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囱上的高跟鞋


未知 烟囱上的高跟鞋 作者 小川一水  翻译 田田 插图 罗斯肆 ENTOTSU NO UE NI HIGH-HEELS by Issui Ogawa Copyright Issui Ogawa, 2007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Kobunsha Co., Ltd. This translation rights arranged with Kobunsha Co., Ltd. 1 我是在一本随手翻开的男性杂志上与Mew邂逅的——就是那种介绍各类新车、相机和电子产品的男性杂志。通常来说,在银行排号时,我会坐在沙发上看时尚杂志或女性周刊,但那天我多半是心不在焉。 Mew的全称是“添翼超人(Men Enhancer by Wing)”,这名字怎么看都有些拼凑首字母之嫌。再往下看,Mew的价格和一张照片映入眼帘。接着,我的目光便凝滞了。 一把一百四十二万八千日元的“伞”! 这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照片上,一名戴着墨镜的女模特肩背类似旅行箱的箱子,“伞”就从那里面伸出来。 “男人的挚爱”——这一页的专题名由五个大大的毛笔字写就。占据版面上半部分的,是价值两千万日元的巡洋舰、六百万日元的跑车、二百三十五万日元的大型摩托、九十万日元的高尔夫套装,还有八十五万日元的家庭影院设备。 像是背负式螺旋桨一样的装备Mew则被刊登在页面的底部,就像是在告诉读者:这东西铁定没人买,但也可以作为谈资。 如果只是这样,我还不至于留意它。我对交通工具没有丝毫兴趣可言,Mew能在那一刻吸引我的注意,完全是因为它那惊人的价格。 “宿原女士。” 听到自己的名字后,我把杂志放回原处,去了柜台。 “您就是宿原织香女士吧?”柜员确认了我的身份后,双手递过刚办好的存折,“请您再核对一下。” 我翻开存折,目光定格在第一行的存款余额上。 一百四十二万八千日元。 “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我现在能把这些钱都取出来吗?” 女柜员的笑容僵滞了。问完这话我也颇为后悔——刚开完户就要把存款全部取出,不招人反感才怪。 但我最后还是下定决心,自暴自弃地转身询问女柜员:“用自动取款机的话,没法提款五十万日元以上吧?” “是的。但您可以分三次提款。” “啊……好的。” 我红着脸向自动取款机走去。只要能自己来,就没必要继续做招人烦的顾客。 怀揣厚达两厘米的现金走在大街上,我越发觉得自己做了件傻事。虽说四月阳光和煦,空气里弥漫着花香,但天气好并不意味着没小偷是吧。不过或许对于当时的我来说,钱要是被谁劫去了,倒也来得痛快。 然而事实证明,命运还没有戏剧化到让我一天之内遭遇两次人生中最倒霉的事。我到书店买了一本刚才看的男性杂志,然后走进了附近的罗多伦咖啡厅。在我品尝派和咖啡的这段时间里,疑似小偷或扒手的人始终没有在周围出现。 我再一次读起那个装备的介绍。 单人乘坐、家用型飞行器……真是不可思议,这种东西居然已经生产出来了啊! 它采用环保车专用的新型电池和发动机,续航时间为三十分钟。与滑翔伞和帆伞不同的是,起降时不需要大型机场。虽然名字起得略显牵强,但“Mew”这个词好像也有海鸥叫声的意思,发音听上去并不坏。 能自由自在地翱翔天际是多么美妙啊!但美事背后往往隐藏着重重困难。这种飞行器恐怕不是一般人能够驾驶的,驾驶证之类的办理手续也一定比汽车复杂得多。Mew一定是为警察、救生员这样的特殊职业设计的。 我用手机检索了一下,最先出现的是制造商“斯瓦诺想机”的主页。点开一看,我发现这家公司竟然就在不远的地方,从旁边的站台乘车便可直达。 我慢吞吞地呷着第二杯咖啡,不断对自己说: 冷静! 现在的情况是,我随手翻开一本杂志,看到了一个异想天开的飞行器。只需三百八十日元的车票钱,我就能见到实物。而购买它,则需花费我年收入的一半左右…… 简直就是奇遇。这场命运般的邂逅似乎预示着什么。 然而,我不过是一家印刷厂的普通职员,只开过几次自动挡的轻型车(那种车现在已经没有了),从没关注过冒险和飞机,对抢风头的行为也极度反感。 所以,我到底有什么理由要去买一架个人背负式直升机呢? “因为我被骗了。” 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后,今天早上受到的打击便再次袭遍全身——刚刚看到电视时只觉不可置信、随后大脑一片空白;而接下来报纸和网络揭露出的骇人真相又让我不得不面对现实。电话听筒里也只有空荡荡的提示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我只记得自己给单位打电话称病请假,至于说的是什么病已经记不清了。 其实仔细想来,我根本用不着去开一个新账户。就这么直接把钱存回原来的账户也是可以的。毕竟那钱已经没有特别的意义了。 说自己无论如何都需要这笔钱的那个男人,已经随着我的感情一起被警车带走了。 ——不会有比这更愚蠢的事了。 失去意义的钱,无论用在哪里都无所谓了吧?再一次把它郑重其事地存起来,是为了什么?为了别的男人? “好啊,已经无所谓了。” 我长叹一口气,看了看表。这散漫的一天还剩下一半。 目的地与我的工作单位方向相反。我乘上一辆从未坐过的急行电车,它在中途并入一条陌生的线路,载着我向视野更开阔的地方驶去。 二十分钟后,我在一处郊外的站台下了车。那里有些偏僻,像是周围会有月租停车场似的。果不其然,这种冷门装备的制造公司,是不可能把总部设在市中心的。 沿着铁轨与围墙间的小路一直走,直到围墙尽头那块写着“斯瓦诺”的醒目招牌映入眼帘时,我才知道自己想错了。 公司门口设有保卫处,大门两侧通行。在那扇门里面,覆盖着太阳能玻璃的现代化办公楼拔地而起,几幢外墙连着通风管的工厂错落而建。我仔细看那块大大的招牌,发现有几块较小的金属牌顺次排列其下,上面分别写着“斯瓦诺精密”“斯瓦诺发动机”“斯瓦诺挖掘机”“斯瓦诺航空”……在最下方那块崭新的金属牌上,写着“斯瓦诺想机”。 “原来是家大企业啊……” 得知它不是那种简陋的街道工厂,我心里踏实了许多。 但是这样一来,想要进去或许会很难。我只是个路人,而且没有提前预约。 我壮着胆子去问值勤的保安,没想到对方的态度格外亲切。 “哦,您是来看‘想机’的?看到北边那栋画着浅蓝条纹的大楼了吗?那就是想机楼。展示大厅和训练场都在那边。” 连展示大厅和训练场都有? 走在通往想机楼的路上,我心中的现实感急剧增强。说不定像Mew这样的飞行器早就广为人知、爱好者成千上万了,只是我不知道而已。