双E区很不自在吗?”
“不管去哪儿,我都不会觉得不自在。”
“那你为什么要来这儿?”
“因为好奇。”
我把空瓶放在桌子一角,问道:“倒是你,为什么要和胜原那种暴力的男人交往?”
“原因很复杂。”
“你们为了胜原,似乎能平静地去杀人。把朋友打成那样,你都不会内疚吗?”
“刚才那种时候要是不按胜原说的去做,挨揍的就会是我们了。”瑠奈麻木地看着我,继续说道,“还有,和胜原以外的男生也能像这样成群结队一起出来玩。”
“你喜欢胜原吧?难道你更喜欢和其他男人上床?”
“嗯。胜原在床上也有些暴力。”
“既然他这么对你,为何不报警?”
“你不用担心。其实就只有一丁点儿。”
我觉得有些恶心。不是因为胜原,而是因为遭遇了暴力还不逃跑的瑠奈:“除了胜原你还在和其他男人交往吧?那为什么不赶紧和他分手?”
“和谁谈都一样。”瑠奈叹着气道,“即使看上去很温柔的男人,也会突然露出一副凶狠的表情来。只要觉得自己是对的,就会毫不在乎地对人施暴。内战时的大屠杀不就如此吗?连街坊邻居都能突然自相残杀起来。不动手的男人就靠言语去伤害他人,一直伤到对方无力还击。”
“可在我看来,你也很暴力。”
“那是自然。女人也一样。其实人都一样,多多少少都有暴力倾向。但和胜原在一起的时候,这些不安多少能消散一些。”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我心里就有这样的感觉。”
瑠奈的言谈中充满了一种我不太想去弄明白的含义。不过,被胜原吸引的这种感受我多少也能明白。因为我也是怀着差不多的心情来的这儿。他身上可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能让人按他所想去行动。
瑠奈泄气地说道:“难得出来,要不要睡一次?”
我摇了摇头,又有些在意地问道:“是不是如果不做,胜原又会以此为借口对你动手?”
瑠奈微微点了点头。
我差点就骂了出来。要是做了,胜原大概会从瑠奈嘴里问出细节吧?
“我不会和你睡的。”我稍微缓和了一下语气,盯着瑠奈,“我会去和胜原说的。所以你也不用逼着自己。”
瑠奈愣住了。大概我是胜原带来的男人里,第一个和她说这种话的人吧。
在管理系统确认是否要加时前,我们就离开了房间。我们穿过玄关,在停车场里等着胜原他们。
胜原和由纪代稍稍晚了一点,但也没有延时。我担心胜原会粗暴地对待由纪代,但看上去并没有。刚才让她们在公园打架了,所以今天应该不会再为难她们了。
瑠奈羡慕地看着由纪代。说不定不动粗的胜原在床上很有魅力吧。我再次庆幸自己没和瑠奈做爱。我可不想床上功夫被拿去和胜原做比较。
我们在大道上走了一会儿,就和两个女孩分开了。
坐列车回到双E区时,正好快到九点。胜原内心虽然十分颓废,但还是个信守承诺的男人。
在还了蜗牛车,走去车站的路上时,胜原问我今天开不开心。
“一般般吧。”我回答道,“不过,并没有好玩到还想再来一回的程度。”
“看来你不喜欢女人。”
“不管你找来谁,我都不喜欢。而且我讨厌暴力。我不想和会对女人动手的人交朋友。”
胜原轻笑道:“我们可不是什么朋友。我们不就是说好这一点,才一起来这儿的吗?”
“这倒是。”
“你要是不喜欢女人的话我下次就不带了。我们换个法子寻乐子吧。你要不要当斡旋人?”
“什么斡旋人?”
“就是靠我们两个,带更多的人到外面的世界去。”
“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们把‘守门人’的存在,透露给那些想去外面世界的人。当然,要是告诉同校生的话事情马上就会暴露,所以我们要选好目标。”
“那你又要怎么去找这些人?双E区的网络管制很严,我们根本没法儿建暗网。”
“我们不利用网络。我们去那些未成年人最喜欢聚集的地方,通过口头交流散播消息。当然,我们不能直接把这件事告诉他们,只需要找到有人脉有关系的人,然后让他们察觉到有办法去外面的世界。”
据胜原所说,斡旋人不是直接的中介,而是负责散播情报的种子。散播种子,并为人铺路。我们所做的,不过是诱导罢了,并非要直接带他们出去。
不过,我们需要牢牢掌握散播对象的个人信息。我们在什么地方把信息散播给了什么样的人,都必须告诉“守门人”。日后对方和“守门人”的交易成立之后,我们的账户上才会有钱进账。
至于找到“守门人”的方法,则是像游戏道具似的隐藏在情报网的各个角落。除了我们,也有其他斡旋人,大家相互之间没有任何联系,只会透露一些并不连贯的信息。
将传言中的点滴信息拼凑起来,就能带人找到“守门人”。胜原也是这样才接触到了“守门人”。
我问他:“那把我介绍给‘守门人’时,你是不是也拿到了斡旋费?”
“你这话说的。不过带你出去确实也有这层原因。我需要钱,很多钱。”
“‘守门人’信得过吗?”
“目前看来,信得过。”
“要是他被逮捕的话,警方自然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我们了吧?”
“十有八九吧。”
“你不怕吗?”
“要是没这点觉悟我也干不了这事,毕竟是违法的勾当。出来混,迟早要还的,到时候能逃走自然是运气好,逃不掉也只能认命了。”
我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胜原吸引了。
胜原并非是用友爱,而是用恐惧抓住了我的心。我轻视双E区甚至所有人,且对一切都不为所动,胜原却用最危险的方法动摇了我。这方法要是叫双E区的管理官知道了,恐怕会火怒三丈吧。
只要跟着他,我这辈子就不无聊了。
我回答道:“好,我跟你合作。只不过,虽然斡旋这事儿我会和你合作,但我不想再像今天这样在惹眼的地方转来转去,我对那些老套的玩乐没兴趣。钱到账了我想怎么用就会怎么用。而且我不和你一起行动。你不介意吗?”
“你爱怎样就怎样。”胜原出人意料地干脆,直接认可了我提出的要求,“下次见面前我会做好属于你的蓝卡。你想怎么去外面世界玩都随你。”
我回到家后,父母都还没回来。房间系统已经提前将我会经过的地方依次亮起了灯。
客厅并没有准备过晚饭的痕迹。不过厨房里放着一些简易食品。我的双颊有些痒。
肚子有些饿,就吃了芝士和脆饼干。要是再来一杯咖啡就满足了。
我洗了个澡,马上就回房间躺下睡了。
我没有做梦,很快就睡着了。
我父亲是个电影导演,但他并没有拍过什么一流作品,只有一些放在网上供人观看的简单娱乐作品——而参与拍摄的人,少之又少。
利用数码素材创作出宛如现实的世界的天才——听着好听,可现在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数不胜数。
在人造演员系统发达的今天,群演场景就不用说了,连主角的脸都是电脑合成的。现在的电影,别说“手感”“肌肤触感”“舌头触感”,就连“味觉”“嗅觉”“温度”都能通过接口客观地传达给观众。只要有昂贵的传感器,观众就能与电影中的登场人物形成共感,体验剧情以外的更多乐趣。
或许正像胜原说的那样,我父亲的电影作品中,除了剧情,其他内容都相当引人入胜。所以,才会在一定程度上小有名气。不管是在哪个时代,强烈反映人类感性的内容,总是能让人产生共鸣。
我父亲走了点小运。他的处女作是部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青春爱情电影,但获得了很多年轻女性好评。在电影网站上,这部作品拥有高得令人难以置信的点击量。
有娱乐产业人士发现了这部作品,便向父亲抛出橄榄枝。他们出资让父亲拍摄电影并为父亲宣传,相对地,父亲需要在电影里面植入这些企业的广告。
这是一个通过点击电影,在个人感觉终端上播放最适合的广告的系统。电影中会悄无声息地植入赞助企业的新品,而那些人造演员则会适当向观众展示这些产品的优点。
当然,赞助商要求的故事内容和第一部作品大同小异。所幸,第二部作品也大卖了。父亲开始觉得自己能立足于电影行业,甚至还梦想着进入一流导演之列。
按照赞助商的要求,父亲接连拍了好几部作品。哪怕是毫无诚意的流水线制作,观众们居然也都买账。
赚到钱后,父亲和出演他电影的女演员结婚了。她演技平平,也没有特别聪明,但样貌身材和声音都非常出挑,是个适合上电视的华丽女演员。这就是我的母亲。
母亲曾坚信自己跟中了彩票一样幸运,但没过多久,她就觉得自己可能看错了彩票上的号码。
不久,父亲的电影就没落了。没人知道为什么他的电影突然不卖座了。父亲对自己电影的品质很有信心,所以怎么都无法接受现状。
虽说是不卖座了,也还没到无人问津的状况。他的作品依旧有人观看。从他出道至今的所有作品,只要放在网上,每天就会有一定的点击量。
父亲的人生,可能正是被这个现象搅得一团乱吧。
要是他的作品彻底为人们所淡忘了,他大概就能看清自己已经江郎才尽,自然也就能死心了吧。
可现在的状况让他觉得,至今都还有人在看他的作品,因为还有点击量。
这一现象让父亲产生了说不定还能再次走运的错觉。他觉得现在只是诸事不顺罢了,说不定某天突然就时来运转了。
这就好像赌徒心理。
输得越惨就越下不了赌局。父亲失去了离开赌局的机会,开始了永无止境的堕落。
现在,我们一家三口靠着父亲过去的火爆作品来支撑生活。包括电影盈利、游戏改编的版权费,另外还有母亲当模特、演戏的收入和以前投资股市的收入,堪堪能维持体面。
父母关系变差的导火索,正是胜原之前提到的那部电影——用我的脸合成人造演员后制作的成人电影。这是发生在我九岁时的事。
当时我并不知道父亲那么做了,母亲当然也被蒙在鼓里。后来事情暴露了,我倒没什么,母亲却很愤怒。她头一回和父亲吵架吵到拿东西砸他。
“把你亲生儿子融进这种电影,你都不觉得羞耻吗?他的脸直接就留在电影里了啊!会永远留在里头!等他长大之后,你要怎么跟他、跟别人去解释这件事?”
“谁叫他长这么好看,我一时鬼迷心窍就用了啊!”父亲双手抱头,在房间里来回逃窜,“他和你一样,相貌特别出众,美得让我嫉妒,哪怕是自己的亲儿子!没有一个电影人愿意错过这样的素材。而且我也做了加工,还改变了肤色呀。再说了,又不是让他自己来演的。不是说‘女大十八变’吗?男孩也一样啊,以后慢慢就会看不出来是他的,不用那么担心啊!”
这样的理由自然说服不了母亲。她把一个陶碗砸向了父亲。这是家里开派对时专门用来装沙拉的碗,特别大。父亲因此受了不小的伤,甚至需要去医院缝针。我也被割伤了额头和手臂。母亲看到我满头鲜血、一直茫然地站在房间里,才清醒过来,不再发怒。
母亲铁青着脸,连忙开了车带我们去综合医院治疗。
我和父亲一起进了治疗室接受伤口处理。为了不让院方报警,父亲编了个谎,把主治医师骗了过去。医生并没有深究。毕竟这样的家庭比比皆是。
离开治疗室,前往等候室的途中,我对父亲说:“你把妈妈惹恼可没什么好事。她根本就不是个讲道理的人。”
父亲皱眉道:“你也觉得是爸爸的错吗?”
“没有。我对电影内容一点儿也不在乎。电影都是逢场作戏罢了。”
父亲叹着气,说:“你比你妈妈成熟多了。”
“不是我成熟,而是你和妈妈都太幼稚了。”
“电影如同魔鬼。”父亲意味深长地说道,“越拍就越难以自拔。渐渐地,变得什么都想去尝试,并以此为荣……你希望爸爸不当电影导演吗?你和妈妈一样,希望我变回普通人,老老实实去上班吗?”
“这些问题不应该来问孩子吧?”
“也对。”
“我对爸爸拍的电影没太大兴趣,所以也不知道这份工作到底有没有价值。”
“是吗。不过你这个年纪肯定是比较喜欢科幻或者奇幻冒险电影的。爸爸也记得,小时候看这些电影确实很开心。”
“爸爸为什么不去拍这些电影?”
“奇幻冒险类的电影很难拍,需要很多优秀的工作人员。”
“拍给小孩看的电影反而费时费钱吗?”
“比起金钱,时间和才能更重要。要将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的东西,拍得跟真实存在似的足具魅力……需要花很大的精力,更需要极强的灵感。这和拍摄真实存在的东西有所不同。”
“爸爸其实比较想拍这些不存在的东西吧?”
父亲点了点头:“是的。但是爸爸没有这种才能。即便我能理解这之中的乐趣所在,我也没有去创造这种乐趣的才能。”
“那为什么不和那些能拍这类片子的人做朋友,让他们和你一起拍呢?”
“你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有些讨厌。”
之后我才知道,父亲这五年来的没落绝非一个“惨”字能形容。不光是电影不卖座了,他和赞助商还有工作人员都闹过矛盾,制作公司几乎处于癌症晚期的状态。
但即便如此,他想拍电影的热情依旧如同熊熊烈火长存不绝,所以他努力去建立新的人脉,并积极出现在电影行业的各种社交场合。他努力做出营业性的笑容,去争取能为拍摄电影提供资金的工作,哪怕其本身没有任何价值。
我并没有看不起这样的父亲。
当然,也无法对他燃起尊敬之情。
我只是替他的努力感到惋惜。如果没有养育妻儿的责任,父亲应该能更自由地去拍电影吧。甚至还能选择即便流落街头也要与事业同进退的人生道路。其实那样也不失为一个完美的人生。
这么一想,我便突然觉得自己不该出生在这世上。毫无疑问,父亲正被养儿育女的生活压力逼得无比被动。
我是父亲的儿子,同是他人生的绊脚石。
母亲自从这件事以后,就经常念叨着“还不如死了算了”。她大概是觉得自己一直以来都在压抑负面情绪为生活努力着,而父亲的缺心眼,却肆意践踏着她的这份努力。
父亲应该也是想尽自己所能去赚点钱。母亲即便不满父亲的工作,也不该指手画脚。其实那部电影还挺卖座的。
但母亲心中的落差感怎么也无法消散。
家里只剩我和母亲时,她经常哭着嘟囔着想去死。可我却从没见她尝试自杀。
有一次,我问母亲:“既然你这么想死,要不我杀了你吧?只要妈妈能解脱,我不在乎进监狱。”
母亲吓得目瞪口呆,响亮的耳光立刻落在了我脸上。这是母亲第一次这么打我。
“我不准你说这种话!”母亲高声叫道。她不是在吼我,而是在哭泣,“不准你随便说出杀人这种话!也不准你进监狱!更不准你变成这么恬不知耻的人!”
我不明白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也看不懂她的态度。真的想死的话就不要顾虑那么多,直接去死不就好了?这并非讽刺,而是我内心的真实想法。
母亲很可怜。正因为她有能力去抗衡这还未至绝境的不幸,她才无法轻易退出人生这场游戏。就如同父亲无法离开名为电影的赌局,母亲也无法离开人生这场赌局。她的目标太过不切实际。正因为她清高地想和人生斗争到底,才会一直饱受折磨。这样的母亲,让我对她心生怜悯。
所以我才会想,要是死能令她解脱的话,我愿意帮她。可母亲却很生气。看来这和学校的考试不同,并非能轻易解开的难题。
很难得地,母亲居然把这事告诉了父亲。客厅里就剩我和父亲时,父亲对我说教道:“你可不能再惹你妈生气了。”
“可妈妈真的想死啊。她每天都和我抱怨的。”
“这个叫作夸张。”
“夸张?”
“人有时候就是一种口是心非的动物。”
“为什么?产生语言的不就是人的大脑吗?人说的话和脑子里想的事怎么会不一样呢?”
“人工智能确实是所言即所思,不会有矛盾。但人却不同。正因为会思考一些自相矛盾的东西,才会有新发现。”
“我不太明白。”
“等你长大后就会明白了。总之,不能再让你妈这么难过了。要是再惹恼了她,遭殃的可是咱俩。上次去医院的时候,你不就是这么说的吗?”
听了父亲的解释,我依然没弄明白母亲究竟是想死还是不想死。当然,也有可能是父亲的解释错了。有什么方法能证明我心里冒出的某个念头一定是错的吗?
我把心中的疑问告诉了父亲,父亲却大声道:“别问我这么复杂的问题。”
他继续道:“总之不准杀死你妈妈。就算她每天都喊着想死,也不准当真,听过就好。她这么说都是为了释放情绪。大人有时候就需要通过这种方式释放压力。”
我还是无法理解,继续追问道:“妈妈有没有确切地和你说过她不想死?就算她以前这么说过,也没有办法证明这是她的真心话吧?人类既然是矛盾的生物,那他们口中的‘我不想死’不就有可能是假话了吗?那人类真正的想法又隐藏在哪里呢?我完全糊涂了。要怎样才能推测别人的真实想法呢?哪些话能相信,又要怎样去相信呢?”
