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萨斯的僵尸 翻译/Abelhinha 插图/余航 1 马尔萨斯那奇怪的口音让我不太确定他到底是哪儿人。再加上他说话含糊不清还有点轻微口吃，让我花了好几个星期才能听明白他的“英语”。他脸上皱巴巴的，堪比满脸褶子的老巫婆；一头浓密得过剩的白发活像一头萨摩耶犬。我能看到他站在我家房前的步道上，微微佝偻着背，拄着一根镶着蒙眼女人象牙头雕的拐杖。他身上的西装大了一个半码，就像那对在厚重眼镜片下被放大的双眼，我敢说他眼里的世界肯定也很巨大。 而他的蝶形领结和一脸诡异的笑容让我想起六岁女儿画的怪物。 “马尔萨斯。”他在路边冲我说道。 我笑着跟他打了招呼，介绍了自己。 他嘴里含含糊糊嘟囔着什么，让我不得不靠近些让他重复一遍。这时，他转身指向角落的一栋房子，那儿最近易了主，我猜应该是他搬了进去。 “欢迎成为我们的邻居。”我说。 我握住他伸过来的手。他回握得很紧，没有要松开的意思。察觉出我的不适，他冲我大笑起来，松开手慢慢转身走开。 “很高兴认识你。”我冲他的背影说道。 他转过来挥了挥手，随口说了一段关于叶子和果实的充满诗韵的话。直到他消失在街区尽头的树林里，我才意识到他引用的是蒲柏 (1) 的诗。“言语像树叶，而在树叶最茂密的地方，很难找到丰硕的理智之果。”这让作为文学教授的我兴味盎然，我决定多了解一下马尔萨斯。 那年正好是学术休假 (2) 期间，我打算写一本关于爱伦•坡小说架构的书。在我看来，和费希特曲线 (3) 式的跌宕起伏不同，坡的小说总是缺乏一种向上攀登的劲头，故事一开头就被其结局束缚住了。就像《厄舍府的倒塌》，读者置身其中，宛如毫无防备地走进一段噩梦，然后顷刻间一切土崩瓦解。不过我并没有动笔，反而每天都在浪费时光悠闲度日。我吻别去上班的妻子，再送女儿上学，然后回到家里一遍又一遍地看那些我和哥哥在儿时就贡献了不少时间的电视节目。而马尔萨斯的日常散步也是我打发时间的好办法，每当他路过门前，我就会溜出去拉着他闲聊。 起初，我们的关系进展缓慢，直到我开始明白他怪异的表达方式后，才逐渐熟络起来。感恩节时，我已经能和他顺畅交流，并开始进行文学方面的冗长探讨了。奇怪的是，他这把年纪的人感兴趣的玩意儿比我超前多了。特别是对品钦 (4) 以及西非作家阿莫斯•图托拉 (5) ，他表现出了强烈的喜爱。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花了太多时间致力于美国早期的经典文学作品而忽略了其他，于是我开始下功夫钻研他提到的一些小说。某天我问道他退休前的工作。他笑了笑，扯了一堆，听起来像是操脑子的活儿。 我敢肯定我理解错了。我笑起来，说：“那是啥工作？” “操脑子的，”他说，“心理学家。” “这词儿挺有意思。”我说道。 他耸耸肩，表情变得有些严肃。当我俩再聊起来时，他转移话题谈起了政治。 一整个冬天，马尔萨斯都会出来散步，风雪无阻。我记得曾看到他在某个下午，戴着提洛尔圆帽 (6) 、裹着黑大衣，迎着暴风雪艰难前行，仿佛有一个无形的重量把他原本佝偻的身躯压得更低。我突然惊觉从来没见过他往回走，林间小道绵延数里，而我也不确定是否有其他路能绕回他街尾的房子。 我把他介绍给我妻子苏珊和女儿丽达。就在那条小道上，他亲吻了或者说企图亲吻她俩的手。丽达见状赶忙抽回手，那一瞬间我以为他会暴怒，结果他大笑起来。苏珊倒是觉得他很有魅力，但后来还是问我：“他他妈到底说了些啥？” 第二天，马尔萨斯送了一束紫罗兰给她和丽达。因为丽达给他看过自己的画作，所以他也送了一副作为回礼，还卷得整整齐齐扎上了绿丝带。晚餐后，丽达打开画卷笑起来，“一只怪物。”她说。那是一副用炭笔描绘的肖像画。画里的中年男子样子怪异，神色不安地望向空白处。他眼里透着困倦和呆滞，慵懒地耷拉着双肩，整幅画都散发出一股空洞和虚无。在画的底部，写着一行隽秀的字：马尔萨斯的僵尸。 “我告诉他我喜欢怪物。”丽达说。 “为什么那是怪物？”苏珊问，我能看出她有点儿被这幅奇怪的画吓到，“这看起来更像是个在休假的大学教授。”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丽达用小指指着僵尸的头说道。她让我把画挂在卧室门后，这样除了她想看的时候，这幅画都一直朝着墙。接下来的几周，她自己也开始画僵尸：一些戴着小帽子，一些打着领结，但不管这些僵尸有着多么巨大和空洞的眼睛，他们都挂着一副诡异的笑容。 早春时节的一个傍晚，马尔萨斯邀请我去他家下棋。夜晚的风依旧很冷，但带着些万物复苏的绿色气息。他在街区角落的房子非常巨大，应该是邻里之中最大的一栋，光林地就有三英亩，屋后还连着邻镇的一个湖泊。 马尔萨斯明显不是个会打理庭院和修葺房屋的人，而在这儿，这种活儿可是人人都会干。我看到有棵树倒下后，在他家门口的车道上横躺了一整个冬天；支撑他房屋的三层框架和四根立柱都年久失修需要粉刷；门廊上的某些木板也已经干裂腐坏；就连窗户上都布满了一条条污迹。不过，他这种完全不打算主动去维护的态度倒让我觉得挺可爱。 他在门前接待我，并把我领进屋。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家应该是一座点着蜡烛，光线昏暗的博物馆，里面陈列着各种犹如马尔萨斯般怪异的文物，而这些物件就像是推理小说里的重要线索，让我能破解他的真面目。