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皮交易
科幻世界
· 现当代
61030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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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狼皮交易
作者/〔美〕乔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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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丁
翻译/南博斯 绘图/李金烽
编辑/屈畅、赵琳
离她的公寓还有一条街远,威利就闻到了血的味道。
他犹豫了一会儿,又嗅了嗅夜间清冷的空气。时值深秋,河上吹来阵阵凉风,空气带有雨水的味道。但那股气味,那种辛辣刺激的铜味儿,是绝不会弄混的。他知道人血是什么味道。
一个慢跑的人从旁经过,他的橘黄色毛衣在满月的月光下显得十分鲜艳。威利往更暗的地方挪了挪。这蠢货三更半夜的跑什么步?白痴。他不由自主地低吼了一声。那人呆住了,四下张望。威利爬到树丛里面。过了好一会儿,那人又沿自行车道慢跑起来,不过这次加快了速度。
威利冒险跑到公园边上,躲在灌木丛里朝她住的那条街望去。两辆警车停在她的公寓门口,警灯亮着。该死,她究竟怎么了?她到哪里去了?
他听着远处的警笛声,发现更多警车正朝这边开来,红光和蓝光交替闪烁。他感到惊慌,空气中有浓厚的血腥味,让他头痛欲裂。他受不了了,转身便朝公园里跑。这次他急着逃走,也不在乎被人看见。他悄无声息地朝南快跑,直到呼吸急促,舌头耷拉在嘴边。他受不了这种破事儿,急切地想要回到自己安全的公寓,躺到拉兹男孩
沙发里,来一口平喘喷雾。
跑到河边,他终于停下,浑身颤抖,呼哧带喘,被血气和恐惧搅得头脑不清。他在一个桥墩边蹲下,凝视着过往车辆的灯光,让汽车行驶的声音抚慰绷紧的神经。
最后他觉得好一点了,便抓了一只松鼠。嘴里溢满温热的血液,鲜肉的味道让他感觉好多了,但那团该死的毛让他肚里又添了团毛球。
“威利,”兰蒂·韦德怀疑地说,“你别想用这种疯狂的办法骗我上床,想都别想。”
小个子男人盯着挂在她沙发上面的古色古香的椭圆形镜子,端详着他自己的倒影。他试了好几套表情,最后摆出一副受伤的模样,自以为比较合适,然后转身面对她。“你真这么想?你把我想成什么了?我来找你,来向你求救,结果呢?得到了低俗的性暗示。你本该更了解我的呀,韦德。老天,我说,我们认识多久了?”
“差不多和你想要骗我上床一样久。”兰蒂说,“承认吧,弗兰比克斯,你就是个色鬼。”
威利从容地岔开话题,“你这样做显得很业余,知道吗?把办公室开在公寓外面。”他在一张红色天鹅绒高背椅上坐下,“当然,这地方其实不错,别误会,我喜欢这些维多利亚式的东西,但私家侦探不是应该有个脏乱差的小破办公室吗?你知道吧,就是那种门上安了磨砂玻璃,抽屉装瓶酒,一大堆落灰的文件柜……”
兰蒂笑了,“你知道脏乱差的小破办公室的租金吗,我这可还安了电话,在黄页上有登记……”
“
AAA-
韦德调查,”威利尖刻地指出,“你怎么指望顾客能找到你?‘韦德’应该列在
W
下面,如果老天希望所有人名都列在
A
下面的话,就不会发明那么多字母了。”他咳嗽了一声,“我生病了。”他抱怨道,好像这是她的错似的,“你究竟想不想帮我?”
“除非你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兰蒂说,不过她已经决定要答应了。她喜欢威利,而且欠他人情。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给了她工作和友谊。就连他不断想骗她上床的徒劳努力也挺可爱的,虽然她从没当面向他承认过,“想听听我的收费标准吗?”
“收费?”威利听上去像是受了伤。“我们的友谊呢?想想过去的日子!想想我请你吃过的午餐!”
“你从没请我吃过午餐。”兰蒂指控道。
“你老是拒绝我,难道也是我的错?”
“按照我的标准,到色情旅馆打一炮外带一盒子佰百鸡
加辣套餐做零食算不上一次午餐邀请。”兰蒂说。
威利有一张忧郁的长脸,灵活的五官表情惊人地丰富。现在他看起来就好像心爱的小狗被人踩了一样。“不单是打一炮啊。”好像这话有损他的尊严似的,他咳嗽一声,两手一推,靠到红天鹅绒靠垫里,看上去特别孩子气。“兰蒂,”他的语调突然变得恐惧而疲惫,“我不是在开玩笑。”
她第一次见到威利·弗兰比克斯时,他是代表讨债公司来追讨她前夫甩下的账单的。当时她没有工作,身无分文,几乎走投无路。威利同情她的处境,便给她在公司里找了份工作。虽然她很讨厌为了钱去骚扰别人,但这份工作确实是雪中送炭,她一直干到挣够了足以还清欠款的钱。她没被逼疯全靠威利,多亏了他那歪扭的微笑、隔三岔五的猥亵请求和犀利的嘲讽。虽然兰蒂已经离开了地狱猎犬——威利喜欢这么称呼讨债公司——但他们一直保持着联系。
兰蒂从来没见过他害怕的样子。他即使是在谈到自己身染多种疑难恶疾,可能因此丧命的时候,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她在沙发上坐下。“我在听呢。”她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看过今天早上的《信使》吗?”他问,“新闻说公园路上有个女人被谋杀了。”
“扫了一眼。”兰蒂说。
“她是我的朋友。”
“哦,天啊。”兰蒂突然对自己方才的刻薄感到内疚,“威利,我很抱歉。”
“乔安妮还是个孩子,”威利说,“才二十三岁。你应该会喜欢她的,特精神特机灵的孩子。她从高中起就坐轮椅了。毕业舞会那天晚上,她男友喝高了,又因为她不肯上床而火大,想给她点颜色看看。开车回去的路上他一直踩着油门,结果直直地撞上了一栋房子。她男友当场死亡,她活下来,但脊椎断了,腰部以下全部瘫痪。但她没有服软,上了大学,带着一堆荣誉毕了业,找了一份好工作。
“你在这些事发生之前就认识她了?”
威利摇摇头,“没。去年认识的。她刷卡刷得有点没节制——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因此某天我去敲她家的门,介绍她认识了剪刀先生。这么一来往我们就交上朋友了。和咱们认识的经过有点像。”他抬头和她对视,“她的尸体被损毁了。谁能干出这样的事情?杀害她已够残忍了,而……”威利开始呼哧呼哧地喘气。他有哮喘。止住喘息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而且那他妈是什么意思?毁尸,老天爷啊,多恐怖的词,但是怎么损毁的?难道是像开膛手杰克一样?”
“我不知道,这很重要吗?”
“对我来说很重要。”他舔舔嘴唇,“今天我给条子打了电话,想套出点详情。我不肯告诉他们我的名字,他们也不肯透露一星半点。打个平手。我也试过去找殡仪馆,他们说追悼会不开棺材,办完后尸体就直接火化。我觉得像是在隐瞒什么。”
“比如?”兰蒂问。
威利叹口气,“你可能会觉得太荒诞,不过也许……”他用手指拢拢头发,看上去紧张兮兮的,“也许乔安妮是被……嗯,野蛮地……开膛破肚,甚至是……呃,被吃掉了一部分……你知道,就像被……某种野兽咬过。”
威利还在说,但兰蒂已听不进去了。
她心头掠过一阵寒意。那是一段泛黄的、充满恐惧的记忆。突然间她仿佛又回到十二岁,站在厨房门口,听着母亲痛哭。那是尖细高亢的可怕哭声。其他人在试着给她解释,让她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是某种野兽,有个人这么说。她母亲没听到也没听懂,但兰蒂听明白了。她大声重复了那句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一个警察说,天啊,快把孩子带走。他们都呆住了,最后母亲终于回过神来,带她上床睡觉。她一进被窝,就开始止不住地哭泣……不,哭的人是她母亲,不是兰蒂。兰蒂从不流泪。那时没流泪,葬礼上没流泪,这么多年来没流过一滴泪。
“嘿,嘿,你没事吧?”威利在问。
“我很好!”她尖声说。
“老天,别这么吓唬我。你看,我自个儿的问题就够多了。你就像是……妈的,我都不知道怎么形容。不过我可不想在黑胡同里碰上刚才的你。”
兰蒂瞪了他一眼,“报纸上说乔安·索伦森是被谋杀的。动物袭击可不算谋杀。”
“别和我讲法律,韦德。我不知道是不是真有只野兽,也许我是胡思乱想,脑子有毛病,随你怎么讲。报纸把吓人的细节全省略了,省略得太他妈多了。”威利呼吸急促,在椅子里扭来扭去,用手指敲着前臂。
“威利,我会尽一切可能帮你。但这种案子警察肯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我不知道我能找到的几样他们查不出来的东西。”
“警察。”他闷闷不乐地说,“我不信任警察。”他摇摇头,“兰蒂,如果条子去查她的底细,迟早会查到我的名字。你明白,通讯录什么的。”
“你是在担心自己会被当成嫌犯吗?”