父亲被我问蒙了。“今天就饶了我吧。这些问题你应该去问那些脑子聪明的人。”说完,他就逃也似的离开了客厅。
这之后没多久,父亲得到了双E区的居住权。父母对我的问题和态度有些担心,开始觉得只要进了双E区的学校,我的想法也许就能变正常。
也就是说,父母完全把我扔给了名为双E区的“教育家”。他们大概是觉得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教育实验都市或许能解决吧。
教育实验都市拥有顶级的教育、最强的道德观和伦理观。他们能代替父母引导孩子拥有崇高的思想。
据说能住进双E区,也就证明其本人具有一定的社会价值。看到父亲炫耀般拿出来的居住证明,母亲开心得不得了。明明之前一直在抱怨“真不该和你结婚的”“干脆找个律师离婚算了”,此时态度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她飞奔过去一把搂住了父亲的脖子,开心得跟个孩子似的。
想住到双E区的人多多少少都出于和我父母一样的考虑。他们觉得这里是家庭和社会紧密联系,能教给孩子正确价值观的地方。在这个国家,只有在双E区,才会人人都能与社会紧密相连。
双E区和人工子宫极为相似。搬来之初,我觉得这儿就是一个温室,或者说是单纯为了培养下一代的玻璃盒。
胜原带我转遍了双E区:音乐厅、迪厅、运动竞技场……当然,这些都是符合双E区规定的“健康”娱乐场所。但是,出入这些“健康”场所的年轻人,未必都是“双E区所期望的身心健全的学生”,这我倒是第一次知道。
我们开始频繁地和在这些地方认识的人出入咖啡厅和速食餐厅。在吃吃喝喝几回,渐渐熟悉起来之后,胜原开始和他们透露外面世界的信息。由于这不是可以随便提起的话题,我们需要事先选择对象。
胜原能发现那类比较容易被怂恿的人。而这一点,我是做不到的。所以,我只负责在胜原提及外面世界的事时,适当地附和一下,表现出一定的兴趣。
有些人在胜原自说自话的时候还存有戒心,可一旦我和他唱起双簧来,他们基本上也就开始谈论外面的世界了。和胜原一起干斡旋人的工作,有种在说相声的感觉。引对方上钩的过程还挺有意思的。
想去外面世界的未成年数量远超我想象。我们随便散播一点信息,就可以坐等中介费汇到账户上来了,虽然金额也就和零花钱差不多。
胜原替我做了一张蓝卡。
我在外面的世界只会用蓝卡来支付蜗牛车的交通费和饭钱,这些费用本身并没有多少。我并不热衷繁华街的违法游戏、赌博,也不喜欢和他人交游,且对酒精和药物也没有任何兴趣。
我痴迷的,是查阅双E区中严格限制的“信息”。
我在外面的世界又购买了一台便携信息终端。
双E区的便携信息终端,其硬件功能非常有限。连成年人使用的终端也有各种限制,因为他们大都不愿看到肮脏世界、不愿听到粗鲁语言,自己便蒙上了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外面的世界,充斥着大量我在双E区内无法接触到的原生资讯,涵盖了电影、艺术、文化、政治、经济和生活的各个领域。我开始挨着一一享受起来。
无论是在街角还是在公园,我都沉浸于虚拟显示器所展现的世界。
正好暑假开始了,我变得更加大胆,频繁出入外面的世界。
通过新终端所接触到的世界,无论是创作作品,还是现实生活信息,都是那么地鲜活刺激。它那无穷无尽的深意,与其说是令我大开眼界,倒不如说是在散发着一股乡愁的气息。
我曾经是如此了解这一切。当我还生活在外面的世界时,对这些东西了若指掌,虽然那时我还只是个孩子。人类不曾被“矫正”的生命力和肮脏,即便欺骗他人、揍倒他人也要继续活下去的顽强——自从我来到双E区之后,这些都被我彻底忘却了。这就是人类的业。
在双E区,人生当中最有价值的事,从一开始就要经历严格的筛选:要从绝对没有问题的几个选项中,选出一个相对比较符合自己的选项。
而在外面的世界,人们是自行建立价值基准,为此,就要不停地探索。如同在污泥中寻找闪光的宝石一般。同时,并没有任何迹象可以保证这些宝石一定存在。
也正是如此,凭自己的能力去探寻、去回味、去思索其价值才显得格外有趣。
胜原完全不介意我单独行动。不过,因为这份斡旋人的工作,我和胜原在学校或者放学之后单独见面的机会多了起来。当然,我们之间并非一起玩闹的好友关系。我们不过是平淡地交流双方的现状和情报罢了。
只有一次例外。
有一次,我在外面的世界被一个年龄相仿、打扮时髦的年轻人叫住了。他戴着银色的最新款头戴式无线终端。
当他问我是不是经常和胜原在一起时,我点了点头,然后胸口就被他一把抓住了。虽然没弄明白来龙去脉,但我马上就反应过来:出事了。我立刻一拳打在对方脸上,趁他发出惨叫放开我时拔腿就跑,他则是破口大骂追着我。他大概在喊着“还我钱”“都怪你们”之类的,不过我没心情仔细听他在说什么。
我飞奔进仿若迷宫的繁华街,总算是躲过了他。因为恐惧和兴奋,我的身体颤抖不已。
我咽着口水,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开启终端联系了胜原。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胜原之后,他让我告诉他对方的外貌特征。
“我录像了。”我说,“逃跑的时候我开启了终端的录像模式,拍得挺清楚的。”
“干得漂亮。数据发送给我。”
看到我发过去的图片之后,胜原好像马上就知道对方是谁了。胜原说,我们之前和这人搭过话,还说接下来的事他会处理,所以那天我就直接回家了。
几天之后,我在学校里被胜原叫住了。他说他查到那个戴银色无线终端的人是谁了,还叫我和他一起去外面的世界看看那人。
虽然我们约好在外面的世界分头行动,不过这次情况比较特殊,所以我还是决定跟胜原走一趟。放学之后我跟着胜原一起去了外面的世界,但不见胜原去某个明确的目的地,而是在街上走来走去。他说他在等同伴联系。
终于,胜原的终端收到联系,我们前往了游戏厅。
“那人沉迷违法游戏。”胜原向我介绍那个人的情况,“他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了我的事,整天吵着要我告诉他哪儿有更刺激的游戏厅。我随便告诉了他几家,跟他收了些信息费。不过他好像对这几家店不太满意,反过来朝你撒气。真是会找麻烦的家伙。我会让他好好跟你道歉的,你也消消气吧。”
来到游戏厅之后,胜原联系了店里的同伴。本以为他要进店,没想到他带我去了其他地方。我们沿着晚上没什么人的河边小道来到桥下的阴影处,静静等待着胜原的同伴和那人。
过了一会儿,我们看到那人牵着一个女孩子朝我们走来。他们身后不远处跟着三个男人,正在慢慢接近他们。那三个男人看上去比我年长一些。追上两人之后,他们警告几句后便不由分说地把那家伙打趴在地。女孩子马上就逃得没影了,那三个男人并没有去追赶。看来这个女孩应该是钓他上钩的诱饵吧。
三个男人用小型警棍和指节铜环殴打着那人——他们在用最省力的方式给予对方最大的伤害,显然有备而来。我跟冻住了似的一动不动。当我明白要给他点颜色瞧瞧意味着无论对方如何哀求都毫不理会后,一股恶心的感觉从心底升起,我不由得拿手捂住嘴巴。
任务完成之后,三个男人扯着那家伙的耳朵,大声交代几句,便把他扔在马路上,朝我们走来。胜原走向他们,给了他们三张蓝卡:“哥儿几个辛苦了。”
三个男人笑了笑:“还有事的话尽管说,我们随叫随到。”随后看都不看我一眼就走了。
胜原对我说:“你要不要去揍他几拳?现在的话随你打。”
“算了……”
借刀杀人这点确实挺像胜原会干的事。我对胜原这深深的恶意不寒而栗。被揍的那人也是双E区的学生,他要是浑身是伤地回家,一切就会暴露,还会被退学。双E区的居住权估计也会被剥夺吧。
“你想不想骑骑真正的摩托车?”胜原突然转移了话题,“驾照我会给你弄本假的。要是想骑的话随时告诉我。”
刚刚一直盘踞在我心中的震惊和厌恶顿时烟消云散,心底扬起一种兴奋。大概是大脑选择性地去逃避压力了吧。恐怕胜原正是知道这一点,才会在这个时候说这些话。不过我二话不说就上钩了:“想骑!我早就骑腻蜗牛车了。”
“那今天就让我好好教教你吧。先去店里看看车。”
即便装了PH系统,骑摩托车的感觉也和骑蜗牛车完全不同。摩托车有些不稳,而且必须由人进行手动控制。
胜原告诉我,这并不是因为PH系统不够完备,而是特意如此。
和蜗牛车不同,骑摩托车的人大多更喜欢体验手动操作的愉悦感。
驾驶时没有任何顾虑的是蜗牛车。
一边操控一边驾驶的就是摩托车。
靠自己的技术征服不听使唤的东西——有些人能感受到这个过程的魅力,甚至会故意调低PH系统的灵敏度。有些人更夸张,会完全切断与PH的联系,进入纯手动操作模式。
胜原曾尝试过一次,结果不小心摔倒了。他说,身体被摩托车甩出去悬空飞起来的瞬间,自己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快感。
本以为死是一件如此痛苦的事……那时,他曾这么病态地想。结果落地之后他就疼得直打滚。这天真的想法,也就马上消失净尽了。
我从蜗牛车“毕业”之后,开始沉迷摩托车。我没有想到,换个交通工具就能让这个世界变得如此迥异。
加速飞驰的感觉,有些像化身小鸟翱翔天际。
我绝不讨厌父母,只是觉得他们有时行为古怪,感情起伏过于剧烈。不过,人类大抵如此吧。
我也有过些许开心的回忆。
父亲喜欢四处旅行,所以也经常带我们出门。蔚蓝海洋的暖意、岩滩的气味、松木的悠然清香。极速飞行的游乐园设施,还有甜点的回忆。此外,还有趴在水族馆玻璃墙上盯着奇特的生物看。这些我都记得。
每次出去玩,父亲不光拍照,还会录像。回家之后他还会把录像剪辑成片,做得非常有趣。每次在客厅里播放他的这些作品时,他都会兴奋得不得了,而母亲总是吐槽他。即便如此,那时候的时光也是如此快乐。
刚搬到教育实验都市时,我觉得双E区的孩子就是流水线上的产物。倒不是说他们毫无个性,可能是因为学习能力和生活水平原本比较高,他们的逻辑思考都大同小异——这是我对他们的印象。
同年级学生大都非常成熟,而且文雅。他们不会跟外面世界的孩子一样说脏话,而且也不会打架。即便处于剑拔弩张的气氛,他们只要稍微深入想想就不会打了。都是一群“有教养的好孩子”。
有一次,我因为一点小事和同年级同学吵了起来。对方说双E区和外面的世界比起来简直就是天国,我反驳道外面的世界自有它的乐趣,结果对方就嘲笑我幼稚。他说:“人生经验不够的人才会不明白这座城市的优点。成绩好又怎样,小我们两岁的人就是小孩子的思维。”
一下秒,我就动手揍了对方。当然,这点程度在外面世界不过就是小孩打闹罢了。
但周围人的反应却相当大。看到我们吵架全过程的学生,跟吓破了胆似的浑身打颤。被我打的那人则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他浑身发抖,仿佛肉食加工厂里待宰的肉猪。
我发现心中的怒火一下子就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因为眼前的这些人把我当怪物一样看待。
我才想哭。
我放下了拳头。
惨不忍睹。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居然还有能赢却赢不了的架。
之后老师的说教也很随便,让我不太舒服。
在听取双方的说辞之后,老师自作主张地把我定义为了“心灵受到创伤的孩子”。
“你是因为太寂寞了才这么做的吧?其实你只是想和大家好好相处,却无法好好表达自己的想法,才会动手打人吧?嗯,你的感受老师也明白。其实你是个坦率的好孩子。你只要敞开心扉就能和大家融洽相处了。别怕,鼓起勇气来。大家都在欢迎你哦!”
听了这话,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我脚底向上,蔓延至全身。我不是那种调皮捣蛋鬼,但我依然觉得这个老师说的话以及同年级学生的成熟是不正常的。
当然,我并没有表达出这个想法,因为我不想再听说教了。我只想赶紧得到解放。
老师将我的沉默当成了默认,最后满足地说:“明白了的话就回教室吧。”
我本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但并非如此。
可怕的是,之后双E区里那些不认识的大人,不约而同地关心起了我。
上学路上会突然被陌生人问好,街坊邻居每天都会问我“最近好吗”“上学开心吗”。
一开始,大家只是简单地和我打招呼,所以我还以为只是因为他们喜欢孩子。双E区和外面的世界不同,没有那些会对孩子下手的罪犯。会和你说话的人,全是出于好意。不是这样的人,也得不到双E区的居住权。
对这些和我打招呼的人,我都会礼貌地鞠个躬,回答他们“还好”“谢谢”之类的话。
之后,跟我打招呼的人越来越多,这才让我觉得有些不对劲。那是第一次,我开始觉得双E区有些“与众不同”。
想要培养出健康健全的孩子,光靠家庭和学校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所在地区与其紧密相连,所有人都去关心其他人的孩子,并正确引导他们——这便是双E区的信条。也就是说,别人家的孩子也要一视同仁,为了让他们遵守社会准则,可以毫不避嫌地斥责和指导他们。
我因为和同年级学生打架,被认定为“问题学生”。对此,大家认为:这是个无法融入团体有些内向的孩子,不能孤立他,不能让他因孤独而烦恼。因此这片街区的人为了矫正我,全员出动。
不久之后,在进行学校的例行活动远足时,情况更是可怕。在自然环境保护区里,有一个运动公园。父母有义务陪子女来这里参加旅行活动。那次,我接受了同年级学生父母们“无微不至”的关照。
“要不要来这儿一起玩呀?”“你尝尝这个。”“怎么样,好吃吧?”“和我家孩子交个朋友吧!和他朋友也可以交个朋友哦!”“有烦恼的话随时都可以找叔叔阿姨倾诉哦。”“不要害羞,我们一直欢迎你来玩。”“看啊,大家都在那儿做游戏呢!你也去吧!”
父母从学校老师那里听说了整件事,所以也很积极地让我融入集体中去。
“多交几个朋友!”父亲对我说,“要广结良友,这样走遍天下都不怕。人说到底还是要靠朋友啊。”
母亲也对我说:“你看,女同学们都在看着你哦。你长这么帅,大家都想和你说话呢。你朝她们挥个手看看,很简单就能和她们交朋友的哦。”
运动设施的比赛、耗费体力的游戏……我被迫参加了数不清的活动。
虽然我脸上挂着笑容,心中却是叫苦连天。我甚至想抱头惨叫。
我求求你们了,别这么热情地关心我了!
我并不厌世。
也不厌恶他人。
我只是喜欢独处。喜欢自娱自乐。我只是喜欢自己去发现、去感受、去开心罢了。
所以你们放过我吧。求求你们了,放过我吧!
然而,这个地方是容不下这种想法的。
这天以后,我也一直被“让孩子融入团体”计划搞得团团转,每天回家都疲惫不堪。周围人用各自的语言和态度,让我牢记了人与人之间的羁绊到底有多重要。
我想逃离双E区,但我做不到。要让母亲变回待在外面世界时整天嘀咕着“我想死”的状态吗?这么一想,我就再也说不出不喜欢生活在这里的话了。
于是我决定戴上面具。戴上一副和双E区相符、名为“聪明的好孩子”“融入团体的坦率孩子”的面具。
和别人相处时,我会最大限度地利用这副面具,不再将自己的真实想法展现给别人。
一切都是演技。
一切都在演戏。
就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理解我,我也不在乎。
我要隐藏这一切,把一切都揉烂了往肚子里咽。
我决定成年之后离开这儿。我不属于这儿。长大成人之后,我要推翻这一切,离开这儿。在此之前,我告诉自己要忍耐。
暑假将近尾声,第二学期在即,时值晚秋将至。
我一如既往地在外面的世界上网,吸收着大量信息。从不曾和胜原一起去繁华街四处游荡。
正在我徜徉于暗网之时,虚拟显示器突然跳出一个新窗口,我还以为是中了什么奇怪网站的病毒,吓了一跳,结果发现是胜原在联系我。
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现在在哪儿?”
我告诉了他我的位置。胜原似乎松了口气,说道:“离我挺近的。你能来我这儿一下吗?有件事需要麻烦你。”
“什么事?不是说好在外面的世界互不干涉的吗?”
“我认识的人病了,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你医学知识很丰富吧?”
“我只是喜欢看图鉴而已。”
“总比那些什么都不懂的人要强。”
我心里猜到几分,试探道:“还是去医院比较好。”
“事出有因,不能去。”
“我不想惹祸上身。”
“病人是小惠。你还记得她吧?之前你们在公园见过的。”
令人厌恶的回忆复苏了。我想起那几个对胜原言听计从互相殴打的女孩子们。其中有一个打输了,跟烂抹布似的倒在了地上——那人就是小惠。当时胜原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她就发了疯似的摇着头……
胜原继续说道:“我们现在在小惠的公寓。”
“她父母呢?”
“她父母出门旅行了,暂时还不会回来。”
“她病得有多严重?”
“发烧了。让她吃了点退烧药,但没什么用。可又没严重到需要送去夜间急诊的程度,她看上去很难受。土办法也行,我想找个能让她好受点的人。”
“好吧。把你们的地址和地图发我终端。”
信息马上发了过来。飙车过去的话差不多十五分钟就能到。
我所抵达的公寓,比我想象中的气派多了。
她居然住在这么高级的房子里……
我很吃惊,既然能住在这样的房子里,相貌也不错,为什么还要跟胜原那种人交往呢?世上好男人明明多得是。
按下房间号,胜原给我开了自动门锁,我乘电梯上了六楼。这里的走廊显得脚步声格外响亮。我来到608室门前,按响了门铃。
打开门探头出来的人并非胜原,而是一个陌生男子。他身材魁梧,看起来比我大好几岁。他一头抹着发蜡的短发,穿着一件编织图案的针织背心。穿着黑色牛仔裤的两条腿细得跟金属丝似的。
“胜原人呢?”我问道。他告诉我胜原在屋里。“真的?”
房间里面传来了怒吼声:“你还在磨叽什么!快进来啊!”
我和背心男一起进了屋。在这间特别宽敞的一居室一角,横着一张床。
室内的装饰令我意识到这里并非小惠家。因为房间里根本没有女孩子气的家具和小物件。看来应该是小惠来这个背心男家里玩。胜原为了方便把我叫过来,撒了谎。
胜原站在床边。我走到他身旁,眯起眼睛仔细看了起来。
我一言不发地看着床上的景象。小惠睡着了,她身上盖着一块布躺在床上,脸色很差。看起来确实很难受。但是,她的脸色一片惨白,根本不像是发烧。
我把手放在她脸上感受了一下,指尖传来的是冰冷的触感。
我条件反射地回头看向胜原。
见胜原一脸吃了黄连的表情,我便伸手慢慢掀开了盖在小惠身上的那块布。
我屏住了呼吸。
小惠全裸躺在床上,浑身上下都是烧伤般的伤痕。我弯腰去确认她是否还有呼吸和脉搏。这时发现了留在她大腿内侧的药物贴,就用指甲把它抠了下来。
我拼命控制住自己,不让声音显得慌张:“不行了,外行人应付不了这状况了。”
“要是不管她会怎样?”
我大叫:“现在马上叫救护车!”