然而事实上，屋里光线明亮，装饰得雅致并且别具一格。 “希望你喜欢墨尔乐葡萄酒。”他一边说一边带着我穿过橡木走廊，来到厨房。 “我喜欢。”我说道。 “它对心脏很好。”他笑起来。 我走过的那面墙上挂满了马尔萨斯和不同人的各种合影。因为他走得挺快，出于礼貌我也不好在那儿流连。但我想我看到了他小的时候和几张穿着军装的照片。如果没弄错的话，我敢发誓我瞄到了前总统的脸。 厨房的地上铺着老旧的黑白格油地毡，顶上的荧光灯把这儿照得透亮。宽大的桌子正中放着一张棋盘、一瓶红葡萄酒、两只精美的水晶杯和一个薄薄的银盒。他在桌子一边坐下，伸手示意我坐对面，然后不紧不慢地为我俩倒上红酒，再打开银盒抽出一根烟点上，最后拿起马走出一步。 “我不太擅长下棋。”我说着，拿起和他相对的马走了一步。 马尔萨斯挥了挥手，弹了弹光线中的尘埃，说：“别毁了这盘棋就行。” 我们安安静静地下了一会儿棋，然后我开始问起关于他的职业，毕竟这事儿从他告诉我以来就一直在我脑中挥之不去。“你是哪种心理学家？荣格派的？还是弗洛伊德派的？” “都不是，”他说，“那些都是给小孩儿看的。我是那种在实验室打转的心理学家，耗子见了我吓得心胆俱裂，狗看到我口水直流 (7) 。” “行为学家？”我问道。 “抱歉让你失望了。”他笑着说。 “我教清教徒 (8) 们也是用你这种方法。”这话让他大笑起来。他松开一直戴着的蝶形领结，扶了扶眼镜，他的象一路杀过我可怜的防御兵阵。 “我忍不住注意到你大厅里的那些照片，”我说，“你当过兵？” “千万别骂我，”他说，“我为美国政府工作。” “哪个部门？”我问道。 “那种藏于阴影之下的秘密机构。”他说，“干这行主要是为了把父母和妹妹都弄到这个国家来。” “你们从哪儿来的？” “一个古老的国度。” “那是哪儿？” “已经不存在了。你懂的，就像童话里那样，消失在地缘政治 (9) 的魔法之中。”一边说着，他用兵和车的配合将了我一军。 “那你妹妹呢？”我问。 “她就像你的女儿丽达，一位美丽又杰出的艺术家。” 和这局棋一样，他逐渐掌控了话语权，开始引导我讲述自己过往的教育、婚姻、甚至连我女儿的出生和一大家子的历史都聊了。 这真是一出温和的审讯，再加上酒精的作用让我的怀旧之情更甚。我毫无保留的倾诉让他看起来似乎很开心，一会儿为我宣誓对妻子的爱点点头，一会儿又为丽达的滑稽回忆而笑得前仰后合，这些我都记得。等我反应过来时，我们已经下了三轮棋，我兴奋得就像烧得正旺的柴火。最后，他领着我穿过门廊来到大门。 突然，他塞给我一盒巧克力，“送给你太太。”他说。然后又塞了一个更大的盒子给我。透过朦胧的视线，我看到上面印着“芬克” (10) —— 一只大腹便便一脸奸诈的变异老鼠，六十年代末飙车大赛的吉祥物。 “这是个模型，”他告诉我，“帮你女儿拼出来，她会喜欢这个怪物的。” 认出这个我十多岁之后就再没见过的玩意儿，我笑起来。 “罗斯老爹 (11) 的作品。”他说着，把我送出房外轻轻地关上门。 尽管我是带着揭开马尔萨斯秘密的任务去的，但这次做客反而让他变得更加神秘。后来我又去找他下过两次棋，但每次进展都差不多。唯一的启发就是我和丽达一起搭模型喷漆的时候，一想到这位“让老鼠闻风丧胆的人”，有那么一瞬间我预见到一听到铃响就垂涎欲滴的自己。 马尔萨斯被救护车拉走的那天，丽达送了我早春第一朵盛开的番红花：淡紫色的花瓣，橘色的花蕊。我有些担心，让苏珊——她是一名护士——利用在医院的各种关系打探他的消息。苏珊的整个周五下午的美好时光都耗在电话上了，但仍一无所获。 2 好几天过去，我在想马尔萨斯可能已经死了。然而就在他被送去医院一周后，我在邮箱里发现一张纸条，写着：今晚下棋。 等到约定时间，我带着苏珊列出的一长串询问他身体状况的问题清单和丽达画的跳舞僵尸康复卡片来到街角的屋子。 他没有来应门，于是我径直推开门打了声招呼：“有人吗？” “请进。”他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我穿过走廊，找到正坐在棋桌旁的他。桌上摆放着葡萄酒和烟盒，唯独没有棋盘。 “发生了什么？”一见到他我立刻问道。 马尔萨斯看起来苍老了许多，身子也弯曲得更加厉害了，缩在椅子里就像一袋破旧的衣服。他的白发似乎也变得稀疏，泛出些淡黄色；两只手紧紧抓着拐杖，之前在屋里可从没看他拄过。而他曾经那个介于奸诈和无邪之间的孩子般的笑容变成了有些病态的，活像老鼠芬克般勉强的微笑。 “不下棋？”我问道，试图掩饰我的担忧。 “今晚我们玩儿点别的。”他说着叹了口气。 我本打算继续问个究竟，但他说：“喝杯酒，我就告诉你。” 我俩静静地对坐着。我给自己倒了杯酒，这才注意到他拐杖上那个女人头雕的双眼并没有完全蒙住，喝酒时，她那只半露的左眼就这么盯着我。干完这杯我又倒了一点，马尔萨斯抬起头说：“你可听仔细了，这是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忏悔和临终的愿望。” 我本想提出抗议，可他把拐杖举到嘴前示意我安静。 “1969年9月，我参加了一个在华盛顿特区举办的美国心理协会的会议。就是普林斯顿的教授，朱利安•杰恩斯 (12) 发表过演讲的那个。你听说过他吗？” 我摇摇头。 “那么现在你听到了。”