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蜥蜴之谜
科幻世界
· 现当代
10756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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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毒蜥蜴之谜
著:〔美〕布鲁斯·麦卡利斯特
译:方陵生 图:渔
编者按:
美国幻想文学作家布鲁斯·麦卡利斯特早年曾在意大利念过中学,本文是他时隔四十五年后重游故地所作。在这则离奇的故事中,你能领略到意大利乡村特有的神秘与优美,也能体会到麦卡利斯特无与伦比的创作天赋。
快满十二岁的美国男孩那天在罗马历史复述和意大利语拼写测验中的成绩跟他的几个朋友一样出色。拼写测试中有
stregheria
这个单词,是“魔法、魔力”的意思,如果不小心,很容易和另一个词
straggaria
混同起来,那个词表示“尊敬”的意思,不过现在人们已经很少用了。
放学后,他和几个好朋友准备好好庆贺一下他们的好运气。他们在附近的渔村小店里买了几支崭新的塑料吹箭筒——那种用来吹射出飞镖的细长管子——又花了好几个小时做飞镖,先用硬纸板做成一个个锥形体,再把缝衣针插进锥体尖端,做成了十几支飞镖。在这座县城里,每个孩子都至少有一支这种短小便宜的吹箭筒,美国男孩自然也有。
纸飞镖做好后,他们到了离村子不远的山上,在女修道院墙边寻找蜥蜴,这里的孩子们都喜欢扎蜥蜴玩,但要想逮到它们可不那么容易。那些颜色鲜绿的蜥蜴个头不大,移动起来就像闪电一样快,一掠而过。不过,他和他的好朋友们技艺娴熟,一扎一个准儿,大家的成绩都差不多,每人扎中了六只蜥蜴,死蜥蜴就留在了墙边,修道院里的猫如果饿了,会来吃掉它们的。美国男孩久久地看着那些死去的蜥蜴,心里禁不住有些难过。
第二天晚上,吃过晚饭,美国男孩看见他养了一年的那只名叫“奈维斯”的猫在他的浴缸里奄奄待毙,像猪一样轻轻发出呼噜声,“奈维斯”是个拉丁词,是“白雪”的意思。他实在看得受不了了,就走到院子里的石板地上,伫立在黑暗中,等到那可怕的声音停息之后,才又回到屋子里。只见一个奇怪的影子飘浮在浴缸上,他屏息敛气,直到那影子消失,才将死猫提起来。它的四肢还有余温,他大声哭起来。不过他的爸妈都在隔壁的房东鲁皮斯家里,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没人会听见他的哭声,没人会说:“你太爱你的宠物了,你爸爸也这样想的。”妈妈就经常这么说他。
他知道这事是谁干的,一定是住在橄榄树林里的那三个女巫干的。小树林就在他们家附近的山上,那几个女巫总在山上撒毒药,如果谁家的猫突然死于非命,医生也救不了,而且死得极为痛苦,那就一定是她们干的——毒死人们的宠物,巫婆们可喜欢干这种事了,大伙儿都知道。
他的手不停地哆嗦。他在厨房水池边上找到了一个纸袋子,大小正好合适。他轻轻把猫放进去,把口扎好,满怀悲伤地把猫放进浴缸里。晚上没有人会注意到它的。那间盥洗室就他自己一个人用,星期一女佣来收拾房间之前,没人会来这里。如果爸妈问起猫上哪儿了,他会说不知道,当他做完了应该做的事情后,他会将一切都告诉他们的。至少会告诉他们猫是被女巫毒死的,然后他又是如何将它埋了的。当他做完应该做的事情后,这件事就会真相大白。
第二天早上,他和爸妈一起吃早饭,他问道:“巫婆们星期天都做些什么?”
“她们不是巫婆,”妈妈说,“她们只是几个老婆婆,约翰。如果她们有家的话——我是说,如果她们和家人一起住在村子里的话,村里人就会管她们叫
befane
——贝法妮亚,就是在主显节向小朋友赠送礼物的女巫——而不是巫婆,叫她们巫婆是不厚道的。”妈妈是一位教师,一辈子都在教书。但她说错了——人家不会叫她们贝法妮亚,而是叫她们
nonne
奶奶。妈妈的意大利语不太怎么样,这一点常让她感到沮丧,为了证明自己,她时时处处都好为人师。
“她们是不是巫婆都无所谓。”男孩答道,他知道,话说出口就没法收回了。他心里想着的那件事,要有勇气才能说出来,发泄愤怒需要勇气。他要站在那个害死他的猫的巫婆面前,告诉她,她做的事不公平,他要让她知道他的感受。只有这样做,他才能将心中的怒气发泄出来。那股怒气就像魔咒一样,时刻缠绕着他,如果他不能在橄榄林里将加害者找出来,让她亲眼看看她做的好事,他将永远无法消除心中的不平。
“你应该注意对长辈的态度。”妈妈说,“你不该对我或者你爸用这种口气说话,约翰。”
他想说,
我的口气哪里不敬了?