胜原绷着脸一动不动。我很生气,直接拿出自己的终端准备叫救护车。结果背心男抓住了我的手腕,制止了我。
“可不能联系医院。”背心男恶狠狠地说,“我就是和她玩玩罢了,她自己也同意的。但现在这副样子去医院的话肯定会被捅到警察那儿去。”
“放着不管的话她会死啊!人如果死了照样会惊动警察。伤人罪总比杀人罪好吧!”
“伤害罪也好杀人罪也罢我都不想背,所以才叫你来的。”
“你说什么?”
“女人我们随她去,要不了多久她就会断气。我们在浴室把她分尸,扔下水道里,就不会有人发现了。别人只会当她离家出走突然消失不见了。我就是找你来帮我分尸的。你不是很懂解剖吗?你应该知道怎样切、切哪儿效率更高,也知道要怎么处理才更容易扔进下水道吧?”
我猛地冲上去抓住了背心男。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么激动。此时,胜原打断了我们,他朝背心男吼了一声:“够了川口。
“我和他根本算不上朋友。不管是去医院还是分尸,先让我和他统一意见再说。”
“我不去医院!”这个名叫川口的男子毫不退让,“而且一开始也是你把他叫来的,又不是我让你叫的。”
“要不是你做事儿没个度,事情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胜原也毫不退让,“本来用点药就够了,结果你偏要把她弄得浑身是伤,搞得现在更加不好去医院了!”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要杀你一开始就杀掉她啊!弄得现在半死不活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还头疼呢!”
趁两人争执不下时,我打开终端联系了救护车。在跟急救人员说明情况时,川口又企图来妨碍。但救援队那边接到了报案,确定了地点之后应该就会赶来。
“自作什么主张!”川口怒吼着,把我打倒在地。我整个人跌倒在地,川口对我拳脚相向,还狠狠踹了我侧腹几脚。
最初那拳让我头昏目眩,可我还是挥着手脚拼死抵抗。不过我的抵抗毫无用处。川口下手完全不知轻重,毫无顾忌。
尽管有机车服护身,可我依旧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川口甚至踹了我脑袋几脚,让我眼冒金星。
我忍着剧痛,依稀回忆起了之前胜原在公园里揍我的事。时至今日,我才明白胜原那时候其实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恍惚之中,我感觉到胜原在拼命阻止川口,但好像怎么也阻止不了他。
终于川口不再对我拳打脚踢,也不再叫骂了。我趴在地上,口中的血直接吐在了地毯上,摇摇晃晃总算是站了起来。与此此时,川口已经把外套和终端等东西塞进包里匆匆离去了。看来他并不想陪小惠去医院,而是选择了逃跑。
胜原扶着我,低语道:“我们也快跑吧。我可不想被当成伤人的罪魁祸首。”
我刚想开口,脸就不由得扭曲起来。我口腔内里和嘴唇都破了,没法儿好好说话:“我们留下的证据太多了:指纹、毛发……要是我们就这么逃了,反而对我们不利。”
“要是被警方带去问话的话,我们干斡旋人这事儿可就露馅了。”
“川口被抓住的话,他早晚会招供的……”
“现在先别想这些。我之前也说了吧,既然甘冒危险干这行当,就别指望能全身而退。”
也对。
胜原搀扶着我,我们一起蹒跚着离开了公寓。还好在这要紧关头没有遇上救护车。
胜原没穿机车服,就跨上了我骑来的摩托车。他让我坐在后座抓紧他。
我按照他吩咐的做了。还好还剩了这点力气。
胜原极速前进,途中来到一家药店门口停下。他让我在外面等他,便一个人进了药店,过了一会儿,他带着一大包东西出来,再次发动了摩托。
最后胜原骑车进了一家能开单间观看3D电影的地方。他把摩托车停在停车场,刷了蓝卡通过了全自动接待处之后,我们便跌跌撞撞地进了一个空房间。
房间里的沙发太小躺不下人,所以胜原让我躺在了床上。
胜原拿起遥控器,开始选择录像频道。要是不让设备运作起来的话,会被店员怀疑。
这里的节目大都是成人电影或者逼真的暴力电影。非常生动真实,真实到不再让我觉得刺激,而是不忍直视——很显然,这些都是违规的。
胜原一边骂着“现在哪有心情看这个”一边不停地换台寻找合适的节目。最后,他终于恶狠狠地按了“开始”键,来到我身边。
马上,房间里就布满了无数繁星,繁密到让人无暇赞叹其美丽。这是一部色彩明丽的电影,拍摄于没有大气存在的宇宙之中。它以星空为背景,展现了如海浪般波涛汹涌的巨大银河以及熊熊燃烧着的恒星,它们缓缓显现、旋转,在房间里移动并渐渐消失。这段视频被不断地重复着。
学校使用的天文学项目里,并没有这个视频。这是一个能活动脑神经,制造幻觉的“音响电影药物”。
“要是觉得不舒服,就闭上眼睛。”胜原对我说,“我把声音关了,所以不会出现听觉上的影响。不过光视觉效果就够你受的了吧。”
胜原将手里的手电从我的脸照到身上各处。他观察了一阵子后,把手电放在床上,打开了从药店里买来的那包药,并叫我脱掉机车服。
我连同机车服下面穿的衣服和衬衫全部脱了。胜原在我脸上和身上贴了止血贴和消炎贴。大概是机车服缓和了拳脚的冲力吧,我并没有伤到骨头和内脏,但还是比胜原打我的那次伤得重得多。特别是没有保护的头部和嘴角周围肿得厉害。
胜原替我处理好伤口之后,卷起了自己的衬衫,拿手电照着自己的侧腹。我倒吸一口气。胜原身上有着和小惠一样的烫伤。而且他身上的烫伤要大得多,还渗着血。
我问胜原是不是川口干的好事,胜原泄气地答道:“是的。平常我可不会犯这种错。这次因为是熟人就掉以轻心了。我被他放倒压制住后就动不了了,然后我又拒绝了帮他分尸的要求,结果就变成这副样子了。”
“所以你为什么要叫我来?”
“我还以为靠我们两个能轻松干倒川口。谁知道你这么弱。”
“你真的想过让我帮忙分尸吗?”
胜原并没有回答,而是一言不发地在伤口上贴止血贴。随后,他放下衬衫,一脸不爽地压着侧腹。
我问道:“这道伤是怎么来的?”
“拿小熨斗烫的,就是跟烙铁似的东西。”
我偷偷把川口的外号从“背心男”换成了“熨斗浑球”。他不仅让小惠染上了药瘾,还拿熨斗折磨她寻开心。每次小惠因剧痛而躲避时的反应都会直接传达给他,他一定因此感到无比愉悦。
一瞬间,因为川口的折磨而来回翻滚的小惠,与我脑海中久远的记忆相重叠——在我手中苦苦挣扎至死的可怜麻雀。这是一只为了静静死去而飞到我家院子里的可爱的棕色小鸟。
伴随着强烈的快感,震惊也在我心中一点点蔓延。光是想象就已经令我如此心神不定了,说不定,我其实比川口和胜原更为残酷、更为罪孽深重。
胜原替自己包扎完,坐上了沙发,整个人虚脱了一般曲着背。他双手交叉,放在大腿上,慢慢搓着大拇指,嘀咕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他知道我的名字,要是有个万一,他肯定会跟警方交代我的事。要是我被抓了,警方肯定也会找到你的。”
我边穿衣服边说:“不管如何,我们暂停一下斡旋人的活儿吧。”
“事关凶案,警方调查的力度也会不同。还是做好他们已经发现点线索了的准备吧。”
“还不能说她一定死了吧?救护车不是赶上了吗?”
“那就更糟糕了。小惠肯定会和警察说川口的事。这么一来,警方就能顺藤摸瓜,一个个查上来了。不过她也不傻,应该还不至于马上就交代。”
我跟胜原打听为什么小惠会去川口家,是否跟之前在公园发生的事有关。又问他为什么逼着小惠和不喜欢的男人上床:“你是在玩惩罚游戏还是别的什么?还是说你沦落到去当皮条客的地步了?”
胜原回答说是,并补充道:“她欠我钱。她因为要做什么美体养生被人骗了。为了买什么纳米节食机,她以父母的名义借了巨额高利贷。你说这种东西能有什么用?最后还是我帮她还了债。”
“你哪儿来的钱?”
“我把干斡旋人赚的钱全部拿了出来。因为这个,我日子暂时都不太好过了。所以她才不会违抗我的命令,就像一条训练有素的狗。”
我完全无法分辨胜原到底是个好人还是坏人了。他花光所有积蓄帮助了一个女人,下一秒钟又对她拳打脚踢甚至把她卖给其他人。
我顺便也问了由纪代和瑠奈的情况,胜原都告诉了我原因。
由纪代大晚上的被几个成年人纠缠,胜原救了她。胜原双拳难敌四手,遭了不少罪后两人才成功逃出来。
由纪代说想谢谢胜原,胜原就让她和自己交往。正常情况下,此时应该诞生一对年轻的情侣才对。可胜原马上就发现了由纪代的问题,并以此折磨她。由纪代有偷窃癖。她并不是因为穷才去偷窃,而是因为没有安全感才去偷窃。胜原便以此要挟她,要是不想被警察知道,就得对自己言听计从。
而瑠奈则是被朋友欺骗,开始接触违法药物,还上了瘾。是胜原让她戒掉的。卖药给瑠奈的那人得知胜原也住在双E区时,开玩笑地叫了他一声“哟呵大少爷”,他就把对方打了个半死,还顺便带走了瑠奈,后来又帮她戒掉了药瘾。结果瑠奈最后也变得和小惠、由纪代一样,被胜原所威胁。胜原威胁她如果不想被警方知道她经常吸食违法药物的话,就要乖乖听自己的话。
我叹了口气。原本可以拥有正常相爱的机会却不珍惜的胜原,比这三个对他言听计从的女孩子更加疯狂。
胜原自言自语道:“总之,暂时先祈祷川口能顺利逃脱吧。”
“但是,”我插嘴道,“他总有一天会回那间公寓吧?警方肯定会监视那里的……”
“那不是川口家。那是川口某个狐朋狗友的家。不知道是哪里的有钱少爷。反正有钱少爷肯定会说自己被蒙在鼓里,他才是受害者。这么一来,警察也拿他没办法。”
“他居然受得了川口在自己屋子里胡作非为吗?”
“那间屋子本来就是用来开派对的。隔音效果也很好,等于是专门用来‘玩火’的房间。所以川口才那么肆无忌惮的吧。”
胜原将视线从刺入眼睛深处的银河视频中移开,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们出去吧。还是说你想一个人再看看其他片子?”
“不了。”我捡起了机车服,忍着浑身的疼痛穿上了一只袖子,连骨头都在咯吱作响。这还贴了消炎贴呢,明天早上得有多疼可想而知。
胜原把药包递给了我:“还有多,你用吧。”
“谢谢。”
听到我这样说,胜原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大概是没想到我会和他道谢吧。
其实仔细想想就会发现,在这种情况下我居然和他道谢,也是蠢到家了。让我身陷窘境的罪魁祸首正是胜原,我应该生他气才对。
但我现在没心情生气。并不是因为我对胜原怀着什么友情或者亲近感,单纯是累到筋疲力尽无暇去考虑这些罢了。
父亲来到双E区后,日子还算过得去。按照父亲的性子,拍摄教育电影肯定令他觉得很无聊,但至少收入稳定。
母亲则是不厌其烦地出入社交圈。她会穿上领口紧闭的高雅连衣裙,涂上绚丽的粉色口红,出门参加沙龙。母亲这般美貌,不管走到哪儿都会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所以她才对此有所顾忌,以这般打扮徜徉在人海之中。
母亲也积极投身教育行业。这个把儿子的教育问题彻底扔给双E区的人,现在却因为住在这个地方不得不参加别人家孩子的矫正项目,还真有几分滑稽。
某天吃晚饭时,母亲兴高采烈地说着她们为一个对环境感到不安的女孩子建立了援助小组并帮她恢复正常的事。父亲嘴里塞着炖牛肉,笑着夸母亲做了件好事。
和我一样从外面世界搬来这儿的女孩,之前饱受家人的虐待,后来被保护起来,来到了这儿。她被送去了福利院后,不说话的情况依然没有好转,所以双E区的管理官让大家建了一个援助小组来帮助她。
母亲所在的小组成员轮流照顾着这个女孩。终于,她们的努力有了回报,女孩开始用只言片语与人交流了。女孩第一次开口说话时,小组成员里甚至有人喜极而泣。
比起那些小组里的好心人,我其实更心疼那个蜷缩在保护壳中的女孩。自己好不容易造出了一个舒适空间,却要强行被人拖出来,她一定也很烦恼吧。属于她一个人的安静世界,说不定隐藏着足以匹敌亨利·达戈的艺术的可能性。
我一边小口吃着沙拉,一边说着自己的想法。母亲听了之后目瞪口呆:“你这说的叫什么话?怎么可以这么说呢!”
“为什么人不能一个人待着?只要她本人觉得开心,我们就应该随她去啊。”
“人类不是能独自一人生存下去的生物。人与人之间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没有人能够永远封闭自己。”
“城市的发展令人类足以独自一人生存下去。只要正确筛选信息,就算独自生活,三观和人性也不太会扭曲。”
“可要是那样生活的话,总有一天会忘了如何开怀大笑的。”
“我倒是替她失去了那个世界而感到可惜。那个因为与人有了联系而被破坏掉的世界,是确实存在过的。”
母亲沮丧地叹着气,父亲接过话茬继续说道:“你在学校学了那么多知识,却没能学会体谅他人吗?你这样可没法儿在这个社会上立足哦!”
“那又怎样?”
父亲继续说道:“你所说的并没有错。但是你妈妈的看法更有说服力。”
“为什么?”
“女孩将来要走上怎样的人生之路,除了她之外没人知道。即便她现在回归了社会,但说不定有一天,她也会过回你所说的那种生活。但是对她而言,多一个选择肯定不会错。这就是我们所说的要捍卫人权。”
“我不明白为什么援助小组的人会哭。她们到底在感动什么?又不是自己的人生。”
“小组里面有人的童年并不幸福。这些人哪怕是看到其他孩子获得幸福,都能喜极而泣。”
“那妈妈也是吗?是因为小时候很不幸,才会因为看到重获幸福的孩子喜极而泣吗?”
母亲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发出很大的动静。她一言不发地离开了餐厅,再也没回来。
父亲用拳头轻轻捶了一下我脑袋,同样沉默不语。从父母的态度里,我明白过来母亲的童年一定很不幸。
突然我想到,母亲从孩提时代开始,直到遇到父亲之前,说不定一直想寻死。父亲想要让这样的母亲幸福——结果至今仍未实现。
过了几天,趁父亲一人在书房时,我跟他打听了母亲的事。父亲再三强调“可不准当着你妈的面说这事儿啊”之后,简单地和我说了一下来龙去脉。
母亲自幼丧母,一直和她父亲也就是我外公一起生活。外公是个懦弱的人,生计上虽说过得去,可丧期还没过,他就已经带过好几个女人回家了。大概没有女人就活不下去吧。每次新的女人来家里,母亲都会承受巨大的压力,最终得了厌食症。外公任性又没有负责感,他的情人们也完全不顾及孩子。在这个没有她容身之所的家里,母亲的心变得伤痕累累。此后,母亲多次自杀,却均以未遂告终。她应该并不想死,只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向周围的大人发出求救信号吧。这引起了保护中心的员工注意,把她接到了福利院。最后,母亲脱离了外公的户籍。在她心理阴影完全消除之前,她只要看到成年男女就害怕得不得了。
“她选择演员这个行业,也是因为觉得这是向他人打开心扉的最佳方式。”父亲说,“因为这是一个将自己的一切都展现给别人的工作。你妈妈是想积极打开自己的心扉,以此去克服内心的伤痛。你妈妈其实吃了很多苦。她不想再跟着男人吃苦了。”
“是吗。妈妈果然很早之前就有寻死的心了……”
“你说什么啊!别这么武断。你妈是个很拼的人。只有拼的人才会失望,浑浑噩噩度日的人,是不会失望的。正因为每天都和自己、和这个世界斗争着,她才会如此厌世。你妈说她想去死,正是因为她是活生生的人。”
“是吗?”
“所以她热衷从事志愿者活动这事儿我们就多一些包容,默默支持她吧。她自己也希望通过这些活动和过去做个了结。”
“只有艰难困苦的人生还有继续下去的意义吗?”
“这不是别人能决定的。你也一样,不想别人对你的生活指手画脚吧?”
“可妈妈现在真的幸福吗?爸爸你能自信地说你让妈妈幸福了吗?”
“唉,你这么一问,说实话还真的不太好回答……”
“爸爸,结果你和外公一样吗?要真是这样的话,妈妈到现在也是不幸的,和她孩提时代毫无差别。”
父亲叹了口气,道:“爸爸也在努力啊。你能不能用长远眼光来看呢?”
之后,我来到福利院,报出母亲的名字,见到了援助小组所帮助的女孩。
女孩很瘦小,冷静澄澈的双眼不禁让人想起钢刃的光芒。住在福利院里温饱肯定不成问题,可她看上去至少比实际年龄小五六岁。或许她是那种无法吸收营养的体质吧。
我把曲奇饼干递给了女孩,骗她说是母亲让我送过去的。她面无表情地收下后,毫无感情地跟我道了谢。
“你是不是有其他想要的东西?”我问道。女孩微微点点头。“你想要什么?”我又问。女孩指了指我背后——那里只有一扇门。我突然明白了,问道:“你想去福利院外面吧?”
女孩再次点了点头。
“不是想去院子里,而是离开这个福利院,对吧?”
“嗯。”
我想带着女孩离开这儿。离开这个福利院,离开双E区,带她去外面的世界。可只要我们一踏出这个房间,就会被这儿的员工拦下吧。根本一步都不能离开这儿。
“你不太喜欢这儿吧。”
“……”
“与其生活在这里,你宁愿去死吗?死了一了百了是吗?”