他说，“他的标题居然是‘意识起源理论——二分心’，看这名字就是骗人的玩意儿。等杰恩斯开始阐述他的理论时，人们就更肯定他不靠谱了。他认为个人意识其实是人类历史上新近发展出来的概念。在此之前，人类个个精神分裂，会听从自己脑袋里的另一个声音。当然，这对后冰河时期游牧民族来说至关重要，他们需要有人高高在上，来指引他们所有人，比如来自部落德高望重祖先的弥留之音。这也是人们所说的‘上帝的声音’。那个时代是不存在个人意识的。” “你的意思是，”我说道，“那些古人所说的神谕，并不只是象征意义上的？ “对，你听明白了。”他笑了笑，颤抖着把酒杯举到嘴边，“我可以告诉你这个现象和右脑的语言中枢以及一个叫韦尼克的区域 (13) 有关。当这个区域受到一些刺激时，受试者通常会听到类似警告或命令的声音。并且这些声音都从远处传来。至于原因嘛，杰恩斯相信，这些幻听并不是通过胼胝体 (14) 传输——或者我们叫它连接左右脑的桥梁——而是通过另一条途径，大脑前联合 (15) 传播的。” “我觉得我智商已经欠费了。”我说。 马尔萨斯没理会我的玩笑话。他闭了会儿眼，继续说下去，就好像我很快就能听懂似的。 “杰恩斯为这种日渐模糊消失的‘上帝之声’做出了许多解释——种族灭绝、自然剧变、亲本选择，以及人类可塑性极强的大脑随着环境的变化而改变等等。但我和我同事都认为，大脑静音的真正原因，是前联合的快速萎缩。它如今只剩下不到八分之一英寸了。我们相信这就是集体意识分裂成个体意识的生理变化。‘神啊，为什么你抛弃了我？’你明白了吗？尽管还有很多原因，但这就是症结所在。” “人类的生存取决于这一变化？”我问道。 “人类文明是复杂多变的。” “有意思。”这是我唯一能表达的词了。 “正如我所说，”马尔萨斯继续道，“很少有人把杰恩斯的理论当回事儿。尽管他的观点很有革命性，但缺少事实依据。”这时，他从银盒里抽出根烟点上。 “这样好吗，”我冲他的烟点点头，“你身体都这样了。” “我的命可是飞利浦•莫里斯 (16) 给的。”他笑着说。 “我觉得这个理论仅仅是个开端。”我说。 “非常好，教授。”他低声说道，“正如法里德•丁•阿塔尔 (17) 所说——如果我接下来要讲的故事让你如鲠在喉，那也是为了让你学到要懂得未雨绸缪。” 他拿起酒瓶又给我倒了一杯。“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接下来我讲的事你敢告诉任何人，你和你的家人就都会有危险。明白吗？” 我想起马尔萨斯那些军队照片以及他曾受雇于政府某个秘密机构的事儿。他巨大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我，房间里安静得可怕。我本想离开，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我曾参与过政府的一个叫升降机的秘密项目。要不是任务内容实在恶心，这名字还挺好笑。作为心理学家，我们被任命创造出没有个人意识，绝对服从一切命令的职业杀手。就是我们说的精神控制。CIA曾有一段时间尝试用LSD (18) 来控制人，结果非但没成功反而开发了潜意识 (19) 。这次失败之后，行为学家们就被征召入伍了。” “我们的实验室坐落在树林中，是一座巨大的维多利亚时期的老式房子。从外观看，没人会想到在它的地下室里正进行着一些冷战时期的诡异实验。我有两个搭档，我们从杰恩斯的理论入手，通过在受试者大脑植入猪动脉和黑猩猩神经元来扩大其前联合以增强幻听。通过各种调试，我的声音成为了受试者的上帝之音。我将永远存在于他脑中，随便一个口头命令都会一直在他的意识中萦绕不去，直到他完成任务为止。” 对马尔萨斯来说，愚弄我很有意思吗？“我是不是看起来很好骗？”我笑得不能自已，甚至弄洒了些酒。 老人却没笑。“我们造出了一个僵尸。”他说，“你觉得这好笑，但你应该嘲笑你自己。没有我们做的这些，你都意识不到人类是多么容易掌控。‘服从’和‘倾听’这两个词至少在六种语言中是源自同一词根。实验结果连我们都感到诧异。我命令他在一周内学会流利的法语，他成功了；又让他在听过一次肖邦小夜曲之后立刻演奏出来，他做到了；我还指示他掌握过目不忘的技巧，并停止衰老。有时候，为了某个特定任务，我能让他变胖、变瘦、甚至变矮。” “这不可能。”我说。 “怎么不可能。”马尔萨斯说，“细微的思维都能改变大脑的结构，这已经被证实过了。如果我和我同事的研究成果能得以发表，那么世人就会知道长期且高度集中的思想不仅能改变大脑，还能改变人的整个生理结构。” 那时候我觉得马尔萨斯明显已经病入膏肓，脑子不清醒了。我收起笑容假装继续听着，一脸严肃且惊奇。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道。 “为什么，是啊，为什么呢。”他念叨着，然而比起这个故事，他眼里的泪水更让我惊讶，“僵尸用处颇多，但请别问我具体用在哪儿了。这么说吧，他的工作降低了民主社会动荡，缓解了压力。但冷战结束之后，项目就解散了。政府下令除掉僵尸、烧毁所有设施设备，然后我们得到一大笔遣散费开始过正常人的生活，但被威胁谁要是敢提升降机，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除掉僵尸？”我问。 他点点头。“但是我良心上过不去。