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园水畔


未知 芳园水畔 作者 弗兰西斯·马里恩·克劳福德 翻译 李懿 一 我非常清楚地记得自己的童年。然而,我并不认为这说明我记忆超群,因为我在单词、散文、诗歌的背诵方面向来驽钝。所以,我认为自己之所以能记得旧时往事,大抵是因为它们本身叫人难忘,而非我拥有什么特别的记忆机能。也许是我想象力太丰富,早年世界给我的印象对想象力产生了超常的刺激。连绵不绝的小小不幸互相交织,让我预见到未来难以捉摸的厄运,由此造就了我自小忧郁的脾性。成年以前,我一直笃信自己受了诅咒,而且不仅仅是我自己,还有整个家族,乃至本家同姓的每一个人。 我出生在一座古屋,那里是我父亲出生的地方,也是我祖父及历代祖先出生的地方,一直可追溯至历史的源头。房子非常老,主体改建自原先的城堡。初建时的城堡牢不可摧,外围有一条深深的护城河,一道秘渠从山里引来丰沛的水量。如今防御工事多已塌毁,河道也被填平了。渠里的水被用于壮观的喷泉,随后流进梯田花园中狭长的大型水池。花圃呈梯级排列,每级都建有宽阔的大理石人行道,供人漫步于流水与鲜花之间。富余的水源最后流经一处约30码长的涵洞,进入一条小溪,流过庄园,直到远方的草坪,最终汇入更远处的河流。200多年前的查尔斯二世时代,房屋进行了较大的翻修,占地稍有扩张,但从那时起便几乎没有再作修缮,因为它在幸运的庇佑下一直状况良好。 花园梯台上种植着大片的黄杨树篱和常青树,有些树木被修剪成意式的动物轮廓。我还记得小时候喜欢去辨识树冠形状的寓意,经常乞求威尔士奶妈朱迪思解释给我听。她总是搬出她那一套古怪的神话故事,让这花园里长满狮鹫、恶龙、善精灵与恶精灵,也把这些异兽统统植入我的脑海。从保育室的窗户望出去,上游水池前端的大喷泉尽收眼底,在月光笼罩的夜里,威尔士奶妈就会把我抱到玻璃跟前,叫我看那迷离水雾组合成的神秘形状,在洁白月光下变换着奇妙的姿态,好像具有生命一般。 “这是水妖。”她常说。有时我不肯睡觉,她便威胁我说水妖会从高窗溜进来,伸出又湿又冷的手臂把我抱走。 庄园里终日昏暗。开阔的水池和高高的常青树篱呈现出葬礼般的肃穆,而池边溅满水渍的大理石堤道保不准就是墓碑砌的。室外饱经风雨的灰墙与高塔,室内粗线条装饰的黑暗房间,神秘的深龛与厚重的幕帘,无不影响了我的心绪,使得幼年的我沉默阴郁。城堡顶端有一座大钟塔,白天每逢准点就阴沉地敲响报时,夜半响起时犹如丧钟。房子里既没有光明,也没有生气,因为我母亲孱弱得无法自理,父亲经年累月地照顾她,也变得郁郁寡欢;他又瘦又黑,神色哀伤。我觉得他挺和蔼的,只是不爱说话,心情低落。世上他最爱的自然是我母亲,我相信排第二的就是我了,因为他不辞劳苦地亲自教育我,而他的教诲我从不曾忘记。也许教育我是他唯一的消遣,或许正因如此,他在世时从未给我请过保育员或家庭教师。 每天,大人都带我去看望母亲,有时一天两次,以一个钟头为期。我会坐在她脚边的小凳上,她则问我最近干了什么,将来想做什么。我猜她已经看出我的秉性中深埋下了忧郁的种子,因为她看我时的微笑中总是带着悲苦,我被带走时,她吻我之后总要加上一声叹息。 一天晚上,年仅六岁的我睁眼躺在保育室里。门关得不严,威尔士奶妈坐在隔壁做针线活。突然传来她的呻吟,接着,她又用奇怪的声音说道:“一——二——一——二!”我吓坏了,跳起来光着脚跑出门外。 “怎么了,朱迪思?”我抓着她的裙角哭道。我还记得她回答时那黑色眼珠里的古怪神情。 “一——二,铅棺从天花板掉下来!”她低哼道,坐在椅子上继续缝纫,“一——二——轻棺重棺掉到地板上!” 然后她似乎注意到了我,随即带我回到床上,唱起一首古怪的威尔士老歌哄我入睡。 不知怎的,我总觉得她那番话的意思是说,我的父母很快将要故去。而他们正是在当晚她所在的那个房间撒手人寰。那里原本是我的日间保育室,很宽敞,晴天里阳光灿烂,阴天里也是整座城堡中最叫人振奋的地方。由于母亲的病情迅速恶化,我便搬到了别的房间,把那间腾给她住。我想,大人们认为保育室能使她心情愉快,可她的寿命终究到头了。她走时面容依旧美丽,而我哭得十分伤心。 “轻棺,轻棺——重棺要来了。”威尔士妇人低吟着。她说得没错。母亲去世后,父亲就住进了那个房间,一天天地越发消瘦和凄苦。 “重棺,重棺——灌满了铅。”十二月的一个夜里,奶妈照料我睡下后,静静地站着呜咽了一阵,却没有秉灯离去,而是又把我抱起来,给我裹上一件小睡袍,带我去父亲的房间。她敲敲门,无人应答。她把门打开,只见他坐在壁炉前的安乐椅上,脸色惨白,早已仙去。 于是我一直跟在威尔士奶妈身边,直到陌生人纷至沓来,还有我从未见过的远房亲戚;然后我听到他们说,得把我送到氛围更轻松的环境里去。他们都是好人,而且我认为他们的善心并不是出于我成年后将继承大额财富。即使在我最阴郁的时刻,眼中的世界也从来不是个糟糕的地方,周围的人也并非可鄙的坏蛋。