女孩并没有回答我,于是我用双手去触碰她的脖子。即便被室内监控摄像头拍下来,我的动作也不会惹人怀疑。她血液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皮肤真切传递到了我手上,令人颤栗的激动之情涌上心头。我想起了在手中死去的麻雀。它的身影和眼前的女孩重叠了。
我的双手逐渐用力,掐住了女孩的脖子。下一秒,女孩便发狂似的摇起头来,她及下巴的秀发也跟着一起甩动。我被她内心强烈的情绪所震惊,马上放开了她。此刻,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待在这儿,顿时非常后悔。
我沉默着背过了身,朝门口走去。当我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时,回头看了女孩一眼。女孩满脸悲伤地看着我——那并不是责备的表情,只是悲伤。
“你放心,我不会再来了。”我说,“要过得开心啊。不过,要是哪一天你不开心了,随时欢迎你来找我。我不会拒绝你的。”
第二天早晨,我在浑身剧痛中苏醒过来。看了看时钟,才凌晨四点。浑身上下的关节都咯吱咯吱地惨叫着。太阳穴四周和嘴角都在隐隐作痛。
我从房间的小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来,服下了胜原给我的药后,再次躺上床等待药起效。不那么疼了之后,人就平静一些了。
我本想请假,但想着还是得趁警察查到我们之前先见胜原一面。
早上母亲在餐厅看到我就叫了起来:“你这脸怎么了?”
“骑自行车摔倒了。”我撒了个谎,“早饭我不吃了,嘴巴还在痛,没法吃。”
“去过医院了吗?”
“药店买的药就够了。”
“真是的,你倒是小心点啊……”
对话就此结束。
父亲并没有过问。他在电子报纸上看着早间新闻,一个人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
去学校之后,我马上就找到了胜原。准备午休时和他好好商量商量。
既然昨天晚上没有任何动静,就证明警方还没有来这儿。就算要来,也要等放学以后。为了不影响其他学生,他们应该会在校外把我们拦下。
午休时,我俩在教学楼顶楼啃着面包商量着万一被警方叫去问话到底是要老老实实接受还是走为上计。
嘴角的伤口还在疼,但我没吃早饭,也差不多该进点食了。我把面包撕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往嘴里送,边吃边征求着胜原的意见。
“逃到天涯海角去也要逃。”胜原边舔着沾有炸面包霜糖的指尖边说道,“老老实实被逮捕也太无聊了点吧。”
“逃?能逃去哪儿?”
“当然是外面的世界啊。”
“要怎么逃?租赁摩托车上都有定位系统。”
“那就只能坐无人驾驶出租车或者列车了。”
“那有地方住吗?”
“露宿就可以了吧。”
“接下去天气会越来越冷的……”
胜原说那又怎样:“被抓去矫正所直接把脑子给矫正掉,和逃亡时路死街头,你觉得哪个强?”
“两个都不要。”
“你脑子是聪明,怎么就这么没志气呢?”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我可不想莽撞行事。真要逃亡的话,必须先精确计划好逃亡路线和所需费用才行。”
“即便如此,说不定等下放学之后警察就在校门口等我们了。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用?”
“那我就赌他们不会来。只要警方晚一天行动,我们能跑掉的机会就增加一分。即便最终还是会被他们抓住,但至少不会是现在。”
胜原把面包包装袋揉成一团,从屋顶扔向空中:“那我就赌他们会来。要是他们不来,我就什么都听你的。”
放学后,校门口并没有警方的人。
我俩一起偷偷观察了一番:警方也没有来我们两人的家里。看来,小惠和川口那里还没有泄露太多情报。
我赢了之后,直接把胜原拉去了一家快餐店。我喝着热巧克力,打开了便携信息终端的虚拟显示器。
我跟胜原说了很多外面世界的逃亡路线和点子,还算出了逃亡时所需的费用,并以此择出了最高效的计划。之后,我俩制定了一个方案:将最终确定的逃亡路线和数据,都保存在各自的终端里。万一有一方先被警方带走了,剩下一人就要独自逃亡。
“谢啦。”胜原满足地笑道,“这样我就不用自己动脑子想了。”
“数据的话麻烦你加个密码别让别人看到。要是其中一方被抓住,警方利用这个数据抓到另一方就毫无意义了。”
“这我可不能跟你保证。”
“为什么?”
“就我一个人被捕多不公平啊。要是警方让我提供信息,我应该不会拒绝吧。”
我牢牢盯着胜原,胜原也望着我,像是在试探我似的。
“要是我先被抓到的话……”我说,“我肯定会找准时机删光终端的信息。这不是为了你,而是不想让警察白捡便宜。为了自己的信念,我会删除数据的。”
胜原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他露出了不悦的表情,满是敌意地嘀咕道:“……随你便,爱咋咋的。”
胜原摆弄着喝空了的简易一次性杯子,说:“你要是被抓住的话,你父母估计会吓傻了吧?”
“那也没办法啊。毕竟我是在知道后果的情况下还去了外面世界。你才是,不会觉得对不起父母吗?我们如果逃跑的话,父母在双E区的居住权肯定就没了。”
“我并没有亲生父母。”
胜原用指腹摸着杯子边缘继续说道:“我有养父母,但他们和我并没有血缘关系。我的亲生父母,选择了人工授精和人造子宫来孕育下一代。虽说现在采用这种方式已经很普遍了,但我的情况有些不同。我还在人工羊水里慢慢发育时,父母在高速上出了车祸,双双过世。”
父母双方在使用人造子宫时,必定会向产科提交一份文件。这份文件上写明了在孩子出生前,父母发生变故时要如何处理未出生的孩子。
文件里有“人工流产”这一选项。
关于这一点,世间议论纷纷。但是,考虑到“既然对孕妇进行人工流产已经合法化了,那么对人造子宫也可以进行同等处理”,故人们将之写进了律法之中。
“我的亲生父母也在这个选项上打了勾。我的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不是过世就是体弱多病,要是父母有个万一,也不能指望他们照顾我。亲戚是没指望了,政府更加不可能。所以他们觉得自己的孩子要怎么处置,应该由他们自己来决定。”
所以当时胜原应该马上就被处理掉。但当时却发生了意料之外的状况,有人出面说愿意收养胜原。
“他们是我爸的同事,一群反对对人造子宫婴儿进行流产并进行各种抵抗运动的人。他们是团体组织‘生命之器’的成员。好像很久之前开始就宣布说他们会积极收养这些婴儿。”
为了让胜原父母提交的文件无效,确立收养关系,这些人很快就积极行动了起来。
院方也十分为难。要是认可了他们,就有可能形成以贩卖人口为目的、纵容父母将子女转卖给第三方的渠道。作为院方,本该立即处置胎儿并拒绝外界一切要求。
“可那群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将我父母提交的文件抢了过来。院方保管的文件不见了,连备份的电子文档也丢失了。因此院方无法按要求向保健省提交处置胎儿前需要的资料,对我的处置也无法实施了。”
当时谣言纷飞。有的说是潜伏在医院里的“生命之器”成员销毁了文件,也有的说是第三方潜入医院销毁了文件。总之真相已经无从得知。
院方愁于应对,夹在保健省和司法省之间两头为难,最终只得认可了收养关系。他们将胜原交给了他的养父母,条件是养父母需定期将胜原的近况向两个省进行汇报。从此,胜原便跟着养父母来到双E区生活。
“你的养父母是怎样的人?”我问他。胜原若无其事地回答说:“都是好人。完全不会虐待我,很宝贝我。他们对我好到我要是任性的话简直会遭报应的程度。”
但胜原说,他对这样的养父母反而渐渐疏远了起来。这种感觉始于养父母准备告诉他身世时。
“你是不是希望他们一直瞒着你,永远不要告诉你真相?你有那么受打击吗?”
“不,不是的。”胜原眼中蒙上了一层阴霾,“真相本身无所谓。养父母毕竟把我好好养大了,我还是很感激他们的。可他们如果真的是心怀好意把我抚养长大的话,为什么还要告诉我事情的真相?一直瞒着我不是更好吗?根本没有任何记录会让我怀疑,无论是血型还是体质或者生日,这些信息都不会让我心生疑虑。他们告诉我真相,难道是想让我感谢他们吗?是想我夸他们‘爸爸妈妈好伟大!简直就是人类好榜样!’吗?”
原来如此。
我明白胜原为何如此生气了。
胜原继续说:“而且在告诉我真相时,他们对我说:‘虽然你是这样出生的,但你必须和我们爱你一样去爱别人。你应该为自己得以存活下来而心怀感激,同时珍惜他人的生命。’也就是说,他们想让我加入‘生命之器’参加各种运动。”
胜原拿指尖弹开了一次性杯子。杯子滚到桌子边缘,撞上了放在那儿的调料架,发出声响打翻了。“开什么玩笑!我怎么活下来的,怎么长大的,想怎么去对待别人都是我的自由!为什么一个人的身世要决定他的生存方式和价值观?那一刻,我感到人与人的羁绊无非都是交易的产物罢了。我马上想到,如果我的想法没错,那交易的时候最高效的方法又是什么呢?你知道最高效的方法是什么吗?”
“支配对方的力量……也就是暴力吗?”
“对。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公平交易。强势的一方压制弱势的一方,看似双方公平交易,实则根本就是弱肉强食,家庭关系就是最好的体现。我想去社会上试试,看这个想法究竟对不对。就算我在家里会被养父母支配,但只要转变立场,说不定我也能去支配别人。”
“所以你就找了那些女孩子吗?”
“我可不只找她们做了试验。我找了很多人进行这个社会实验,看到了很多结果,还挺有意思的。对我而言,只有双E区外的世界才是真实的世界。正如那些人相信只有双E区才是真实的世界一样。”
“但我觉得这不能成为你虐待那些女孩子的理由。”
“那要怎样的理由才能让你信服?”
“这和身世、理由都没关系。你这样做毫无意义。你只是享受将别人打个半死、享受支配女孩子的感受罢了……”
胜原对我说的话无动于衷:“说不定真如你所说吧。”胜原小声嘀咕着,视线飘向窗外。他看着那些走在人行道上的人说道:“住在这个地方的人看起来都很幸福。”
“是啊。”
“但我们不一样。总有一天我们要离开这儿。你曾想过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这儿吗?”
“多少想到过吧。毕竟我也和你一起经历了这么多。”
“你后悔吗?”
“不后悔。现在后悔又能怎样?”
“是嘛。要是你现在告诉我你后悔了,我也会很为难的。”
傍晚我回到家,客厅里一片狼藉。
投影着立体影像花朵的餐桌翻倒在地,花朵的影像投在了地毯上,歪歪扭扭若隐若现。沙发也不在原本的位置,坐垫散落在房间各处,盘子的碎片和凉了的披萨四散一地。
我走了两步就踩到了什么东西,是吃了一半的芦笋,上面粘着芝麻粒大小的蟑螂,让人反胃至极。双E区以前是绝不会发生这种事的。最近的披萨店厨房卫生到底是怎么在管理的?我气愤地拿指甲把带着蟑螂的芦笋抠了下来,扔进垃圾桶。
母亲在二楼卧室。她洗了个澡,穿着浴袍,一脸清爽,和楼下客厅的一片狼藉形成鲜明的反差。我有些愣住了,我本以为她喝了个烂醉。
我发现父亲不在家,就问母亲:“爸爸呢?”
“还在工作,在外面的世界。”
我惊讶地叫出了声:“住在双E区的人不是不能从事外面世界的工作吗?”
“名义上是和‘A级朋友交流’。这样就有理由通过关卡了。”
难道他在双E区的工作也越来越少了吗?他不是在制作教育相关的电影和教材用视频吗?
接下来,母亲说出了令我意外的话:“你爸说他有想拍的电影,所以在找新的赞助商。”
“什么电影?”
“科幻的。”
“哦。”
“他好像是因为突然回忆起了童年。在和以前一起做电影的同伴聊天时,过往的青葱岁月在他心头点燃了一把火。”
我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父亲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恐怕并非是他作为电影人在攀登新的高度,而是如蜡烛一般在燃尽最后一丝光辉。
“可他以前不是从来没拍过科幻片嘛!好像也不太找得到赞助商。要是拍爱情片的话倒是能一击即中。”
“对啊……”
“终于,今天有机会和对方一起吃饭了。但对方却跟他说什么人要有自知之明。还说什么要是能在剧本里加上九成的床戏和吻戏就出资给他拍摄。甚至说‘要是找不到女主角的话可以让你老婆来演’!那人居然说我在中老年观众群里还有点市场!弄得我彻底没心情吃饭,就先回来了。倒是你爸,不管对方说什么,都笑嘻嘻的,应该是很想抓住这次的机会吧。我是真的看不下去了。”
无论对方如何侮辱他,都会毕恭毕敬地低下头的父亲——我无法嘲笑这样的父亲。父亲那股认真劲儿真的很令人心疼。
父亲究竟想去哪儿?想做什么?几经磨难的父亲应该最明白光凭一腔热情是做不好工作的吧。
回家之后,母亲如泄愤一般,在客厅大闹撒气。披萨上有蟑螂这件事也弄得母亲怒火中烧。但也因为她太激动,都忘记去披萨店投诉了。
于母亲而言,不朝父亲发火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再说了,就算发火,那些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合作伙伴也不会遭天谴,而父亲也未必能得到这个工作的机会。
“你应该和他们说你会出演这部片子的。”我歪着嘴笑道,“你应该和他们说:‘就算变成拍给中老年观看的怀旧电影也没事,我会演女主角的,所以也请务必投资这部片子。’”
母亲并没有辩驳,而是低着头,用双手把头发拢上去:“你每天在学校还开心吗?”
“凑合吧。”
“是吗,那就好。我和你爸爸现在唯一的盼头就是你能好好长大成人。其他我们也别无所求了。”
跟我说这些,这只会让我更彷徨。
母亲难道真的相信只要接受双E区的教育,孩子就能聪明又懂事了吗?在外面的世界历尽千般苦万般难的人,怎么就不理解这世上根本没有乐园的道理?还是说,正因如此,她才想相信这个城市是个例外?
“要是爸爸想拍他自己喜欢的电影,我是不介意回外面的世界生活的。”我静静地说道,“与其住在这种父母行动都受限的地方,还不如住到外面去。我反正无所谓的。”
“你胡说什么!”母亲跟变了个人似的彻底爆发了。她抓起床上的靠枕扔向我,“在双E区的学校毕业,对将来很有帮助!只要你留在双E区的学校,以后就能永远住在这里了。你爸费了多大的劲儿才让我们全家都搬来这儿,你心里也该明白吧!”
我撇过头去,后悔刚才说了那些话。母亲并不能理解这些,其实我从前就知道,但我依旧不想道歉。
母亲虽然发着火,可她眼中噙着泪:“你要加油啊!我们生活的全部意义,就是看到你过上幸福的人生。你一定要比我们过得都幸福,知道吗?”
“嗯……”我点点头,离开卧室,慢慢下了楼。脚底有种飘浮在半空中的奇妙感觉。当我再次看到一楼客厅的狼藉景象,无法抑制的激动情绪瞬间从心底喷射而出。
这种感情并非愤怒,反倒更接近于悲伤。我抓起一件外套,夺门而出。天已经暗了下来,我直接坐上列车,准备去外面的世界。
我在车站前的租车店里租了摩托车和机车服,飞速奔驰在专用车道上。一加速,摩托车控制我身体的感觉就愈发鲜明,身体的疼痛感也愈发鲜明。随着升高的血压和加速的心跳,摩托车的自动防御功能开始对车速进行控制。我动了动手指,切换了摩托车的设定,直接关闭了限速功能。
同时,我增强了PH系统的体感功能。我疾驰着,超越了一辆辆比我慢的车。就跟回旋前行的战斗机似的,飞速拐过了数个急弯。好像每超过一辆车、拐过一个弯,就能遗忘些许心中的伤痛。
最终我驶离了专用车道,开始沿着运河慢速行驶。这是一条细长的运河,白天会有许多竹舟形的船只往来。它不是作观光之用,而是一直用作城市的运输要道。数量众多的无人船,在自动运输机器的控制下,沿河驶去的景象十分壮观。眺望着这些络绎不绝的船只,似乎就会不知不觉相信起“永远”这个词了。
这里的夜晚空无一人,是个能让人安心待着的地方。我将摩托车停在路边,跨下坐凳,摘下了头盔。青草味和运河的味道直冲进我的鼻腔。我走下小楼梯,来到地势更低的走道,一屁股坐在砖红色地砖铺设的走道上,静静地眺望着河面。
走道两边的灯光散落在漆黑的水面上,似银色的鱼儿在舞动一般。对岸的巨型仓库群犹如一道高墙,将我和城市隔在两头。成了剪影的建筑那头,有几道红灯区的白色光束直穿夜空,看上去就像是灯塔照射出去的光束一般。看着光束缓慢地左右推移,我不禁想,这到底是用了多大的投光设备啊。
那头有许多人,每一个人都有家庭,会欢笑也会哭泣。而我,虽只和他们隔着薄薄一层膜,却觉得自己所在的世界,毫无任何真实感。
我轻触便携信息终端的操作面板,打开虚拟显示器,联系了胜原,他马上就接通了。没等我开口,胜原就说:“你小子在外面的世界吧?”
“你怎么知道的?”
“我现在也在这儿。”
“是嘛……”
“反正警察迟早会找上门来的,还不如趁现在及时行乐。你要不要一起?”
“不了。”
“那你干吗联系我?你肯定是有事才找我吧?不然你在外面的世界时,根本不会联系我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此时胜原说:“行了,我现在去找你。就这样别切断通话。”
我按照胜原的吩咐等了没一会儿,远处就传来了摩托车的奔驰声,越来越近。我抬起头望向摩托车道,看到了一辆停在那儿的摩托车。胜原缓缓走下台阶,站在我面前,揶揄我:“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怕警察吗?”