完全有这种可能。正如我对小提琴一窍不通,却也知道喜欢小提琴的人不在少数一样。虽然我自己没去过,但在日本某些地方,肯定每晚都会举办小提琴演奏会。 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走进了想机楼的一楼大厅。大厅很敞亮,地毯像是刚铺上似的,绵软而舒适。和汽车专卖店一样,三台飞行器的机体被展示在落地窗前。然而大厅里没有什么人,这让我略感失落。我只看到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坐在角落里写东西,可能是这里的学员。前台的几位接待小姐冲我露出微笑,她们看起来无事可做,清闲得很。 显然,Mew尚未普及。不过特意在工作日里跑来看价值百万的冷门装备,这种人也确实不会太多。我不禁苦笑。 不过它尚未普及也好,我可不喜欢随大流。 我信步来到窗边,观察展台上的Mew。 和照片里一模一样的背负式螺旋桨装置一直触到天花板,看起来很高大。螺旋桨的直径接近三米,细看之下分为两层,或者说两组:上面两叶,下面两叶。结构堪称别致。 螺旋桨被插在一个双肩背的箱子上,箱子里藏着整个装备的发动机。我对发动机不是很感兴趣,因为即使看了也搞不懂。相比之下,箱子底部的划痕和污迹更能吸引我的关注。那些划痕上粘着泥土和草屑,已经风干发白。 这里卖的是二手产品? 我双手扶膝,去观察那些划痕。这时背后传来了问话声:“需要我为您讲解一下吗?” 我回过头,一位身着长裤的女接待员站在身后。她来得正是时候,我干脆地点了点头。她个头比我高,性格看上去也更为活泼,但年龄应该是比我小。我很好奇她是怎么看我的——一个穿着浅口鞋和职业装,在工作日看直升机的女人。 “你们也卖二手产品吗?” “那个只是样品。”她站到我旁边,看着展台上的直升机说,“我们的试飞员在试飞这台装备时,突发心绞痛陷入了昏迷。那时他正身处六百米高空之上。Mew没有远程控制系统,因此虽然地面上聚集起了大量的员工和医生,却还是无计可施。” “那试飞员最后死了?” “没有,他平安着陆了。”接待员莞尔一笑,让我有种扑了个空的感觉,“Mew配备有陀螺稳定器和探测雷达,因此可以自动选择平坦的路面完成着陆。该部分结构坚固可靠,只要飞行员一松开手柄便会开始自行运作。这架直升机上的污迹,就是它将昏迷的飞行员平放到地面上时粘到的。”说着,她一脸戏谑地指了指头顶上方,“那名试飞员,是我们公司的总经理。” “还好没事。” 所以说这是一段用来证明商品性能的温馨“佳话”吗?我并不怀疑此事的真实性,只是听得有些心烦。和我没有半点关系的人是死是活,我才不关心。 对于所有正规交通工具来说,配有安全保障设备都是理所当然的,不值得多么自得地向人炫耀。虽说如果没有配备的话就更不值得一提了。 “您觉得怎么样?” “还行吧。”我仰视着螺旋桨叶,含糊其辞道。 既然实物已经被这样摆出来了,说明它是真的能飞吧? 要是真的能飞,又要怎么做呢?我这才发现,来这儿之前,我从没想象过自己真的能飞起来。如果想过,我可能就不会来了。真的飞起来,这也太…… “您想要试飞一下吗?” “试飞?!” 我吃惊地看着接待员。衣服和车子也就罢了,往天上飞的东西也是说试就能试的? “那个,我还没有驾驶证。” “不用担心。试飞用的是双人型直升机,由我们的人来驾驶。” “啊……”这我就明白了,但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算上换飞行服的时间,试飞大约只需一个小时。请问您之后有什么安排吗?” 安排?回家睡觉?到哪家酒吧一醉到天明?我努力克制住这样回答的冲动,平静地说:“没什么事。” “那么……” 我仅存的一丝疑虑被和蔼的女接待打消了:“我想要试飞。” “请跟我往这边来!”她的表情豁然明朗,一定是来客太少的缘故吧。 飞行服是一套连体服,附有护肘和护膝。想到它之前也被别人穿过,我多少有些抵触,不过好在衣服穿上身很舒服。头盔的样式相当老土,我一开始不想戴,但听完戴头盔的理由之后我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万一头发被卷到转轮里,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工厂旁的长方形空地被巧妙地利用起来,变成了试飞场。这里的地面铺着软质地砖,一踩就会凹下去,分成了若干个画着“H” (1) 的停机坪。我在其中一个停机坪上站好,试飞教练来到我的身后。 “我现在要往你的衣服上挂些钩子,可能会碰到你,希望你别介意。” “好的,请便。啊——” 我感到右肋被猛地往后扯去,身体下意识地防备起来。 接着是左肋、双肩、胯下。教练把一个又一个的挂钩固定在我周身的绑带上,然后向后拉扯开。他的动作标准却十分粗暴,既没有理发师的礼貌,也没有恋人的温柔。 原来需要花这么大力气做准备啊!我愈发兴奋起来。 “飞行服连接完毕。”说完,教练也没打个招呼,就把他那大块头的身体就贴在了我的背上。要是在电车里遇到这种事,我一定会尖叫出来,可现在不一样——他背着的装备能让我飞起来,我没有挣脱的理由。 “现在最后确认一遍。我们有耳麦,所以您不必大声说话。鞋子不会滑脱吧?” “不会。” “眼镜、手机之类的零碎物品没带在身上吧?” “没有。” “需要去洗手间吗?” “不需要。” “那么起飞!” “等等……” 我虽然喊了出来,可话音被螺旋桨的起转声淹没了。 一阵强风从头顶上吹来,脚下的砂石和落叶霎时间从混凝土地面被卷到空中,一个劲儿打转。环绕周身的螺旋桨的声音骤然升高,最后变成尖利的呼啸。我下意识地做了个深呼吸,结果呛了一口尘土。就在这时,一股升力猛地把我从背后吊了起来。 “等一下!” “好的。” 双脚晃里晃荡地垂了下来,我们停在距地面二十厘米的半空中。 “有什么问题吗?” 我抬起头环顾四周,想要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然而除了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被掐着脖子提起来的猫,什么实感都没有。 这状态与其说是在飞,不如说是在悬浮。不知是因为教练技术高超还是直升机性能优越,我感受到的晃动比坐车时还要小。那体验非常奇妙。 “竟然一点都不晃!” “你得感谢发动机。继续上升没问题吧?” 就在我点头的同时,身体开始像幽灵一般向前滑去。 “啊啊!” 训练用的假山和小桥突然闪现,还没等我惊叫出声,它们就已然在我脚下匆匆掠过。大地倏然远离,我们越过篱笆和护栏,越过民宅的房顶,更远处的民宅紧接着映入眼帘,那边的风景在民宅的另一侧出现。所有景色都有附上了立体纵深感。