“妈的,我不知道,也许吧。”
“你有不在场证明吗?”
威利看起来很不高兴,“没有,算是没有吧。我是说,没有能在法庭上算数的。我本打算……在那天晚上见她一面。操,我是说,她可能会把我的名字写在他妈的日历上,天晓得。我只是讨厌这帮人到处打听,你明白吗?”
“为什么?”
他扮个鬼脸,“咱们收债人也会有肮脏的小秘密。妈的,他们没准会把你的裸照全翻出来哦。”她没有笑。威利摇了摇头。“我是说,天啊,你不觉得比起四处搜查凶手,条子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办么?我一整年没收到违章停车的罚单了。真不明白这个城市他妈的究竟怎么了。”他又开始喘气,“该死的,又来劲儿了。都是你害的,韦德,我敢打赌你在牛仔裤里面穿了性感小内裤,是不是啊?”他指控似地瞪着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瓶普特宁,把塑料吸嘴塞到嘴里,贪婪地吸了一大口。
“感觉好点了吧。”兰蒂说。
“你刚说要尽一切可能帮我,包不包括上床啊?”威利满怀希望地问。
“不包括。”兰蒂斩钉截铁地回答,“不过我会接这个案子。”
滨河路算不上富人区,但威利还是挺喜欢这条街。住在峭壁上方的维多利亚式建筑里的富人固然可以在顶层或露台上俯瞰“河景”,但威利家的窗户下面就有河水流过。从早到晚,他都能听到水声,听到河水拍打河堤的声音,听到起浓雾时的警号,听到在晴朗的午后划船的人们的喧闹。他可以欣赏映照在黑色河水上的月光。若夜半时分想要一人独处,也有个破败的栈桥可以坐一坐。他的房子包括十一间以前用作办公室的房间,外加男卫生间(有小便器)和女卫生间(供应卫生巾),有实木地板和漂亮的老式天窗。如果他贷到了款,一定会再弄个厨房。要是他想自酿啤酒,底层还有个废弃的酿酒间。这栋漏风的红砖房是在一百年前建成的,差不多从那时起,这里开始被当成贫民窟。在那个年代,只有工厂不把门窗封起来。威利没有什么邻居,这正是最美妙的地方。
停车也很方便,威利有一辆巨无霸式的柠檬绿老凯迪拉克,全镀铬带尾翼,就停在离栈桥一尺远、离门口两尺远的地方。打开所有门锁要花他五分钟时间。威利信任锁,尤其是在滨河路这种地方。酿酒厂里阴暗沉寂,他锁上门,插上门闩,拖着沉重的步子朝楼上起居室走去。
他比在兰蒂面前表现出来的还要恐惧。昨晚上就够他受的了,当时他闻到血腥味,以为乔安妮干了什么蠢事,但早上打开晨报,读到她的死讯,她被折磨,被杀害,尸体被损毁……被损毁,老天爷啊,究竟他妈的是什么意思,如果是另外一个……不,他不愿往那方面想,那令他作呕。
当酿酒厂还营业时,他的起居室是经理办公室。这个房间正对河流,威利觉得总体来说屋内陈设也挺不错。有点不搭配,但还不错,是他这些年来一点点收集到的。新东西一般是收回来的分期付款抵押物,古董则是用来抵偿长期拖欠的坏账。威利收账很有一套,连那些已经要计入损失的欠账他也有办法捞回一点。如果有他喜欢的东西,他则会自掏腰包,以一到两成的价格向客户买下家具,占到不少便宜。
他刚把水壶放到电炉上,电话就响了。
威利转身盯着电话,皱起了眉。他几乎有点怕接电话。可能是警察……但也可能是兰蒂或别的朋友。他皱着眉头走到电话前,拿起听筒。“喂。”
“晚上好,威廉。”威利觉得脊背一阵发凉。是乔纳森·哈蒙圆润深沉的嗓音,他感到毛骨悚然。“我们一直在找你。”
我就知道,威利想,但他开口说的却是:“哦,是吗,我出门了。”
“你肯定听说瘸子女孩的事了。”
“乔安。”威利厉声说,“她的名字是乔安。是啊,我听说了。我只知道报纸上登的那些。”
“报社是我开的。”乔纳森提醒他,“威廉,我们之中的一些人正准备在黑石庄园面谈。佐伊和艾米已经到了,迈克尔应该马上就到。斯蒂文开车出去接劳伦斯了。他可以捎你过来,如果你不忙的话。”
“不必。”威利脱口而出,“我赚的钱虽不多,但没有闲下来的时候。”他神经质似的狂笑起来。
“威廉,你的性命危在旦夕。”
“是啊,我就说嘛,你这个婊子养的混球。这算威胁吗?告诉你,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写成文字了,所有的一切,复印了发给了好几个朋友。”实际上,他还没有这么做,但他觉得这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如果我像乔安妮一样挂掉,他们会确保把这些信转交给警方,你听到了吗?”
他几乎以为乔纳森会平静地答道:“警察也是我的人。”但听筒里只有长长的沉默和静电噪音,最后是一声叹息,“我知道乔安的事让你很伤心——”
“妈的闭嘴,不许你再提乔安妮。”威利打断他,“你没资格骂她一个字。我知道你是怎么看她的。听好了,哈蒙,如果到头来被我发现你或者你那怪胎儿子和她的死有任何牵连,迟早有一天我会上黑石庄园亲自干掉你,等着瞧吧。她是个好孩子,她……她……”突然间,在她死后头一回,他脑海里充满了她的一切——她的面容,她的欢笑,她发情时的气味,还有她追赶他时流畅的动作,他们交合时她的呻吟。这一切一下子涌入他的脑海,他发觉泪水从自己脸上滑过。他感觉胸腔收紧,仿佛肺被铁箍束住了似的。乔纳森正说些什么,但威利没有听,他狠狠地放下话筒,然后拔掉电话线。烧好的开水在电炉上咕噜作响。他慌乱地从兜里掏出吸入器,狠吸了一大口,然后把头埋到蒸汽里,最后终于喘过气来。他的眼泪已经干了,但心中的痛仍在。
之后他想起了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发出的威胁,他吓得不轻。于是他到楼下把门锁又全部检查了一遍。
信使广场早已破败不堪。大型百货商店搬到了城郊的购物广场,占地规模庞大的几家老电影院要么被分割成多厅影院,要么改放色情片子。当年入时的沿街店面现在被看手相的占卜师和成人书店占据。如果兰蒂真想租个脏乱差的小破办公室,在这里肯定能找到。这个广场里唯一尚有生气的只有那家报社了。
信使大厦是另一个时代的遗物,那时市中心仍是城市的核心,而报社是它的灵魂。老道格拉斯·哈蒙总喜欢和人说,他与赫斯特和普利策是同一个级别的人物。在他眼里,新闻业和宗教传道是差不多性质的。此君为他的报社所建筑的哥特式大厦形似克莱斯勒大楼与某栋可怖的大教堂交媾之产物。五十载的烟尘染黑了它花岗岩的立面,咆哮的狼形水嘴的脑袋已被酸雨腐蚀大半。不过你仍能在地下室里看到巨大的老式印刷机,而哈蒙的雕像仍立在这栋铁塔顶层的总编辑办公室前,俯瞰着整座城市。它给人的感觉和这片广场很相配,和这座城市也很配。
兰蒂从雨中走进大厅,黑色大理石地板又湿又滑。她身上穿的巴宝莉雨衣尺码大了好几号,这是她和前夫闹离婚时争来的纪念品。这段婚姻已经让她付出了不少代价,因此最好还是穿着它吧。一个保安坐在巨大的半圆形前台后面,身后有一整墙的时钟,以前能够显示全世界各大城市的时间,现在大多已经坏了,只能发出滴答声,时针却停在原地。在这样一个昏暗的午后,大厅也如此阴沉,四处漏风,空气和保安的表情一样冷。兰蒂摘下帽子,甩开头发,冲他微微一笑,“我找巴里·舒马赫。”
“三楼编辑部。”保安懒得看她一眼,又埋首于摊在膝上的地摊杂志了。兰蒂面带愠色地走开,脚跟嗒嗒地踏着大理石地板。
电梯是开放式的黑铁棚格,又响又摇晃,费了老半天才把她带到第三层。她发现舒马赫独坐在力公桌旁,一边抽烟一边凝视着窗外雨水淅沥的街景。“你看。”兰蒂走近时,他看着一个站在城堡剧院黑糊糊的招牌下面、穿着超短皮裙的站街女。被雨水打湿的衬衫勾勒出她胸部的轮廓。“她和裸着没两样。”巴里说,“就在城堡剧院的正门口。你知道吗?《乱世佳人》在本州的首映就在这里举办。所有大片都在这里首映。”他皱起眉头,转过椅子,摁灭香烟。“真是糟透了。”他说。
“小鹿班比的妈妈死的时候我哭了。”兰蒂说。
“在剧院里?”