但他知道如果这样说的话,她会更生气的,那他一个上午都要用来弥补这句话了。他的愤怒只能藏在心里,愤怒是一种强有力的东西,它会让你生出勇气来,它会让你做成你想做的事情,但它也像一道魔咒,或者一首在你脑海里萦绕不去的乐曲,你会像一个奴隶一样对它俯首听命。男孩不想成为它的奴隶,但他确实有权愤怒,难道不是吗?他的猫死在了浴缸里,临死前还发出那么恐怖的声音。他亲眼目睹了在他面前出现的那个影子,那个老巫婆用幽灵般的手将猫的魂儿从它濒死的身体里扯出来,她那粉红色的手指尖还缺了一截。
我会凭借手的特征认出那个巫婆的,
他再一次对自己说,
她的小手指尖……
吃过早饭,他到浴室里小心提起那个袋子,向那片橄榄林走去,那里的树木都早已枯死,巫婆们住在林子中的石屋里。如果他的朋友们知道这件事,一定会劝他别去的,那样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约翰,尽管你有权悲伤和气愤,但你也不要去。”他自己也对自己的决定感到惊讶,他一向被认为是一个“内向害羞”的孩子,他真是这样的吗?反正别人都是这么说的。为什么猫儿的死会让他变得勇敢起来?这是真正的勇敢吗?或者只不过是他迫切需要将真相说出来——站在那个老妇人面前,责问她:“你为什么要毒死我的猫?”而且还要对她说,“我又没有弄死你的宠物,太太。”
他决定从第一间石屋开始,山上的房子就那间离他家最近。住在那里面的巫婆一定会觉得毒死他的猫最方便了,难道不是吗?无论把毒药放在她的石屋里,还是放进橄榄林里离他家较近的地方,都没有什么区别。奈维斯从来不会跑远,要说它自己跑到另外两个巫婆住的较高的山上去,那是不可能的。一定是住得离他家最近的那个巫婆千的,他可以肯定。他以前从没注意过她,但有一天他和几个好朋友偷偷溜到附近时,听到过她在石屋里发出的声音。那天他们躲在山上背阴处的一个小山洞里,远远地看着,想看见她,又怕见到她。他们一直没见到过她,但他们知道一定有其他男孩见过她。
一个从码头那儿来的男孩告诉他们说,她的牙齿长得可吓人了,谁要是看到了,晚上一定会做噩梦。那个男孩就见过她。她的嘴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她的舌头会发出嘶嘶的声响,就像蛇吐信子一样。还有一个名叫卡洛的男孩,就住在俯瞰着湖湾的城堡附近,卡洛自己倒是没见过,但他的几个哥哥在几年前见过。他们看见她的石屋变成了绿色,像活物一样颤动起来,甚至直奔他们而去,接着那个巫婆抬起头来,看见了他们,对着他们吼叫。他的几个哥哥吓得转身就跑,只觉得她呼出的气息贴上了后背。几天后,他们仍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身上蠕动,其中一个哥哥为了止住那种奇痒难忍的感觉,甚至将身上挠出血来了。
他停下了脚步,透过树丛窥探着那间石屋。没错,它真是绿色的,但那是因为上面布满了青苔。小树林里的一切东西——树干、土墙、还有小径——一面都覆盖着一层鲜绿色的青苔。什么东西似乎在移动,那也没错,但那只是橄榄树枝频频掠过屋顶的草苫而已。那些树不再是像他记忆里那样死气沉沉的了,它们都长出了叶子,全是鲜活生动的。为什么在他的记忆中这些树全都死了呢?他不知道,也许那是恐惧所导致的幻觉。今天他什么也不怕,所以树木生气勃勃,阳光灿烂明媚——真是这个原因吗?