我的上帝对我说，这个人已经被我们掏空，脑子里只剩服从命令。而他只是个普通公民，身体健康，有妻子和孩子，某天在路上被拖进一辆黑色的车里，就被绑架来了。他所爱的人永远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而同样，在我答应加入升降机项目时，也做出了永远不再见家人的交易。我父母和妹妹被带到这个国家之后，我就消失了。一旦我试图联系他们，就意味着死亡。有那么些年，我疯狂地想念家人们，特别是妹妹，和她一起经历过曾经那个国家的恐怖之后，我们的羁绊变得更深。基于这些原因，我没办法就这么把僵尸处理掉。” “因为那样就等同于谋杀。”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不管怎么做都是谋杀。”马尔萨斯说，“要么我动手杀掉他，或者他们把我们全部灭口。然而我还是冒了个险，在毁灭后的残迹里留下了一具被冷冻了多年的尸体。希望有这具尸体交差，就没人会发现我动的这些手脚。但记住了，我们面对的可是政府。长年为他们工作让我很清楚在这种事情上，他们的首要任务就是消灭一切潜在威胁。” 说道这儿，马尔萨斯沉默了。他耷拉着脑袋，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睡过去了。我清了清嗓子，他伸出去够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然后又转向烟盒，最后抬头望向我。 “我快死了。”他说道。 “此时此刻？”我问。 “快了，很快了。” “他们在医院里是这么告诉你的？” “我是个医生，我很清楚自己的状况。 “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吗？比如联系你妹妹？”我问道。 “不，这事你千万别跟任何人提。但确实有件事我需要你帮我。”他说道。 “帮你叫救护车？” “我需要你帮我照顾僵尸直到他的转化全部完成。”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我笑了笑。 “他跟我一起住在这栋房子里，从烧毁实验室时就跟着我了。” 马尔萨斯扔掉手杖，探身越过桌子，向我伸出左手。我猛地把椅子往后推，躲开了他。 “我一直在做研究，试图反转他身上的实验。转化已经开始了，不过我恐怕等不到完成了。你得帮这个可怜人回到他家人身边，让他好好过完余生。他已经能记起一两件从前的事了，外表的老化也开始逐渐符合他的年纪。如果我死了，你要好好照顾他，直到他想起自己的身世。这个过程不会太久。” “马尔萨斯医生，”我说道，“我想你该休息了。你都在说胡话了。” 老人慢慢站起身。“你给我坐在这儿别动！”他抬手指着我，吼起来，“我把他带过来。” 我一言不发，看着马尔萨斯颤颤巍巍地倾身去捡手杖，然后喃喃自语、步履蹒跚地进了房内。听到他上二楼的脚步声时，我踮起脚溜出厨房，穿过走廊出了大门。一到街上我就像个十岁的毛头小子那样狂奔起来。 夜晚，我锁好所有的门和窗，爬上床叫醒了苏珊，把马尔萨斯的事一股脑儿告诉了她。当我讲到僵尸时，她笑起来。 “他要你照顾他的僵尸？”她问道。 “这不好笑，”我说，“他可是为政府的某个秘密机构工作过的。” “疯子都这么说，”她说，“你耗了太多时间和精力在他身上了。” “他挺有说服力的。”说到这儿，我自己都笑起来。 “那要是我告诉你医院的地下室里在组装弗兰肯斯坦，你信吗？如果他不是个疯老头，那就是在逗你玩儿呢。你看他那小领结就知道他挺有恶作剧天分的。” 苏珊没有完全说服我，只是缓解了恐惧，让我能入睡而已。而我的梦中时不时会出现一对死死瞪着我的大睁的双眼，有时又传来一阵钢琴曲。 我强迫自己相信苏珊说的，把马尔萨斯的事抛在脑后开始专心写书。反正夏天快来了，而一到秋天开学我就回去教书了。要是到九月我还两手空空，那也太尴尬。我从几个月前落下的手稿开始——那一章写的是‘瓦尔德马先生病例之真相’ (20) 。工作的回归多少能抑制诡异的马尔萨斯在我内心愈演愈烈的趋势，然而在这篇出自美国恐怖大师——名声仅次于巴纳姆 (21) ——的作品里，满眼的僵尸又给我蒙上了一层阴影。 一天下午，我打算去趟镇上的书店。一抬眼就看到那老头正拖着脚在窗外的步道上缓慢前行。自从两周前那个夜晚，他疯病发作吓跑我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其实要躲开他很简单，我只需要离开起居室去厨房就行；然而我却飞快地蹲下身，藏在了窗台下。蜷缩在那儿的时候，我在想我到底是有多害怕这位邻居。 五分钟过去，我估摸着他至少应该快走到街角的树林口了。于是我从窗台边探出头，而马尔萨斯一动不动地站在步道那儿，弓着身子，直勾勾地盯着我，活像那只狰狞丑陋不吉祥的乌鸦 (22) 。我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叹，他仿佛听见了似的，举起拐杖碰了碰帽檐冲我行了个礼，然后转身离开。这一举动让我彻底陷入了恐慌。我没有去书店，而是一直在家等到丽达放学，然后开车去接她，因为学校的巴士只会把她送到街角。不过我的恐慌是短暂的，那天晚餐，我正打算把这事儿告诉苏珊的时候，听见了外面救护车的声响。 