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路易斯·列维的《法国是一个民主国家》 (1) 即使路易斯·列维先生的书没有其它优点，它至少提醒了英国读者巴黎并不代表法国，这就已经很有价值了。对于我们的祖辈来说，法国意味着便宜的香槟、星期天的剧院和保罗·第考克 (2) 的小说。那个传说几乎已经消逝了，但近几年有一股同样危险的趋势：只关注几个巴黎政客的闹剧，对法国的其它事情漠不关心。在战前那几年，即使是在慕尼黑协议之后，英国的大部分观察家只看到民主战线的表面那一套，忽略了劳工运动内部强烈的和平主义倾向。另一方面，在1940年乃至后来，英国普遍认为整个法国准备“通敌合作”。大家都认为法国将出现共产主义或法西斯主义，人民群众深厚的民主传统被遗忘了。列维先生写这本书正是为了澄清这个误解，并让英国人了解法国的民情。 这本书几乎有一半的内容像是地志学调查，对法国的不同地区逐一介绍，并提到了那里的居民的政治色彩。这么写的主要目的是表明激进主义和共和主义在几乎每个地方都有深厚的基础，并且让英国读者了解到法国是一个大国，有着相当大的地区差异。列维先生甚至不介意时不时偏离主题，介绍当地的红酒和奶酪。但他的主旨是为他讲述政治历史的那些章节提供背景信息，从而表明为什么法国如此轻易地沦陷，为什么法国的民主制度不可能被永久地推翻。 在军事意义上法国战败了，但人们认为统治阶级的背信弃义是一部分原因，而且民众的态度无疑使得他们两面三刀的手段更加轻松地得以实施。和平主义广泛传播，其影响使得备战和达成坚定的同盟成为几乎不可能的事情。法国的低出生率和法国在上一场战争中遭受的惨重损失使得这个从1918年的胜利中并没有得到什么好处的民族认为战争是最糟糕的事情。比方说，产业工人反对法西斯主义，但他们也有反对军国主义的传统。教师反对法西斯主义，但认同“纯粹的”和平主义。农民们拥戴共和，但他们知道战争不会带来好处——而且，他们的父辈有许多人在凡尔登战役中丧生。 因此，在每一个法西斯的进逼或许能被阻止的节点上，即使是在民主战线掌握权力时，人民群众的热情总是会被“坚定的态度可能意味着战争”这个威胁浇灭。当战争真的爆发时，政府在经过一系列让步后无法守住坚定的立场，而且在巴黎地区势力强大的共产党当时因为苏德条约的订立而改变了立场。 在表明为什么法国的农民、产业工人、小公务员和小店主们都由得自己被不共戴天的敌人驱赶到自杀式的政策上时，列维先生在他前面已经埋下的铺垫上解释了每一种情况将肯定会引起的反感。贝当政府或德国政府都没有民意基础。对个体和民主过程的尊重是无法抹杀的，因为，正如赫里奥 (3) 所说的，“自由不会在它诞生的国度死去。” 列维先生没有说他确切地知道德国人垮台后会成立什么样的体制。当然，那将会是一个社会主义体制，一部分原因是没有其它体制能够成功运作，一部分原因是那些有钱人因为“通敌合作”而名誉扫地，而且德国人大规模的劫掠简化了工业国有化的任务。他还希望那会是一个民主政权，但他担心它会受到外国的干涉。他没有盲目地追随戴高乐将军，而且不愿意看到像查尔斯·瓦林 (4) 这样的前法西斯主义者出现在军事最高领导人的行列里。他说：“法国人拥护‘戴高乐主义’是因为他们认为那是一场民主运动，但心里充满了疑惑。而因为他们最担心的是军事独裁和军人执政，更是疑心重重。” 许多来自地下宣传的内容表明法国境内的抵抗力量愿意接受戴高乐将军作为临时政府的领导人，直到宪政政府成立，他们不希望与一个独裁体制的斗争是为了建立另一个独裁体制。列维先生在书的结尾发出了这则重要的警告： “任何人若是要强迫法国民主制度接受一个不符合其愿望的政府，都会发现他将挑起最血腥和恐怖的内战。” 拉斯基教授撰写了序文，强调了这一点，并提出了对戴高乐主义运动的政治复杂性的疑惑，比列维先生所说的话更有说服力。 (1) 刊于1943年9月12日《观察者报》。路易斯·列维（Louis Levy），情况不详。 (2) 查尔斯·保罗·第考克（Charles Paul de Kock，1793—1871），法国作家，代表作有《巴黎理发师》、《安妮妹妹》等。 (3) 爱德华·赫里奥（Édouard Herriot，1872—1957），法国政治家，长期担任激进党的党魁，曾于1924年至1925年、1926年和1932年三度担任法国总理。 (4) 查尔斯·瓦林（Charles Vallin，1903—1948），法国政治家，法国社会党领导人之一，在二战前鼓吹法国应该推行法西斯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