青山从城市污浊空气的尽头显出身影,城市之外的世界铺陈在我眼前。 “哇……” “要是头晕了就告诉我。” 我的双臂感觉到了教练肘部的运动,他应该是在控制手柄。忽然,我的脚被甩向一侧,世界逐渐倾斜起来。景色徐徐转动,五颜六色的屋顶、蜿蜒远上的铁轨、玩具模型一样的车列,全都朝着一个方向旋转退去。青山从视野里消失,前方出现了波光粼粼的大海。 我本以为那感觉会像是乘坐游乐园中的旋转设施。但当我真正体验时,只感到吹在脸上的风缓缓变换着方向,所有的景色都在自行转动。 “现在速度三十节 (2) ,高度一千。” “一千米?” “一千英尺。合三百米左右。” 我低头看了看脚下——校园里,戴着学生帽的孩子正在追逐嬉戏;公路上,闪着红灯的消防车正在疾驰;远处,有一块许多由许多细长方形并列成的、像算盘一样的场地(那是什么地方?)。巨大的椭圆形建筑应该是球形体育场,小撮小撮的树林点点散布,一根漆黑的烟柱冲天直上(着火了!)。 太多太多的细节同时涌入我的视野,我看得眼花缭乱,心潮澎湃。 我突然发现了一个像牛奶巧克力的方块,想要好好看看它是什么,无奈脖颈酸痛只好作罢。 旋转还在继续。 那是什么? ——这个问题无数次出现在我的脑海。可惜悬空状态下难以逐一确认。 就在我好奇地看东看西时,教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还剩五分钟。” “这么快就结束了?” “是的。我已经为您延长五分钟了,因为您的体重比较轻。” 真是狡猾的推销技巧。虽然没有称体重,但我还是愿意相信他的话。 着陆后,先前的那位女接待员走出来迎接我。我卸下身上的挂钩,一屁股瘫坐在长椅上,双手摊开呆呆望着。只觉得汗水淋漓,身体炽热无比。 “您感觉怎么样?”她笑着问我。 我有些惭愧地点了点头:“很棒。” “那真是太好了!” “请问训练费是多少钱?” “训练费视具体课程而定。如果要租直升机的话,价格为每小时两万六千日元……” 完了,别想了。 “但如果您买下直升机的话,当月的训练课一律免费。” “免费?”我抬起头看着她问。 “是的。如果您在连休日 (3) 之前签订合同的话。” 这时,收整好飞行装备的教练从停机坪走了过来。他肩上背着酷似滑雪板包的背包;手里拖着底部安装着小轮,像是旅行箱的发动机——这就是所有的装备了。也不知道教练是怎么收拾它们的,他动作太迅速了,我还没来得及看到。 “感觉还不错吧?” “请等一下。” 我起身走入更衣室,从柜子里取出背包回到原处,然后将装现金的信封交了出去。 “我买了。” “啊……”女接待一愣,笑容凝固了。她迟疑地点了点头,双手接过我的信封。毕恭毕敬地取出里面的现金时,她忽然不知所措起来,神色紧张地看看我,又看看钱…… 我想我有必要解释一下为什么会带这么多现金出门。可又不好说出真相,于是煞有介事地撒了个谎: “我想买它很久了。” 女接待和教练对视了一秒,不约而同地向我鞠躬道谢。 换衣服的时候我才想到,Mew是刚刚出厂的新产品,我的谎言根本经不起推敲。不过现在这已经无关紧要了。 在那之后,女接待和教练也似是有意没再提起过这件事。 2 世上大概没有几个像我一样不幸的人吧。被交往中的男人甩掉,每天下午五点后就无所事事。甩我的那个男人瞒着无数女人到处寻欢作乐,甚至还骗过婚。虽然我变卖衣服、手表和车子换来的钱还没来得及被骗走,但内心受到的重创仍在撕扯作痛。在找到为我疗伤的人之前,我必须自己救赎自己。 我没有向单位的人透露过男友的名字。因此在他被捕之后,并没有同事们七嘴八舌地揣测。我现在假装还和从前一样,每天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下班,说要去见男友。但其实是直奔“斯瓦诺想机”的训练场而去。 训练有趣极了。即使算上专业人士,学习使用Mew的人也还不到一百位,而且我还是全日本第一位女性学员。所以,对我的教学本身就是一种尝试。除了单纯的被教学,我还和教练们一起参与教学计划的设计。就这样,我逐渐掌握了Mew的驾驶方法。 Mew非常人性化。第一次单独飞行时,我因过度紧张而四肢僵硬,最后是Mew把已经脚底麻木的我稳稳地放到了地面上。每当螺旋桨要碰到障碍物时,Mew都会自动后退,就像被风吹开一样。很快,我便对这台装备产生了一种“无论如何都不会出事”的过度信赖。 但不久后一只鸽子的遇难告诉我,Mew也并非绝对安全。 有关飞行的法律这也不让做那也不让做,规定了一大堆。但总结起来其实就说了两件事:别给他人添麻烦、别让自己死了。这两条不用说也知道,我当然会谨守。此外,航空法中原有的“不准进入商业航线”“不准靠近自卫队和美军基地”等条例Mew都会自行遵守,轮不到我来操心。 和教练们打成一片之后,他们开始向我传授各种“秘技”。比如怎样躲避机场的雷达探测、怎样在Mew的允许范围内做特技飞行、怎样从狂风中脱身……虽然在相关制度和设施完善的未来,这些知识将变得毫无用处。而对于既不爱冒险又不爱张扬的我来说,即使在听到这些的时候都很难做出积极的响应,更别提实践了。 “宿原你知道吗?Mew所使用的固体高分子燃料电池只需略施手脚就能并联。” (4) “是吗?” “没错。虽说按理说续航时间有限,但电池性能还是靠得住的。” “那可真不错。” 在编队飞行时说这件事,在我听来无异于醉鬼教唆。我有好几次都差点破口而出:我最讨厌逞蛮勇的人! 当然,我并没有真的说出口。 想在天上飞的都不是一般人。这可以说是唯一一件和我最初预想一致的事情了。这个圈子聚集着大量痴迷于航天、飞行方法和飞行器的狂热者,客机或战斗机的退役飞行员也大有人在。还有一部分人,在发现Mew之前已经把好几个其他的爱好玩到了极致。相比于教练和学员,会飞者和不会飞者之间的界线似乎更为明显。这个圈子的竞争意识也很强。谁学会了场外飞行?谁飞着完成了长途越野?朋友之间常常会拿这些事相互吹嘘。不久,Mew的使用者们成立了一个同好会,招募新会员的海报就张贴在训练场门口的墙壁上。 “宿原,你不加入吗?” 曾有两个男人邀我入会。其中一个是搞帆船比赛的,三十来岁。另一个是模型公司的要员,已有五十出头。 “对不起,我没有时间。而且万一被单位发现就不好了……” 学员当中有几个颇具魅力的人,加入同好会也应该会很有意思。女学员除我之外,又多了几位家庭主妇和运动员。但我始终让自己游离在人群之外。 原因之一是我不习惯那种动不动就挑战极速、互换配件的疯狂氛围。但更主要的理由,是我还没有从那件事的阴影中完全走出来。 还是自己一个人在天上飞最畅快,不用担心被谁所伤,不用为谁焦虑不已。 那是一年中最美好的时节——五月,我爱上了训练场旁的那条河。每当我把全身的重量交给Mew,只用脚尖轻点水面,像小鹿一样蹦蹦跳跳地越过河去,都会回想起儿时梦见过的精灵。水中那亮闪闪的小鱼,随着我激起的水波四处逃窜。