这么说不太好，但马尔萨斯的死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我和丽达远远地看着他们用手推床把他拉出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苏珊——死亡对她来说是最不可怕的——直接去了马尔萨斯的房子跟急救员们了解情况。还没等我们回过神，她已经回来了。 “严重的心脏病发作。”她靠过来，摇着头说道。 “挺遗憾的。”我说。 丽达环住我的腿，抱了抱我。 第二天早晨，我在房子里四处溜达寻找写坡的灵感。看到丽达用苏珊的餐桌装饰揉了一朵紫色的绸缎花戴在老鼠芬克的脖子上。这景象让我会心一笑，伸出手去碰触那宛如在盛开的光滑花瓣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我。我离开女儿的房间下楼，走到前门却空无一人。我杵在那儿，小心张望着，然后又听见了敲门声。我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这声音是从后门传来的。 “谁会敲后门？”我自言自语地穿过厨房。 3 他椭圆的双眼闪闪发光，眼神却空洞虚无；皮肤苍白得犹如梅尔维尔的白鲸 (23) ，皮下的血肉清晰可见。他就坐在那儿望着墙，而我和丽达望着他。他明亮的眼睛倒映着我的焦虑和挫败，哪怕亚哈船长 (24) 对白鲸的恐惧与愤怒，也不及我现在的心情。 “一个会呼吸的复活节彩蛋。”丽达说道，打破了沉默。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这个人也就只剩下这幅躯壳而已。他面容憔悴，尽管四肢纤细但肌肉发达，看起来像曾做过汽修工或邮递员。我猜他大概快四十了，但谁知道呢，按照马尔萨斯的说法，他连年纪都能随着命令改变。我好奇一旦“咒语”失效，他会变得多老。或许会像坡故事里的瓦尔德马先生那样，最终化成一摊腐肉。 我们和僵尸就这么坐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等到苏珊下班回家。丽达起身跑进卧室告诉她妈妈我们有了位不速之客。 “你猜是谁？”我听见丽达问。她拉着苏珊的手来到厨房。 一看到我们的客人，苏珊嘴里立刻蹦出一个“不”字。不是那种恐怖电影里女主角被不明生物抓住的惊声尖叫，而是有时候我深夜突然来了“性”致，或者丽达说她想要玩儿到晚上十一点的时候，苏珊就是这么拒绝的。 “我们得谨慎处理这件事。”我说道，“接下来怎么办？” “叫警察。”苏珊说。 “你疯了吗？”我说，“他的出现证明了马尔萨斯告诉我的一切都是真的。叫警察会让我们都有危险的。” “你出去玩儿会儿。”她对丽达说。 “能和僵尸玩儿吗？”丽达问。 “僵尸要待在这儿。”我冲她指了指厨房门。 丽达出去后，苏珊在桌旁坐下来，我俩就这么一直盯着他看。他的呼吸很浅，除了微微起伏的胸膛外，他坐在那儿跟座雕像似的。不过他的存在倒给人一种很平和的感觉。 “这太疯狂了。”她对我说，“我们该拿他怎么办？” “马尔萨斯说过，他要不了多久就会恢复记忆。一旦他想起自己打哪儿来的，我们就送他回家。” “我就不能把他随便载到哪儿，然后一扔了事吗？”苏珊问，“我们可以把他丢在购物中心的停车场。” “你甚至都不会这么对一只猫，但你却打算把一个大活人扔了？”我说道。 她有些愤怒地摇摇头。“行啊，那你说怎么办？他看起来也不像要清醒的样子。” 我转身冲着僵尸说：“你叫什么名字？” 他纹丝不动。 苏珊伸出手，在他脸前打了个响指。”喂，僵尸先生，我们该怎么称呼你？“ “等等，”我说道，“他不会回答问题，他只服从命令。” “告诉我你的名字。”苏珊对他说。 僵尸的头轻轻转向她，缓缓张开嘴，“汤姆。”他说。这个名字更像是从他嘴里掉出来的，平淡、单调就像一枚古老硬币发出的声响。 苏珊捂着嘴咯咯笑起来，“僵尸汤米。”她说。 “怪可怜的。”我无法抑制自己的笑声，尽管可能某个庞大的秘密机构已经在谋划怎么杀掉我们灭口了。 我们从没见过这么没存在感的客人。汤姆就像放在厨房壁橱里的扫帚，只有在你需要的时候才会想起他。一开始，你还会觉得对他下命令很有趣，但那新鲜感很快就没了。当然我们还在他身上尝试了一下那种舞台催眠术，比方说“学狗叫”或者“模仿一只鸡”。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儿没人性，但我们还是做了，我想，这仅仅是因为我们可以，就像政府当初操控这个可怜的人一样。最后还是丽达制止了这种愚蠢的行为，她说我们应该给他起码的尊重。我们因为这番话愧疚不已，同时又为培养出了这样善良的女儿而感到高兴。但我们没想到，她是真的喜欢这个僵尸。他对丽达而言，就像那只我们永远不会让她养的小狗。 每天命令僵尸上两次厕所、吃饭或者洗澡都不是难事。最困难的是要怎么把这么个大活人藏好。我和苏珊彼此发誓绝不说漏嘴。但真正让我们担心的是丽达。她是那么喜欢这位新朋友，很可能不自觉地在学校里说出来。想想看，你才三年级就已经有自己的僵尸了，这是多么值得炫耀的事。然而事实上，在这个考验中，丽达向我们证明了她才那个最理智、最富同情心、最有洞察力的人。 接下来，事情朝着越发古怪的方向发展起来。起初我并没有察觉，直到有天晚上被噩梦惊醒。当时我口干舌燥，迷迷糊糊地爬下床去厨房取了杯水，坐在卧室的小沙发上神游。