她点点头,“我爸带我去看的,但他没哭。我只见他哭过一次,但那是很久之后的事情,而且和电影无关。”
“弗兰克是个好人。”舒马赫附和道。他快到退休年龄了,肥胖秃顶,但穿着依旧很讲究。兰蒂还记得当初那个打扮时髦、生活放荡的年轻记者。他是她父亲周三晚牌局上的常客,以前总是假装她的男朋友,说等她长大就娶她,总是能逗得她咯咯笑。但那时的巴里·舒马赫和现在不同;现在的他看起来就像是在肯尼迪入主白宫之后就再没笑过似的。“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他问。
“把没有写进公园路谋杀案报道的细节全告诉我。”她和他面对面坐下。
巴里没有任何反应。父亲死后她很少见到他,每次见到他时,他都会变得更衰老疲惫,仿佛激情全部流失殆尽,欢笑、愤怒,一切情感都在离他远去。“你为什么认为有细节被忽略掉了?”
“我父亲是个警察,记得么?我知道这里的惯例,有时警方会要求你们保留一些东西。”
“他们要求。”巴里同意,“他们要求和我们做的,是两码事。我们时不时也会透露一两条关键信息,帮他们排除假口供。你知道这样的过程。”他顿了顿,又点上一支烟。
“这次呢?”
巴里耸耸肩,“糟透了。恶心。但我们还是把它登出来了,不是么?”
“你们的报道说受害人尸体损毁,具体是什么意思?”
“编辑的桌子上有个词典,你可以查查看。”
“我不打算查字典。”兰蒂的语气有点过于严厉。她可没料到巴里会耍赖,“我知道那个词的意思。”
“难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把血浆四溅的细节也登出来吗?”巴里靠在椅背上,狠狠地吸了口烟。“你知道开膛手杰克对最后一个受害人干了什么?不单开膛剖腹,还割下她的乳房,刀工整整齐齐,把切下来的肉堆在床边,就好像在片火鸡似的。他特别有条理,特地把乳头放在最上面。”他吐了口烟。“这就是你想要的细节?你知道每天有多少孩子在读《信使》吗?”
“我不关心你们在《信使》上登了什么,”兰蒂说,“我只想知道真相。我可以认为乔安·索伦森的双乳被切掉了吗?”
“我没那么说。”舒马赫答道。
“是啊,你什么都没说。她是被某种猛兽杀害的吗?”
这话让他有了点反应。舒马赫抬起头和她对视。有那么一刻,她在他金丝眼镜下那对疲惫的双眼中依稀看到了一点老朋友的影子。“猛兽?”他轻声说,“你是这么猜的?不是为了乔安·索伦森,是为了你父亲,是么?”巴里站了起来,绕到桌子另一边,把手放在她肩上,看着她的眼睛。“兰蒂,亲爱的,算了吧。我也爱弗兰克,但他早就死了,已经……该死,已经快二十年了。验尸官说他是被一只疯狗咬死的,这就是全部的真相。”
“现场完全没有狗的痕迹,你和我一样清楚。我父亲把枪里的子弹都打空了。哪种狗能吃下六发警用点三八子弹还能把人扑倒,啊?”
“也许他打空了。”巴里说。
“他没打空!”兰蒂尖叫道,扭过头去,“遗体告别时都不能打开棺材,他的尸体一大半都被……”事到如今,她还是很难说出这句话。但她早就长大了,她强迫自己说下去,“……吃掉了。”她轻声说出这个词,“没有找到什么猛兽。”
“弗兰克一定打中了几枪,那畜生在杀了他之后就爬到犄角旮旯里死掉了。”巴里和蔼地说,他拉她转过身面对他,“也许这就是真相,也许不是。这非常可怕,但是亲爱的,这已经过去了十八年,而且和乔安·索伦森没有关系。”
“那就告诉我她究竟怎么了。”兰蒂说。
“那个,我不能……”他犹豫了一下,紧张地舔舔嘴唇,“凶器是一把刀。”他轻声说,“她是被人用一把刀杀害的,警方的报告里就这么写,凶手是个手持锐器的疯子。”他在办公桌边坐下,再次打起官腔,“那厮一定看多了节假日放映的变态片子,你知道那种片,《万圣节》啦,《星期五十三号》啦,每到放假就会冒出来一部。”
“好吧。”从他的语气看,她从他那里恐怕套不出什么话了,“谢了。”
他点点头,避开了她的眼睛,“我不知道这些谣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人们居然相信有只野兽四处流窜杀人。”他拍拍她的肩膀,“别这么见外,好么?哪天来我家吃晚饭吧,阿黛拉老是在问你的情况。”
“代我问她好。”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巴里,”他抬起头,挤出一个微笑。“当他们发现尸体的时候,有没有残缺不全?”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他答道。
巴里在她父亲的牌局上总是头号输家。她记得父亲曾说过,他的牌技不差,但他一想蒙人,就会被自己的眼神出卖……现在也是如此。
巴里·舒马赫在撒谎。
门铃坏了,他只能敲门。没人回应,但威利不吃这一套,“我知道你在里面,朱迪克夫人。”他冲小窗子喊道,“我隔着一条街就能听到电视的声音。你看到我往门口走才关掉的。开门行不行?”他又敲了敲门,“开门。我是不会走的。”
门里有个孩子说了句什么,立刻就被制止。威利叹口气,他讨厌这一套。为什么他每回都会遇上这样的事情?他掏出一张信用卡,把门撬开,走进一间黑漆漆的起居室,以为会听见一声尖叫。然而屋里的人却令人惊讶地一声不吭。
那女人和她的两个孩子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们收起了阳篷,拉上了窗帘。女人穿着绒布睡袍,容貌比她在电话里的声音还显年轻。“你不能就这么闯进来。”她说。
“我已经进来了。”威利说。他把门关上,屋子里太暗了,让他有点紧张,“介意我开灯么?”她什么也没说,于是他打开灯。家具都是童子军的破烂货,除了房间另一端的那台大屏幕背投彩电。较大的孩子——一个像有四岁的小女孩——正戒备地护在电视前。威利冲她笑了笑,但她没有回应。
他转身面对孩子的母亲。女人看上去只有二十岁,或更年轻,她肤色黝黑,也许超重了十磅,但风姿不减,鼻梁上有一圈棕色的雀斑。“你可以在门上装个门链,并且要记得插上。”威利告诉她,“而且别跟我们这些地狱猎犬玩‘没人在家’的把戏,好不好啊?”他在一张用磁带绑着的黑色塑胶躺椅上坐下,“我想喝点饮料。可乐、果汁、牛奶,什么都行。今天真不爽啊。”没人动,也没人说话。“唉,得了吧。”威利说,“干什么啊,我又不是要把你的孩子卖给医生做实验,我只想跟你谈谈你的欠款,成吗?”