“不是的……”
“你不用逞强。像你这种人生中没有一个污点的人,这次应该也能挺过去的。”
最终,我也没能将是家人让自己心里不痛快告诉胜原。不过胜原似乎也对我不开心的原因毫不在意。他从机车服的口袋里取出了一板药,催促我:“吃下去。”
我摇头道:“不用了。”
“你放心,不是那些危险的药。”
“我的心情不会因为吃颗小药片就好起来。”
“人类的大部分烦恼都能因为大脑中化学物质含量的变化而消除,大脑无非是肉体的一部分罢了。你就当它是大脑专用的止痛药吧,就跟牙疼时用药抑制疼痛感一个道理。”
胜原就这样伸着手,并没有收回去的意思。但他并没有把药硬塞给我的意思,最终还是让我自己选择接受或是拒绝。
我缓缓伸出了手。我承认,我确实希望心里能舒坦些。我吃下了一粒药,又在走道上坐了下来,胜原也在我身边坐下。
过了一会儿,原本盘踞胸口的感情,似乎消失殆尽了。我不由得觉得,无论多么强烈的感情也不过如此。
胜原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这一变化,轻轻笑道:“人类的恐惧感和烦恼大抵不过如此。剩下这几颗也都给你了。要是再有需要的话随时跟我说。”
我闭口不言,只是摆弄着那板药。虽然胜原的话很有道理,但我并不想受他摆布。
“你将来想干什么?”胜原问道,“我的话呢,什么都不想干。我怎么也想象不出来自己跟普通人一样本本分分上班过日子是什么样子。”
“我也从来没想过。”
“是吗?那挺可惜的。”
我没有再说话,而是入神地凝视着运河上粼粼的波光——那是如银鱼般摇曳在漆黑河面上的灯光。我盯着这些波光,越发觉得它们像五光十色的马赛克。七彩的光芒缓缓从水面升起,形成了林立的高楼般的形状。光芒时而喷涌向上,时而崩塌落下,仿佛一个生命体似的扭动着全身。
此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变得有些古怪。我拼命眨着眼睛,想让自己恢复正常,但没什么作用。我想起身,可怎么也站不起来。
马赛克图案已经扩散到整个运河河面,并蔓延至河边,甚至快要覆盖河对岸所有的仓库。穿入夜空的白色光束,像一条条鞭子似的柔软地扭曲着。运河河底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抬头。是一个漆黑的巨人。他摇晃着身体,一步步朝我走来。漆黑的巨人没有脸,只有一张嘴巴,一张涂着粉色口红的嘴巴。他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了锋利的牙齿。他手臂像章鱼那么长,放在了我肩上,让我感到一阵恶寒。然后,他紧紧咬住了我的脑袋,咔哧咔哧地咬碎了我的头盖骨。
我发出了惨叫声。正是这惨叫声,将我拉回了现实。
幻觉一瞬间消失了。我仰面朝天,全身僵直着躺在走道上,过了许久才发现急促的呼吸声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
“你骗我……”我竭尽全力才让干渴的喉咙发出些许声响,“什么安神药!你让我吃的是包着安神药外壳的致幻剂吧……”
胜原满不在乎地回答:“这种东西也好意思叫致幻剂?它才让你产生了没几分钟的幻觉。”
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在我朝他怒吼前,胜原说道:“我知道怎样能毁了你。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办法我有的是。只要你愿意,我随时都能毁了你。你就老实告诉我吧,其实你就是想毁了自己吧?人只要彻底毁了自己之后,也就轻松了。不要瞻前顾后的了,告诉我,你到底想怎样?”
“我并不想毁了自己。”我用指尖按着太阳穴说道,“你别在那儿自以为是。”
“你其实想把自己破坏净尽吧?所以才叫我来的。”
“你错了。”
胜原伸手用力抓着我的下巴,说:“你到底想要什么?我这儿什么都有。我拥有一切能让人解脱的东西,甚至能让你彻底离开这个世界。”
“我不想输给你。”
“你说什么?”
“要堕落也好要毁灭也罢,这都是我的自由。我不想借你的手。当我想毁灭的时候,我会凭自己的本事。你现在说的这些,不过是在多管闲事罢了。”
胜原放开了我,那力度仿佛要把我推开似的,这又让我一阵头晕目眩。有生以来第一次摄入的致幻剂似乎给我大脑带来了超乎预料的伤害。胜原又会揍我吗?我这样想着,但偏偏今天,我怎么都不想老老实实挨揍,所以打算看准时机把胜原推到运河里去。
胜原跟我拉开了一小段距离,在走道上的灌木丛前蹲了下来,从里面捡了几块小石头。
这让我想到了一种把石头塞进对方嘴里然后揍脸的拷打方式,我不由得一阵恐慌。但胜原回来之后,低声对我说道:“现在的你需要的,应该是发泄吧。平常不常发泄发泄的话,总有一天你会撑不住的。”
我注视着胜原,想看看他准备干什么。只见胜原一言不发地瞄准漫步在河对岸的一对成年情侣,拿刚才捡的小石头砸了过去。这并不是示威般地随便一砸,而是瞄准脑袋的攻击。第一下砸偏了,只砸中了旁边的斜坡。情侣吓得连忙打量四周。终于,他们看到了我们,连忙加快了脚步想要离开。
胜原一边追着他俩,一边用比刚才更猛的势头,继续朝他们砸石头。女子向后仰着脑袋发出惨叫。她用手掌捂着太阳穴,并没有要逃跑的意思。男子慌忙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女子。两人的态度让胜原的施虐感更甚,他比先前更加疯狂地朝两人扔石头。
“你也一起来啊。”胜原连呼带喘地对我说,“很好玩的。”
“我不砸。”我快步追着胜原说,“你戏弄那些人又能怎样?”
“你看到那种人不会生气吗?”
“不会。”
“是吗。我看到那种人就会气不打一处来,甚至想杀了他们。”
胜原扔出去的石头直接打中了男子。就着走道上的灯光,我们隐隐能看到男子佩戴的时髦智能眼镜被砸得粉碎,额头上也流下了鲜血。即便如此,胜原也仍未停手,而是用力继续朝两人砸石头,仿佛在执行石刑。
男子终于忍无可忍,朝我们骂道:“妈的,我要报警了!”
男子装作要打开终端动手操作虚拟显示器的样子。胜原把最后一颗石头砸向男子之后,抓起我的手腕逃跑了。
我们身后传来了女人刺耳的骂声,净是些毫无意义的脏话。胜原向后一仰大笑起来。
我们回到停放摩托车的地方,但正要爬上台阶时,我们停下了动作。
摩托车边上站着几名身穿制服的警察。如果他们是因为刚才那个男人报警而赶来的话,未免也太快了一些。恐怕,是我们从双E区偷跑来外面世界的事败露了吧。
胜原也一脸明了的样子,安静地对我点点头。
我们沿着来路往回走,试图找到其他能上车道的阶梯。要想不骑摩托就回去的话,除非找到车站,或者打到无人驾驶出租车。正当我们操作着终端,一阵巡逻车的警笛声越来越近。
我们条件反射地跑了起来,逃进了河对岸的红灯区。
原本被仓库遮住的光芒顿时溢了出来,将我们整个包裹住。
这一带都是些专供中老年人玩乐的店,我们一身机车服出现在这儿非常打眼,所以这里并不能供我们长时间藏身。
我用终端的虚拟显示器打开了地图,开始确认我们目前的位置。最近的车站离我们还有好些距离。而把摩托车停在那儿了,就必须联系租车店。
“机车服要怎么还回去?”
“去找个快递门店吧。”
快递是一项在商店买了东西之后能直接寄到家的服务,它可以让游客在消费之后轻松地去吃饭、游玩,十分有人气。应该能在附近找到门店。
我们用终端联系了租车店,告诉他们停放摩托车的位置。租车店对这种情况已经司空见惯了,所以也没有多问。而且摩托车上有定位系统,租车店的人应该马上就能找到。机车服则是用胜原找到的快递公司寄了回去。
穿回了自己的衣服之后,因为过于年轻,我们反而显得更为格格不入。就算穿上再时髦的衣服,我们在这个满是身着经典西装的富态中年男子和风韵犹存的中年女性的地方,总显得非常不自然。
我们快步朝能看到车站大楼的方向走去。
“你还挺顽强的啊。”胜原突然对我说,“我还以为你会轻易放弃自己。可你却用一种奇怪的方式,表现得尤为理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呢,如果不激动起来的话是不会动手打别人的。但你,我觉得你凭借理性的思考就能去杀人。”胜原喉咙深处似乎发出了笑声般说着,“我还真有点想看看你变成那样。只要不被警察逮到,我们应该会是最完美的组合。”
我们好不容易来到车站前。感受到了街区没什么格调的繁华后,我们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些下来,都有一种回到了现实的感觉。
此时,边上突然出现了两名男子喊住我们。他们并不是穿制服的警察,而是穿着私服。他们叫出了我们的全名,还问了我们是哪所学校的。我们意识到他们不是生活安全课的警察就是双E区的管理官后,没有回答任何问题,拔腿就跑。
两名男子大声叫着追了上来。我们一步也不敢停,漫无目的地飞奔着。
我们再次闯进了红灯区。
胜原发现了一架延伸到杂居大楼外壁的逃生梯,马上朝它飞奔过去。这个逃生梯由较细的扶手和楼梯构成,且能向上收起,故并没有直接连接地面。但只要保持身体垂直向上,并把脚勾上去,就能登上逃生梯的最底下一阶。我跟着胜原,飞奔到了逃生梯前,此时侧腹的撞伤如被拉扯一般开始作痛。我咬紧牙关登上楼梯,拼命向上爬。
两名男子还没追上来。马路上有几辆违章停车的轿车。每当我低头往下看一回,这些车就变小一分。噔噔噔踩着逃生梯的声音如乐曲般有节奏地发出声响。
逃生梯最顶上那阶并没有连到楼顶。胜原用手指紧紧抓住大楼外壁稍稍向外延伸的部分,努力往上爬。没时间犹豫了。我也从逃生梯上伸长脚,跟蜘蛛似的爬上大楼外壁,攀上了大楼顶层。
我们仰面朝天倒在毫无涂层的钢筋混凝土屋顶上,稍作休息。只要没人看到我们爬上了逃生梯,就能暂时在这儿避避。
胜原比我先起身,从屋顶边沿向下望去。我走到他身边,学着他偷偷往下看。即便从这么高的楼往下望去,居然也能看清被街灯所照耀的往来行人。胜原将终端的相机调成望远镜模式,在虚拟显示器上展开了放大的图片。他慢慢扭转着手腕,确认一路上是否有出现刚才那两名男子。
“他们要是发现我们藏在这儿的话,肯定不会在人行道上找我们了吧。”他嘀咕着,“他们说不定已经乘着电梯上来了。”
“怎么办?要再观望观望吗?”
胜原神色严峻地往楼下望去。
两栋楼的夹缝中,有一条供运输机器人移动的细轨道。但它的宽度还不足以让人走过去。
此时,头顶闪耀起一阵强光。我条件反射地抬头一看,发现一种没有脑袋、形似天鹅的物体盘旋在半空中。
如飞镖般薄薄的机体闪耀着堪比珍珠般的光辉。这好像是一种能用人造肌肉拍打着翅膀,无声无息地靠近目标拍摄影像数据的侦测用无人机。它用红外线传感器侦测到我们之后,大概是为了确认细节数据才用灯光照着我们的吧。
胜原喊了我一声,用手指了指我的肩膀。我的夹克衫上有一摊红印。我并没有受伤,这摊红印是染料。
“它往我们身上发射了追踪记号。”胜原也脱了自己的上衣,边确认后背和前身边说道,“快把衣服扔了,会被录像的!”
顷刻之间,屋顶上就传来了一阵阵踹门声。刚才的两名男子朝我们跑来。我们再次爬上房檐,朝着逃生梯的平台纵身一跃。
胜原顺利跳了下去,我则是在平台上失去了平衡,撞上了先跳下来的胜原的背脊。
我们缠在一起摔到了下一个平台上。胜原被我压在下面,骂骂咧咧的。他一把推开我,站了起来,再次往楼梯下爬。我用手护着鼻子,摇摇晃晃地跟在他后面。
途中,刚才的无人侦察机又飞了过来。
近距离看这些无人机,发现它们出奇地大。跟被施了咒就能四处行动的无头怪鸟似的。
无人机鸣叫着,几乎是贴着逃生梯飞了过来。
胜原骂骂咧咧的,拼命挥着拳。我本以为他是因为怒火中烧才这样,但我错了。无人机飞过之后,胜原脚下就变得跟醉汉似的,开始偏偏倒倒。此刻我才明白,无人机喷射了挥发性的麻醉剂。虽然我捂着鼻子,但一来到胜原附近,马上就出现了头昏目眩的感觉。
我晕乎乎地注视远方时,发现无人机又回来了。它是准备再喷射一次麻醉剂,还是……
胜原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匕首,扔向无头巨鸟。
巨鸟拍动着翅膀弹开了匕首,发出一声巨响。它飞行的速度丝毫没有减慢。
胜原倚着逃生梯扶手,探出了身体。他好像无法判断距离,想徒手和无人机对战似的挥舞着拳头。
我连滚带摔地来到胜原身边,从背后抱住了他。大概是因为麻醉剂喷雾进了大脑的关系吧,我渐渐失去了上下方位感。本想将乱拳挥舞的胜原拖回逃生梯内,可没想到却和他一起向前倒了下去。
心里想着“不妙”之时,我们两人便一起越过了扶手。
与其说我们是掉了下去,倒不如说是身体突然变轻一般,有一种奇妙的飘浮感袭遍全身。
很快,随着一声柔软物的破裂声,我感受到了一股身体被什么东西包裹起来了的冲击。
看来我们没有直接摔到人行道上,否则我不可能还拥有如此鲜明的意识。
但我呼吸有些困难,眼前也一片漆黑。我并没有感到任何疼痛,但不知怎么的,我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我突然想到,伤得越重,反而越感觉不到疼痛。
我大概是要死去了吧。胜原怎样了?是不是摔得比我还惨?还是说我伤得更重?
我的意识渐渐远去。
在幻觉中,我看到自己变成了鸟儿,和无人机一起飞往天际。
睁开眼睛之后我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但我并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贴在我脸上和身上的药贴的气味直入鼻腔。
我应该是在警察医院吧。
我试图勉强起身时,发现了胸前的石膏背心。看来是肋骨骨折了,怪不得有些呼吸困难。
这是个单间,我没看到胜原。
我强行下了床,虽然勉强能站在地上,但根本没法向前走。疼痛让我的双腿如同被牢牢粘在了地上似的,我拼死挣扎着踉踉跄跄地向前走。终于,我将手放在了病房的推拉门把手上,可还没能打开就跌倒在地。我坐在地上一动不动,没多久查房的护士就来了。我挨了一顿训斥,又被抬回了病床。
护士出去之后,进来了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子。他身材纤瘦,却出奇地威严。下巴宽厚的脸上有两条凹陷的缝隙,缝隙深处是如玻璃一般冷酷的双眼,正闪烁着尖锐的光芒。
他看上去不像是医生。我本以为他是警方的人,但他介绍说自己并非司法部的人,而是教育实验都市的管理官,叫根本。他并不是追我们的男子,他的级别比那两名男子更高。
我和胜原从逃生梯上摔下来之后,以无人机垫在我们身体下面的姿势,落在了违章停在路边的汽车顶盖上。
无人侦察机上安装了救援程序。在紧急情况下,它会变成救生垫。
原本无人机会彻底毁坏,汽车顶盖肯定也会被我们压得不像样,但无人机喷出来的缓冲材料瞬间将我们包裹了起来,所以我们才活了下来。不过毕竟从那么高的楼上摔了下来,骨折在所难免。
我问根本我们是不是已经回到双E区了。根本回答我说我们还在外面的世界:“你还需要办理一些手续才能回去。不过早晚都会让你回家一趟的,不过你已经不能再住在双E区了。”
“是因为我整天和胜原混在一起坏了规矩吗?”
根本摇着头说:“不是。是因为你父母,他们出事了。最近警方会来和你说明情况的。”
“我不在家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
“你父母好像大吵了一架。你母亲头部受伤昏迷不醒,医生说她很有可能再也无法恢复意识了。你父亲现在正以伤害罪在接受警方的调查。”
我顿时哑然。根本大概把我的沉默当成是受到精神打击了吧,他开始用抚慰的语气说道:“也难怪,一般人摊上这种事儿肯定要受打击。”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我确实受到了冲击,但仅仅是因为这次的加害人是父亲罢了。
母亲发怒将父亲打伤倒还好理解,但那个纤弱的父亲,难道这回是真的生气了吗?竟然能气到将母亲伤害至此。
“虽说是过失伤人,但怎么说也让家人受了重伤。这么一来,双E区的居住权肯定是要被剥夺了。你得搬家转学了。在你父亲的判决下来之前,你可以选择暂时休学一段时间。出去简单工作几年之后,也有办法再回学校上学的。你可以选择从初中重新开始,也可以独立学习直接升入高中,或者以特招的方式进入大学。你成绩好,而且曾在双E区上过学这件事对你也比较有利。所以你不用太担心你自己。”
“我跑去外面的世界玩了。难道不用受惩罚吗?”
“你的玩乐方式都很健康,也没有在外面的世界惹麻烦。”
“可我还去当斡旋人了。”
“关于这件事,你还是不要见人就说的好。这也是为了你的将来着想。”
“但我确实是做了。”不知怎么的,根本的说辞让我很气愤,“你是在同情我吗?就因为家人是罪犯,所以即便我堕落成不良少年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吗?所以你才对我网开一面?”
“你只是受胜原影响罢了。最好的证据就是你从来没做过一件有违伦理道德的事。你一次都没有去伤害别人,相反,你还很替女孩子着想。打电话叫救护车的也是你吧?所以我们不会把你和胜原当成同一类人去看待的。你犯的错就只是无照驾驶摩托车和微量吸食药物了吧。但只要你真心反省和认错,我们就能把这两件事从记录中抹掉。”
“你们想把胜原怎样?”
“他做得就有些过分了。差不多也得跟他算算旧账了。我们准备把他带去矫正所接受A级监管。具体多久放出来还没确定。”
我大吃了一惊:“他也没杀人啊,为什么对他要如此严格……”
“像他那种人,放任不管的话早晚有一天会去杀人的。”
少在那儿自说自话!我差点就要把这句话喊出来了,但转念一想,胜原也确实是一个喜欢对人动粗的人。可又有谁能断言,会对别人动粗的人,将来就一定会杀人呢?
根本缓缓将双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人体的温暖通过病号服传了过来:“你虽然也是案件的相关人员,但同时也是被害人。只要你能忘了过去认真地活下去,即便在双E区以外的地方你应该也能过上正常的日子,毕竟你这么聪明。至于胜原,还是趁早忘了吧。”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想问什么?”
“既然有法律条文可以如此严厉地处决胜原,那为什么不将把守都市关卡的安全锁设置得更严密一些呢?为什么连双E区的小孩都能弄到的伪装程序,成功骗过关卡?”
根本放开了我,稍稍往后退了一些,像是在害怕自己的情绪会通过肢体接触传达给我似的。
我把一直困惑着我的问题提了出来:“我一直觉得很奇怪,都市的关卡,比我们从大人们那儿听到的更宽松。到底是为什么?”