我记忆中从未有谁冤枉我、打压我或欺负我,包括学校的同学们。我想,我的哀郁起初是源于童年的阴沉,往后则是因为我事事倒霉,直到我终于相信自己被命运捉弄。我经常梦见威尔士老奶妈,还有插手我命运的水妖发誓决不放过我。但我常常想,凭天性我应该是个乐观的人吧。 在任何事情上,我与同龄的孩子相比都不是倒数第一,甚至算不上末等,但从未拔得过头筹。假如我苦练赛跑,那么上场那天必定会崴脚。假如我参加划船队,我的桨必定会折断。假如我参加有奖竞赛,到最后一刻总会出现无法预见的变故,阻止我夺魁。凡我染指的事从来不会成功,我的霉运声名远播,乃至伙伴们都觉得赌我输绝对万无一失,不管表面看起来如何。我变得对所有事情都灰心消颓,也放弃了在大学奋斗一番的想法,宽慰自己说,普通学位考试总不会挂科吧。结果考试前一天我突然身犯重病,竟和死神擦肩而过。痊愈之后,我终于放弃了牛津,独自回到自己出生的古堡,身体虚弱,心理极度厌世受挫。那年我21岁,已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和人生,然而连绵不绝的磕磕绊绊对我产生了深重的影响,我郑重地考虑着从此与世隔绝,过起隐士的生活,并且尽快死去。死似乎是我生命中唯一可能拥有的欢乐,很快我便一门心思琢磨着求死。 自我打小被送往别处以来,我从未表达过任何想回家的意愿,也从未有人催我回家。这地方维持着某种意义上的整洁,我不在的15年多里,似乎没有怎么衰败。自然界没有什么能侵蚀那些已抵御几百年风雨的灰墙,花园比我记忆中更加繁茂,水池边的大理石堤道洇满了水,颜色泛黄,却并不显旧。一眼看去,整座庄园仿佛缩小了,直到我在古宅及花园间溜达了几个小时,才意识到自己即将独居的住地有多么宽敞。我渐渐品得其中乐趣,避世的决心也愈加强烈。 家仆们自然都出来迎接了,我努力辨识出老园丁和老管家变老的脸,叫唤他们的名字。老奶妈我也一眼就认了出来。15年前曾听见保育室里棺材掉落的她,头发已经全白了,但那涣散的眼神还是一样,那神情立即勾起了我尘封的回忆。她陪我前往老宅。 “水妖怎么样了?”我挤出一点笑容问道,“她还会在月光下嬉耍吗?” “她饿着肚子呢。”威尔士老妇低声回答。 “饿肚子?那咱们给她点东西吃吧。”我笑道,但老朱迪思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看我的神情也十分古怪。 “给她东西吃?唉——你能好好供奉她的。”她喃喃道,瞟了眼身后年老的管家,他正迈着虚弱的小步跟随我们穿过厅堂和走廊。 她的话我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她说话老是古里古怪的,这恐怕是威尔士妇女的通病;而我虽然极度阴郁,却决然不迷信,当然也并不胆小。只是,我眼前似乎浮现出她执灯站立的模样,喃喃念叨着“重棺——灌满了铅”,然后领着一个小男孩穿过长长的走廊,去看他靠在大安乐椅上死去的父亲,面前的暗火升起闷烟。那仿佛是一场遥远的梦。总之,我和她回到老宅,选了接下来要住的房间,把需要完成的事一一嘱托给叫过来的仆人,从此便尽可省心了。我不管他们具体怎么执行吩咐,只要不来恼我,不要老是来问东问西。因为受到大学期间重病的打击,我已深陷入前所未有的消沉。 我一个人吃饭,宽敞老餐厅的阴郁肃穆使我心满意足。餐毕,我前往选作书房的房间,坐上一把深椅,在明亮的灯光下思索,或者放任思绪随意漫游,穿过错综复杂的迷宫,全然不干涉它们发散的路径。 从房间的高窗望出去,视线正与花园这端的梯台地面平齐。时值七月末,天气炎热,门窗全都开着。我独坐房中,聆听大喷泉此起彼伏的水声,不自觉地联想到了水妖,便起身出门,来到沉静的夜空下。我在梯台上找了个位子坐定,左右各是一只意式大花盆。空气中弥漫着花香,柔和得令人心醉,花园比起老宅更符合我的脾味。忧郁的人到了夜里总喜欢听流水的声音,虽然我讲不出为什么。我在黑暗中静坐聆听,下方一片漆黑,明月尚未爬上前方的山冈,而东边透出的光束已然渗入头顶的晦暗。慢慢地,银色的光晕沿着黄道从东天升起,映衬得山巅密林的剪影更加浓黑,就像一个身穿白衣的圣徒,将头慢慢从巨大教堂的帷幔后探出,给下方投出迷蒙的圣光。我迫不及待想欣赏月轮,猜测着再过几秒她会现出全身。她迅速地一跃而出,没过多久就挂在天上了,完美的满圆。我凝视着她,再望了望高高的喷泉上飘散的水雾,接着低头看水池,沉睡中的睡莲正在映着月光的丝绒般的水面上轻轻摇摆。就在那时,一只大天鹅静静地游到水池中间,弯起长颈,宽阔的喙触到水面,周围顿时漾开钻石般的粼粼波光。 我呆呆地望着,突然感到光线被什么东西遮挡,立即抬头看去。我和月轮之间出现了一位女子白皙的面容,大大的眼睛充满异国风情,柔软丰盈的嘴唇极具女人味。她面无笑意,潜藏在黑暗中盯着静坐在长凳上的我。