而在那水底的大鱼,却只是懒散地稍微挪一下又黑又大的影子。 暖风里带着大地的香气,河岸上青翠欲滴。四周没有任何阻碍,亦没有人烟。那里就是我的天堂。 可惜续航时间有限,这是唯一的美中不足。 我的Mew总是在飞行三四十分钟后便开始鸣笛。这意味着螺旋桨将在五分钟后停止转动,我不得不准备降落。Mew自身也具有相应的判断机能,不会飞到五分钟内无法着陆的地方。此外,它还有一套会在濒临时限时自行启动的骤降系统,我曾在训练时体验过一次,不想再尝试第二次了。那感觉就像是坐没有轨道的过山车。 不过无论如何,那时的我一直坚信,只要直升机不出致命的故障,安全着陆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日复一日的训练之后,我在六月中旬拿到了Mew的D级驾驶执照,可以驾驶最普通的单人直升机了。还有很多学员为了翻越阿尔卑斯山脉或是运送急救病人,决定再花几个月挑战更高阶的课程,但对我来说,D级驾驶证已经足够了。 结业式那天,教练和各部门负责人都纷纷前来为我道贺,我感到万分荣幸。但当“斯瓦诺想机”的宣传部门邀请我为其录制宣传片时,我还是断然回绝了。 “抱歉,我不是很想露脸……” “可我们想把您是‘首位女毕业生’这一点用在广告里。” “要是拍了广告,我会害羞到不敢往外飞的。” 最后,我拖行李似的拽着收整好的Mew,逃也似的离开了。 那之后不久,我在一档深夜电视节目中看到了“斯瓦诺想机”的宣传片。主人公是一位比我晚半个月结业的女士。她克服重重困难追逐梦想,最后与朋友热情相拥的画面被展示在了荧幕上。 还好不是我——我暗自庆幸。 结业后的第五天,正在我往excel表格中录入数据时,坐在对桌的同事忽然问我:“宿原,你今晚有空吗?” 我抬起头凝视着斜上方陷入思索,双手揉搓脸颊,舒展已经僵化的面部神经。 昨天和前天都开着Mew飞出去玩了。但今天的天气预报好像说下午会有雨。 “稍等……”我起身走出办公室,从楼道的窗户向外望去——对面的大楼已经被雨水打成了深灰色。 我回到办公桌前答道:“有空。” “要不要和大家一起聚餐?听说亚眠推出了新菜式。” “亚眠?就是杵屋附近的那家餐厅吗?那家的菜很好吃!” “就是那家,一起去吗?” “好,我去。” “啊,那太好了!” 她一定很担心被拒绝吧?那个男人离开以前,我总是谢绝别人的邀请。而现在,我才发觉自己周围的人是如此亲切友善。我对这位同事以及身边所有温柔待我的人抱以愧疚。 就在大家撑着伞一起往餐厅走时,另外一位女同事来到我的身边。 “宿原,你最近是不是在做什么运动?” “运动?” Mew应该不算运动吧?至少不是那种费体力的运动。 “说不上运动,也就是休闲一下。” “真的?我果然没猜错。” “你怎么知道的?” “唔……说出来你别生气啊,你最近晒黑了。” “这我知道。”我听了有点沮丧。Mew的头盔遮不到脸颊,而空中的日晒又总是很强。看来下次要涂防晒霜了。 “不过一点也不明显!”那位同事急忙补充道,然后关心地问,“我能问问你在做什么休闲活动吗?” Mew…… 面对一个一年共进晚餐还不到五次的女同事,我一个年近三十的未婚女子,该怎么向她解释Mew呢?难道要趾高气扬地说“我背着一个像直升机一样的东西,在城市上空飞来飞去,可好玩了”?我可说不出这种话。 “这个……” “嗯?” 我感到两颊发热,赶紧背过脸去。我的同事人都很好,但在工作之余,她们的话题总是围绕着男人、美食、服装、化妆品和电视节目。要是突然告诉她们Mew的事,她们恐怕会感到困惑的吧? 虽说如此,撒谎总是不好的。更何况我没有把握能一直瞒下去。 “我在玩滑翔伞。” “滑翔伞?!” “嗯,我最近有点上瘾了。坐电车或巴士一直到山上,然后背着滑翔伞往下飞,嗖——” 我已然察觉到了她眼神中的异样…… “这、这……这也太牛了吧?简直难以相信!” 她果然又藏不住话了—— “喂喂,你听说了吗?宿原在玩滑翔伞!” “真的假的?”“骗人的吧?”“能减肥吗?” “因为基本上不费力气,所以减不了肥。” “这样啊……”那位同事立刻一副没了兴趣的样子,惹得大家一阵大笑。 我没想到滑翔伞的话题这么受欢迎,进餐厅后还一直有人追着我问这问那。所幸那些有关飞行的知识我已经听教练讲了无数遍,同事们的问题对我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一点也不可怕,就和飘浮在空气中一样。只要空气不消失,就绝不会掉下来。” 由于不用说专业术语,我开始像模像样地讲解起来。不料被突兀地问道:“不过话说回来,你下班后有那么多时间一直去到山上吗?” 我吓得一个激灵。提问的是细仓贵和子,她最擅长给账目挑错。 “我不是一直坐电车到终点,而是在中途换乘快速巴士。” “巴士里放得下滑翔装备吗?” “要不要我下次带到公司来给你们看看?”我故作轻松地说。 “别开玩笑了。”还好有人帮我解围。 但我的情绪依然变得有些低落。说谎、被人质问还要想方设法辩解,我明明不想再做这种事的。 饭后往车站走的途中,贵和子来到我的身旁低声问:“滑翔伞是骗人的对吧?为什么要瞒着大家?” 我吃了一惊,她好像很生气。我随着她放慢脚步,走到一行人的最后。 “我没有瞒着大家。倒是细仓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要是说谎我绝饶不了你!你最近的行为有些反常,大家都很担心。预支工资、无故缺勤,之后还总是定点走人……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啊?” 我一时无话可说。所以说今天的聚餐,其实是为了打探我的情况?就好像我是个无可救药的差生,而贵和子是来调查我的学习委员? 但我也不是会因此受打击的小孩子了,大家的顾虑虽说有些多余,可终究是出于好心。 “那你觉得是出了什么事?” “和男人有关吧?” “确切地说,猜对了一半。” “我就说嘛。” “但飞行是真的。” “哦?”贵和子皱起了眉头。 我把事情的经过全都告诉了她。包括那个男人的事,还有Mew。 “你和那个人……”听了男人的事后,贵和子欲言又止,最后问我,“你已经不在意了吧?”我对她点了点头。 当她听说我找到“斯瓦诺”公司并当场买下Mew的时候,整个人都惊呆了。我还告诉她自己已经取得了驾驶证。 “驾驶证你带在身上吗?” “带着呢,你看。”我把卡包打开给她看。 贵和子捂着嘴陷入了沉思,最后终于开口道:“原来是这样啊……”她的语气里带着几丝疑惑。 “虽然可能说了你也不信。”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只是……那可比滑翔伞厉害多了啊!” “是吗?”我还不想告诉她自己是日本女学员中的第一人。 “当然了!根本没必要说谎不是吗?