“不可能的。我们的安全锁非常严密。不过是存在着更厉害的恶人罢了。”
“你撒谎。绝对不可能。那关卡简直是……”
“想象力丰富是好事,但在大人的世界里,过度的想象力就是疯狂了。”
根本抚摸着我的脸颊,嘱咐我好好休息:“之后负责你父母案子的警官会过来,具体经过你可以问他。”
正如根本所说,那天下午,两名刑警来到了我的病房。其中一人是个年轻男子,似乎还在实习,不是在做记录就是在仔细观察我,几乎没开口说话。
另一人是一个和父亲年纪相仿的中年男人。他关切地问了我很多问题,我都一一回答了,同时觉得根本那冰冷的口气才更像刑警。
中年刑警问我父母平常是怎样的人,会不会经常吵架,会为了什么事而吵架,他们的吵架时是否会波及我。
我把我知道的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刑警。不过,从对话中,我也发现其实有好多事我并不清楚。自从我去外面的世界游玩以来,就基本没有目睹过父母吵架了,更不知道他们究竟如何辱骂对方的。我只知道,母亲一门心思扑在我的教育上,并且长期以来都以此来慰藉自己。
根据父亲的口供,他其实很早之前就开始考虑放弃双E区的居住权了。这令我十分震惊。这本是他自己拼命争取到的,却又要自己放弃……
这一切都是因为父亲想拍摄的电影。虽然为了儿子搬到了双E区,但他内心深处一直有股蠢蠢欲动的冲动,这令他必须正视自己——这就是父亲作为电影导演的“业障”。父亲就是这样的人,我并不想责备他。
只要生活在双E区,父亲还是能接到足以维持生计的工作的。但那天,父亲对母亲说,他还是想拍自己喜欢的题材。而且几个朋友也打算一起干,他不想错失良机。要是成功了,说不定就能名利双收,过回以前的日子了。
但母亲对此却表示强烈反对,质问父亲我的将来要怎么办:“难道要为了自己的梦想毁了儿子的未来吗?”她还对父亲说,他尽管去拍想拍的电影,但必须在双E区拍。
父亲回答说自己其实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还补充道:“那孩子其实很聪明,只要我们把现状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就算要回到外面的世界去生活,他也一定会理解的。”
母亲顿时就发怒了,朝父亲吼着:“不准利用那孩子的温柔!一开始就是我们决定要住这儿的,事到如今还怎么回外面的世界去?!”
父亲笑着说:“没关系的,出去之后马上就能适应的,我们不过是回原先的家而已。”
这之后,两人就没能再好好说话了。
母亲一怒之下动手打了父亲,非常凶狠。
父亲转身就跑,从二楼卧室逃了出去。应该是以往的经验告诉他,自己打不过眼前的悍妻吧。
两人来到走廊,终于在楼梯上扭打了起来。父亲想把母亲甩开,猛地扭转了身体。如果那时母亲放开抓着父亲的手,悲剧就不会发生了。但母亲却死死抓着父亲。为了我的未来,也为了自己的未来,她无论如何都想继续住在双E区。
情急之下,父亲更用力地扭转着身体,结果让牢牢抓着自己的母亲猛地撞上了楼梯扶手。
因为这猛烈的撞击,母亲一下子没能站稳,从楼梯上踩空了。因为重力倒下去时,她松开了手。
母亲仰面朝天从楼梯上摔了下去。她睁着双眼,盯着父亲……
人类的脑髓平常是被颅骨保护起来的。但如果给颅骨施加极强的外力,大脑表面就会因为惯性与颅骨内板产生碰撞,大脑表面上的一大部分区域都会受到摩擦。这就是所谓的脑挫伤。与此同时,脑内还有可能发生出血症状。
母亲从楼梯上摔下去时,脑内发生的正是这个状况。就好比是拿又重又硬的东西用力在母亲脑袋上砸了一下似的。
母亲一动不动的,这之后就一直维持着手脚张开睁着眼的姿势了。
母亲毕竟是楼梯上摔下去的,父亲马上就发现不对劲,但他的身体没能及时做出相应的反应。父亲只是凝视着摔倒在楼下的母亲,在原地呆站了好几分钟。不,他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就站在那儿。面对眼前的一切,他吓得说不出话来,身体也无法动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终于,他的便捷信息终端响起了来电提示,虚拟显示器自动打开之后,他的身体才有所反应。
那是来自同事的紧急联络:“合同敲定了!对方终于同意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科幻电影企划案终于找到赞助商的好消息。
那一刻,父亲终于回过神来。他跪倒在地,在楼梯上发出痛苦的叫喊。
我询问中年刑警要怎样才能去看望父亲,刑警告诉了我关押父亲的地方和能会面的时间。
听说父亲很后悔之后,我差点没忍住眼泪。
我并不是觉得父亲可怜。
而是觉得他很没用。
我们生活在外面的世界时,母亲就整天寻死觅活以求解脱。可我这个懦弱的父亲,却连母亲这点心愿都实现不了,现在还因为他不够决绝的暴力,让母亲半死不活的。
刑警询问我,今后有什么打算,有没有能依靠的亲戚。我告诉他没有,还说今后的事自己会考虑,双E区的管理官应该也会来替我办手续。
“是嘛。”刑警嘟囔着,盯着我看,“今后你应该要吃不少苦了。要是有什么事需要商量的话尽管来找我就是。就算我自己帮不了你,也会介绍能帮忙的人给你的。”
我很疑惑这是否也在他的职责范围内,刑警回答道:“现在我算是你身边最亲近的大人了。有什么事不要有所顾忌,尽管找我就好。”
他真是个好人,我心想。他应该经常会设身处地地为被害人和加害人亲属着想吧。“警察叔叔,你也住在双E区吗?”
“不,我是轮班的。我的正式工作在外面的世界,我家也在外面。但我每年都会来双E区工作一段时间。如果一直在双E区工作的话,案子太少了,作为刑警的直觉会变迟钝的。所以我们外面的警察都是轮番外派来双E区的。我今年的任期差不多要结束了。但就算我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了,也能继续做你的倾诉对象。”
“你有家人吗?”
“有的。”
“有孩子吗?”
“有一个年长你几岁的儿子。”
“他一定很尊敬你吧。你和我那个没用的父亲不同。”
“也未必吧。我儿子小时候,我就整天只顾着工作。”
“但当警察总比我父亲干的那些没用的工作要强。”
“对现在的你来说这可能很难,但还是不要轻易对你父亲的价值下结论比较好。毕竟是他努力工作才换来你如今的人生。让你们全家搬到双E区生活的,不正是你父亲吗?”
“我根本不想住在那种地方。还不如住在普通的地方。住在普普通通的城市,父母做着普普通通的工作,我则是上一所不会让人觉得无聊的三流学校。我只是想过这样的生活。”
刑警沉默了。他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
“你说你会帮我,对吧?”我继续说道,“我朋友现在也住在这家医院里。但双E区的管理官找了一堆理由不让我见他。警察叔叔应该能找到他住在哪个病房吧?”
“应该是事出有因,管理官才不让你见他的吧?我也不能去破坏这个规矩。”
“你刚刚不是还说有什么事都能找你商量的吗?”我假装生气,大吼道,“那是我很好的朋友!我现在真的很担心他!你们大人整天只顾着自己,根本就不来理会我们的感受!”
“好的我知道了。你别激动。”
刑警看上去依旧很平静,但从他说话的口气里,我知道他已经被我的话动摇了。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坦率等待主人回应的小狗。
刑警最终还是同意了,他告诉我会稍微问问管理官,但也给我打了预防针,说要是管理员还是不同意的话就只能作罢了。我回答他说这样就好。
刑警用终端联系上根本之后,开门见山地把情况告诉了他。刑警先听了根本所说的理由,之后开始了不屈不挠的交涉。当然,他并非从情感的角度进行交涉,而是努力去说明这是自己的职责所在,时进时退,循环往复。在边上听着他和根本周旋,就能发现他应该没什么权势,但却具有优秀的职业素养。
切断通信之后,刑警告诉我根本同意了:“但是,我们必须也在场。而且所有对话内容都要被录音,之后都要交给管理官。这样也行吗?”
“没关系。”其实我更想和胜原独处一会儿的。但这恐怕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我坦率地低下头说:“谢谢你。”
“你一个人能走吗?要不我找张轮椅推你过去吧?”
“好的,谢谢。”
“那我马上去安排。”
胜原住在顶楼单间。我本以为房间门会上锁以防他逃跑,不过好像没这必要。胜原双腿骨折了,想跑也跑不了。
胜原看到我操纵着电动轮椅进了房间,歪着脸嘲讽我:“搞什么啊,为什么你就受了点轻伤,我却要遭这罪啊!”
“大概是因为摔下去的时候你在我下面的关系吧。”
“亏了亏了,摔下去的时候应该把你压在下面的。”胜原瞥了一眼刑警,镇定地说,“能麻烦你们回避一下吗?我们想单独聊聊。”
“不行。”刑警回答,“我们和管理官有约定,你们见面时我们必须在场,而且你们谈话的内容我们都得录下来,回头再交给管理官。”
我赶在胜原开口前,连忙说道:“这估计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我知道你心里很不服气,但也没办法,只能妥协了。”
胜原沉默了。他没说让刑警们留下,还是让他们出去。这应该是他唯一能做的反抗了吧。
我继续说道:“管理官告诉我对你的处分了。我的话,会被赶出双E区,但没有实质性的惩罚。据说是因为我是被你强行带出去才违反规定的……”
“这理由可真扯。”
“不过,你该不会是已经预感到自己快要遇上这事儿了吧?”
“算是吧。毕竟一切都太顺利了,我总觉得这背后有隐情。但即便知道这点,我也停不下来。很多事,我都停不下来了……”
“我明白你的感受……”
“和你父母见过面了吗?”
“没有。我父母在我们逃跑的时候大吵了一架,搞出了个恶性伤害事件。现在我也无家可归了。这么一来我倒一身轻松了。”
“是吗……”
“和你一起的日子很开心。要不是你,我不会这么早独立起来的。虽说方式似乎有些问题,但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了。”
“我也是很开心。”胜原嘟囔道,“你不会干涉别人,所以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很轻松。你是个好伙伴。”
“我对谁都是这样的。”
“我知道。我并没有希望从你身上得到友情这种无聊的东西……不过,有朝一日,等我们长大成人了,会不会变成像父母还有管理官这么无聊的人?现在这种感受,或许也会消失殆尽吧……”
“这倒未必。”
“不,我要是被带去矫正所做了脑部手术,现在这些珍贵的回忆都会被我遗忘的,包括你。”
“那我一定会记住你的。就算你忘记了一切,我也绝对会记住你的。说好了。”
胜原脸上绽放出了笑容,是他常有的无所畏惧的笑容:“我们的对话被录音了吧?”
“对。”
“那我们来说说那个管理官的坏话吧?让他回头听我们录音的时候气得七窍生烟。”
之后,我们说了好一会儿管理官、双E区和父母的坏话。我们没有心怀憎恨,只是用了轻松的口气去揶揄这令人无可奈何的现实。
直到我离开胜原病房,他脸上都没有丝毫的悲伤。就像他第一次在图书馆里搭讪我时一样,由始至终都是面带微笑,轻松地聊着天。
所以到最后一刻,我都很开心。
即便知道等待着我们的将是什么,我也很开心。
离开胜原的病房来到走廊,刑警对我说:“聊那些就够了吗?你可以再待一会儿的。”
我坐在轮椅上,抬头看着刑警说:“不用了,足够了。谢谢你。”
“可能你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但你现在精神上正在遭受严重的打击。心里难受的话就哭出来吧。他是你朋友吧?你不用硬撑的。”
“我没有硬撑……”
“你们刚才不是还满不在乎地说了管理官还有父母的坏话吗?那你们自己的感受也不必克制,尽管释放出来就好。是因为不想被录音吗?还是说觉得哭出来太丢人了?我可以带你去个没人的地方,代替他听你倾诉。或者去个不会被录音的地方,慢慢喝茶吃甜点,听你倾诉。”
“但是……”
“我觉得你已经身心俱疲了。你总是独自一人努力奔波在人生路上,看起来就要倒下了,可丝毫没有停下歇息的意思。如果你不能意识到这一点的话,总有一天,你会开始去伤害别人。我不想对这样的你视若无睹。”
“……真的不用了。胜原就是个这么不服输的人。要是太干涉他的话,他估计会因为受不了而崩溃,再也振作不起来。所以我不会再去了。如果真要哭的话,还不如在这里一个人默默地哭。”
不可思议的是,就在我这么说的那一刻,眼泪瞬间涌出了眼眶。我慌忙用手指想拭去,但已经来不及了。泪水滚滚而下,完全止不住。
我单手捂脸,抽泣了好一会儿。
我在警方会面室里看到了父亲,他变得十分憔悴,双目无神,仿佛换了个人般。
父亲的声音隔着面前的玻璃传了过来,十分清晰,甚至让我忘了中间还隔着一块玻璃。也正是因此,我再次深深感受到了父亲的羸弱。
“……对不起。你现在应该很恨爸爸吧。我、我真的没想杀你妈妈的。我还以为就是平常的夫妻吵架。有时候我们打得更激烈。但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这次会搞成这样……”
我一言不发,父亲以为我这是在责备他,最终忍不住哭了出来。眼前这个老大不小的中年男子,哗哗流着眼泪,嘴里一直不停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不是的,爸爸。我心中呐喊道。
我并不恨父亲。
只是替他感到无比惋惜。
我觉得杀死母亲的不该是父亲,而该是我。毕竟我一直以来都想让母亲获得解脱。
结果却是父亲快了一步,这令我十分后悔。况且,还是以这种半吊子的方式弄得母亲半死不活,这让我更加后悔。
直到最后,母亲都没能解脱。
她甚至无法再决定自己的生死。
什么生命伦理、社会常识,什么家人情感,日后这些东西都将妨碍母亲的人生。几年甚至是几十年后,母亲都会因此而不得不“活”下去。这绝不会是母亲真正想要的,母亲绝不会想要这样的生活。
在医院的严格管理下,想移除母亲的生命维持系统很困难。现在和以前不同了,生命维持系统故意设置成了第三方难以移除的构造。这些设备操作复杂,电源也没那么容易拔掉,连氧气的供给都是源源不断的。
母亲就跟个活死人似的。
只要我们什么都不做,母亲就会一直这样“活”下去;只要父亲不签署安乐死的文件,母亲就不得不这样“活”下去。而父亲估计也会因为下不了决心,一直为此烦恼着、痛苦着吧。即便他选择了安乐死,之后也一定会后悔的。
但这些不过都是父亲自以为是的怜悯罢了。
受尽苦难的,到头来还是母亲。
最终要死去的,也是母亲,而非父亲。
我在根本给我的几个选项中,选择了从初中退学,到双E区外面的世界工作。生活省①会负担我一部分生活费。虽然我可以选择继续上学,但我不是特别想去学校。
没有胜原的学校,不过是个无聊的空穴罢了。我选择了一份物流公司的仓库管理工作。在这里,不光要处理事务性的工作,还要搬运货物。不过只要掌握了动力辅助服的使用方法,小孩也能像成人一样工作。公司提供宿舍,自然也就解决了我的住宿问题。
我工作的地方,有很多因为各种原因不能去上学的孩子。我们按照主管的指导,依照劳动法工作,获得报酬。除了报酬的多少及工作时间会有所限制以外,其他条件和正式工作的成人并无二致。实际上,我们已经获得了准社会人身份。
我趁着工作闲余进行了自学。青春期的大脑就跟海绵似的,没有什么知识是学不会的。我上教育网站参加了考试,发现自己现在的知识水平已经足够去上大学了。
只要能拿到奖学金,自然也就不用愁学费的事了。
但不知怎么的,我总对回“学校”这件事有些提不起劲来。
我并不适合集体生活。
在公司里,我也不会积极去交朋友。不管和谁在一起,我都会想起胜原,这让我特别痛苦。
工作的收入并不高,但我还是认真地工作着并坚持存钱。虽然我对学业也有些留恋,但现在还是攒钱优先。我需要攒够将来活动的资金——这就是我现在的目的。
我穿着动力辅助服,向堆积如山的纸箱走去。我一边确认着从集装箱里搬出来的货物上的标记,一边将它们分类、开封。即便是食材和日用品,当它们堆在一起时,还是会变得很重。没有动力辅助服根本做不了这工作。
某天,正当我机械地干着活时,仓库入口处突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瑠奈。
“好久不见。”瑠奈和以前一样,用轻快开朗的口气跟我打招呼。
我问她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她告诉我说她做了很多调查。当她知道我和胜原被双E区赶了出来之后,就开始四处调查。
走进有货物遮挡的阴影处后,我重新和瑠奈面对面聊了起来。
瑠奈稍微胖了一些。大概是不再被胜原虐待之后精神上都轻松了不少吧。既然没有胜原她也能好好活下去的话,为什么不趁早离开胜原呢?
“发生那件事以后,你见过胜原吗?”
“没有。一旦被关进矫正所,就不能和家人以外的其他人见面了。”
“那他要什么时候才会被放出来?”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应该要很久。”
瑠奈说她和由纪代再也没见过了,毕竟两人是因为胜原才会结识,他不在了,两人自然也就疏远了。“一开始我和由纪代还会发短信说胜原的事,但现在完全没联系了。估计她找到新男友了吧。”
“小惠呢?”
“她很好。不过,在接受心理治疗。”
瑠奈告诉我,小惠赶上了医院的急救,现在身体已经无恙了。因为川口是外面世界的未成年,所以以不同于胜原的理由被捕了。
“不过,因为经历了那种事,小惠才会马上被带去进行了心理治疗。好像是因为治疗的需要,她说出了自己认识胜原的契机、遭遇美体养生诈骗欠了钱以及川口的事。”
为了让她从精神控制中解脱出来,确实需要把至今为止所发生的事全说出来。不过,虽说是治疗,小惠一定也不太愿意被人干涉自己的内心吧?换作是我的话,肯定会拒绝的。
瑠奈继续说:“小惠的伤痊愈之后,她也平静了不少。但听说她到现在都还没法彻底忘记胜原。”
“什么?”