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了坡的《厄舍屋的倒塌》。戴维•劳伦斯 (25) 认为那是个关于吸血鬼的故事。于是我脑中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画面：重病昏睡的玛德琳从棺材里蹦出来，扑向老罗德里克。这时我不小心往左瞥了一眼，吓得跳起来。原来僵尸一直坐在我身旁。 汤姆已经能娴熟地煮一壶很棒的咖啡了；打扫起房间来活像经验老到的女佣；苏珊还教他把床铺理得整洁无比就像医院的床一样。不那么忙碌的时候，他总是坐在卧室的沙发上，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落地大钟。显然他是有时间概念的，给他下命令就像设置一台录像机。如果我们要外出，只需要告诉他“下午一点吃腊肠三明治”或“下午三点上厕所”。 在收容他的第二周，我对他下的命令就越来越肆无忌惮起来。我记得马尔萨斯说过他能在听过一段肖邦之后立刻演奏。比起这个，我之前的命令简直是小儿科。于是我让他把我那份关于坡的手写稿打出来。他果然一字不差地完成了，这个新的突破让我很兴奋。然后我命令他学习语法书，检查文章里的错误。就是这样！ 日复一日，汤姆总是穿着那套灰色的西尔斯 (26) 短袖工作衫和裤子，如果我们不给他置办一些新衣服的话，他肯定会穿着它们直到变成碎片为止。苏珊在下班路上顺便去了趟商店买东西。第二天，就像做实验一样，我们把衣服堆在他面前，让他选一些换上。过了会儿，他从卧室走出来，穿着一条宽松的卡其色裤子和一件黑T恤，上面印着白色的字‘我和傻瓜在一起’。看来我们都是傻瓜。 “笑一笑，汤姆。”丽达说。 僵尸咧开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尖利的笑声，“哈……哈。” 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让我收起笑容，开始好奇他选这件T恤的用意。这时我注意到他的脸颊和下巴长出了一些胡茬，“我的天呐，”我想，但没有告诉苏珊或丽达，“老化开始了。” 汤姆不用干活儿的时候，丽达总是拉着他做游戏。他们玩儿猫捉老鼠、打纸牌、装扮芭比娃娃。他们可不只是过家家，还会互相比赛，丽达会告诉他哪一轮可以赢——他就会照做。尽管大部分时候他们都在画画——围坐在餐桌旁，一只铅笔盒几张白纸。他们画怪物，丽达也会告诉汤姆该画什么。 “现在画一只戴帽子穿裙子的狼人。狼人太太。”她说道。 僵尸会画画，而且作品好得令人惊讶。他画了一幅光影和着色都堪称完美，酷似变装朗•钱尼 (27) 的肖像，活脱脱一位浑身是毛的米妮•珀尔 (28) 。苏珊用磁铁把画挂在冰箱上。 “鞠个躬。”丽达对他说。他优雅地弯下腰，完美的四十五度角。 对于汤姆的变化，妻子和女儿都没发现，但我注意到了。尽管很缓慢，但几天后他的头发开始变得稀疏，眼角出现了细纹。我第一眼看到这种转变时，有些震惊。我很好奇马尔萨斯到底做了什么能抵消之前的手术对他的影响。可能是一系列命令，某种强制的行为训练。一想到老头在黑白格厨房里，那盏荧光灯下搅着汤姆的脑子，我就觉得恶心。而另一个让我疑惑的是马尔萨斯是怎么命令僵尸找到我家来的。我开始更加关注汤姆，等待着他回忆起一切的信号出现。 4 我拿起一幅画问丽达，“谁画的？” 她拿过去仔细瞧了瞧，笑起来。“汤姆画的。”她说，“昨天我让他画他想画的。” “画得挺好，你觉得呢？”我问道。 “非常棒。”她说，然后转身继续看电视。 我手里这幅肖像不是怪物，而是一位黑发的年轻女人。和狼人太太一样，他画得很生动细致。这个女孩——不论她是谁——非常漂亮。特别是那对吸引人的眼睛，目光温柔、闪闪发亮。她的神情戏谑——笑容有些狡黠，眉毛不自然的大弧度弯曲着。我把汤姆从卧室叫来了厨房。 我让他坐在平日画画的椅子上，把肖像画递给他，“你得告诉我这是谁。”我命令道。 他盯着画看了好一会儿，脸上露出一阵转瞬即逝的痛苦，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你必须告诉我。”我说。 “玛塔。”他说，尽管只是一个词，但我发誓能听出这背后蕴藏的情感。 “你得告诉我这是不是你的妻子。”我说。 他缓缓地举起左手，放到唇边，似乎想掩饰自己的惊讶之情，但动作却僵硬得像一个编好程序的机器人。 “告诉我。”我说道。 从他的指尖后传来一声低语：“我的爱。” 尽管很蠢，但我对他鼓起了掌。突如其来的掌声似乎切断了他的认知，他垂下手，回到了僵尸状态。 我坐下来研究他。汤姆的发际线开始变得灰白，胡茬也越来越明显；之前若隐若现的细纹也随着松弛的下巴皮肤变得更深。他没有表情的脸上似乎笼罩了一层疲倦。虽然这听起来不大可能，但我觉得他矮了几厘米。 “我的爱。”我大声说出来。这三个字是那么有分量，倒不是因为它的戏剧性，而是因为汤姆没有遵循我的指示和命令简单的回答这个问题。这三个字意味着他最让人兴奋的人性光辉开始浮现出来。 我把他仍在那儿，看着他沉浸在回忆的伤感之中。等苏珊回到家吃过晚饭收拾好桌子之后，我们打算将实验更进一步。丽达也被拉进来，毕竟汤姆是和她在一起时画的玛塔。 “叫他画一下自己的房子。”我对丽达耳语道。