对不起,之前是我妄自揣测了。” “行了,没关系。” “真的?” 我们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快到车站的时候,贵和子忽然用一种异于往常的口吻说:“请原谅我的固执,我还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说谎。” “因为如果让大家知道我背着直升机飞行,我会很害羞啊!”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是我第一次见她笑。 “说直升机会害羞,说滑翔伞就不害羞?真是搞不懂你。” “你还是放过我吧。” 真是个难对付的女人。我这样想着,和她在车站告别。 我怎么也没想到,她居然在两个月之后也拿到了Mew的驾驶证。 3 比起愉快的事情本身,它开始之前才是最开心的。 我带着Mew行走在黎明前的街道上。路边的草丛里有几个随地乱扔的易拉罐,不时还能看到醉汉的呕吐物,但此时此刻这些我都不会在意。穿过两条街区后,我走进一幢摩天大楼,等候电梯。虽然在征求管理员同意时费了番口舌,但当我把Mew展示给他看后,便得到了自由出入的许可。 楼顶的风景十分壮观。我眺望着微明中的城市,开始做热身。夏季来临后,我就只穿一身远足用的轻装飞行。“斯瓦诺”公司卖的那套飞行服实在不对我的胃口。 我格外认真地组装好直升机。这一步绝不能大意。迄今为止还没有人因驾驶Mew意外身亡,但也不敢保证我不会成为头一个。话虽如此,其实组装过程几乎简单到不可能犯错——只需把长杆插进发动机箱、穿过一个转轴,再把螺旋桨固定在转轴上。组装完成后,控制面板上会自动显示安全检测的结果。 我戴上头盔,背起了发动机,心情非常复杂。从外表看来,我现在一定像是个电视节目里的年轻才艺展示者吧。即使周围并没有人看着我,我还是十分紧张。我拼命抑制住起伏的情绪,提醒自己:这可不是什么角色扮演。 最后,我拿出一块小镜子挂在楼顶的栏杆上,对着它照了照自己。我缓慢地旋转一周,在确认头发和绑带全部扎束整齐之后戴上了墨镜。 今天要向西飞。飞向背对日出、群山掩映的那边。我握住手柄,发动了直升机。 风呼呼地刮起,螺旋桨的嘶鸣越来越尖锐,我两肋一紧,体重从脚跟开始消失,划水似的漂了起来。 我心跳加速,但一点也不害怕。我像在深水中一样绷着脚尖高高跃起,然后轻飘飘地落在身前的栏杆上。 从二十四层楼高的地方向下望,大地看起来很远、很暗。会跌落的恐惧和不会跌落的信念同时裹挟着我,我不顾一切地攥紧手柄,将自己抛向空中。 伴随着失重感,一股寒气穿透脊梁,但瞬间过后,我已悬浮在了空中。 鳞次栉比的房屋从我眼前掠过,配送晨报的摩托车在大街小巷间穿梭,我冲每一位送报员招手。随着高度增加,地上的人逐渐变得模糊不清。再继续上升,空气的味道也变得不一样了。 忽然,前方的窗户全都染上了闪耀的光芒——朝阳正从我的背后冉冉升起。 电车开始运行了,家家户户敞开了窗户。所有的人,无论亲疏远近,都在这时不约而同地醒来,迎接新的一天……从三百米高空看到的城市清晨,比任何风景照片都要震撼我心,我的眼睛湿润了。 左臂上的导航界面闪烁起来,告知我即将抵达目的地。从空中看到的地形与在地面看到的截然不同,我每次都睁大双眼寻找合适的着陆点,但从未一举成功。最后,我还是靠耳机里传来的提示音找到了正确位置。 着陆用了半分钟左右。只见平面图一般的景色缓缓上升,电线杆和铁塔与我擦身而过,接着是树木、商店……所有的景物都一一立体起来,将我包围其中。我又变回地面上的生物了。着陆后我才意识到,这就是我要找的那个公园。 “早啊,宿原。” 贵和子坐在商店前的长椅上向我招手。她和我一样一身轻装,带着Mew的发动机箱。她的家就在这附近。 我摘下墨镜道:“早啊,细仓。久等了吧?” “倒也没等多久,就是早起有些不适……”说着,她没精打采地靠在了椅背上,可能是有点低血压。 我把直升机收起来装好,来到她面前:“好了,走吧。” “嗯,车站在那边。” 我们拉着各自的箱子走上人行道。箱轮滚过地面,轱辘轱辘地响。 一些散步的老夫妇和遛狗的人从我们身边经过。他们基本上都面带微笑地,最多只是好奇地回头看我们两眼。 我对贵和子轻声道:“你说他们是怎么想我们的?” 她先看了看肩上背的螺旋桨包,说:“只看这个的话是垂钓者,”又看了看手里拉着的发动机箱,“只看这个的话是要出国旅游的人……”然后无奈地摇摇头。 “要是两个都看的话,就会很奇怪吧?” “或许是要出国旅游的垂钓者?” “不知道你怎么看,反正我觉得别人怎么想都无所谓。” 我们穿过马路,来到车站前。贵和子忽然转过身,摊开双手说:“不如就从这里起飞吧?我敢保证我们的照片会在半天之内传遍全世界。” 目前,Mew是比飞艇还要稀罕的交通工具,见了它的人百分之百会惊奇万分。就连我自己,都还没从最初的惊奇中摆脱出来。 我环顾上班上学的人流,慌忙摇起头来。要是在这种地方飞上天去,还不得被上百名路人拍下来啊。 “我只想当个普通人!” “说得倒是好听。” 贵和子耸了耸肩。我侧头看着她陷入沉思。 我从前以为贵和子是个正经又刻薄的人。但如果真是这样,不可能总有人愿意与她共进午餐,这一点我早该留意到。自从对她说了Mew的事之后,我才看到她的另外一面——她虽然做事一本正经,却也深谙圆融与沉默的精髓,即使在男性面前也是如此。正因如此,她虽然有几位工作上的劲敌,却总能博得众多同事的信任。她没有把Mew的事情告诉别人,所以我现在也对她十分信赖。多亏有她在,我和其他同事之间的隔阂也逐渐消除了。 贵和子有一个比她小几岁的男友,这是她在拿到驾驶证的那天晚上告诉我的。我听后立即表示她应该先将电话打给男友报喜,没想到她说已经给他看过了,还挨了他一顿训斥。 自那以后,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密友。 最先提议去宿营基地玩的也是贵和子。那里既有足够大的场地,又有充电设施,不必担心Mew的电量问题。这让一直不敢进山的我很是心动。 就这样,我们挑了个合适的时间一起请了带薪假。 为了避免被太多人看到,我们选在暑假前的一个工作日出发。空旷的营地上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对情侣,还有正在玩接球游戏的一家人。大家看到我们似乎都觉得十分新奇,特别是那家人的孩子还追着我跑,我担心他碰到螺旋桨,无奈之下只好将他赶走。我们应该没被人拍到。 那几天,我们不断进行环山飞行,然后回到营地小屋,在等待充电的间隙读书和午休。山上没有电线和汽车的干扰,我们玩得很尽兴。 一次休息时,正在看电视的我突然转向贵和子问:“将来总有一天能飞一整天的吧?” “续航时间加倍已经能实现了,只要加几块电池就行。” “那倒也是。” 