她离我很近——近得伸手就可触到,但我惊得无法动弹,不知所措。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然后迅速离去了。她走动起来时,白裙掀起的凉风拂到我的额侧,不禁使我头发根根直竖。月光照耀着喷泉奔涌的水花,给她映着银光的素裙褶皱间投下花格状的暗影。她很快就消失了,又剩我独自一人。 那情景莫名地震慑了我的心魄,过了好一阵,双腿才恢复些力气,因我大病初愈身体尚弱,而方才的所见任谁都会吓一跳。我没有费心去思索,因为我很确定,刚才见到的定非人间之物,不管什么理由都无法推翻这一观点。我终于挺起腰身,摇摇晃晃站起来,望着记忆中那张脸消失的方向,却一无所获——那里仅有宽阔的道路、高耸的黑乎乎的常青树篱、飞溅的喷泉、下方宁静的池水,此外空无一物。我又跌坐回长凳上,回忆刚才见到的脸。说来奇怪,第一印象淡去之后,回忆中已毫无惊悚可言;相反,我的内心为那张脸而着迷,甘愿舍弃一切换取再次相见。我在脑海中清晰地重构出那严肃却美丽的面庞、细长的黑眼睛、诱人的嘴唇,在提取所有细节完成重塑之后,我发现这套五官的组合的确动人,我会爱上拥有如此面容的女子。 “她就是水妖吧!”我自言自语着,再次起身,信步园中,沿着大理石水池边缘顺梯台而下,走下一节节短石阶,穿过月光与暗影,然后踏上涵洞上方的朽桥,过溪,再缓步登上花园另一端最高的梯台。这里的空气似乎更芬芳,而我非常冷静,至少我认为自己还算冷静。我边走边自顾自微笑着,仿佛被一波全新的幸福笼罩。那位女子的脸一直在我眼前萦绕,一想到她,我就兴奋异常,浑身颤栗,那是我此前从未感受过的。 回到老宅跟前,我转身回望花园。在我出门的这短短一个小时内,它自然变化了不少,而我的心境也随之产生了变化。我果然交不上好运,我想道,竟然爱上了鬼怪!面对如此令人沮丧的结论,换作往常我必定叹口气回房睡觉了,而且心头的巨石愈发沉重;然而,今晚我却破天荒头一次感到愉快。进门时,就连幽暗的老书房也显得喜气洋洋。墙上的古画对我微笑,我在深椅里坐下,那种快乐的全新感受告诉我,我并不孤独。遇见了鬼还这么高兴,这荒谬的反应使我哑然失笑,拿起一本带过来的书读了起来。 关于她的印象经久不散。我平静地睡去,到早晨,我推开窗户迎接夏日的晨风,低头望着花园内大片的绿意和缤纷的花台,以及盘旋的燕子与明亮的池水。 “这里也可以是伊甸园,”我感叹,“只要住进一男一女!” 从那天起,古堡似乎不再阴暗,我想我也停止了悲伤;一段时间之后,我渐渐对此地产生了兴趣,尝试着给予它更多活力。我对威尔士老奶妈避而不见,以免她又念叨些消沉的预言影响我心情,使我回想起从前童年时代阴郁的自己。但我思索得最多的,是抵达这里的第一天夜里出现在花园中的鬼影。我每晚都出门在大路小道上闲逛,然而踏破铁鞋也再未觅得当日之景。数天以后,记忆终究逐渐模糊,我那阴沉的本性渐渐又盖过了短暂初尝的愉悦感。季节轮转,由夏入秋,我越发坐卧不安。雨季到来,花园里又阴又潮,外厅散发出坟墓般的霉味,灰色的天空压抑得令我难以忍受。我于是离家出国,决心尝试种种新的可能,再一次打破我单调而阴郁的凄苦人生。 二 人们大抵意想不到,父母去世后,严重影响我人生并造成我阴郁个性的,其实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威尔士奶妈讲出的恐怖预言,碰巧被奇怪的巧合印证,这似乎不足以改变一个孩子的天性,并导致其性格发展在往后的年月里偏了方向。学生时代的小失意,以及平淡而平庸的大学生涯中非意气用事招致的失败,也不足以使一个21岁的青年忧郁颓废,游手好闲。如此结果,也许是我性格中的某些弱点使然,但更大程度上还是源于我倒霉的名声。但我不愿在此分析促成该现状的因由,因为我的分析无法使任何人满意,尤其是我自己。我更不愿尝试去解释,为什么在那趟花园历险之后,我的情绪曾暂时性地抖擞高涨。我自然倾心于当晚所见的面容,也渴望与她再次相见;但我最终还是放弃了重逢的希望,心情变得比从前更加低落,只好收拾行李出国去散心。然而,我常常在梦里返回家中,那里总是明媚灿烂,就像那个夏日清晨,我在喷泉边与那位女子相遇后的第二天。 我去了巴黎,然后继续远行,漫游德国。我尝试着自娱自乐,却遭遇了惨淡的失败。一个闲散的社会蛀虫,往往能从没来由的突发奇想中得到许多启示,归纳出良好的解决方案。有一天,我决定去德国的一所大学深居一段时间,像个穷学生一样简朴地生活。起初我计划去莱比锡,决定在那儿逗留一段时间,直到发生某起能指引我人生、改变我性情,或直接了结我生命的事件。途中,快速列车停在一个我不知道名字的车站。当时是冬季,下午近晚,我坐在座位上,透过厚厚的玻璃向外张望。突然,另一辆火车从反方向徐徐驶入,在我们这趟车旁边停下了。我望向碰巧正对着我的那节车厢,看着黄铜栏杆上一块摇晃的白板,随意地念着上面印的黑字:柏林—科隆—巴黎。