这里还有个绿意盎然的园子,也是他记忆里没有的,一条石径从石屋一直通向草地。他沿着小径一直走去。他经过一棵又一棵树木,一只绿色的蜥蜴伏在树干上瞅着他,他穿过齐膝高的草丛,经过一片金黄的野花丛,走到小路尽头一块平整的石头那儿,然后站住了。他的心怦怦直跳,那是害怕的感觉,太阳明晃晃地当头照着,他紧紧抓住那个纸袋,感觉自己勇气倍增。
“
Strega
!”
他想大叫一声,这也没什么不对嘛,但他还是很客气地叫了一声“太太”,语气中仅仅带着一点儿愤慨。
没有人出现在门口,门很小,即使对一个巫婆来说也还是太小了点。他大点声叫道:“太太!”
他抖动着袋子,弄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来。袋子里面的猫尸已经僵硬了。他原本不想这么对待自己宠物的尸体。不过这间屋子里住的是一个老巫婆,她也许能听见这声音,明白他为什么来这里,只是她根本不想理他。
他晃动着袋子,他不知道再过多长时间里面会长出蛆虫来。
“快出来,太太,我有话和你说!”
如果吉安·菲力斯和他在一起的话,他们绝不会凑得这么近。他们会在外面最靠近的一棵树底下等着,或者是靠得最近的第二棵、第三棵甚至是第四棵树底下等着,向石屋扔石头,引起她的注意,或者在足够安全的地方向她叫喊。但是他今天太气愤了,愤怒让他忘记了危险。如果是吉安·菲力斯,出于害怕,一定会坚持躲在树影下的。巫婆知道他们胆怯,于是就会更加嚣张。但男孩不愿意这样,巫婆做得实在太过分了。
再说,如果他躲在树丛里,又怎么看得到她的手呢?
靠近门口的暗影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
一定是巫婆们在搞什么诡计。
他对自己说。她们就喜欢在黑暗里活动,好吓你一跳。
这样偷偷摸摸的,真是愚蠢。“出来!”他叫道,用的是她的母语,“我有事要和你谈,有胆量的就出来,太太!”
他喊叫时用的真是她的母语吗?他真的清楚该用哪几个词吗?没错,因为他听见了自己喊出的意大利语。
过了一会儿,那个蠕动着的东西出了声,“来了……”它说着,从暗影里走了出来。
“找我有什么事吗,孩子?”她问道,似乎很生气,即使相隔这么远,也能看出她的牙齿确实吓人,黄黄的向外戳着,牙齿间的空隙很大,不知她怎么吃东西(如果她真的还吃东西的话)。她的头发很长,灰白灰白的,而且弯腰驼背,正如他所想象的那样。她穿着一身黑衣,这地方大多数老年妇女都穿这样的衣服,这让男孩感到意外。她们的男人都已经死了——有的死于战争,有的死于心脏病发作,还有的死于肝病——因此那些穿黑衣的妇人都是寡妇,寡妇都穿黑衣服。但巫婆没有丈夫,艾米丽奥说过不止一次,“巫婆从不结婚。她们仇恨男人和男孩,因为男孩也会长成男人的!”巫婆为什么也穿黑衣服呢?没道理的。
“我来这里是因为这个袋子里的东西。”他说着,将袋子高高举起,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手,以免发抖,但手还是哆嗦了起来。更槽的是,他离她太远,没法实施原先的计划。他应该离得更近些,只要向前跨一步,她就会从他手里拿过袋子,然后往里看,这时,他就可以看到她的手了。
他向她走近一步,停下来,然后再走一步,将袋子往外翻出来。
无论他在做什么,无论他心里有多么气愤——他的手还是不由自主地颤抖,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气愤?
终于他站在了她的面前,他努力避免看到她的牙齿,如果他能看着她的眼睛,让她感觉到他的愤怒,也许颤抖就会停止,但她那双眼睛几乎完全闭着,似乎是畏惧光线的缘故。
然后他闻到了她的气味,是老妇人的那种气味——星期六集市上的老妇人,码头上的老妇人(当她们身上鱼腥味不浓的时候),还有他小时候在世的祖母身上的气味。那是醋的味道。“她把醋抹在头发上。”妈妈有一次曾对他这么说过。他爱祖母,但这个老妇人还有不属于他祖母的其他气味。
她的眼睛略微睁开一些,他看见她有一只眼睛是褐色的,另一只眼睛是绿色的。但他并不因此感到惊讶。巫婆与普通人总是有些不一样的嘛。他明白是她的气味让他皱起鼻子,他正这么想着,她说道:“别靠近我,如果我的气味让你不舒服的话。”
他的勇气霎时消沉下去,他的怒气也在刹那间消失无踪。
他急促地说道:“我来这里不是和你讨论什么气味,我是来和你说说这个袋子里的东西。”
说着,他将袋子往前一送,她没接,他一直举着,等待着。他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看清楚她的手。
她开口说话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她说的是:“你想看清楚我的手?”