她点点头，然后我和苏珊离开厨房，回卧室里等着。 “他看起来挺糟的。”苏珊对我说。 “‘咒语’正在慢慢解除，”我说，“他正在变回自己。” “人类的思维多可怕呀。”她说。 “何止可怕，简直就是一座被诅咒的迷宫。” 十二分钟后，丽达拿着一张画笑嘻嘻地走进来。 “你们看看他画的。”她笑着说。 他画了张自画像，在画的最底部潦草的写上了：僵尸汤米。 我指着那句话说：“好吧，尽管没按我预想的来，但这倒挺有意思。” “他在开玩笑？”苏珊问。 “不，”丽达说，“他很悲伤。” “我们还是别逼他了。”我说道。 “等等，”苏珊突然坐直身体，“告诉他画自己的家。” 丽达点了点头，离开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我和苏珊静静地等待结果。我们能听见丽达在厨房里说话。她在告诉汤姆学校里有个男孩总是喜欢咬自己的皮肤和手指。 “当布朗太太问哈利为什么要咬自己的皮肤时，你知道他怎么说吗？”丽达说道。 一阵安静之后，我们听到一声低沉单调的回应：“什么？” 我和苏珊互看了一眼。 “哈利告诉她，”丽达说，“这样做的话，他年迈的爸爸就不会死。” 几分钟后，一阵宛如噩梦呻吟般令人不安的声音传来。我和苏珊跳起来冲向厨房。丽达坐在那儿瞪着汤姆，他正用颤抖的手压着铅笔，像是往树桩上刻字般用力涂写。他的眉间渗出了汗珠，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走到他身后，从他肩膀处望过去。那是一座农场式的房子，左边有一间老式车棚。在屋前的窗户上，能隐约看到一张女人的脸和一只黑猫。 他正在画的底部潦草地写着字母和数字。 “二十四号，格列斯伍德。”我大声念出来。他写完后，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我查到了那条街所在的小镇的名字，“瀑布公园。” “就在北边，离这儿一小时路程。”苏珊说。 我拍拍汤姆的背，告诉他，“你要回家了。”但这时，他的意识又一次消失了。 第二天清晨，日出前我就爬起来，命令汤姆去客房换衣服。他看起来有些勉强，快速的老化让他步履蹒跚，微微弓着背。一夜之间，他的头发几乎全褪了色，散发出一种全新的，令人担忧的虚弱感。他换衣服时，我吻别了苏珊，告诉她我会按计划送汤姆回家。 “祝你好运。”她说。 “你想再见见他吗？”我问。 “不了，我打算睡个回笼觉。这样等我再醒来，就可以当这一切只是个不好的梦。” “我希望能在他一命呜呼之前赶到那儿。”我对她说，“他每天都在变老。” 我让汤姆坐在后座，系上安全带，发动了车子。开进镇里的小路时，天还没亮。当然，我就是赌一把，希望那个地方还有他认识的人。毕竟，他被掳走之后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不过我不在乎。你可以觉得我很没责任心，但就像梅尔维尔的《录事巴托比》里那个律师最后放弃了记录一样，没有切身做过这么多事，就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去他妈的秘密机构，这一切该画上句号了。 “你要回家了。”我一边开着车一边转头对他说。 “家，是的。”他说道，我认为这是个好迹象。 我从后视镜里只能看到他的头顶，他似乎又变矮了些。我做了最坏的打算，已经开始想如果他化成一摊腐肉的话我得花多少钱才能清理干净后坐。 路程走到一半时，他开始发出奇怪的声响——咳嗽和低声喘息。不过这比他一路上嘟嘟囔囔的抱怨好多了。反正我也听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干脆打开收音机盖过他的声音。 即便有地图，地址和那张画，我还是花了一小时四十五分钟才找到那儿。我把车停在格列斯伍德二十四号时，太阳才从地平线上升起。他的那张画和眼前的景象如出一辙，惟妙惟肖。 “下车去敲门。”我指了指车外。 我本打算下去帮他，但安全带还没来得及解开，就听到后车门一阵开关声。转过头，我看到他离开车的身影。他已经彻底变成一位老人了。在那些年的沉重负担之下，在我们短暂旅途里，岁月已经追赶并超过了他。我希望他的转变已经接近尾声。 一阵伤感之情涌上来，我无法不告别就让他离开。我降下车窗，冲他喊道：“祝你好运。” 他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面向我。这时我知道，转化已经完成。他的头发已全白，脸上布满了皱纹。那是马尔萨斯。他站在那儿凝视着我，即使没戴眼镜，他的眼睛依然巨大。 这种被背叛的感觉让我愤怒地摇了摇头，“你个王八羔子！”我冲他喊道。 “别毁了这个游戏。”他用浓重的口音说道，然后转身走上台阶。 我震惊不已，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他敲了敲门，过了会儿，一位和他一样老的女人应了门。我听见她发出一阵短促的尖叫，然后拥抱了他。“你回来了。”她说道，同样的口音。她把他领进屋，关上门。 “玛塔•马尔萨斯，他妹妹。”我对自己说道，重重地拍了一下方向盘。我不知道自己在车里坐了多久，就这么茫然地瞪着双眼，试图理清这错综复杂的背叛，以及一位为爱疯狂的男人把自己变成僵尸的事。