贵和子正靠在床上,边吃饼干边读一本悬疑推理小说。我接着问道:“那如果带上一大堆电池,是不是就能飞一整天了?” “电池数量也有上限,装太多会因为超载而飞不起来的。你自己也动脑子想想啊!” “减肥或许是个好办法,你说呢?” 贵和子伸向饼干的手戛然停住,然后瞪了我一眼。我心里偷笑,这回算是扯平了。 不过从现实的角度来看,以后Mew会怎么样呢?Mew已经出品快四个月了,人气却未见什么爆炸式的增长。这样下去的话,它恐怕难以跨出爱好者的圈子推向大众了。 一天,在完成了上午三次、下午两次的飞行之后,天色骤变、浓云密布。我们赶忙卸下装备,跑回营地的小屋。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外面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天气预报也有不准的时候啊。” “河边的人不会有事吧?” 我们对视一眼。刚才飞行的时候,我们看到营地旁的河流上游聚集着一些人。他们穿着醒目的衣服,像是在做什么特殊的运动。要是他们提前注意到水位上涨,及时远离河边就好了。可就连飞在天上的我们,也没能留意到大雨前的征兆…… “过去看看?” “等一下吧。这种天气怎么出去?” 我们不安地凝视着窗外那片阴暗的森林。 将近一个小时后,乌云豁然消散,和它们来的时候一样迅猛。外面又恢复成宁静的炎炎夏日。我立即跑到屋外穿戴飞行装备,贵和子一言不发地跟在我的身后。 我们滑翔着冲天而去,满地的淤泥随之溅起。湿漉漉的草地在夕阳下泛着微光,像波光潋滟的大海。但此刻我们没有心情赞叹晚晴。我们飞过树丛,把视线投向河滩,不由得心头一紧——虽说只是一场短暂的阵雨,但此时浑浊的河水已然泛滥成灾,拍打地面时传来的震动和隆隆巨响叫人胆寒。 我冲贵和子做了个手势,向上游飞去。 刚才散布着岩石的河岸,已然变为大面积的急流浅滩。由于深度较浅,河水在这里翻卷出不计其数的小浪,看起来像厨房用的搓菜板。要是人被卷进去,想必很难自救。就在这时,我看到了触目惊心的一幕。 “贵和子,看那里!” 水流转弯处的一块大岩石上,一个色彩鲜亮的小点吸引了我的注意。我用无线电呼叫贵和子,然后朝着那里俯冲而下。 我无数次地祈祷是自己看花了眼,但很遗憾,那的确是一个男人。他身穿短裤和彩色运动衫,戴着头盔,趴在岩石上。在岩石的下方,有一个扭曲变形的金属物件,我定睛一看,是辆自行车。他一定是在骑车的时候遇上洪水,然后连人带车撞到了岩石上。 他的朋友们去哪儿了? “织香你听!救援队已经来了。” 我竖起耳朵,果然听到消防车的警笛声从远处传来。一定是他的朋友打电话求救的,他们现在可能正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等待。 岩石上的男人一动不动。 “这地方不好找,我去带路。” “等等,贵和子!” “你留下看好那个人,别让他被河水冲跑了!” 贵和子马力全开,“嗡”的一声向下游飞去。 “就算你这么说……” 我有种被抛弃的感觉,慢吞吞地往下降落。左臂上的高度显示越来越低,十米、五米…… 哗啦——忽地一个大浪掀起,我的鞋全被打湿了。我害怕自己被浪卷进去,赶紧又上升了一些。 然而当我再次看向岩石的时候,还是不假思索地冲了过去。那男人像是因为哪里疼痛翻了个身,眼看就要从岩边滑落。 “危险!” 我扑过去,正要把他抱起来,却又突然陷入了犹豫——我的Mew只能搭载一个人,要是抱着他,很可能会由于动力不足而落入水中。 男人的身体挂在岩石边缘的凸起上,奇迹般地停住了。但他的意识似乎还没有恢复,一只手臂无力地上下挥动,因痛苦而紧闭的双眼却始终没有睁开。 我悬停在距岩石一两米处,近距离观察这个男人。他皮肤黝黑,体格精壮,一看就是个爱好运动的人。微长脸形,五官端正,看起来单纯而善良。只不过现在他正眉头紧蹙,让人看着心疼。 如果说这是自找麻烦我也认了!如果我再不采取行动,这个人可能就要死了! “喂!你还好吗?” 我双脚落到岩石上,碰了碰男人的肩。 这时,他呻吟了一声,伸手就来抓我的胳膊。 万一被他拽下去可就不好了! 我心生恐惧,急忙挣脱他的手,没想到这一挣把事情全搞砸了。男人发出一声动物般的嘶鸣,翻身落下水去。 我看着他溅起的浑浊水花,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 “等等!” 我盯住他那醒目的彩色上衣紧追上去。但不知为何,空气中就像有堵无形的墙,无论我怎么伸手去够,总是有一股力量在中途将我拉扯回来。我终究还是没能抓到他。 看到左臂上的控制界面上显示着“高度一米”,我才明白过来。 是安全装置在捣乱——为了防止转动的螺旋桨伤到人,Mew无法在飞行时下降到一米以下。 就算你眼前有个快要死掉的人。 男人正面朝下,随着回旋的水流向下游漂去。他的身体不时发出抽搐,河水正一刻不停地灌进他的肺里。那副身躯所承受的痛苦,我只要想象一下都会浑身战栗。 突然,我灵光一闪——既然手够不到,那用脚呢? 我努力驱散心中的疑惧,一鼓作气飞上前去,这还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别人受苦。我急速下降,像捉鱼的猛禽一般用双脚夹住了男人的身体。正要把他往上提时,我的Mew响起了刺耳的过载警报。 “可恶!” 我无法把他提起来,但就这样拖着他平移还是可以的。我使出吃奶的力气把住手柄,艰难地向着河岸移动。浊流卷起的巨浪几番打在我的身上,有一次甚至淹没了头顶。我从里到外湿了个遍,但比起这个,我更担心Mew会因进水而出现故障。 抵达岸边时,过载警报和两三个不知是什么的警报都已经亮起了红灯。我停住濒临极限的Mew,把男人放好,然后一下子瘫倒在地,精疲力竭地喘着粗气。 “织香,没事吧?!” 贵和子急急忙忙地向我跑来。我看着她,只觉得全身发软,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怎么才来啊……” “你说呢?那种状态下我们根本没法靠近!” 她说的是事实。为了避免螺旋桨之间相互干扰,两台飞行中的Mew是不能相互靠太近的。 我指着地上浑身湿透的男人说:“还是先救人吧。” “救援队马上就到!”她的话音刚落,就见几名救援队员穿过树丛跑来,开始抢救那个男人。我们过去看的时候,男人已经吐出了大量的水。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请问是您救了他吗?”身穿同款彩色上衣的几个男人终于来了。 “嗯。”我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然后立刻被人用力握住了手。 “谢谢……”对方一边说话一边喜极而泣。