他手中的袋子抖动得更厉害了,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是的,我想看一看你的手。”
她似乎哼了一声,然后伸出手来抓袋子,同时身体重心转移到另一条腿上,那条腿稍短一些,不过同样瘦得皮包骨头。他觉得她好像要跌倒,如果她跌倒,他该怎么做呢?能不能碰一个巫婆呢?要不要扶她一下呢?
但她并没有跌倒。她站稳了,将袋子拿到手里,然后看着他。他仍然没有看清楚她的手,他把眼光移到别处。她的眼睛能看见他的一切——他的卧室、他的猫、他和爸妈住的房子——这让他感到害怕。
“我知道这袋子里面装的什么,孩子。不用再往里看了。对于死去的任何生灵我们都应该怀有敬意,不应该将它放在袋子里,也不应该将它打开暴露在日光下看着它。你说是吗?”
“是。”男孩说着,他注意到了覆盖着整个小屋的墙壁和屋顶的绿色苔藓开始移动起来了,全都动起来了。它们在扭动,不,不是扭动,是在徐徐蠕动,慢慢地向着他们移过来,男孩惊讶极了,屏息敛气地看着。屋子在动,不——是苔藓在动。
可是,那不是苔藓,是——
无数的蜥蜴。
这怎么可能呢?蜥蜴?成百上千——也许是成千上万。住在树林里的那些绿色蜥蜴不知怎么的,似乎全集中到了这里。它们来到这里,在屋顶上,在阳光照射到的墙面上晒太阳……这会儿,它们从阳光下朝着他和老妇人站着的地方移动。
这些蜥蜴原来是她养的,他突然明白了。
它们是她的宠物。
它们过来是想看看,这个男孩会把它们的女主人怎么样。
然后它们都停下来了,石屋的屋顶和墙面重新静止不动了。这些蜥蜴在等待,他明白——但是它们在等什么呢?
这真像是一个梦,但这不是梦,是真的。她是一个巫婆,毕竟,对于一个巫婆来说,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
“你为什么要将你所爱的——也爱你的宠物——放在袋子里呢?”她问道,她拿着它,但没往里看。
他终于想起了曾练习过多次的那句话。
“因为我想要你看看它。”
“为什么呢?”
“因为我很生气。”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有人毒死了它,我知道是谁干的,我看见了那只手,我想让那个人看看她自己做的好事。”
老妇人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像所有男孩子一样,”她终于叹了口气,“你什么也不明白。看吧,这是我的手,孩子。”
握住袋子的手向他伸过来,一直伸到他的脸前面,他向后倒退了一步。
一只蜥蜴突然从老妇人黑衣服的袖子里爬出来,他吓得几乎尖叫起来。老妇人哼了一声,蜥蜴跳到袋子边上,然后又跳回她的手里。
“回去!”她对它说。蜥蜴回到了她的袖子里,里面还有三只蜥蜴正探头探脑地往外偷看,不眨眼地盯着他。
“这是你看到的手吗?”
没错,就是它。两条突出的青筋组成一个
V
字形,粉红色的手指缺了一截,正是男孩那天在浴室里看到的手。
他点点头。
老妇人没做声。他知道,她在等着他发话。
“你为什么要收去我宠物的灵魂?”男孩问。
她终于开口说话了,伴随着又一声叹息。
“我取走的不是你的猫的灵魂……”她说,虽然这不是他想象中的结果,但听起来她说的是真话,随着她的话语声,他的怒气又一次消失,随之消失的还有他的勇气。
“我拿走的是另一样东西,”她说道,至少在他听来她是这样说的。这些话是否真是从她口中传出,并且在空气和阳光中响起,他无法确定。他听到她用的不是意大利语,而是英语。他不敢相信这声音来自她的嗓子。“我取回的是,”她的声音在说,“我的
lucertola
——我的蜥蜴的灵魂。”
怎么会呢?他的猫又不是一只蜥蜴。然后他看到了之前的景象,因为她想让他看到:他的猫吃掉了一只蜥蜴,那是她许多蜥蜴中的一只。他的猫闯进林子深处,发现了她的石屋和她的那些蜥蜴堆,猫吃掉了其中一只蜥蜴,他明白,这是真的,不是她编出来企图让他相信的谎言。
是因为他的猫吃掉了她的蜥蜴,她才毒死他的猫吗?她也失去了她所爱的宠物,一气之下毒死了他的猫?