最后，我发动汽车，擦了擦下巴上的口水，驶向回家的路。 【责任编辑：梁　爽】 (1) 亚历山大•蒲柏 (1688-1744) 是18世纪英国启蒙运动时期一位博学多才的新古典主义诗人。 (2) 学术休假（Sabbatical）是美国大学教师发展的一种制度形式，某些大学给教师每七年一次的假期。 (3) 费希特曲线（Fichtian curve）一种小说架构，故事通常情节跌宕起伏，以各种小高潮层层推进到故事顶点，最后开放式结局收尾。 (4) 托马斯•品钦（Thomas Ruggles Pynchon, Jr.，1937—），美国后现代主义文学代表作家。 (5) 阿莫斯•图托拉（Amos Tutuola ，1920 – 1997）尼日利亚作家，代表作《约鲁巴人的故事》。 (6) 洛尔圆帽是一顶圆形的帽子，帽子左侧还带有一个独具特色的小辫子作为装饰。 (7) 这里暗指巴普洛夫的经典条件反射实验。 (8) 清教徒（Puritan），是指要求清除英国国教中天主教残余的改革派。 (9) 地缘政治 （geopolitics），政治地理学中的一种理论。它根据各种地理要素和政治格局的地域形式，分析和预测世界或地区范围的战略形势和有关国家的政治行为。它把地理因素视为影响甚至决定国家政治行为的一个基本因素。 (10) 老鼠芬克，诞生于1950年，老鼠芬克是一只皮肤腐化，尾巴超长的绿色老鼠。特点是凸出的充血眼球，黄色尖牙并且超大嘴巴，同时还穿着印有“R.F.”字样的红色连体服。老鼠芬克的形象在底特律非常受欢迎。尤其受到了改装车爱好者和机车爱好者的青睐。 (11) 上文提到的老鼠芬克，是由“Big Daddy”Roth即罗斯老爹所设计创作出来的。 (12) 朱利安•杰恩斯(Julian Jaynes)，哥伦比亚大学心理学教授。 (13) 1874年德国医生韦尼克发现左半球有一个不同于布洛卡区的重要的语言区域，可以控制语言理解的技能。韦尼克区（又称威尼克区、沃尼克区）是大脑写中枢，视觉性语言中枢，是神经心理学重要学术名词。在心理语言学领域也多有提及。 (14) 胼胝体是哺乳类真兽亚纲的特有结构，位于大脑半球纵裂的底部，连接左右两侧大脑半球的横行神经纤维束，是大脑半球中最大的连合纤维。 (15) 大脑皮层联合区是按功能划分出的大脑皮层的一种区域。大脑前联合区是指中央前回，称为运动区；而枕极和矩状裂周围皮层称为视觉区，颞横回称为听觉区之外，额叶皮层的大部，顶、枕和颞叶皮层的其他部分都称为联合区，它们都接受多通道的感觉信息，汇通各个功能特异区的神经活动。 (16) PHILIP MORRIS (中文译名：飞利浦•莫里斯)是全球最大的香烟生产商之一，PHILIP MORRIS香烟也是该公司旗下主打最早生产的烤烟型香烟。 (17) 法里德•T•阿塔尔（Farid Din Muhammad Attar，1145～1230）波斯伊斯兰教苏菲派著名诗人和思想家。出生并成长于内沙布尔。 (18) D-麦角酸二乙胺（Lysergic acid diethylamide），也称为“麦角二乙酰胺”，常简称为“LSD”，是一种强烈的半人工致幻剂。 (19) 潜意识，心理学术语。是指人类心理活动中，不能认知或没有认知到的部分，是人们“已经发生但并未达到意识状态”的心理活动过程。 (20) 《瓦尔德马先生病例之真相》（The Facts in the Case of M. Valdemar），爱伦•坡的小说作品，发表于1845年。 (21) 费尼尔司•泰勒•巴纳姆，1810年7月5日出生于康乃狄克州贝塞尔，父亲经营小商店，1842年在纽约开办“美国博物馆”（American Museum），以奢侈的广告和怪异的展品而闻名，最有名的是假斐济美人鱼（FeeJee Mermaid）。 (22) 这里的形容引用自爱伦•坡的诗《乌鸦》（The Raven）：“这只狰狞丑陋可怕不吉不祥的古鸟何出此言， 为何聒噪‘永不复还。’” (23) 《白鲸记》（Moby Dick）是19世纪美国最重要的小说家之一赫尔曼•梅尔维尔（Herman Melville 1819—1891）于1851年发表的一篇海洋题材的小说，小说描写了亚哈船长为了追逐并杀死白鲸（实为白色抹香鲸）莫比•迪克，最终与白鲸同归于尽的故事。 (24) 亚哈船长（Ahab）小说《白鲸记》里，被白鲸莫比•迪克（Moby•Dick）咬掉一条腿，一心想复仇的角色。 (25) 戴维•赫伯特•劳伦斯，20世纪英国作家，是20世纪英语文学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也是最具争议性的作家之一。 (26) 西尔斯•罗巴克公司的简称，曾经是美国也是世界最大的私人零售企业。 (27) 朗•钱尼（Lon Chaney，1883年4月1日—1930年8月26日）是一位默片时代的美国演员。他被认为是早期电影史上最多能、最权威的演员之一。他出演的许多形象怪诞或受折磨的角色，以及他创造性的化妆艺术，使人印象深刻。 (28) 米妮•珀尔（Minnie•Pearl，1912年10月25日 -1996年3月4日 ），本名萨拉•佳能，美国乡村喜剧演员。她总是戴一顶花草帽，身着泡泡袖连衣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