随后我抬头看它上方的玻璃,这一下可吓得不轻,前额上冷汗直冒。昏暗的光线下,距我的座位不足六英尺之外,我看见一张女性的面孔,我爱的那张脸,面无表情,五官精致,双眼充满异国风情,嘴唇诱人,皮肤白皙。她戴着的黑纱头饰好像绑在她头上一样,一直垂落到肩膀,连下巴都半掩在内。我立即推开窗户,跪在坐垫上,正探出身子去好好看看时,站台上鸣响起一声长长的尖厉的口哨,紧接着是一连串沉闷而急促的“哐嚓哐嚓”,然后,我的身子轻轻一歪,我这趟列车也启动了。幸好门边座位上方的车窗很窄,否则我相信刚才一定会就地跳车。列车即时加速,载着我与我的所爱背道而驰,愈行愈远。 我在座位上瘫靠了一刻钟,为那幽灵的突然出现而震惊不已。最后,同车厢两名乘客的其中一位,魁梧彪悍的柯尼斯堡白骑兵队长,礼貌而不失坚决地建议我关窗,因为夜风寒冷。我立即道歉并关了窗,重又陷入沉默。列车疾速运行了很久,渐渐慢下来,准备驶入下一个车站,此时我灵光一闪,突然坚定了心意。列车在明亮的站台前停下时,我拎起所有行李,向同车厢旅客道过别,便下了车,决定乘坐最早的一趟快车回巴黎。 这一次,眼前景象所处的情境如此自然,我丝毫没有觉得那张脸,以及拥有该容貌的女子有任何不真实之处。关于这副面孔的主人为何会在冬日的下午乘坐快速列车从柏林前往巴黎,我没有去尝试寻找解释,因为我在脑海中已将她和我英格兰家中的月光与喷泉联系起来了,密不可分。我当然不愿承认自己在黄昏中看花了眼,将与早先所见异象相似的画面等同于那虚幻的存在。我心中没有一丝怀疑,而且确然断定,我又见到了那张深爱着的脸庞。我没有迟疑,几个小时后即已踏上返回巴黎的旅途。我已在外游荡数月,极有可能与那位女子坐上同一趟列车,而非方向相反。我不自觉地想到自己的霉运,但我这次注定要转运了。 我在巴黎苦寻多日,去大饭店吃饭,定时上剧院,早晨驾车去布洛涅森林接一位旧友,下午硬拉着他乘我的车返回。我去马德琳参加弥撒,去英格兰教会做礼拜。我在卢浮宫和圣母院附近转悠,也去了凡尔赛宫,在里沃利街来回逛上几个小时,重点放在莫里斯酒店转角附近的居民区,那里从早到晚都有外国人来来往往。最后,我接到一封英国大使馆发来的招待会请柬。我应邀前去,竟然遇见了苦觅已久的人儿。 她赫然在场,身旁坐着一位身着灰缎、佩戴钻石的老妇,布满皱纹的面容十分慈祥,犀利的灰眼睛似乎明察秋毫,却又不泄露半点信息。但我一开始并没注意到少女的监护人,眼中只有几个月来萦绕眼前的面容。激动之余,我快步向两人走去,竟忘了需要经人介绍这种琐事。 她远比我想象中令人惊艳,但我毫不怀疑这就是她本人,绝没弄错。不论之前见到的是不是幻觉,这一位必定是真实的,我十分清楚。前两次她的头发都被掩住,而现在我终于得见,耀眼的秀发为她平添了魅力,使她愈加光彩照人。金红的发丝茂密润泽,色彩鲜亮,带着深红的色调,犹如红铜丝一般。发间素朴无饰,没有玫瑰、金线之类的俗物,我以为那种东西只会给她的秀色画蛇添足;仅凭她白皙的脸、充满异国风情的黑眼珠、浓密的眉毛,即可充分彰显其美了。看得出,她身体纤瘦却并不柔弱。在周围一刻不停的嘈杂交谈声中,她静静地坐在那里,凝视着明亮灯光下人影的掠动。 好在我及时回想起介绍之礼,立即转身寻找主人家。终于找到之后,我指着那两位女士,求他把我介绍给她们认识。 “好的——啊——没问题——啊——”大使阁下亲切地微笑着说道。显然他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这一点毋庸置疑。 “我是凯恩戈姆勋爵。”我补充道。 “噢——没问题。”大使答道,脸上仍挂着同样和蔼的笑容,“好的——啊——事实上,我暂时还不清楚她们的身份;宾客太多了,你知道的。” “啊,您只要带我过去就好了,我来替您询问她们的身份。”我笑着说。 “啊,好的——你真好——跟我来。”主人说道。我们穿过人群,不出几分钟,便站在了两位女士面前。 “请允许我向二位介绍凯恩戈姆勋爵。”说完,他对着我迅速地添上一句,“明天来一起吃饭,不见不散!”然后亲切地微笑着离开,消失在人群里。 我在美丽的女孩身旁坐下,同时注意到她监护人的视线直直对准了我。 “我觉得咱们不久前见过。”我提起话头。 对方转头直视着我,眼神中充满狐疑。显然,她即使见过我,也不记得我的长相了。 “说真的——我没有印象。”她的回答轻言细语,嗓音动听,“是什么时候?” “最近的一次,你坐快车从柏林过来,那是在十天前。我当时和你相向而行,两趟车在同一个车站停靠时,我的车厢正好对着你的车厢,我看到你坐在窗边。” “对——我们是从那边来的,但我不记得——”她有些吞吞吐吐。 “前一次,”我继续道,“去年夏天,我独自在花园中乘凉——那是七月末的时候,你还记得吗?你一定是去游览花园的,结果来到了古堡前。当时你看着我——” “那是你吗?”她问道,显然有些吃惊。