“你要把电视搬走。”这位母亲说。
威利瞥了一眼这台大家伙,打了个冷颤,“都用了一年了,一百磅重的家伙。我该怎么搬走这么个东西呢?靠我这孱弱的背?我还有哮喘呢。”他从口袋里掏出吸入器给她看,“要是你真想干掉我,就逼我去搬这台该死的电视好了。”
这番话似乎有点效果,“鲍比,给他拿罐汽水。”母亲说。男孩跑开了。她紧紧地攥着睡袍前襟,在沙发上坐下。威利发现她里面什么都没穿。他很好奇她乳房上是不是也有雀斑,有的女人确实有。“我在电话里已经跟你说了,我们没钱。我丈夫跑了,而自从厂子倒闭以后他也没工作了。”
“我知道。”威利说。厂子是肉联厂的简称,人人都这么称呼城南那家屠宰厂。它曾是本城最大的劳工雇主,直到两年前关门大吉。威利从兜里掏出一个记事本,翻了几页。“没错,你就是在那个时候买了电视,付了两次月供,然后就搬家了,没有留下新地址。你的欠款一共两千八百一十六元零三十一分。我们可以不算利息和滞纳金。”鲍比回来了,递给他一罐巧克力口味低热量姜汁啤酒,威利忍住了没打冷颤,拉开拉环。
“到后院去玩吧。”她对两个孩子说,“大人们有话要谈。”孩子们出去了,然而她表现得一点也不像大人。威利有点担心她会哭出来。他讨厌见到她们哭。“电视是艾德买的。”她的声音在颤抖,“不是他的错,那张卡投到我们的邮箱里了。”
威利清楚这个过程。邮箱里来了张信用卡,第二天你马上就用它买了最大件的商品。“你瞧,我知道你有一大堆麻烦。你告诉我到哪里去找艾德,我会让他把钱吐出来。”
她苦笑起来,“你不了解艾德。他一直在厂子里扛最大块的牛肉。你要是去烦他,他会把你的脸扯下来,再塞到你的屁眼里,先生。”
“好棒的比喻。”威利说,“我迫不及待想要见见他了。”
“你不会告诉他是我告诉你的吧?”她紧张地问。
“以童子军的荣誉保证。”威利说,他举起右手,敬了个自以为比较童子军的礼,不过巧克力口味低热量姜汁啤酒罐多少影响了一点效果。
“你当过童子军?”她问。
“没。”他承认,“但我小时候老被一个童子军揍。”
这话让她微笑起来,“你这是找死。他现在和一个妓女住一块儿,我不知道在哪里。但周末他会去看管尖叫酒吧。”
“我知道那地方。”
“那不算正式工作。”她若有所思地补充,“他根本就没有上报,好继续拿失业救助金。你觉得他会给孩子们买点什么吗?想都别想!”
“你觉得他欠你多少?”威利问。
“太多了。”她说。
威利站起身,“我说,这事儿和我无关,但和你有关,明白我的意思吧?如果你愿意,我跟他谈完电视的事情后,可以帮你讨些钱回来。完全按业内行规办,我抽点零头,剩下的都归你。可能要不来多少,但总比没有好,是吧?”
她震惊地盯着他,“你真的打算那么做?”
“妈的,没错,干吗不呢?”他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二十的。“给。”他说,“预付款。艾德会还给我的。”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但没有拒绝那张票子。威利把钱包塞回外套口袋,“我来给你介绍一个人。”他说。他衣兜里总是揣着几把廉价剪刀。他掏出一把放在她手里,“来,这位是剪刀先生。从今天起,他就是你最好的朋友。”
她像看疯子似的盯着他。
“把剪刀先生介绍给下一张塞到你信箱里的信用卡。”威利告诉她,“这样你就不用和我这样的混蛋打交道了。”
他开门正要离开时,她拉住了他,“嘿,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威利。”他告诉她。
“我叫贝茜。”她倾身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刚好能让他瞥见白色睡袍里的春光。她乳房上有点雀斑,还有一对棕色的大乳头。她退了回去,又拢紧睡袍。“你不是混蛋,威利。”关门的时候,她说。
威利走出门口时,几乎觉得自己是个人了。这是自乔安妮死后他感觉最好的一天。他的凯迪拉克停在路边,顶篷拉了起来。从早上开始,时落时歇的小雨一直阴魂不散。威利爬上车,打开发动机,瞟了一眼后视镜。后座有个男人坐了起来。
后视镜里那双眼睛是浅蓝色的。有时,当春潮退去、河水回落时,落潮会在河岸边留下一些水坑。这些冰冷的死水坑味道十分难闻,你不知道它们有多深,也不知道黑漆漆的死水里有没有活物。这双眼睛就像那些死水坑一样。那人眼窝深陷,双颊凹陷,一头棕色披肩直发,几缕发丝垂在眼前。
威利扭过头,“你跑我车里干什么,来打盹的么?我不想把话说得这么直,但是斯蒂文,这台车是城里少有的不属于哈蒙家的东西。你搞混了吗,啊?还是把它当成公园里的长椅了?跟我说呀,我没发火,我可以把你送到公园里,还可以给你买个报纸盖着,好让你继续打盹。”
“乔纳森想见你。”斯蒂文用平板冷漠的腔调说,他的声音和面孔一样死气沉沉。
“哦,好嘛,但我却不想见乔纳森,你想到这一点了吗?”我就是刀下的肉,威利想。他克制住立即逃命的冲动。
“乔纳森想见你。”斯蒂文重复道,仿佛威利没听懂似的。他倾身向前,一只手抓住威利的肩膀。斯蒂文有一双女人的手,手指又长又纤细,皮肤苍白光滑,但手掌上却有纵横交错、像烙印一样的烧伤痕迹。他的指尖上结着红色的痂,露出鲜红的肉。他的指尖以非人的蛮横力道刺入威利的肩膀。“开车。”他说,威利照做了。
“抱歉。”接待的警员说,“局长今天日程已满。我可以给你约到星期四。”
“我不想星期四见他,我现在就要见他。”兰蒂讨厌警局。警局里总是有一窝条子。按照她的经验,条子可分成三类:把她当成能泡的靓女的,把她看作惹人烦的私家侦探的,还有那些把她看作弗兰克·韦德的小女儿,并因此满怀同情的老头子们。她烦第一类和第二类人,第三类人简直让她烦死了。
接待员抿紧嘴唇,反对道:“我已经说过,那是不可能的。”
“告诉他我来了。”兰蒂说,“他会见我的。”
“他正在和人谈话,我敢肯定他不想被人打扰。”
兰蒂受够了。今天都快过去一大半了,几乎什么线索都没找到。“为啥不让我自己去看一看呢?”她甜甜地说,然后迅速绕过前台,推开及腰的木门。
“你不能进来!”接待员愤怒地尖叫道,但兰蒂已经推开了门。警察局长乔瑟夫·厄尔卡特正坐在一张旧的木质办公桌后边翻文件,边和验尸官谈着什么。两人都抬起头朝门边看。厄尔卡特高大健壮,六十出头,头发已经非常稀疏,没脱落的头发仍是红色的,不过眉毛已经全变灰了。“该死,怎么……”他正要开口。
“恕我冒昧,但你这位选美小姐根本不愿意搭理我。”接待员冲到她身后时,兰蒂说。
“女士,这里可是警察局,我要把你轰出去了。”厄尔卡特生气地说道,他站起来绕过写字台,“除非你马上过来给乔叔叔来个拥抱。”
兰蒂微笑着跑过熊皮地毯,抱住了厄尔卡特,后者紧紧地搂住她。她把头埋到他胸前。身后的门重重地关上了,兰蒂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我很想你。”她说。
“当然啦。”他略带责怪地说,“我不是老能见到你吗?”