“要是不跟治疗师说‘我明白了’‘是我太傻了’这些话,治疗就永远不会结束。所以,她只好假装全部明白了,但她终究还是不想否定自己的那段回忆。”
“和胜原的回忆吗……”
“嗯。要是和胜原交往就是个错误的话,那她那时候感到的安心、救赎又是什么呢?医生说这是被洗脑的人特有的思考模式。就像被新兴宗教的人抓去洗脑了的受害者一样。但是小惠还是不想忘记这段回忆。要是否定了那时的自己,也就等于否定了现在的自己。确实,自己和错误的对象交往了一段时间,但她不想让喜欢胜原的这种心情也随之消失。虽然那段时间每天都活在痛苦之中,但她确实也看到过如烟花般绚丽的瞬间,她说她不想连那些瞬间也一并否定掉。”
“她怎么还在说那种傻话啊。”
“那也没办法啊。”
“怎么说?”
“爱情就是这样一种东西……不过,也就只有现在还能说这些话了。小惠接下来的治疗会往脑子里通电,那之后她就会把一切都忘了的。无论是胜原还是那件事,都会彻底从小惠的脑袋里消失,被其他记忆取代……”
“以后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要搬家了。我也被警察叫去问过话了,我爸妈很担心我,所以想换个环境。”
“该不会是要搬去双E区吧?”
“怎么可能。我这种笨蛋怎么可能通过双E区的审核啊。我们家会搬到隔壁镇。当然,一半也是因为父亲工作上的关系。”
“这样啊……”
“搬家前我有点想见见你,就来找你了。顺便也想从你这儿打听打听胜原的消息。”
“抱歉,我这儿也没他的消息。”
“没关系。那你也要加油啊!”
瑠奈笑着离去的背影,足以让我陷入无比失落之中。
一切都显得无比空虚,一切都在渐渐消失。
我的手中一无所有。
这之后过了些日子,我从新闻里得知,之前因为父亲的案子来找我了解情况的中年刑警被卷入一起恶性事件遇害身亡了。
好像是小型炸弹在他家爆炸了。
新闻上公开了他的照片和名字,所以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我受到了很大的打击,这令我自己都十分意外。我感受到世界正在我眼前逐渐崩塌。我像是被新闻夺去了魂魄似的,一动不动。
自那次以后,我就再没有联系过他了。因为我曾当着他的面哭泣过,觉得特别丢人。
这令我无比悔恨。
一个无条件接受我包容我的人,竟然一瞬间就离开了人世……我遭受了有生以来最大的打击。说实话,这个打击甚至大过父母去世给我带来的打击。
犯人很快就被捕了。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他供认自己是“盗窃个人信息之后想恶作剧所以寄了个炸弹过去”“把炸弹里的火药剂量弄错了,自己并不想杀人”,至于他内心究竟是怎么想的,我毫无兴趣。
估计对他深入调查一下,就能发现他大概以前被警察伤过脆弱的自尊心,或者单纯记恨警察吧。会发生这起案子八成就是因为这些微不足道的理由。
但令我震惊的是,没多久之后,发生了一起与这起案件相关的事件。遇害身亡的刑警儿子在法院前伏击了罪犯,他把罪犯打成了下颌骨折。
刑警的儿子也还未成年,比我年长一些,今年十六岁。他当场被制服,直接被铐走了。
这则新闻令我哑然。但下一瞬间,我就在信息显示器前捧腹大笑起来。真是大快人心。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简单易懂的傻瓜了。
我上网搜索了一下,不出意料,那傻瓜的照片和名字已经传遍全网了。来源网站的数据很快就被删除了,但被复制的数据迅速传遍了整个网络,甚至可以看到疑似是终端的望远镜功能拍摄的施暴当时的视频。
我看着他的照片和视频,突然心想,他会和那位刑警是一类人吗?会是那种舍己为人,急人所急,看到别人的权利被侵害了就会为之打抱不平的人吗?
还真有些羡慕他。
换作是我的话,肯定做不到的。
根本管理官经常出现在我工作的地方,询问我的近况。我本以为他只是热爱工作而已,但后来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有一天,他对我说了类似胜原曾经和我说过的话:“你小时候演过你爸的电影吧?我看过那部电影。”
我问他那部电影好看吗,根本微微点点头。于是我问他,要不要把电影里做的事和他也做做。
根本隐约一笑,说:“我只是喜欢看电影罢了,其他的没有兴趣。”
根本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口香糖,递给我。我取出一片之后,他也取出一片,开始剥口香糖外的锡纸包装。口香糖是混合柑橘味的。我一言不发地嚼着口香糖,根本则是说道:“要是能看到现在的你出演的电影就好了。你爸没有继续拍了吗?”
“我没有当演员的打算。”
“亏你长得这么漂亮,真浪费。”
我突然灵光一闪,对根本说:“你要是不介意看合成演员的话,我可以做给你看。”
“是吗?”
“虽然我做不出来我爸那种正儿八经的电影,但还是会用便携信息终端上的视频编辑软件的。你喜欢怎样的内容?”
“交给你就好。”
他这么一说,我马上就明白自己要做什么样的电影了。
只不过根本脑子很灵光,应该是不会付钱给我的。万一触犯法律就麻烦了。不过,我倒是有样钱以外的东西想问他要。
“我想要谢礼。”我对他说,“不一定要钱,只要能代替辛苦费就好。”
“你想要什么?”
“信息。为什么你们要如此严厉地惩罚胜原,对我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想知道真正的原因。”
“你为什么要纠结这些?”
“胜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所以我不想一直被蒙在鼓里。”
胜原说的那句“我总觉得这背后有隐情”一直令我觉得芒刺在背。根本自然是不会轻易告诉我的。但要说什么时候能套出他的话来,也就只有现在了。
“好吧。”根本答道。他留下一句“我期待着你的好作品”之后,便潇洒地走了,正如他来的时候那样。
从那天起,我就出没于各种网络VR视频投稿网站和可疑的电影播放网站寻找能拿来制作视频的素材。
根本应该不会满足于那些被用烂了的视频吧。我必须进行认真的剪辑、合成和拼贴,做出合成演员卖力表演的视频来。
原始视频里演员们都是来真的,所以在编辑这些东西的时候,我总是感到一阵阵呕意。虽说我只是在合成素材,但毕竟是用我的脸、我的身体。即便情感上能做到不受其所乱,我也始终无法抑制内心深处喷涌而出的黑暗情绪。
我无数次地将这种黑暗情绪扼杀在内心深处。我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些合成的视频,是假的。用这些东西能换来胜原的消息,就已经很划算了。即便这些视频流到了网上,导致现实世界里出现来骚扰我的蠢货,我也可以直接一口口水吐对方脸上赶走他们。只要能换来事情的真相,我都在所不惜。
根本这人,就算我把电影给他,他也不会一次性告诉我所有真相。他每次都只告诉我一点点双E区的事,然后用一句“今天到此为止,后续留到下次”打发我,顺便让我给他做更多的电影。
每次我都会迅速制作新的视频。如果他对内容提出了要求,我就会努力去满足。渐渐地,剪辑的作业不再令我痛苦。无论视频里如何使用我的脸和身体,我的内心都波澜不惊。
我内心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抽离感。
我毫不在意根本在高兴什么,无论他多么下流地打量我,都无损我分毫。
但我突然想到,父亲莫不会也是以这样的心情在制作电影吧?
为了生活,才能冷静地完成那些毫无兴趣的作品。或者说,这些平淡无奇的编辑作业本身,也会让父亲乐在其中?还是说无关内容,拍电影这件事就能让父亲乐在其中呢……抑或是疲惫不堪的脑子满足于这样的现状了?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一刻,父亲说不定就是幸福的。
差不多在我给根本第十部电影的时候,他告诉我的信息终于触及重要内容了。
某天,根本把我叫去一家意大利餐厅,请我吃午饭。管理官的任务之一好像就是追踪调查我这类人,所以他可以像这样光明正大地约我吃饭。
就餐时我饱受着根本视线的洗礼。我知道,他这么做是为了让我感到羞耻和自卑。所以直到最后,我都不为所动。视频里的人终究不是我——我唯一不会感到自卑的,也就只有这一点了。
吃完甜点之后,我们走到附近的公园。即将开春的室外,樱花正含苞待放。太阳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们在人烟稀少的公园里找了张长凳坐了下来。此时,根本淡淡地对我说道:“双E区最主要的目的,是培育各方面都很优秀的孩子,培育学习能力、身体素质、精神世界都很出色的优秀人才。不论是哪个国家,都需要优秀的年轻人才能发展。这也就是为什么双E区是国家主导的计划了。但这个计划还有一种不为人知的用法——只要在这个环境下进行定点观察,就能方便地查出哪些孩子比较容易走上犯罪的道路。”
“为什么?”
“想要获得双E区的居住权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我们就是通过这种方式对进入双E区的家庭进行严格的筛选,选择一些拥有相似家庭环境、年收入、社会地位、学习能力的家庭……也就是说,这些家庭各方面都很优秀。我们通过严格的居住资格审查,将这里的居民控制在差不多的水平。”
以某些条件被筛选出来、各方面都很优秀的人们……看来我从同年级学生身上感受到的流水线产物般的违和感,也不无道理。
根本和往常一样把口香糖递给我。我接过口香糖,没有吃掉,而是直接放进了口袋。根本也没有嚼口香糖,而是继续说道:“所以双E区才会对内部环境进行彻底的维护,里面住着的也都是些通过审核的家庭。这么一来,要是双E区里有人违反了规定,或者出现了违规的孩子,就能很快查明致使他们违规的原因,也能很快就明白为什么成长环境相同却造就了不同的人、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使他们变得乖戾:究竟是与生俱来的本性,还是因为与他人那细微的社会差异。只要在一定程度上将环境保持一致,就能方便我们确定原因。”
我扭过头,有些怀疑:“我们干斡旋人的时候,有不少年轻人经受不住诱惑上钩了。跑去外面世界的人也不在少数。他们难道全都要当成准罪犯看待吗?这不太可能吧?”
针对我这个疑问,根本回答道:“你们所知道的‘外面的世界’,其实根本不是真正的外面的世界。”
“什么?”
“‘外面的世界’和双E区都是教育实验都市。其实外面的世界,也处于我们的管理之中。”
“你说什么?”
“真正的‘外面的世界’,对未成年的孩子来说,要恐怖得多。当然成年之后要是习惯了,倒还是能乐在其中的。”
“……”
“打破规定,想穿越高墙去外面的世界这个特质本身并不会让人成为准罪犯,这些反而是你们好奇心旺盛的最佳证明。这样的孩子在长大成人之后,从事具有独创性的工作的可能性更高。这堵高墙其实是我们刻意塑造出来的,‘守门人’会记录那些通过高墙的孩子们的ID,并一一向我们汇报。”
“‘守门人’原来是你们的人……”
“对。我们根据‘守门人’送来的报告,进行缜密的追踪调查。你们所认为的‘外面的世界’,其实也安装了无数监控系统,并时刻记录着你们的一举一动,包括你们在哪里和谁见面,都干了些什么……”
“那我第一次和胜原出去玩的时候也被拍下来了吗?包括在公园发生的事,你们全知道?”
“是的。”
“也知道我们去了繁华街,这之后还去了宾馆咯?你们该不会还知道我们在宾馆里干了什么吧?”
根本的脸上隐隐浮现出微笑。
我脚底顿时有一种轻飘飘站不稳的感觉。
根本轻轻地用手抚摸着我的肩膀:“我们判断你和胜原‘不是同一类人’,就是靠的这份数据。你一次都没有对女孩子动手,反而因为替她们解围而惨遭胜原痛打。之后,你也没有还手。在宾馆里,你显得非常绅士,对女孩也很温柔。即便你自己跑到‘外面的世界’,也从未越界尝试那些危险的东西,只是一个劲地浏览一些在双E区被限制的信息。对好奇心旺盛的孩子来说,这些都是很正常的行为,因为双E区里的信息受到了极强的限制。越是智慧过人的人,就越不会满足于这些信息,而会想方设法去获取更多信息。这些孩子并没有偏离正道,而是非常优秀的人。你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等你工作攒够了钱,就去参加外面世界的大学考试吧。要是你笔试成绩在平均水平以上,之前的经历都会得到很高的评价,顺利进入大学。你的ID里已经有了这些附加价值。在真正的外面的世界里,你父母的事并不会牵累你。”
我感觉整个人跟浮在空中似的,毫无依靠。本以为是自己选择了想要的生活,没想到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
“既然你们已经把我们调查了个底朝天,那你们也早就知道胜原为什么会变成那样的性子了吧?为什么你们不能酌情减轻对他的处分?他自己也不想变得那么扭曲啊!”
“我很清楚他经历过什么。但我们判断他是个危险人物,原因有二。其一是他会不假思索地对人施暴;其二则是他很擅长控制别人。他往往不会自己动手,而是假借他人之手——他很擅长读取他人的内心想法,并进入他们的内心深处。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这种能力比暴力更可怕。他的这个能力很有可能演变为操纵、煽动众人的力量。他现在正在矫正所里接受全面调查。为了搞清楚大脑是如何造就他这样的人的,矫正所里的人应该会直接介入他的大脑,对他大脑的机能和构造进行严格的检查吧。人造子宫生育这点,也会在调查对象之列吧,估计以后人造子宫的经营也会受影响。”
这种出生方式究竟要束缚胜原到几时?如果真是这样,他是不是不该出生在这世上?或许他更应该去追逐双亲,被产科医生杀死在人造子宫里吧。
“矫正所会对人类的杀人行为进行科学分析。你回顾一下历史看看。没有一个时代,人类不是在自相残杀的。即便没有战争,人类也会残杀他人;无论是哪个时代,都有疯狂的杀人魔。人类中总有一小部分人,可以平静地剥夺他人的什么。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
“我哪儿知道!”
“当你不再以哲学意义看待人类,而是从生物角度去看待人类时,就能明白这种杀害同类的行为并没有那么疯狂了。对于生物而言,能平静地杀害他人,恰好证明了他们有着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能生存下去的能力。当然,这种能力在普通社会中不过是疯狂罢了。但如果是在行星环境极端恶化的情况下,这是一种能让个体存活下去的极为有效的能力。”
“你是想说,如果环境急剧变化,毫无道德伦理的恶人反而更容易生存下去吗?这是什么傻话!”
“不过现实自然不会这么简单。人类是一种社会动物,无论环境恶化到什么程度,只要人们继续过着集体生活,这个集体之中就一定会出现规矩。而不能遵守规矩的个体,一定会被集体排除在外。而且,如果所有人都能平静地杀害他人的话,人类马上就会灭绝,种族也无法存续了吧。”
“……”
“但无论在什么环境下都会有例外。总有些时候,会是那些可以无所顾忌去杀人的人才能生存下来。如果我们单从基因存续的角度去分析,就会发现还是维持基因的多样性比较好。对于为什么人类历史上的杀人行为永远不会停止这个问题,或许可以这样考虑:人类中总会出现一些个体,他们携带的基因可以轻易进入杀人模式,或者说人类之中有一些个体携带着能无所顾忌去杀人的基因。人类这种生物,或许只是将杀人这种行为作为撒手锏封存起来了吧。——在真正的外面的世界,有些大人会认真地研究这些问题。”
“这样的想法太危险了……”
“是啊。但我仍然觉得这是有研究意义的。如果这一特性单纯是机体上的原因的话,那么将来人类就有可能从生物工程学角度去修正这一特性。就像对大脑深处进行电击以改善人类的抑郁状态那样。不久之后人类就能迎来用电击疗法去控制情感的时代。采用这种方式,甚至可以人工增加罪恶感,去抑制犯罪的冲动。”
我沉默不语。
哲学意义上的人类和生物学意义上的人类之间有着深深的鸿沟。管理官们是试图用分析的方式和科学技术去填平这道鸿沟吧。
“所以你们是故意的吗?”我勉强挤出声音问道,“你们故意放任胜原不管,任他为所欲为,以便日后可以调查他究竟是怎么变得这么扭曲的,是吗?你们为了验证自己的推论,才对他的行为熟视无睹,任他胡作非为,是吗?这样日后才好将他作为坏人样本回收调查。”
“你现在应该觉得我们很不人道吧?但双E区就是这么一个能进行这些不人道的实验的地方。当然,这些事都是暗中进行的。所以这儿才被称为‘实验都市’。”
我歇斯底里道:“刚才的话我要全部告诉胜原的父母!‘生命之器’绝不会允许你们干这种侵犯人权的勾当!”
“很遗憾,胜原他父母已经认可了这件事。”
“什么……”
“他们说:‘为了提高社会伦理道德观,请你们尽情调查和惩罚犬子。只要不伤及他的生命,多严厉的惩罚都没关系。拘留时间到了我们一定会来接他的。’他们还说即便我们把胜原伤得遍体鳞伤,他们也会来接走他,并好好将他抚养长大的。你不觉得这对父母很伟大吗?”
我握紧拳头从长凳上站了起来,一拳朝根本挥了出去。这是我有生以来头一回感到如此愤怒。力量从我自己都不知道的身体某处喷涌而出。
这一刻,我终于能像胜原那样对人施以暴力,即便杀死对方也毫不后悔。这一刻,我赌上了一切,也放弃了一切。
但根本轻松地躲开了我的攻击。
我势头太猛,向前一个趔趄。正当我调整姿势时,根本从后面一把抓住了我的头发,用力往上提。
我疼得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并深深懊悔自己的愚笨。真是洋相百出。看来要是真想去打人的话,还是应该像胜原那样,从平常开始就勤加锻炼。
根本放声大笑,把我拉到他身边。
“我刚才和你说的话,没有一条是记录在双E区的管理条目里的。这些东西等于是不成文的规定。不管你上哪儿去说,都只会被人笑笑当成都市传说。所以我才告诉你的。”
我喘着气问道:“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作为管理官,可不能白白放过你这种为了朋友咬牙牺牲自己的孩子。你做的那些业余电影很不错,我挺享受的。告诉你这些就算是谢礼了。”
根本在我耳边吹了一口气,用一种令我毛骨悚然的温柔语气低声道:“别小看大人。小屁孩怎么可能玩得过大人?”
十八岁那年,我以想找新工作为由,辞掉了现在的工作。当时我已经不再是需要在保护之下进行工作的年纪了。公司里的上司也很欣慰。
其实,根本没有下一份工作。
我提着简单的行李,离开了公司宿舍,准备开启一段流浪之旅。
我并没有长住一地的打算。
我准备靠着存款和打零工赚钱,度过余生。
母亲在我自立前不久就离世了。
并不是父亲签署了安乐死的文件,母亲是受病毒感染而死的。我并不想打官司去追究院方的管理责任。在我心中,母亲早已死去。而父亲,我也不打算在他缓刑期间去照顾他。虽然有些对不住他们,但今后,我想一个人走下去。
我离职一事也传到了根本耳里。那之后,我的终端收到了他发来的消息:“恭喜你独立。以后好好加油吧!”