然后她大笑不止:“那天我跟大伙儿说我见鬼了,因为在大家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凯恩戈姆家的人住那儿。我们第二天就走了,也一直没听说你在;真的,我并不知道那是属于你的城堡。” “当时你住哪儿?”我问。 “住哪儿?哎呀,就是姨妈家啊,我总是住那儿。她跟你是邻居,如果你身份不假的话。” “我——抱歉——说起来——你的姨妈就是布鲁蓓尔太太吧?我不太了解——” “别担心,她耳朵聋得可以。没错,她是布鲁蓓尔太太,我亲爱的姨父生前是十六世或者十七世布鲁蓓尔男爵——我记不清传到多少代了。至于我——你知道我是谁吗?”她很清楚我不知道,于是大笑起来。 “不知道。”我诚实地回答,“完全不知道。我要求主人向你介绍我,是因为我记得见过你。大概——大概你也姓布鲁蓓尔?” “既然跟你是邻居,我就把名字告诉你。”她答道,“不对,我虽然属于布鲁蓓尔家族,但我姓拉马斯,父母给我起的教名是玛格丽特。身为以草木为名的家族的一员,人们昵称我为黛西 (1) 。曾经有个讨厌的美国佬对我说,我姨妈叫布鲁蓓尔,所以我应该叫哈尔贝尔——两个l一个e——因为我头发浓密。我可警告你,千万别开这种糟糕的玩笑。” “我看起来像乱开玩笑的人吗?”我问。我非常清楚自己长着一副忧愁的面孔,不苟言笑。 拉马斯小姐用挑剔的眼光打量了我一番。 “不,你性情哀郁。我认为你值得信任。”她答道,“你要不要告诉我姨妈,你姓凯恩戈姆,跟她是邻居?我敢肯定她知道后会很高兴的。” 我朝老妇探过身去,吸满了气准备高喊一通,拉马斯小姐见状立即阻止。 “再大声也没用。”她说,“你可以写纸条给她,她一点儿都听不见。” “我有笔。”我答道,“可惜没纸。你觉得写衣袖上行吗?” “啊,没错!”拉马斯小姐赞许地答道,“人们经常这么干。” 我于是在衣袖上写下:“拉马斯小姐让我跟您问好,我是您的邻居凯恩戈姆。”然后将手臂伸到老妇的鼻子跟前。她似乎相当习惯这种事,戴上眼镜,读完这句话,微笑着点点头,用聋人特有的奇异嗓音向我问好。 “我跟你祖父很熟。”说完,她微笑着再次向我点点头,又对她侄女点个头,便重新陷入沉默。 “请别介意。”拉马斯小姐插话道,“布鲁蓓尔姨妈知道自己耳聋,所以言语不多,就算你主动搭话,也只会回应一两句。你瞧,她认识你的祖父。真巧啊,我们竟然是邻居!为什么以前从来没见过面?” “要是你当初在花园现身时说你认识我祖父,我可一点都不会惊讶。”我文不对题地答道,“当时我真以为你是老喷泉的水鬼呢。你怎么会大晚上地跑到那里去?” “我当时和一大群亲戚一起出门散步,然后,我们想看看贵府花园的月下美景,就偷偷溜了进去。我和他们走散了,一个人欣赏朦胧的古堡,想着会不会有人重回这里居住。它就像麦克白的城堡,或者歌剧里的场景。就在那时碰巧见到了你。你有熟人来参加招待会吗?” “一个都没有!你呢?” “我也是。布鲁蓓尔姨妈说,我们来是尽公民义务。她出门倒省心,不会因为交谈而受累。” “抱歉让你受累了。”我说,“不如我先行告辞?” 拉马斯小姐正视着我的美丽眼眸忽然换上严肃的神情,丰盈柔软的唇部线条中积满了迟疑。 “不,”她终于给出一个简洁的答案,“别走,请暂留片刻,我们或许能培养出好感——应该能,毕竟我们在乡下做过邻居。” 我想,拉马斯小姐在别人眼里可能是个奇怪的女孩。说起来,有些人觉得成为邻居就会有相识的缘分,这的确是一种奇怪的社交观念;但除此之外,这个女孩的举止之间有种意想不到的坦率和单纯,颇有意思,至少这一点会使其他人觉得古怪——而在我看来,却十分自然。终于见到长驻梦中的容颜,我无法不陷入极度欢喜,可以和她一直聊下去。对于我这样一个事事倒霉的人而言,单是见面就幸运得令人难以置信。我再度感受到当初在花园遇见她之后内心那种异样的轻松喜悦。开阔的房间似乎明亮起来,生活充满了意义;我那懒散而忧郁的血液加速了流动,使我感觉自己充满了全新的力量。我对自己说,没有这个女人,我处处是缺点;只要有了她,我不论从事什么都能成功。正如那位大学究 (2) 自以为终于骗过墨菲斯托费勒斯之时发出的喟叹,我也要大声对着飞逝的光阴说:停一停吧,你真美丽! “你一向都很快乐吗?”我蓦地问道,“那你该多么幸福啊!” “心情不好的话,有时候日子会变得很难捱。”她若有所思地答道,“对,我觉得生活很愉快,而且我也是这么告诉它的。” “你还能把这话‘告诉生活’?”我问,“要是我能逮到自己的生活,和它对话,我保准会劈头盖脸骂它一通。” “想来也是,因为你性情阴郁。你应该多去户外活动活动,挖土豆啦,晒干草啦,射击啦,狩猎啦,就算跌进沟里糊一身泥,饿着肚子回家吃饭,也大大好过成天在高塔里闷闷不乐,厌恶一切。” “一个人住挺孤独的。”我喃喃地辩解道,因为觉得拉马斯小姐说得很对。 “那就结婚,跟你妻子吵架。”她笑道,“做什么都比独处强。” “我性情非常平和,从不与人争吵。你可以试试,你会发现,要惹恼我难于登天。” “你愿意让我试试吗?”