乔瑟夫·厄尔卡特是她父亲的老搭档,那时他们还都是探员。他们关系很好,厄尔卡特夫妇对她来说就像叔叔和婶婶一样。他的大女儿在她小时候带过她,作为报答,兰蒂也带过他家小女儿。她父亲死后,乔一直在照顾她们母女俩,帮她母亲处理了丧事和所有法律事项,确保抚恤金一直发到兰蒂大学毕业。但他们毕竟不是亲人,而就算亲人也会有各奔东西的一天,尤其是在她母亲去世之后。这几年兰蒂每年最多拜访他一两次,她也觉得有点愧疚。“我很抱歉,”她说,“我确实也想来看你,但是——”
“一直没有时间,是不是啊?”他说。
验尸官清了清喉咙。西尔维亚·克鲁尼是本地名人,她是个粗鲁的中年妇女,身材就像水泥搅拌机,有一张光滑的方脸,灰色的头发绑成一个圆髻。在兰蒂的记忆中她一直都是验尸官,“也许我该离开了。”她说。
兰蒂拦住了她,“我需要问一问乔安·索伦森的情况,验尸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
克鲁尼迅速瞟了眼局长,然后向兰蒂答道:“我不能向你透露。”她说。她离开了局长办公室,轻轻地关上了身后的门。
“报告不会公开发布。”乔·厄尔卡特说,他坐回办公桌后面,伸手示意,“坐。”
兰蒂在椅子里坐下,环视这间办公室。有一面墙挂满了奖状、证书和裱过的相片。她看到她父亲和乔的合照,两个穿着制服的大男孩微笑着站在他们的警车前,看到他们年轻的样子她不禁有点痛心。相片上挂了个麋鹿的头,玻璃眼珠向下看着她。另外三面墙上挂着更多的猎物。“你还打猎吗?”她问他。
“好几年没打过了。”厄尔卡特说,“没时间。你父亲老是开玩笑说要是我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打死了人,大概也要把脑袋做成标本挂到墙上。但到了我真的打死了人的那一天,这段子就一点也不好笑了。”他皱起眉头,“你为什么关心起乔安·索伦森了?”
“职业兴趣。”兰蒂说。
“有点越界了,不是么。”
兰蒂耸耸肩,“我从不挑拣案子。”
“你很优秀,不该把人生浪费在旅馆里蹲点上。”厄尔卡特说,这个话题他们已经争论很久了,“现在加入警察还不晚。”
“不。”兰蒂说。她不会试图解释,在以前的争论中她早就知道了,他是不会理解的,“我今天早上去市政厅查过索伦森的报告,档案里找不到,没人知道她的资料在哪儿。我打听到了当时在现场的警察的名单,但没有一个人有时间和我谈。现在又有人告诉我验尸报告也不会公开。你可以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乔回头望望身后的窗户,玻璃被雨水打湿了。“这是件敏感的案子。”他说,“我不想让媒体在这件事上捅翻天。”
“我不是媒体。”兰蒂说。
厄尔卡特转过身来,“你也不是个警察。这是你的选择,兰蒂。我不想让你搅进来,听明白了吗?”
“不管你愿不愿意,我已经搅进来了。”兰蒂说,她没留给他时间反驳,“索伦森是怎么死的?是死于野兽袭击吗?”
“不。”他说。“不是。而且我不会再回答任何问题了。”他叹了口气,“兰蒂,”他说,“我知道弗兰克的死对你的打击有多大。我也深受打击,你忘了么?他给我打电话请求支援,我却没能及时赶到。你以为我会忘掉这件事吗?”他摇摇头,“看开一点吧,别再胡思乱想了。”
“我没有胡思乱想。”兰蒂厉声说道,“大多时候我根本不去想他。这是不一样的。”
“随你的便。”乔说。靠兰蒂这边的桌角上有一小摞文件夹。厄尔卡特倾身拿过这沓文件夹,往记事簿上一敲,将它们理齐,“真希望能帮得上忙。”他拉开一个抽屉,把文件夹收起来。兰蒂瞟了一眼最上面的文件夹的标签:海兰德。“很抱歉。”乔说着站起身,“那么,如果你没事了的话……”
“你重读海兰德的文件是为了回忆往昔,还是因为索伦森的案子和他有关?”兰蒂问。
厄尔卡特坐了回去,“该死。”他说。
“或者,我出现幻觉了?”
乔看上去很难堪,“我们有理由认为海兰德那小子可能已回到本城了。”
“他早就不是小子了吧。”兰蒂说,“罗伊·海兰德比我大三岁。你觉得他是索伦森案的凶手?”
“考虑到他的记录,我们只能这样认为。事实上,州监狱两个月前释放了他。心理医生认为他痊愈了。”厄尔卡特皱起眉头,“也许是他。也许不是。无论如何,他只是嫌犯之一。我们追查的人有上百个。”
“他在哪里?”
“就算我知道也不会告诉你。他是个恶棍,就和他家那些人一样。我不希望你和他有什么瓜葛,兰蒂。你父亲也不希望。”
兰蒂站起身。“我父亲死了,”她说,“而我已经长大了。”
威利把车停在第十三街尽头的峭壁之下。黑石庄园坐落在能够俯瞰河流的高处,周围环绕着十尺高、顶部有尖刺的熟铁篱墙。你可以直接开车开到庄园门口,但需要先上中央街,穿过市中心,转入美景街,再开过哈蒙路,翻过整片丘陵,一路开上峭崖。这几栋老旧的蒸汽船哥特式
大宅在高处越过下方的公寓与河流眺望着远方,仿佛一群贵族遗孀,在缅怀着过去的美好时光。漫长的路途十分累人。
汽车发明之前,到庄园的路甚至更长更辛苦。由于每天都要去信使广场,道格拉斯·哈蒙为自己搞了条近路:他架设了私人缆车,一条起自第十三街沿峭壁的灰色岩石一路爬升到顶端、直达黑石庄园的双向缆索铁道。
内燃机、轿车、司机和平坦的马路让哈蒙家族迅速抛弃了道格拉斯的疯狂设计。这些年来缆车基本上被当成了庄园的后门。但它很适合威利。乔纳森·哈蒙总是让他觉得自己该从仆人入口进庄园。
威利爬出凯迪拉克,把手插到松松垮垮的雨衣的兜里。他抬头望了望。悬崖非常陡峭,岩壁又湿又暗。斯蒂文拉着他的手肘,拽着他往前走。缆车是木制的,看上去亟需上漆。车上有六个人的座位。斯蒂文扯了扯门铃,缆车震了一下,便开始爬升。爬升到一半,另一辆车迎面朝他们降下来。缆车摇晃起来,威利发现铁轨上有锈迹。即使在黑石庄园的大门口,事物也在衰败下去。
快到顶时,他们穿过了熟铁篱墙上的一个缺口,新居迎面而来。它是一栋有尖顶、瞭望台和维多利亚式图饰的建筑。哈蒙家族已在这栋宅子里居住将近一百年了,然而它仍被称作新居,而且一直也是庄园里最新的建筑。新居后面是一片茂密的树林,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从枝繁叶茂的老树间穿过。创建这座城市的其他几个家族早就把各自的土地卖掉或分割出租了,哈蒙家却依然紧紧地攥着士地,黑石庄园的土地依旧完整无缺,仿佛城市中间的一座原始森林。
顶着夕阳的天空,威利瞥了瞥旧居那座断塔的影子。黑石庄园正是得名于旧居的黑岩墙。这栋大宅位于密林深处,配有宽广的草坪和庭院。即使看不到它,你也能感觉到它的存在。那座塔突兀地矗立在西边灰里透红的余晖中,歪斜的塔身看上去十分危险。建立新居并封闭了旧居的人是道格拉斯·哈蒙,新闻业大亨和缆车的建造者。即使按维多利亚时期的标准,旧宅子也过于庞大而且十分阴沉。但无论是道格拉斯,还是他的儿子托马斯,抑或他的孙子乔纳森,都没有勇气将它拆除。按照本地传说,这栋老宅是闹鬼的。威利几乎已经相信了这一说法。黑石庄园连同它的主人,总是让他毛骨悚然。
缆车震动一下,停了下来。他们爬出车厢,下到一个木台上,站台的油漆早已风蚀剥落。一扇宽玻璃门通往新居。乔纳森·哈蒙正等着他们,他倚着一根手杖,门外的光线映出了他瘦削的容貌,“你好,威廉。”他说。威利知道,哈蒙才刚过六十岁,但雪白的长发和饱受关节炎摧残的身躯让他看上去要老得多。“很高兴你也能来。”他说。