这之后,我们就再没联系过了。
没想到和根本就这么轻易断了来往。
但只要我的ID还在,我的所有相关的数据就都会被记录下来,因为我身上的“重点观察对象”标签。
因此,要继续使用这个ID的话,过去的事就会像个定时炸弹一般,随时可能暴露。但在一定范围内,还是能过上安定平凡的生活的。我要继续使用这个ID吗?
还是说,要舍弃自己升学和未来一切的可能性,去造一个能自由行动的假ID呢?只要愿意冒险,伪造ID的办法还是有的。
这不是一件能轻易做出决定的事。
我决定暂且先不考虑这个问题。
实际上,我现在感到无比空虚和无力,比在双E区时更甚。
我甚至有些羡慕被判为会危害社会的胜原。
比起他,我只是个连审判的价值都没有的无名之辈。
当然,我也没有那种要报复社会、成为恶棍的想法。只是,以普通人的身份生活下去,总令我有愧于心。
我花了差不多一个月时间,走遍日本。
然而,其间我并没有遇上一件足以改变我人生的感触颇深的事。途中,我基本不与其他人产生交集,自然不会遇上那些直击心灵的事了。
不过,我也因此明白,如果想让自己内心有所触动,就必须通过某种形式和他人产生交集。无论是要热爱这个世界,或是要憎恨这个世界,我都需要通过他人这个媒介,才能在社会中确认自己的存在意义。
是时候做出抉择了:究竟是寻找一份新工作;还是自我了断,就此离世……
有一次晚间,我坐上了一班开往地方的特快列车。当我经过列车过道时,注意到了一名正要坐下的女子。看样子她稍年长我一些。要是我有个姐姐的话,应该会是她这个年纪吧。
她的行李少得可怜。
也没有一同旅行的同伴。
我马上意识到,她和我一样,正在漫无目的地旅行。
我就像被火吸引的飞蛾似的,被她吸引了过去。
我在她对面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我开口问她准备去哪儿。
她冷淡地回答说:“没什么特定的目的地。”然后又立刻反问我,“你呢?”
我回答说自己正在寻找目的地。
我们聊了一会儿不痛不痒的话题,女子说起了自己的事,她仿佛一直在等待一名倾听者出现。
原来她的恋人在工作中因事故去世了,她也从此失去了活下去的欲望。
我对她说,男朋友再找就有了。她却眼里闪烁着泪花,让我别说这么残忍的话。
我不知怎么的,突然怜惜起眼前的女子来,有口无心地说道:“那要不我来代替他吧?”
女子露出了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说:“为什么?我们才第一次见面啊!”
因为你一脸“谁都行,来个人慰藉我一下吧”的表情。我本想这么回答,但我怕这句话一说出口,她又会面露愁容,便改口说:“因为你很美。比起你哭泣的样子,我更想看看你的笑容,看看你开心时的样子。”
“真的吗?”
“我是认真的。”
我们一起在下一站下了车。这是一个较大的站点,所以哪怕是深夜了,也能轻松找到爱情旅馆。毕竟去的是这种旅馆,所以我想着是不是要干些该干的事。不过女子好像没什么兴致,我也就作罢了。
我们先后去冲了个澡,并排躺在宽敞的大床上。不知怎么的,我竟有一种和亲姐姐并排躺着的感觉。
我问了她的名字,她回答说自己叫Miya,但不知道该写作“宫”还是“美弥”。
她反问我的名字,我告诉她我没有名字。我舍弃了自己的名字,所以才没有名字。
然后Miya告诉了我她去世的男友的名字:Joel。女子还说,他比自己小三岁,但很靠谱,很包容她也很宠她。“现在我总是想起过去的这一切……”
我回答说:“这个名字就给我用吧。让我成为你的Joel吧,成为你的另一个守护者,怎样?”
Miya愣住了,她嘟囔道:“说不定这样也好……反正记住一个新名字也很麻烦,如果你能像我所认识的Joel那么温柔,我就叫你Joel吧。”
在接下来的一个礼拜里,我们漫无目的地游走在这个城市各处。我们去Miya想去的地方游览,我也会把Miya带去我想去的地方。
第三天晚上,我们像普通情侣一样,在酒店里缠绵相拥。Miya很瘦,抱起来并不是特别舒服,但她似乎非常精通男女之事,也很习惯做这样的事,每次都让我有种融化般的感觉。
一天,我们两人一起去看海,Miya对我说:“比起这么自欺欺人下去,我更想就此了结。虽然我总觉得不该把你牵扯进来,但因为我只有一个人,万一失败了,你能帮帮我吗?”
沉睡在我内心深处的遥远记忆再次苏醒。我想起了在手中死去的麻雀。那只可爱的褐色小鸟。还想起了整天寻死觅活最终却不能以自己所希望的方式离世的母亲。
瞬间,我内心暗暗发誓,我一定要坚决果断地帮助Miya实现她的愿望。
没能为母亲做的事,一定要为Miya做。
我正是小鸟之墓。一直以来,我都希望自己是小鸟之墓。
最好不会被任何人发现,能静静地腐烂。Miya抱着这样的期望,把自尽的地点选在了深山里。我们计划进入森林深处,Miya先喝下毒药,等到她完全失去意识之后,我再掐死她,以防毒药无效;或者,把她吊在树上,就像晒鱼干似的。
我知悉并同意这一切之后,和Miya一起去了深山里。
在喝下毒药前,Miya对我说:“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还是挺开心的。”
我突然意识到,这还是胜原之后第一个感谢我的陌生人。
把人吊在树上需要一定的力气,但并不难。而我却不太熟练,不知是绑在Miya脖子上的绳索没系好,还是吊起来的姿势不太对。明明已经失去了意识的Miya,突然挣扎起来,且挣扎得十分厉害。应该是作为生物,在本能地抗拒死亡吧。明明本人的精神渴望着死亡,肉体却能如此抗拒。
生物的活力真是旺盛得让人难以置信。
但她要是跟母亲那样没死成的话也太可怜了些,所以我不会半路逃跑,必须坚持下去。无论Miya的样子看起来有多不堪,我都不能离开这儿。万一她从树上摔了下来,我还得给她致命的一击,确保她能真正死去。
但Miya的惨状让人无法正视。
我无法忍受眼前的这一切,只好背过身去。
双手捂着耳朵。
即便我双手捂着耳朵,外面的声音还是会传进鼓膜。就像是青蛙被踩烂一样,那种又闷又潮的声音不停地持续着。一股臭气也直冲鼻腔。
我有些犯晕。
好几次都有些作呕。
终于,一切气息都消失了。我悄悄放下双手,转过身去。
幸好,树枝上悬挂着的Miya背朝着我。我终究没敢绕到正面去看她的脸。我低着目光,绕开这儿下了山。
我浑身是汗,但同时也有一种稍稍安心的感觉,似乎卸下了身上的一些负担。
说实话,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但我有了一种似乎能找到答案的感觉。
我并没有觉得悲伤。
反而有种做了好事的愉悦感。
与此同时,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作为人类大概是缺少了某种情感。
世人所谓的“人类的温情”,或许我从出生至今都不曾拥有过吧。
胜原离开了,母亲离开了,父亲离开了,Miya也离开了,可我却一如既往地活着。
或许我生来就是怪人一个吧。
我大抵是疯了吧。
但我确实还活着。
不知怎么的,我还能活在这世上。
或许作为社会中的人来说,我很奇怪,但作为无名的生物,我或许还是正常的吧。
因为活着就意味着拥有生存下去的能力。
倘若如此,那我只能按照自己所想的活下去了。潜伏、飘零于这个企图筛选并抹杀我的社会构造中,寄生下去。
我正是小鸟之墓。
是那些渴望死亡的女性之墓。
是能给予她们安眠的床铺。
我踏上了旅途。
追寻着可以称为“自己”的人生之路,飞奔了起来。
我舍弃了过往的ID,伪造了一个新ID。
我走遍好几座城市,寻找短期内能获得高薪的工作。只要攒够了钱,我就休息一段时间。我一个人上街,寻找那些不幸的女人,寻找那些整天寻死觅活却没有勇气自我了断的女人。
这世上有很多这样的人。
不光是女人,还有不少想死的男人。不过我只会去寻找这样的女人。
无论在哪个地方,都有很多目标对象。虽然有不少女人,即便叫了她,她也不会搭理我,但也有同样多的女人,会轻易接近我。
我耐心地倾听着她们的真心。
如果对方想与我缠绵,我也会温柔地回应。有时候,我甚至会强势地要求。和女人缠绵是快事一件,但如果在现场留下证据的话,很快就会被警方锁定身份,所以在动手前我通常会比较克制。一般我都会选在事后马上就会被清扫的宾馆酒店,绝不会去对方家里,更不会让对方来我家。
整个过程不会有丝毫痛苦。
女人都喜欢那些会适当回应自己的男人,而到最后,她们才会吐露真言:“有时候我会觉得活在这世上毫无意义。但总也下不了决心寻死。毕竟活着说不定哪天就能遇到些好事了。”
只要她们说出这些话,就轮到我了。
即便努力活下去,从客观上讲,也不会遇上什么好事的。因为人必有一死,必有放下一切迎接死神的那刻。
人生中的“好事”,仅限于本人相信“这是有价值有意义的”那一刻。
依我所见,是生是死,别无二致。如果说帮助他人的人生是宗教家和心理治疗师的工作的话,那么协助他们求死就是我的工作。
我要沉着地帮助那些在选择死亡面前犹豫不决的女人们。即便世人都称之为犯罪,但在我心中,这是极其自然严肃的事。
比起洋洋得意地用不知是谁写的教科书里的“但我们必须努力活下去”说教,我更想去帮助那些人求死。那些整天寻死觅活却下不了决心的女人们,我愿意为她们敲响天国之门。
我认为,拯救女性灵魂的手段必须足够彻底。
决不能用我父亲对母亲做的那种半吊子的方式。决不能让女人们再醒过来,所以必须彻底破坏她们的肉体。这也是为了不让她们像母亲那样毫无意义地苟延残喘,更是为了不让她们像Miya那样在死前浪费太多时间。
所以我在使用手枪的时候,一定会瞄准女人头部连开好几枪;使用霰弹枪时,我一定会将子弹射穿她们那充满温软魅力的身体;使用匕首时,我一定是一刀贯穿心脏,并切断脖子上的大动脉。
这是为了让她们能成功死去,安心地离开这个世界。即便一不小心出了差错,也不至于让她们被现代的尖端技术救回一命。
在我掌心渐渐冰凉的麻雀。
对我说“谢谢”的Miya。
每每麻雀和Miya与她们的身影重叠时,一股震颤就通过背脊蔓延至我全身。
我不可自拔地被这股快感支配着。为了一次次重温帮助Miya自我了结时的“做好事”的感觉,我不停地想去杀人。
这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和终于能与他人有所联系的安心感,如麻药一般治愈了我的心伤。所以我怎么也停不下来。
在旁人眼里,我大概是在杀着玩吧,或者如同平常呼吸一般。
当然,这也是一种解释吧。每次对女人下手时,我确实能感受到理性无法解释的快感。如果从不求回报上这一点看来,我所干的事确实和玩乐相差无几。这也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偶尔,我也会希望再次遇到像中年刑警那样的人,能直接闯入我内心深处的人。总觉得那样,自己说不定能稍有改变。
但自那以后,我再也没遇到过那样的人。生活在成人世界的人,个个都戴着厚厚的面具。他们需要隔着面具,互相试探。就像我曾经生活在双E区时那样,因为适应不了那里的氛围,便戴上了一张已经适应的假面——不,成人世界的人会使用更厉害的办法,戴上更为坚固的面具。要想打破面具,了解他们的内心,简直难于上青天。
直至现在,我都在后悔当初没和那位刑警多聊聊。因为人生当中,那样的时刻实在寥寥无几。人这一辈子,其实不太有那样的机会,以那样的方式被那样的人搭话。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自己已经杀害无数名女性了。
这个世界上,也有绝不会说出想死这种话的坚强女性吧。要是有这样的女人,自己真想和她见上一面。
我想遇见完全无法理解我的想法、会彻底否定我价值观的坚强女性,会毫不留情厉声斥责我的女性,和母亲完全相反的女性。要是我能遇上这样的女性,人生说不定就会改变,再也不会残杀女性了吧。
但我始终没能遇到这样的女性,正如没能再遇到和那个刑警一样的人。
我就像是被下了诅咒似的,每次搭讪的女人,都是和母亲一样有着阴暗面的人。即便我一个人在酒吧里喝着无酒精鸡尾酒,来和我搭讪的女人也并无不同。
所以我不得不在她们的死亡舞台上一直起舞。虽说这样也不乏乐趣,但我心中的空洞越来越大。我本选择了一条随性生活的路,可怎么也得不到最想要的东西。这种焦躁感,令我的胸口阵阵作痛。
社会并未制裁我,但我时常有一种被自己鞭打的疼痛感。为了遗忘这种感觉,重拾舒畅的快感,我又再次开始杀戮——我就这样,永远被困在无尽的轮回之中。
某天,我看了一个呼吁性的新闻节目:《要去火星生活吗?》
“火星文化和地球不同,更为自由、先进,全宇宙就数火星文化最酷。”播报员热情激昂地说道。
我突然想,火星上大概会有我渴求的女性吧?要是有的话,去火星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又伪造了一个ID。我用Miya给的Joel这个名字,随便翻成了两个汉字,做了一本假护照,办理了移民火星的手续。几个月后,我搭乘轨道电梯,来到了一个重力只有地球三分之一的城市。我辗转于诺克提斯谷和水手峡谷之间,换了好几份工作,寻找自己的容身之所。
火星和地球差不多,并不存在我所期待的社会。这里的人类也很软弱、丑陋、利欲熏心。虽然人们讨厌自己的这些特点并努力建立新社会,但似乎并没有多大的效果。
火星上并没有什么新都市,不过是个迷你地球罢了。这就是人类的本质吗?我如是想道。无论环境如何变化,人类也绝不会有所改变。事到如今,这已不会令我绝望了。
毕竟我自己也毫无改变。我又开始了一边寻找理想中的女性,一边不可控制地猎杀所有认识的女性的生活。
被牢固的顶盖所包裹的火星都市,宛如培育名为“人类”这种植物的温室一般。是的,我们最终还是要回到“温室”中去。回到像双E区那样、完全人工控制的都市中去……
从沉睡中醒来后,疼痛稍有好转,但浮在空中的舒适感却消失了。
男子终于明白,自己不曾获得什么,也不曾失去什么,只是回到了起点罢了。
只要稍稍平静下来,久远的记忆就时常会苏醒。自己是从何时起,开始有些不一样了的呢?是来到火星之后吗?还是说,开始流浪之后?
男子开始觉得,那天在医院和胜原告别之后,胜原身体里的一部分,或许就已扎根在自己心中,和自己融为一体了吧?就好像和胜原一起踏上旅途,来到了火星。每每杀死一名女性,男子就能感受到胜原那只看不到的手轻轻拍打自己肩膀的错觉。此时,自己体内,两人已合二为一了……
抗药性分子的副作用在过去十几年里,一直侵蚀着他的身体,让他的脑细胞和脑神经饱受折磨、几乎快要停止机能。但他至今都还记得胜原,这正是男子心中唯一的慰藉。
男子不会让任何人看到他的真心。他时常戴着厚厚的面具,所有的举动,不过是他达成目的的演技罢了。
就像在虚构的视频中,男子将自己的脸合成到他人身体上肆意摆布一般,在现实社会中,他将自己当作一个被贴上了“杀人魔”标签的人偶,并让自己行动起来。
他将一切都隐藏在面具下、塞在面具下,张起一层他人绝对无法理解的保护壳。只要有这个保护壳在,他就能安心独处,一直和过去对话。
男子横躺在床上,触碰了一下缠在手腕上的便携信息终端。他把非法采集到的数据放在虚拟显示器上进行浏览——上面都是对自己穷追不舍的探员的信息。
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其中一个名字上。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这人的照片,比男子记忆中的样貌成熟不少。
简短的个人资料,勾起了男子久远的回忆。这是一名从地球移居火星、一心只顾着追踪自己的探员。他父亲也是一名刑警,但已经过世了。
大脑的某个角落里慢慢浮现出令人怀念的记忆,男子脸上露出了苦笑。
他心想:要是这名探员能对自己产生强烈的厌恶就好了。探员要是能对自己产生超过本职工作所需的厌恶感,能作为一个人类憎恶自己,那该有多好。要是这名探员能抛开自己的身份,只是一味地痛恨自己,直接向自己展露他的杀意就好了……
为了实现这个愿望,男子愿意做出任何惹恼他的事。
我不奢求你的共情和理解。
只求你能毫不留情地摧毁我。
快把我丢进火海,将我彻底焚烧。
绝不允许你射偏我。
快野蛮地剥下我的牙,正面枪杀我吧。
这一瞬,我感受到了令我浑身战栗的喜悦。
我对你的要求,仅此而已。
男子将虚拟显示器上的数据一一删除,站了起来。他将手臂伸进了外套袖子里,穿过玄关,离开了公寓。
为了让这具疲惫的身躯重获活力,他考虑去吃点东西。他想一个人静静。想不考虑任何事,单纯地享受一顿美味。
与他人有着交集、能从平凡的日常生活中找到乐趣的人早已获得的这份心灵的安宁,男子至今未能获得。他内心深处燃着黑暗的火焰,独自徘徊在夜晚的道路上,苦苦追寻着他渴求已久的安宁。
活脱脱一个沉入黑暗海底、永远得不到救赎的罪人,一步一步将自己逼上自我毁灭之路的愚蠢之人。
但现在的自己,让男子感到些许欣慰。
他坚信现在的自己,比起在双E区被称为“聪明的好孩子”时,要强得多。
【责任编辑:李闻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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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行政机构是指以内阁总理大臣为首的内阁府,和以各国务大臣为首的总务省、法务省、外务省、财务省、文部科学省、厚生劳动省等1府12省厅。文中的保健省、司法省、生活省都是作者虚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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