他该怎么说呢?也许他应该说:“难道你只能选择冤冤相报,也毒死我的猫吗?”
然后她会说:“我把你的猫赶走好多次,但它总是心有不甘地去而复返,如果我不毒死它,它会吃掉我更多的蜥蜴。”
而他会说:“为什么你不到我家来把这事告诉我?你知道我住在哪儿的。”
她会说:“你愿意看见一个巫婆出现在你家门口吗?你会相信我说的话吗?你难道不会和你的朋友朝我的屋子扔石头吗?”
更糟的话,她也许会说:“我杀死你的宠物,是为了救我的宠物。”那么他又该怎么回答呢——除了悲伤和沉默,他还能做什么呢?她是一个巫婆,也许会编一套谎话把他骗走,但这些听起来不像是谎话,所以他将无言以对。
但是他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老妇人就开始说话了。她手里拿着那个袋子,眼睛直视着他,那四只蜥蜴也从她的袖管里瞅着他,“我知道你住在哪里,没错,但我没法去找你,我只能在天黑的时候离开我的石屋。但问题不在这里,问题是我没有毒死你的猫。”
这可是她在说谎了。他敢肯定,巫婆们一向惯于说谎。她们为了达到目的,总是不择手段,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她们总给人们制造各种麻烦,特别是对小孩子。她们仇视普通人的幸福生活,“她们特别讨厌儿童的天真无邪”。安东尼奥的妈妈在一次宴会上曾对他和他的朋友们说过,她们会想尽办法骗你们,伤害你们,这是她们的一贯伎俩,永远如此。
“可我的猫确实是被毒死的。”男孩说。
“这没错,”老妇人回答道,“但那不是被故意下毒的。”
“那是什么?”
“你的猫吃了我的蜥蜴。”
“那又怎样?”
“我的蜥蜴是有毒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的蜥蜴不是普通的蜥蜴,正因为它们不是普通的蜥蜴,任何吃了它们的动物都会中毒。”
她在编造更多的谎话,她会根据需要编出各种假话来,让他永远失去勇气。那就像是一种魔咒一样,让你心智迷糊,让你丧失自信。他感觉自己思绪纷乱,这种魔咒让他变成了一只在蜘蛛网里扑腾挣扎的飞蛾。
他想跑开,可他动不了。他得把袋子要回来。他怎么能将袋子丢在这里独自离开呢?
“你对我施加了魔咒。”他说,似乎把这话说出来就能改变这一切。
“语言本身是没有这种力量的,如果倾听者自己没有赋予它魔力的话。”她答道。
这话没错。有一次,妈妈心中有气无处发,说了让他感到无地自容的话,当时他就得出过这个结论了。但他知道,如果妈妈没说那些话,他也不会感到羞傀。
“这倒是真的。”他说,他本不想这么说的,但不知不觉就这么说出来了,她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她黑洞洞的嘴里露出了尖尖的牙齿,她的嘴唇紧紧绷着,就像一具骷髅的头骨突然裂开,裂开的地方现出一道道细细的血丝,让他感觉又奇妙又可怕。不过她的笑容没有消失,她一直在微笑着。
如果这景象是他中的魔咒,倒也不算太糟糕。
“它们到底是什么,”他突然问道,“如果它们不是蜥蜴的话?”
她又哼了一声,说道:“它们是我爱过的那个男人死去的灵魂。”
他看着她的一身黑衣,这地方许多老妇人都穿这样的衣服,他知道她说的是真话。
似乎厌倦了老是摆出一副微笑的脸,她皱起了眉头,不过说话的声音倒是很温柔:“进来吧。”
这也是故事里经常出现的场面,不是吗?巫婆总让男孩或者女孩进到她的石屋里面,然后一切就完了。佩罗托曾对他们这么说过,巫婆在她住的屋子里施展的魔咒是最强大的,她住的地方,就像她的气味、她的呼吸,还有她瘦骨嶙峋的手一样,都是她魔力的一部分。她必须将人们骗进她的屋子里,才能做她想做的事,无论哪个女巫都会这么做的。她说话的温柔口气是装出来的,难道不是吗?