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目睹一个大男人在我面前落泪。他那满溢着感激的面容反而让我诚惶诚恐、坐立不安起来。 我不过是做了件蠢事罢了,明明是我挣脱那人的手让他落水的。现在再往河川看去,那块岩石仍然冒着一点头,还未被浑浊的河水吞噬。如果我没有插一脚,他说不定早就被救援队轻而易举地救上来了。我真是太胡来了,拖拽男人时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我们两个人都可能被淹死。因此哪怕现在救援队要骂我多管闲事,我也甘愿接受。 “我不值得你们这样感谢……”我支吾着转过身去,扛起Mew拔腿就走。 “喂,织香?”贵和子从身后追来,但很快又放弃返回了,就这样走掉总归是太失礼了。 我回到房间冲了个澡,不久贵和子也回来了。她用责备的语气对我说:“把事情都推到别人身上自己逃跑,这也太过分了吧?” “我这是做好事不留名。” “可好歹也该替那些要道谢的人想想啊。” “你把我的住址和电话告诉他们了?” “我也犹豫了一下,在想这样做会不会不太好……”贵和子一脸为难地耸耸肩说。 只有她知道,我曾被一个男人伤害过。这事给我留下的创伤已经基本治愈了,但她还是会因此顾及我的感受,让我很是感动。 “而且,我还不知道你的住址呢。” 听她这么一说,我自己也颇感意外。我和贵和子的关系已经相当亲密了,却还没告诉她我住在哪里。 “说得也是,等一下写给你。” “那我也把我的写给你。还有,我刚才实在没办法,就把你的邮箱地址告诉他们了。你要是不想看邮件就把他屏蔽掉。” “邮件还是没关系的啦。” 我叹了口气,看着房间角落里的Mew。 全凭它,我竟干出了那么惊天动地的事。简直像做梦一样。 一段时间后,我收到了被救男人的邮件。他先是为自己的冒失赔礼道歉,然后告诉我体检结果一切正常,最后向我致以由衷的感谢。信件的行文格式极其规范,就像照着例文抄下来的。我也按照固定的格式回复了他,对他的康复表示祝贺。 在下一封邮件中,他邀请我去观看一场自行车竞技赛。 他说自己此前一直在为这场比赛做准备,但由于那次的河滩事故无法亲自上场,问我要不要来为他同公司的队友加油。 我把这事告诉了贵和子,她二话不说建议我前去。因为看比赛的时候不太会聊到Mew,而且身边有很多人,不会因为对方是男性而感到尴尬。 见我犹豫不决,贵和子开玩笑说:“你一个敢飞得比摩天楼还高的人,还怕这点事不成?” 我还是没有下定决心。对我来说,人真的比高空更可怕。但自行车赛那天恰好赶上Mew的定期检修,我没有别的安排,最后还是决定去看比赛。 结果告诉我,这个选择是正确的。自行车手个个技术超群,能够轻轻松松地跨越孩童一般高的岩石,比赛精彩非常。我对自行车竞技一无所知,可大家并没有嘲笑我,而是耐心地为我讲解。 而且,他是个好人。我只是说他的人品很好。为我端饮料时会紧张到弄洒的男人,我还是第一次见。然而这样的一个人,却被朋友赞扬说,要是上场参赛,肯定能进前三。 但其实他的技术进不了前三,也就四五名左右。这是我多年之后才知道的。 比赛结束后,我又应邀参加了他们的酒会。虽说是酒会,但并不是那种强行劝酒、寻欢作乐的低级聚会。他只喝了两小盅就满脸通红,之后便一直以茶代酒。 他坐在我的身边,一手端起酒杯,眯着眼睛说:“要不是宿原小姐为我叫来救护车,我可就没机会像今天这样和大家一起喝酒啦。” “也许吧……”我附和着点点头,总觉得哪里搞错了。 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和大家谈笑一阵后,我忽然意识到了那是为什么:他对Mew毫不知情。 他深信自己是被救援队从岩石上救下来的,而把救援队带去的那个人是我。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趁去洗手间的工夫悄悄问了他的一个朋友,疑惑这才解开。 “因为您的那位朋友让我们保密。” 啊,原来是贵和子。 贵和子大概是为了防止媒体对我大肆表彰才这样说的。结果被他们误解成了不要告诉被救者本人。 若是这样的话…… “谢谢了……” 回到座位上时,他和朋友聊得正欢,我再一次端详起他的侧脸。他似乎比我最初想象的还要单纯。要是我对他说出实情,不知道他会有多么后怕。 他转过头问我:“宿原小姐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在这个问题上,我完全不必对他抱有戒心。 “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我觉得今天的比赛很有趣。” “真的?要是我的自行车没坏,本可以好好教教你的……” “最近准备买新车吗?” “等下个月工资到账了,就从车架开始……” 他说到一半,忽然话锋一转,说自行车旗舰店也很有意思。我明白他的用意——绿色健康的自行车旗舰店,听起来对女性更有魅力。 “这附近就有吗?” 听到我这么问,他一下子喜笑颜开,滔滔不绝地向我推荐起附近的自行车旗舰店。 我掏出日程簿的时候想:要是贵和子知道了这件事会说什么呢? 他的名字叫寒河江义人。一年零两个月后,我和他结婚了。 是他让我发现,自行车竞技是一项比想象中的还要惊险刺激、乐趣无穷的运动。 当然,他始终都不知道Mew的存在。 4 Mew装有和汽车一样的卫星定位系统,因此我飞行过的距离都可以得到记录。目前为止,我的飞行距离累计已经超过五万公里。 我竟然已飞过了一又四分之一个地球周长!不过我也很清楚,积累下这惊人数字的并不是我,而是时间。我和Mew共度了太多的时间,虽然比不上那些背着它检修电缆、巡逻城市的职业人士,但在全国女性个人飞行者中还是位列第一的。排在第二位的并不是贵和子。她在两年后获得了晋升,并以此为契机卖掉了Mew,换了一辆旅行车。我们现在依然是挚友,我常常搭她的顺风车。 在这五万公里的飞行中,有那么为数不多的几次让我印象深刻——教练陪伴下的初次飞行(细长方形并列的地方是列车调度场,巧克力色的方块很遗憾是污水处理厂的沉淀池)、救义人的那次,还有就是婚礼那天早上的那次。 “真搞不懂你是怎么赶过来的。”义人满脸疑惑不解。 说来惭愧,我能及时抵达婚礼现场,多亏了那场紧急飞行。 婚礼前一天,我和贵和子在她的公寓聚会到深夜,次日醒来已是上午十点。婚礼中午就要开始,会场在邻县,而我们两人身上的现金加起来只有六百多块…… 到底要怎么赶过去?我急得直想哭。 这时贵和子对我说:“我们还有Mew。” “那可不是能飞过去的距离啊!” “那就加几块电池!你赶紧换身下面不会走光的衣服!” 我洗了把脸,换了长裤,披上防风衣。在这段时间里,贵和子早已从她的Mew上卸下电池,并用发卡撬开电池极柱,把它并联在我的电池上,用胶带固定好。 “这样能飞起来吗?” “它自己都说能。” Mew的控制界面并没有显示电池过载,亮起的绿灯示意一切正常。我忽然回想起教练在编队飞行时说的那个被我当成了耳旁风的“小秘密”。 “你先走,我稍后就来。” 我压下焦躁的心情,在路边把Mew组装好。背上它起飞的瞬间,贵和子突然扯着嗓子对我喊:“鞋!织香,鞋!” 我低头一看,自己脚上还套着平时上班穿的高跟鞋。但这时已经顾不得换鞋了,我身体前倾,用有史以来的最快速度腾空而去。 在空中,飞行距离不是控制着高度就能延长的,因为有风。如果乘风飞行,飞行距离甚至可以延长两到三倍。然而在弄清风向之前,往往只能晕头转向地乱飞一通。 若是滑翔伞或帆伞的职业玩家,或许仅看地形就能知道哪里有上升气流,分辨风向。但全靠机器飞行的我并不具备这项技能。为了寻找合适的风,我上下翻飞进行尝试,但最终还是没能成功。 电量警报响起,我的第一块电池用完了。可我却不知道该如何让第二块电池开始供电…… 高度逐渐降低,我下方的建筑像是一家废工厂。一根巨大的烟囱出现在我的脚下,排烟口足有三坪粗。我本可以顺势躲开的,但那时我的心里只有焦虑。 绝不容出错的一次飞行竟然半途迫降,这简直就是噩梦! 我想尽快摆脱这场噩梦,慌乱之中踩着烟囱口纵身一跃—— 脚踝传来一阵刺痛。 那种疼痛我体验过不止一次,就是穿高跟鞋走在下水道或排水沟的盖子上时会突然袭来的那种! 我的鞋跟被什么东西夹住,从脚上脱落了。 丢了鞋子,扭伤了脚,电池就要用完了。我简直想坐在地上号啕大哭,但还是鼓着劲儿,胡乱将并联的电池和固定用的胶带一气扯下。没想到这时Mew的电量显示忽然恢复了正常,已经进入五分钟倒计时的直升机又有了新的动力!来自发动机的响声让我顿时振作起来,我扔掉沉重的废电池,继续向目的地进发。 抵达婚礼会场时,第二块电池还有三十秒就要进入倒计时了。我降落在楼顶,把Mew丢在一边,顺着安全楼梯快步跑下楼去——已经没有时间让我休息了。冲进一楼的前厅时,只见脸色苍白的父母两眼圆睁,惊讶无比地看着我。 “你是怎么过来的?你朋友在电话里说,你刚从她家出发不久。” “等一下再说这个。” 父亲从上到下打量着我一身狼狈的样子,像是误会了什么,用严肃的口气说道:“我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想问一句,你确定就是他了吗?” “当然确定了!我的裙子呢?” 结婚仪式上,父亲对我百般不舍,几乎就要说出“你给我回来”这句话了。而义人却总是往好的方向理解,连着说了好多次“请把她交给我吧”。我感到既窘迫又心安,不觉笑着落下泪来。 在宾客们看来,这大概是场还不错的婚礼。 我曾经把Mew和飞行当作一件丢脸的事。老大不小的成年人整天漫无目的地说飞就飞,总感觉有些不像话。 然而时代的变化改变了我的想法。近年来,看到Mew的机会比以前大大增加了。不仅是飞在空中的Mew变多了,我家附近的河边还增设了训练场,在上午的电视节目里也总能看到有关Mew的报道。在最近播出的一部爱情电视剧里,还出场了一个以Mew为业余爱好的配角(好像还没到当主角的程度)。最近去产科医院被问及是否有做什么运动时,我告诉医生自己会开Mew,竟意外地听说它现在还出了孕妇专用的飞行辅助设备。医生说孕妇行动不便,开Mew出门会比开车或坐车轻松许多。虽然我觉得都还好。 Mew的产业格局也已经完全定型。它已装上了红色的信号灯,为官方机关正式采纳。现在,Mew比报社的直升机 (5) 还要随处可见——在乡下,农民开着它为田地播洒农药;在人口过密的国家,大都市里Mew的销量与摩托车不相上下。我甚至听说,有人指望着发生空中交通拥堵,这样就能把自家屋顶作为暂避场所租出去赚钱。 但即便Mew已经如此普及,我还是没有把真相告诉义人的打算。 直到昨天晚上。 昨晚,义人将一份“斯瓦诺航空机”的宣传册拿来床边给我看。 “织香,你知道这个吗?我很早就开始关注它了,只是现在手头有点紧。等以后出了便宜又好用的新型号……” 我边把他从轮椅扶到床上,边看那份小册子。公司的名字更改过后,比之前优雅了不少。Mew的续航时间似乎已经可以超过三个小时了。这样一来就可供上下班使用,倒是省去了等电车和公交的时间。 “你不玩自行车以后,家里的开支确实节省了不少。” “是吧?除去康复的费用,两年分期付款的话……” “要买还是先等等吧。” “为什么?” “让我再考虑考虑。”我强行终止了话题,假装已经睡了。 一年前,他舍身救了一位误走上机动车道的老人,自己却被驶来的汽车撞飞,脊椎受损。不能再骑车的痛苦让他受尽煎熬,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的我也倍感酸楚。不过最近情况大有好转,他还是有希望再次跨上自行车的。医生也说,新的治疗手段再过几年就能投入使用了。 然而,能够让他重振精神的东西自然是越多越好,只要他表现出兴趣,无论什么我都很欢迎。钱的问题也总能想办法解决,我们原本为出国旅游攒下的那笔经费还分文未动呢。 我当然不会反对他。我在考虑的,是如何向他坦白。 瞒了你这么久真对不起——这种简慢的说法根本无法传达我的心情。我对他隐瞒的,不仅有因飞行而感到的羞愧,还有婚礼前那场有惊无险的风波,以及我曾救过他一命(当然这样说有些夸张了)的事。我还没告诉他,结婚后我依然不时与贵和子相约出游;我还没告诉他,自己当初没辞职多亏花了那笔钱;我还没告诉他,之所以开始飞行,是因为选择过一个错的男人。 没有比飞行更开心的事了——这个秘密我从未告诉过他,而是一直独享。 如果说我的人生有两面的话,那么至今我展露在他面前的只有其中一面。说实话,我很害怕向他坦白。 可是…… 也该坦白了吧?如果是他的话,一定能谅解我的。他或许会震惊、会生气,但我也有足够的时间做好心理准备(虽然这么说可能不太好)。 等明天,他回家之后就全都告诉他吧。把储物间里藏着的Mew拿出来,告诉他说: “其实我已经玩了很久了。” 然后,再把飞行的方法教给他。 【责任编辑:李闻怡】 (1) 译者注:直升机英文名称Helicopter的首字母,为直升机停机坪的国际通用标记。 (2) 译者注:用于航海、航空的速率单位,相当于船只或飞机每小时航行的海里数。 (3) 在日本,四月底到五月初,会有近一周的连休假期,俗称“黄金周”。 (4) 译者注:将相同规格的蓄电池并联可以增大电池容量,延长使用寿命,但对电池的性能要求较高。 (5) 在日本,大型报社通常拥有直升机,以便在新闻发生时飞到现场拍摄,提供第一手资料。因此在某些城市常会看到报社的直升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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