她问,依旧面带微笑。 “求之不得——就当是为将来预热吧。”我脱口而出。 “那是什么意思?”她立即偏过头来问我。 “啊——没什么。你可以以吵架为目的跟我来上两段。我想象不出你会怎么做,大概是毫不避讳的连番辱骂?” “不,我只会说,不喜欢自己的人生,完全是咎由自取。你年纪轻轻,怎么老把生活忧郁、空虚什么的挂在嘴边?你是得了肺痨吗?受遗传性精神病的折磨吗?还是像布鲁蓓尔姨妈一样失聪了?你穷得像——许多人那样吗?你爱过吗?你可曾为一个女人抛弃整个世界,或者为保全世界而牺牲心爱的女子?你是心智软弱,肢体不健全,还是被世人排挤?你——丑得不堪入目吗?”她又笑了,“你到底有什么理由不热爱人生?” “没有,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我倒霉得不得了,尤其是在小事情上。” “那就换个路子,干点大事。”拉马斯小姐建议,“比如试试结个婚什么的,看看结果怎么样。” “万一在这事上倒霉,后果岂不是很严重。” “不想承受太严重后果的话,那就无缘无故地辱骂一切吧。假如辱骂是你特殊的天赋,那就把理应挨骂的东西都骂一遍。骂保守派——或者自由派——哪方都行,反正他们也常年对骂。让别人感受到你的存在。你会喜欢那种感觉的,即使别人不喜欢。那样会强化你个体的存在感。假如别的做不到,那就口含石子向大海高呼。如你所知,德摩斯梯尼 (3) 从中获益无限,模仿伟人会给你带来满足。” “说真的,拉马斯小姐,我认为你提议的这一系列无害的活动——” “喔——假如你不喜欢这些,发展别的爱好也可以呀。要有爱好,至少得有憎恨吧。别成天无所事事。人生苦短,而艺术永恒,这基本上是众人认可的真理了。” “我确实有喜好的事——我是说,喜好的人。”我答道。 “女人吗?那就娶她呀,别犹豫。” “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嫁给我。”我回答,“我从来没问过她。” “那就赶紧问她。”拉马斯小姐建议道,“假如能说服一位消颓的同胞积极行动,我简直死而无怨。想办法问她,看看她怎么说。即使她没有马上应允,下一次也许仍有机会。同时,你也就正式参赛了呀,首轮失败,还有‘长辈评审’,以及‘安慰赛’。” “以及各种各样的讨价还价、推销竞赛。我是否可以相信你的话,拉马斯小姐?” “希望如此。”她答道。 “既然你亲口提议,我自当欣然采纳。拉马斯小姐,你是否愿意屈尊嫁给我?” 我平生第一次感受到血气冲脑,头晕目眩,自己也闹不清为什么就说出口了。我找不出合适的词语来解释这位女孩对我的非凡吸引力,以及那半小时内我心中潜滋暗长的异常的亲切感。我这辈子虽孤独、悲伤、不幸惯了,却从不曾胆怯羞涩。然而,认识半小时便向异性求婚,我从未想过自己能做出此等疯狂之举,假使同样的情形再来一次,我恐怕也再做不到。那感觉就像我整个人在瞬间被施法改变了一般——起作用的,是她与我品性相冲而产生的白魔法。片刻之后,血气沉落回心脏,我发觉自己正焦急地盯着她,同时惊讶地发现,她冷静如常,秀丽的嘴角浮起笑意,深棕的眼眸中闪着狡黠的光芒。 “被你摆了一道。”她回答,“你这人假装消沉悲伤,倒还不缺乏幽默感。我压根没想到你要这么说。万一我答应了,你岂不会尴尬得无地自容?我从没见过有谁像你这样现学现卖的——都不花点时间琢磨琢磨!” “或许你也没遇到过对你魂牵梦绕七个月,才得到机会与你相识的人。” “对,从没遇到过。”她开心地答道,“想来还真是挺浪漫的。说到底,可能你本性就是个浪漫的人,我既然相信你,也就该这么想。很好,你采纳了我的建议,参与陌生人竞赛,然后输了。再试试长辈评审吧。你还有一边袖口,也有笔。向布鲁蓓尔姨妈提亲吧,她会惊喜得跳起舞来,说不定连听觉都能恢复呢。” 三 当初我就是这样向玛格丽特·拉马斯求了婚,我也赞同大家认为我行事愚蠢的评价。但我并不后悔,也决不会后悔。我早已想明白,那天晚上我的确是疯了,但我也认为,当时暂且的疯狂反而起到了良好的效果,使我从此变得更加理智。她的反应转变了我的想法,因为结局迥异于我的预期。这位被我幻想作浪漫小说(假使不是悲剧)女主角的美人,听到她亲切的话语和乐观的欢笑,我再难保持稳重,心被她俘获的同时,理性也不知所踪了。春季里我回到英格兰,立即着手安排城堡的修葺事宜,进行一些必不可少的修整和改善。我已在这场鲁莽加入的竞争中获胜,将和她在七月结为夫妻。 变化究竟源于我交给园丁和家仆的指示,还是我自己的心境,我说不出。总之,在我抵达后的第二天早晨,当我推开窗户,眼前这座古园的景致已然不同了。下方的灰墙、宏伟城堡上的一列灰塔、喷泉、大理石堤道、光滑的水池、高高的黄杨树篱、睡莲、天鹅,虽然都和从前一样,却仿佛增添了新的意韵——空中、水中、绿茵中,有着什么捉摸不清的东西,就像被圣光照过,一切都改变了。塔楼上的钟敲了七下,古钟的鸣响如同婚礼的钟声。