“是呀,我不就住在隔壁嘛,顺路串个门罢了。”威利说,“不过呢,我突然想起酿酒间的窗户忘记关了。我最好还是赶快跑回家把窗户关好,不然房子里积下的灰球都要被雨打湿啦。”
“不。”乔纳森·哈蒙说,“我觉得这样不好。”
威利觉得胸口又传来阵阵压迫感。他呼哧带喘地掏出吸入器,连吸了两大口。“好啊,被你说中了,我会留下来。”他告诉哈蒙,“但我最好他妈还是先喝上一杯,嘴里全是巧克力低热量姜汁啤酒的味儿。”
“斯蒂文,好孩子,来帮个忙,给我们的朋友威廉倒杯人头马。我也来一杯,快冷死了。”斯蒂文还是和往常一样默不作声,按吩咐进屋去了。威利也准备跟着进去,但乔纳森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臂。“等一下。”他伸手示意,“看。”
威利转身看去。他不怎么害怕了。如果乔纳森想要他死,斯蒂文早就杀他了,搞不好他已经死了。在斯蒂文的父亲看来,斯蒂文的降生是个可怕的错误,然而那双遍布疤痕的双手有着怪胎一般的力量。不,他找威利是为了别的事情。
他们望着东边的城市和河流。太阳正在落山,下面街道上路灯已经亮了起来,像一串串发光的珍珠,朝四面八方铺开,越过三座大桥一直延伸到目力不可及的远处。积雨云已经飘到东边,天边一片深蓝。月亮开始升起来了。
“当旧居刚刚奠基时,那里连一盏灯都没有。”乔纳森·哈蒙说,“一片荒凉。河流从原始森林中穿过。黄昏时若身在高处,黑暗便仿佛无边无际。水流清澈,空气清新,林子里有很多猎物……鹿、河狸、熊……但没有人,至少没有白人。约翰·哈蒙和他的儿子詹姆斯在记录里记述,在塔顶上时不时能看到印第安营地的篝火。但那些部落会回避这块地方,尤其是在约翰开始修筑旧居之后。”
“也许印第安人一点也不傻。”威利说。
乔纳森瞥了眼威利,嘴唇抿紧了,“我们白手起家,建起了这座城市。”他说,“血与铁铸造了它,血与铁滋养了它和它的人民。古老的家族知道血与铁的力量,他们知道怎样才能让这座城市变得繁盛。罗夏蒙家在锻造间、铸造间和炼钢厂里锤锻金属,安德斯家用平底船、蒸汽机和铁路把金属贩运出去,而你的先祖则从土地中勘探并开采矿石。你的家族源于铁,威廉·弗兰比克斯。而我们哈蒙家则永远属于血。我们拥有牧场和屠宰厂,但在那之前,在这个城市和这个国家诞生之前,旧居就已经是皮毛贸易的中心。陷阱捕兽人和猎人每个季节都会来到这里,将毛皮和河狸皮卖给哈蒙家。毛皮将从这里运往下游。最早用木筏,后来用平底船。采用蒸汽船都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你打算对我搞个临时测验什么的吗?”威利问。
“我们早就衰落了。”他严厉地盯着威利,“我们需要回忆先祖如何建功立业。他们靠的是黑色的铁,还有鲜红、鲜红的血。你需要记住这些。你的祖父拥有弗兰比克斯的血脉,古老而纯净的血统。”
威利觉得自己被侮辱了,“而我母亲姓潘科夫斯基,”他说,“所以我是半个青蛙,半个波波
,百分百的杂种。但我他妈才不在乎。我曾祖有全州一半的铁矿,确实很牛逼,但到本世纪初他的产业就败掉了不少,剩下的也在大萧条里全丢掉了。我父亲是个酒鬼,我欠了一屁股债。”他正在气头上,态度变得鲁莽起来,“你有什么特别的理由需要派斯蒂文把我绑架过来,还是只是想讨论一下法印战争?”
乔纳森说:“来吧。屋里会更舒服点,风很冷。”他的言辞很礼貌,但语气里没有一丝暖意。他领威利进屋,脚步缓慢,全身的重量都倚在手杖上。“请原谅。”他说,“天气太潮湿。关节炎又犯了,战时留下的旧伤也在疼。”他回头看看威利,“你挂掉我的电话可真无礼。当然,我们是有不同意见,但多少尊重一下我——”
“这两天我的电话老是有毛病。”威利说,“开放行业管制以后,服务水平就变得像屎一样了。”乔纳森带他走进一个小会客厅。壁炉里炉火正在燃烧,在冷雨中奔波一天之后能再度感觉到温暖真是不错。这里的家具都是古董,或者只是旧了。威利不太能够分清二者的区别。
斯蒂文早就到了。矮桌上放了两个盛着半满的棕色液体的酒杯。斯蒂文蹲坐在炉火旁,他又高又瘦的身躯像折刀一样折叠起来。他们进来时,他抬头望过来。他盯着威利看了好一会儿,仿佛突然忘了威利是谁,来这里干什么,然后那对冷漠的蓝眼睛再度望向火焰。他没再理会他们,也不关心他们的对话。
威利找到房间里最舒适的椅子,在上面坐下。这椅子的风格使他想起了兰蒂·韦德,这让他感到有点内疚。他端起白兰地。他知道有教养的方式是小口慢抿,但寒冷、疲倦和怒气让他不在乎了。他一口气干了杯中酒,把酒杯放在地上,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让暖意在胸中散开。
乔纳森小心翼翼坐到沙发边上,明显是忍着痛。他双手紧握住手杖的头。威利发觉自己正盯着杖头,乔纳森也发觉了他的目光,“狼首。”他松开手,让威利看个清楚。金黄色的金属头反射着火光,一只张嘴咆哮的猛兽。
它的眼睛是红色的,“石榴石?”威利猜测。
乔纳森像哄傻孩子似的微笑起来。“红宝石。”他说,“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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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里。”他那双遍布青筋、饱受关节炎摧残的大手再度攥紧了杖头,握住狼首。
“挺傻的。”威利说,“城里有些人一看到这手杖就会起杀心。”
乔纳森的微笑里没有一点笑意,“我不会因为金子而死的,威廉。”他瞟了一眼窗外。月亮已经跃出地平线了,“月色适合狩猎。”他扭头看着威利,“昨晚你暗示我和那个瘸子女孩的死有牵连。”他轻柔的语气里透出危险,“为何要这么说?”
“我想不出来。”威利答道。他觉得有点头晕。白兰地一下涌到了嗓子眼,“也许是因为你记不住她的名字让我生气。也许是因为你自从听说了乔安妮之后一向恨她。可悲的混血婊子,我记得你是这么叫她的。挺有意思的,这个词儿的印象怎么这么深呢?不知道,也许是我的想象,但我总有种感觉,你不希望她有好日子过。我还没提到斯蒂文呢。”
“请不要再说了。”乔纳森冷冰冰地道,“你说的已经够多的了。看着我,威利。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你。”威利说。他没心情玩这类狗屁游戏,但乔纳森·哈蒙总是按自己的步调来。
“一个老人。”乔纳森更正道,“也许单按年龄说还不算太老,但我真的老了。关节炎每年都在恶化,这些天疼痛特别厉害,我几乎都不能走路。我的亲人都去世了,只剩下斯蒂文。坦率地说,斯蒂文不是我期望中的继承人。”他的话清晰有力,但斯蒂文仍然凝视着火焰,没有抬一下头,“我累了,威廉。没错,我不喜欢你的瘸子女孩,甚至不喜欢你。我们生活在一个腐朽堕落的时代,血与铁的真理早就被遗忘。但无论我多么厌恶你的乔安·索伦森还有她所代表的一切,我并不渴望她的鲜血。我只希望能够平静地度过余生。”
威利站了起来,“行行好,别再演这出老朽不中用的戏了。是啊,我知道你的关节炎和旧伤。可我也知道你是谁,了解你的神通。好吧,你没杀乔安妮。那是谁干的?他吗?”他拇指一指斯蒂文。
“斯蒂文一直和我在一起。”
“也许在,也许不在。”威廉说。
“别把自己看得太高,弗兰比克斯。你还没重要到需要让我说谎的地步。就算你的怀疑无误,我儿子也干不成这种事。需要我提醒你,斯蒂文从某种程度上也是个残废吗?”