“我不会强迫你进来,”她说,“我只是邀请你进来。”
这是她的又一个诡计:和蔼、诚恳,假装没有魔力,这一切都是她所施的符咒,为了让他按她的想法去做。埃米利奥有次对他们大家说过:“巫婆会对你说任何她认为有必要对你说的话。”埃米利奥知道这些是因为他自己的叔叔就是在战争期间被巫婆施了魔咒而死的。“在一个古老的墓地里,她用谎话骗他在一个长凳上坐下,就坐在她的旁边。她对他说,她在那里是凭吊她的妹妹。她只碰了他的手一下,但这就足以对他施加魔法了。十五天后,他就像条狗一样地死在自己的床上了!”
她将那个装猫的袋子向他递过来,如果他想走就可以走了。
“如果你不想进去,你也可以带着你的猫回家,按你的意愿把它埋了,为它祈祷,因为你曾经爱过它。”
这一点也不像是巫婆说的话——如此亲切,如此充满善意。这一定又是个诡计,一定是。他应该马上将袋子抓过来,在她改变主意之前赶快离开。
当他从她手里夺过袋子时,她袖子里的那几只蜥蜴跳上了她的手臂,然后又跳到他的手上。他吓了一跳,然后开始转身——他要赶快逃走——但她用一只褐色、一只绿色的眼睛看着他,蜥蜴对她的心思心领神会,它们跳回去,然后又跳到他的手臂上,看着他。他无法不看着它们,这些绿色的美丽的小动物,它们似乎很喜欢他。如果它们在玩什么花样,也绝不像他从故事传闻中听到的那样。它们不像传说中那些巫婆的宠物:凄厉惨叫的黑猫,叫声尖锐的夜袅,或者嘶嘶作响的毒蛇。它们是快乐的绿色动物,他曾杀死过不少蜥蜴,想到这里他很难过。
他看着落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几只蜥蜴,石屋墙壁和屋顶又开始动了起来,就像一层层缓慢滚动着的波浪一样向他移来。它们像水一样,沿着小径流过来,流到老妇人的脚下,流到他自己的凉鞋旁,环绕在他们周围。他感到一阵害怕,但是它们的脚趾和尾巴触碰到他裸露的小腿,让他感觉痒痒的,他不由得笑了起来。
当这阵绿浪终于停下来时,他全身都爬满了蜥蜴。他的手臂、小腿、短裤和衬衫都变成了一片绿色。他感觉很痒,但是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进来吧。”她又说。他小心地跟在她后面走进石屋,以免碰掉它们中的任何一只。
屋子里很暗,他和她站在一起,她轻轻触碰到他的手臂,但他没有吓得跳起来。然后她吹了一声口哨,像在唤狗似的,但这是巫婆的口哨——不仅仅是在空气里传播的、能用耳朵听到的声音。当她吹起口哨时,从她的嘴里喷出一团旋转着的绿色轻雾,在昏暗的光线中,那些跟着他们一起进来的蜥蜴,都抬起小小的脑袋看着她。
她开始小声低语,听起来像是“
Ricoxdatelo
”——意思是“记住他”——而那些蜥蜴,在轻雾的微光中,它们的眼睛闪闪发亮,就像绿色的星星,开始向着屋子里更暗的地方移动。
她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你能看见我们的床吗?”
他能看见,在微弱的绿光中,他看见在地板的中间,看上去有个像是厚毛毯的东西,铺在一块结实厚重的帆布上。帆布里填塞的是稻草、破布、旧衣服,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不知道。床就铺在地板上,上面除了毯子,什么也没有,对此他可以肯定。但是蜥蜴们开始在那里聚集起来,床铺的绿色轮廓有了动静。床上是空的,这没错,但似乎那儿有什么东西在渐渐成形。
他手上和脚上的蜥蜴又开始动了起来,然后又停了下来。他吸了口气。
“战争结束后,我们就一直住在这里。”
“哦。”男孩听见自己这么说,一只蜥蜴从他的脖颈处爬到他的耳朵边上。
“我们住在这里是因为我们穷。”她说,她说的是什么语言他并不确定。“我的丈夫,他的名字叫帕加诺·洛伦佐,生前干的是采摘葡萄的工作。”
“哦。”男孩又嗯了一声。
“你见到过他吗?”