空气随着鸣禽高亢的颤音而激荡,和着水花的银色音符,以及清新晨风翻动树叶的轻柔和声。远方新刈草坪的干草味儿,混合着下方花台绽放的玫瑰的香气,一同飘到我的窗前。我沐浴在纯粹的阳光下,沉醉在清新空气、悦耳声音和怡人馨香之中,不禁低头望着花园说道:“这里简直是伊甸园。”我认为古人将天堂称作花园非常正确;人间伊甸园内住进一男一女,那便是天堂。 我转开头,想着一向与故宅如影随形的阴郁回忆都哪儿去了。我试着回忆父母去世前奶妈说过的骇人预言——那段记忆不久前仍然鲜明。我试着回忆从前的自己,我的低落,我的颓丧,我的霉运,我的小小失意。我试着逼迫自己转回从前的思维,或许只为证明自己本性未移,从而达成某种心理的满足。但这些事一件都没有成功。我已经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不再悲伤,不再难过,不再倒霉。从前的人生犹如一场梦,虽不邪恶,却充满了阴郁与无助;而今的人生是一场现实,满是希望与欢乐,好事连连。从前我的家像一座坟墓,如今它却是天堂。从前我的心仿佛不存在一般空洞,如今它有力地跳动着,洋溢着青春以及幸福实现的必然。我纵情于世间美景,先于时间的导引,享受着从未来召出的美丽,如同平原上的旅人仰望高山,已然在路途的尘土之中品尝到山风的凉意。 此后多年,我想着,我们将在这里一起生活。我们将坐在喷泉边欣赏落日与明月。我们将一起在那些小径漫步,在那些长凳上休息、谈心。我们将在柔和的暮光中驾车行过东端的山冈。冬夜里,当冬青果转红,旧年随着古钟的敲响渐渐逝去,我们将在老宅中对坐,在熊熊燃烧的木柴陪伴下讲故事。那些古老的石阶、昏暗的廊道与沉静的房间里,有一天会响起小脚丫“啪哒啪哒”跑过的声音,孩子们的欢笑将响彻古老厅堂的拱顶。那些小小的步子不会如我那般迟缓而悲伤,奶声奶气的话音也不会是担惊受怕的低语。不会有阴郁的威尔士老妇给黄昏的屋角填满诡异的恐怖,也不会有极度致郁的死亡预言与可怕的变故。一切都将变得年轻、活泼、快乐、幸福,我们将再次扭转旧的运势,忘却曾经的所有悲伤。 那天早上,以及之后的许多个早上,我都望着窗外如此想着。日子一天比一天更显得真实,触手可及。老奶妈却总是斜着头看我,低声念叨着关于水妖的奇怪话语。她说了什么我全没听进去,因为脑海已经被幸福塞满了。 婚期终于临近。布鲁蓓尔夫人,连同整个布鲁蓓尔部落(玛格丽特如此戏称)齐聚布鲁蓓尔庄园,因为我们决定在乡下结婚,之后直接前往城堡。我们不愿意去汉诺威广场或圣乔治教堂举行婚礼,害怕旅途辛苦,人多事杂,劳心劳力。我常常骑马去拜访布鲁蓓尔庄园,玛格丽特也经常跟姨妈和一些表亲来城堡做客。我对自己的品位没有信心,也十分乐于依着她的喜好,将家室的修缮都交给她打理。 我们定在7月30日结婚。28日傍晚,玛格丽特就在布鲁蓓尔家部分亲戚的护送下过来了。我们身披斜长的夏日余晖,一起来到花园。自然而然地,大家渐渐散开,留我和玛格丽特独处。我们便沿着大理石水池漫步。 “真是神奇的巧合,”我说,“正是在去年的今夜,我第一次见到了你。” “考虑到现在正是七月,”玛格丽特笑着答道,“我们又基本上每天都在这里,我认为这根本不算什么惊人的巧合。” “没错,亲爱的。”我说,“我想也是。我也不知道刚才怎么会突然有那种感觉。从今天起,我们很可能在这里住上一年,然后继续住一年……其实想到这里,最叫我惊奇的是,你竟然真的会在这里。不过,我既然已经转运,也拥有了你,发生什么都不该觉得奇怪。一切肯定会好起来的。” “自从上次在巴黎语出惊人以来,你的想法有了些微的改变。”玛格丽特说,“你知道吗,当时我就觉得你是我所见过最特别的人。” “而我当时觉得,你真是我所见过最具魅力的女子,我自然不愿把时间浪费在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我信任你的话,听从你的建议,向你求婚,终于得到了皆大欢喜的结局——怎么了?” 玛格丽特蓦地哆嗦一下,紧紧抓着我的胳膊。小径上走来一位老妇,离得很近了,我们才突然发觉,因为满月刚刚升起,照在她的脸上,我这才认出来人是我的老奶妈。 “只是老朱迪思而已,亲爱的——别怕。”说完,我转头问威尔士老妇:“你在干什么,朱迪思?供奉水妖吗?” “唉——当钟声敲响时,威利——我是说,少爷。”老妇人喃喃道,让到一旁好让我们通行,恍惚的眼神直盯着玛格丽特的脸。 “她那话是什么意思?”走远以后,玛格丽特问道。 “胡说罢了,亲爱的。老太婆有点疯癫,但为人倒很好。” 我们默默地继续走了一段,来到涵洞上方那衰朽的木桥上,河水流经其下的窄渠进入庄园,暗涛汹涌。我们停住脚步,靠在木栏上。满月悬在我们身后,为狭长的水池披上银辉,照耀着上方城堡的高墙与尖塔。 “拥有如此壮丽的古园,你该多么骄傲啊!”玛格丽特轻声说。 “它现在也属于你了,亲爱的。”