威利迅速瞥了眼斯蒂文,“记得我还小的时候,我父亲来看你,把我也带来了。我以前很喜欢坐你那小缆车。我爸和你在屋里谈话,但那天天气很好,你就让我在外面玩。我在林子里碰到了斯蒂文,他在玩钻到篱墙里面的一只病怏怏的小杂种狗。他用脚踩住它,挨个扯断它的腿。他用手扯断狗腿就像普通小孩折花似的。当我走到他身后时,他刚扯下来两条,正在扯第三条。他满脸都是血。那时他肯定还不到八岁。”
乔纳森·哈蒙叹口气,“我儿子……智力有问题。我们都知道这点,我没理由否认。他也缺乏应有的自立能力,这你也很清楚。但无论他有何种蛮力,都被药物控制住了,他好多年都没有暴力举动了。是不是,斯蒂文?”
斯蒂文·哈蒙回头望着他们,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威利,沉默了好一阵子。“是。”他最后终于说。
乔纳森满意地点点头,仿佛解决了一个问题。“那么你看,威廉,你严重地误会了我们的好意。被你视作威胁的邀请仅仅是为了向你提供保护。我准备请你搬到我这栋大宅里住一段时间。我对佐伊和艾米也提出了邀请。”
威利哈哈大笑,“我就说嘛。只有那俩女孩得上斯蒂文吗?还是说我也得操他?”
乔纳森涨红了脸,但他还是压住了脾气。试图让斯蒂文迎娶安德斯姐妹之一的徒劳努力是他的一大痛处。“很遗憾,她们拒绝了我的邀请。我希望你不会这么不明智。黑石庄园有特别的……防护……但在院墙之外,我无法保证你的安全。”
“安全?”威利问,“危险在哪儿?”
“我不知道。但这次我可以感觉到……在漆黑的夜里,有狩猎猎手的东西在活动。”
“狩猎猎手的东西。”威利重复道,“真妙,好棒的句子,你还能编得更好点吗?”他受够了,于是朝门口走去。“谢了,但不必了。我还是打算躲在自己家的墙后面。”斯蒂文没有试图阻止他。
乔纳森的身子更加前倾,“我可以告诉你她是怎么死的。”他迅速地说。
威利停住了脚步,回头盯着老人的眼睛,然后又回来坐下。
那片住宅在南边,公寓区都要比那片地方更考究。它坐落在河流和厂子旁边的老运河的夹角内。运河被水藻和污泥塞住了,散发出的臭气隔着几条街都能闻到。这些房子都是单层的隔板建筑,比窝棚好不到哪里去。厂子关门之后,兰蒂就再也没来过这里。几乎每三栋房子就有一栋的草坪上竖着牌子,写着待售或待租,牌子孤零零地在风中摇摆。至少有一半的标牌已经变黑了。掉漆的邮箱边的杂草长到齐腰高。她一路上至少看到过两栋被烧毁的房子。
好多年过去,兰蒂不记得门牌号了,但她记得那是西边最后一间房,就在街角的辛克莱加油站旁边。出租车在周围转了好几圈才找到。加油站已经关门大吉,连油泵都拆掉了,但那栋房子仍和她记忆中差不多。草坪上也有个待租的牌子,但她看到屋里有光闪过。闪光灯?她还没看清楚就没了。
出租司机愿意等她。“不必了,”她说,“我也不知道要待多久。”出租车开走后,她在荒废的草坪上站了好一阵子,盯着正门看,最后终于走上门前的小路。
她不打算敲门,但还没等她够到门把手,门就自己开了。“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小姐?”
一个大个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身体粗壮但肌肉发达。她没见过这个人,但他肯定不是海兰德家的人。他们家的人又瘦又小,都有一头脏兮兮的金色软发。这位的头发如熟铁般黑,比条子通常的水平要乱一些,满脸蓝黑色短胡茬。但他的手很大,手指短粗,一副标准的条子模样。
“我在找以前住在这里的人。”
“厂子关闭后这家人就搬走了。”他告诉她,“为什么不进屋呢?”他把门开大了点。兰蒂看到光秃秃的地板,弥漫的灰尘,还有他的同事——一个有啤酒肚的黑人站在厨房门边。
“我不想进去。”她说。
“恐怕你必须进来一下。”他给她看了他那廉价灰外套里镶着的金色警徽。
“这意味着我被捕了么?”
他看上去吃了一惊,“不,当然不是。我们只想问你几个问题。”他试图表现得更友好些,“我是罗高夫。”
“重案组的。”
他的眼睛眯起来,“你怎么……”
“你负责调查索伦森案。”她说。那天早晨她从警局打听到了他的名字,“看来你手头上的线索也不多啊,只能在这里干等着罗伊·海兰德出现。”
“我们正准备离开。我们以为他可能会犯相思病,跑回老房子里躲起来,但没发现这方面的迹象。”他瞪着她,皱起了眉头,“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么?”
“为何要问?”她问道,“想逮捕我还是想泡我?”
他笑了,“还没想好。”
“我叫兰蒂·韦德。”她向他出示执照。
“私家侦探。”他刻意保持不偏不倚的语气,把执照还给她,“在干活?”
她点点头。
“有意思。我猜你不打算把客户的名字告诉我吧。”
“没错。”
“我可以把你送上法庭,叫你跟法官坦白。你的执照会被吊销,知道吧?因为你妨碍警方调查,隐藏证据。”
“这算是我的职业特权。”她说。
罗高夫摇摇头,“私家侦探没有职业特权。在这个州没有。”
“在这个州有。”兰蒂说,“和律师的委托人保密特权一样。我有法学学位。”她甜甜地冲他微笑,“别管我的客户了。我知道罗伊·海兰德的几件趣事,可以和你分享。”
罗高夫想了想,“好啊。”
兰蒂摇摇头,“不能在这里说。你知道信使广场上那家自助餐厅吧?”他点点头。“八点钟。”她告诉他,“一个人来。带上一份索伦森的验尸报告。”
“大多数女孩会想要糖果或鲜花。”他说。
“验尸报告。”她坚决地说,“它们还留着旧案子的记录吗?”
“没错。”他说,“在法院的地下室。”
“很好。你可以去那里读点东西补习一下。那是十八年前的案子。有几个孩子失踪了,其中一个是罗伊的小妹妹。还有别的小孩——斯坦斯基,琼斯,其他名字我不记得了。一个名叫弗兰克·韦德的警察负责调查,和你一样带着警徽。他死了。”
“你的意思是两个案子有联系?”
“你才是警察,你自己判断。”她留他站在门口,沿着街道迅速离开了。
斯蒂文没有再送他到峭壁下面。威利独自坐小缆车下山,郁郁寡欢,若有所思。他的关节疼得要命,鼻涕淌个不停。每回他心烦意乱时身体就会犯毛病,而乔纳森·哈蒙确实让他心烦意乱。也许这比杀掉他还要狠。本来当他发现斯蒂文在车里时,以为是来杀他的。但……
他沿着第十三街往家的方向开去,突然在右边看到一家酒吧的霓虹灯招牌。他不假思索地把车开到路边停好。也许哈蒙是对的,也许哈蒙把他狠狠收拾了一顿。但无论如何威利还得赚钱糊口。他锁上车,走进酒吧。
周二晚上的生意十分冷清,尖叫酒吧里一个顾客也没有。这是个工薪阶层消费的地方,有两张台球桌,还有沙壶球机,靠墙有一排小隔间。威利在吧台边坐下。酒保是个老头,外表像一根枯朽的木头。他看起来很刻薄。威利本想叫一杯香蕉德贵丽
,看看酒保会是什么反应,但一看那张乖戾扭曲的老脸,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转而要了啤酒加威士忌。“艾德今天晚上来上班吗,”酒保端酒过来时他问道。
“只在周末上班。”那人答道,“但他几乎每晚都会过来玩几局台球。”
“我等他。”威利说。威士忌把他的眼泪呛出来了,他用一大口啤酒把眼泪压下。他瞥见男厕边上有投币电话。等酒保给他找零后,他便走到电话旁,投下一枚二十五分,拨通了兰蒂的号码。她不在家,回他的是该死的答录相。威利讨厌答录机。毫无疑问,答录机给讨债人添了他妈的一大堆麻烦。他等着“哔”的一声,然后给兰蒂留了几句模棱两可的话,挂上电话。
男厕的小便池上方有一个自助取套机。威利一边尿尿一边读说明。安全套仅用于防止疾病传播,是啊,可从左边的槽里掉出来的却是加爽加大的型号。也许他该在家里也装一个。他拉上拉链,冲水,洗干净手。
当他回到酒吧时,两位新来的顾客正站在台球桌旁,捅着球杆。威利看看酒保,后者点点头。“你们哪位是艾德·朱迪克?”威利问。
艾德不是个头比较大的那个——那家伙简直就和莫比·迪克
一样又大又苍白——但他的个子也够大的了,而且一脸傻样。“啊?”