“什么?”
“你看见过我的丈夫吗?”
“没……”
“那是因为我那个住在波佐利村的妹妹杀死了他,就是那个家家有着红漆大门的村庄。她的男人没能回来,我的男人回来的时候,她的男人却在战争中丧命——尽管她从没有爱过他。她妒忌我的好运气,有一天,她请我们去吃饭。她用那种最黑的蛤做成食物,给他吃的量足以毒死他。如果你是巫婆,如果你懂巫术,在妒火中烧之下,你会毒死你的姐妹——至少会试一试,女巫对女巫——但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呢?为什么不干脆夺走别人的所爱,夺走自己所没有的,这样就可以让她永远悲伤——你现在看见他了吗,孩子?”男孩又开始颤抖起来了,他眨巴着眼睛,用手将一只蜥蜴的尾巴从眼睛边上扫开。只见床上的那个影子越来越大,他可以感觉到手臂上和腿上的那些蜥蜴都开始离开他,加入到了床上的那些蜥蜴中去,那个影子终于成形了。
“我……我……”
“那些讲述关于我们的故事的孩子并不理解。我们不是无所不能的。我救不了我的丈夫,他被下毒后死在了这张床上,是被那种毒老鼠的药给毒死的,他死的时候极其痛苦。她对他施了魔咒,教他的舌头辨不出味道来,于是他将毒药全吃下去了。”
床上的那个影子变得越来越暗,男孩不住地颤抖着。他看见的不是鬼魂,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已经尽我所能了,孩子。树林里的这些蜥蜴能感觉到我们对它们的爱意,它们一直与我们生活在一起,我们也和它们生活在一起,因此,当我的丈夫死后,我将他的灵魂化成成千上万片分给了它们——每只蜥蜴一片……”
男孩颤抖得太厉害了,几乎站立不住。床上的影子已经完全成形,而老妇人,虽然她的腿脚不太方便,还是蹒跚着走到窗户边上打开了窗户。阳光洒在床上,他看清了那些蜥蜴组成的形体:那是一个男子,平静地卧在床上,碧绿得就像阳光下的苔藓一样,到了晚上,他就会像一个真正的男人一样陪伴着他的妻子,而他的妻子将带着对往日的回忆,安然入睡。
她只是想拿回属于他的那一部分灵魂,如此而已,现在他明白了。她没有毒死他的猫,是蜥蜴身体里的毒素毒死了他的猫。那些蜥蜴是她丈夫中了毒的灵魂的一部分。
“我晚上睡得很好。”老妇人说,“因为我们只有和我们所爱的人在一起,才能睡得安稳。你晚上睡得好吗,孩子?”
男孩穿过林子,回到自己家里,手里拎着那个袋子,他听见脚下的草丛里发出簌簌的声响。那里面藏有多少蜥蜴,他不知道。大概有一百只,也许更多。他想看个究竟,但他不想把它们给吓跑。甚至当他到达自己家门口的台阶那儿时,他都没有回头看。他从棚屋里拿了一把铁铲,来到离家最近的树林子里,在那里他的爸妈不会看见他挖土的。他在那里挖了一个洞,将猫的尸体放进去,说了为它祈祷的话,然后将土盖上。他用的是祷告上帝的祈祷文,因为以前他的宠物死去后,他用的也是这种祈祷文,也因为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应该说些什么。他做着这一切的时候,那些蜥蜴都静静地待在草丛里。然后他就回家去了。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厨房,免得惹妈妈生气,他再也不想惹妈妈不高兴了,然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会将卧室窗户打开一点,能让它们进来就行。如果它们愿意,就让它们自由自在地在窗台上晒太阳,太阳落山后,它们想进来就可以进来。那天晚上——他希望以后的每一个夜晚都这样——他只需要躺在床上,对着夜色小声说“记住它”,然后就等着感觉这些小动物的爪子和尾巴在他身上爬过,感觉那个过去一年里伴他安眠的小宠物在身边渐渐成形,它的爪子收了起来,它的身体暖暖的,于是男孩安然入睡了。
责任编辑:陈颖
意大利语中巫婆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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