我答道,“你和我同样拥有爱它的权利——但我对它的爱只是因为你将住在这里,亲爱的。” 她悄悄牵住我的手,我俩都不再言语。正当那时,远处钟塔上敲响了钟声。我数着——八——九——十——十一——我看了眼手表——十二——十三——我大笑。钟声仍在继续。 “那老破钟也疯了,跟朱迪思一样。”我评论道。钟声仍继续着,单调的响声一下接着一下,传过沉静的空气。我们靠在栏杆上,不自觉地转头去看声源的方向。钟响个不停。我数到了快一百下,这纯粹出于好奇,因为我明白肯定是哪儿出了故障,它会慢慢消停的。 突然传来木头折断的声音,接着是一声尖叫和哗哗的水声,朽桥上便只剩我一人,抓着断裂栏杆的残端。 我的脉搏骤然滑了一下。我想,我没有丝毫犹豫,立即从桥上跳入黑暗湍急的水中,潜至河底,空手浮起,转身游向下游,进入一团漆黑的涵洞,每划一次水便潜底一次,不断重复,顾不得头和手擦碰上嶙峋的乱石与尖锐的棱角,手指间终于抓到什么东西,便全力将它朝水面拖。我对她说话,朝她大喊,却没有答音。我独自一人在黑暗中凫水,怀中的身体十分沉重,而宅堡远在五百码之外。踉踉跄跄中,我感到脚底触到了土地,眼前射来一道月光——洞窟开阔起来,深流变为宽阔的浅溪,我在乱石之间跌跌撞撞,总算将玛格丽特抱到了庄园旁的堤岸上。 “唉,威利,正是钟声响起的时候!”是威尔士奶妈朱迪思的声音,她弯腰看着玛格丽特惨白的脸。这老妇人一定是折返回来偷偷跟着我们,目击了事故经过,从花园的矮门钻出来的。“唉,”她叹道,“今晚钟声敲响的时候,威利,你供奉了水妖。” 我对这番话充耳不闻,只跪在心爱的女人那毫无生气的躯体旁,紧盯着她涣散的瞳孔,揉搓她湿漉漉的惨白的太阳穴。现在。我只记得她恢复意识后的第一道目光、第一声沉重的呼吸,以及亲切的双手伸向我时的触感。 你们想说,这算哪门子故事?这就是我的人生故事。如此而已,不必矫以粉饰改头换面。老朱迪思说,那个夏夜我转运了,因为我勇斗激流,拯救了生命中最重要的意义。一个月后,涵洞上建起了石桥,玛格丽特和我站在桥上,仰望月光下的城堡,一如曾经那个夏夜,也如此后多次的遥思。那一切都发生在十年前那个夏天,而如今已是我们共同度过的第十个平安夜,在这古朴的厅堂,谈起从前的时光,而我们的回忆逐年俱增。我们也添了几个卷发的小子,他们有着母亲红金色的头发与深棕色的眼睛;还有小玛格丽特,长着和我一样凝重的黑眼睛。她为什么就不能像兄弟们那样继承妈妈的相貌? 在这璀璨的圣诞时刻,世界如此通明,回顾多年以前的悲伤或许毫无意义,除了能将今朝与逝去的一切相对照,愈加突显这火光的欢悦、贤妻面色的喜气,以及孩子们银铃般的欢笑。此外,那些满脸忧郁、悲观颓废的年轻人,你们觉得世界非常空洞,人生犹如一场永恒的葬礼,我曾与你们感同身受。或许你们能以我为范例,从中获得勇气,倘遇心仪女子,认识半小时后便大胆求婚。不过,总的来说,我不建议任何人草率结婚,理由很简单,谁都不可能找到像我妻子这般贤惠的女人,推而想之,也就不会拥有我这般美好的人生。妻子向我展现了奇迹,但我不敢保证任何其他女人都能照搬她的榜样。 玛格丽特常说这座古堡很美,说我应当为之骄傲。我想她这话相当正确。她的想象力甚至比我还丰富。而我对此有一个很好的答案,也很简单——城堡之美皆源于她。就像是受了她仙气的点染,一如冬日里孩子们往冰冷的窗玻璃上吹气,温暖的气息凝结成仙境美景,给那空白的表面布满精美轮廓与繁复花格,她的灵魂改变了古塔的每一块灰石,花园里每一棵古树、每一道树篱,转变了曾经忧郁的我的所有观念。古物焕发了新生,悲伤变为了快乐,其中最快乐的就是我。不论天堂是什么模样,在人间,天堂必然因女人而存在,任凭再凄凉、再贫瘠、再难以言喻的悲惨之地,只要两心相悦,她就能使爱人身处天堂。 我听到有些挑刺的人在笑,称这席话是拾人牙慧。别笑,亲爱的好事之徒,你们如此渺小,没有资格嘲笑伟大的爱。古老的祷文如今仍被众人传颂,或许你们也是其中一员。真理并不在重复中减损教益,你们也不会因重复真理而减损智慧。你们总说世界太苦,处处流淌着苦水。爱,从而被爱——如此生活,世界就会为你变得美好,你们亦能同我一般,憩息在芳园水畔。 【责任编辑:钟睿一】 (1) 布鲁蓓尔(Bluebell)的本义是“蓝铃花”;黛西(Daisy)的本义是“雏菊”,后文中的哈尔贝尔(Harebell)是蓝铃花的别称,而“哈尔”又与英文单词“头发”(hair)同音。玛格丽特之所以强调“bell”只有一个e,是因为与之同音但多一个e的“belle”意为“美人”,但那名美国人故意没有使用这个词。 (2) 指浮士德。 (3) 德摩斯梯尼(前384—前322年),古雅典雄辩家、民主派政治家。据说他练习演说技巧的方法是口含小石子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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