“我们得谈谈你欠的钱。”威利递给他一张名片。
艾德瞅瞅名片,但没伸手去接。他大笑起来。“滚。”他说,转身继续玩台球。莫比·迪克把球摆好,艾德把它们打散。
没问题,如果他愿意这么玩的话。威利坐回吧台旁边,又叫了一杯啤酒。他总有办法搞到钱。艾德迟早要离开,那时就该轮到他出手了。
威利的电话没人接。兰蒂挂上投币电话,皱起了眉头。他根本没装答录机,威利·弗兰比克斯没那么明智。她知道没必要担心。地狱猎犬从不会准点上下班,他跟她说过好多次了。他大概是出去追账了吧。等回家以后她会再打一次,如果他还是不接,那她才真需要着急了。
自助餐厅差不多空了。她回到隔间里坐下,脚跟踏在老旧的油毡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她的咖啡凉了,她无所事事地望着窗外。州立银行屋顶的电子钟显示着
8:13
。兰蒂打算再等他十分钟。
隔间里老旧的的红色塑胶座椅开裂了,但坐在这里她却感到异常地舒适。她一边抿着冷掉的咖啡,一边凝视广场对面的铁塔。她小时候,这家自助店就是她最喜爱的餐厅了。每次过生日她都会要求去城堡剧院看场电影,然后在这家餐厅吃晚饭,每次她父亲都会大笑着答应下来。她喜欢投下五分镍币让窗口弹开,扳动老旧的黄铜咖啡机的各种扳手和旋钮,给她父亲的杯子里倒满咖啡。
有时她会看到玻璃后面冒出一双手,把三明治或一块派塞到盛食物的槽里,就像老式恐怖片似的。自助餐厅里从来都看不到员工,只能看到一双双的手——那都是吃了霸王餐的顾客的手,有一次父亲这样吓唬她。她听了觉得很害怕,但这样一来她每年一次的光顾却因为这层惊悚而变得更有趣了。不过当她知道真相之后,就一点意思也没有了。人生中的经历莫不如此。
这段时间自助餐厅基本上没什么顾客,兰蒂奇怪地板为什么还是那么脏。另外现在要往槽里投二十五分而不是五分了。但奶油香蕉派仍然是最好吃的,而那些磨损的黄铜龙头里流出的咖啡也比她自己家里煮的要好得多。
她正在想要不要再去倒一杯时,门终于开了。罗高夫从雨中走进来。他穿着一件厚毛大衣,头发湿了。他走过来的时候兰蒂看了看窗外的时钟——
8:17
。“你来晚了。”她说。
“我读东西很慢。”他说了声“失陪”,然后去盛食物。兰蒂看着他往硬币机里塞一元纸币。按条子的标准,他长相还不算坏,她想。
“奶油香蕉派味道更好。”他在兰蒂对面坐下时她说。
“我喜欢苹果。”他抽出一张餐巾纸。
“你把验尸报告带来了吗?”
“在我兜里。”他切开三明治,很讲究地先把食物全切成小块再送入口中。“我为你父亲的事感到遗憾。”
“我也一样。很多年前的事了。我能看看报告吗?”
“或许可以吧。告诉我一条我不知道的罗伊·海兰德的情况。”
兰蒂靠了回去,“我们小时候就认识。他比我大,但留过几次级,最后进了我们班。他来自问题家庭,而我是警察的女儿,我们之间本没有多少共同点……直到他的小妹妹失踪。”
“当时他和她在一起。”
“是的,没错。没人能否认,尤其是罗伊。他当时十五岁,他妹妹八岁。他们沿着铁路溜达。他们是一起出门的,回来却只有罗伊一个人。他的工装裤和手上全都是他妹妹的血。”
罗高夫点点头,“文件里也是这样说的。他们在铁路上也发现了血迹。”
“那时已经有三个孩子失踪了。杰茜·海兰德是第四个。罗伊在大多数人眼里是个怪胎。他孤僻,不善言辞,老是泡在学校或者林子里的秘密藏身处。他喜欢和比他小的孩子而不是同龄的男孩玩。他是一个问题家庭养出来的恶胚,一个奸杀了自己妹妹的恋童癖,人人都这么说。他们给他做了全套测试,认为他有严重精神问题,便把他送进了青少年疯人院。毕竟他还未成年。案子结了,整个城市都松了一口气。”
“如果爆不出更多料的话,我就不必把验尸报告拿出来了。”罗高夫说。
“罗伊说不是他干的。他又喊又叫,到处乱扯。虽然他的故事毫无逻辑,但他一直不肯改口。他说他走在他妹妹身后十尺左右,踩着一边铁轨听火车的声音。突然一只怪兽从下水道里冲出来,袭击了她。”
“一只怪兽。”罗高夫说。
“一只巨大多毛的狗,罗伊是这么说的。但人人都知道,他指的是狼。”
“这地方已经有一个世纪没有狼出没了。”
“他描述了那怪物把杰茜扯成碎片时她是如何尖叫的。他说他抓住了她的腿,试图把她从怪物口中救回来,这也许可以解释他为什么浑身是血。那狼扭头看他,威胁他。它的眼睛是红色的,鲜红鲜红的。罗伊说,他非常害怕,所以放开了手。当时杰茜已经不可能活下来了。那狼又冲他吼了一声,跑掉了,嘴里衔着杰茜的尸体。”兰蒂顿了顿,抿了口咖啡,“他就是这么说的。他讲了一遍又一遍,对他母亲,对警察,对心理医生,对法官,对所有人。没有一个人相信他。”
“连你也不信?”
“连我也不信。学校里我们都在私下谈论罗伊的事,谈论他对他妹妹及其他三个孩子做了什么。我们想象不出来,但敢肯定一定是非常可怕的事。问题是,我父亲一直不太相信这个判决。”
“为什么呢?”
她耸耸肩,“也许是因为直觉。他总是说警察应该相信自己的直觉。那是他负责的案子,他和罗伊交流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听那男孩讲故事时他被什么触动到了。但他什么也证明不了。证据确凿,所以罗伊被关起来了。”她边讲边盯着他的眼睛,“一个月以后,爱琳·斯坦斯基失踪了,她六岁。”
罗高夫停止往嘴里送土豆泥,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真是不巧。”
“我爸想让他们释放罗伊。但没人支持他。官方口径是斯坦斯基案和其他失踪案无关。罗伊犯下了四宗案子,另一个恋童癖干了第五宗。”
“也是有可能的。”
“胡扯。”兰蒂说,“我爸知道那是胡扯,他也这么说了。这让他在警局里被孤立,但他不在乎。他是个非常顽固的人。你读过他的死亡报告了吗?”
罗高夫点点头,看上去有点不自在。
“我父亲被一只野兽咬死了。法医说是一只狗。你愿意相信就信吧。”最不愿提起的部分来了。她先是把它当成结痂的旧伤一样对待,后来又试图忘掉,但一直没能成功,“他半夜里接到一个电话,那是一条关于失踪孩子的线索。在离开前,他给乔·厄尔卡特打电话请求支援。”
“厄尔卡特局长?”
兰蒂点点头,“当时他还不是局长。乔还是个干警时是我爸的搭档。他说我爸当时说得到了重要的线索,但没说细节,甚至没提到对方的名字。”
“也许他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他知道。我父亲不是会为了一条匿名线索而在半夜里独自跑出去的那种警察。他独自开车到屠宰场,而那个野兽就在那里等着他。无论它是什么东西,它吃了六颗子弹还能扑过来。它撕开了我爸的喉咙,咬死他以后把他吃掉了。等到厄尔卡特赶到时……乔作证说当他刚发现尸体时都不敢确定那是具人尸。”
她用平静镇定的语气讲着,胃里却在翻江倒海。她讲完后,罗高夫盯着她看,然后把叉子放下,把盘子推到一边,“我突然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兰蒂的微笑里毫无笑意,“我爱死了本地的报纸。几年前有个女人被犯罪团伙绑架了两星期,她被殴打、折磨、鸡奸、强奸了上百次。当新闻刊出时,报纸上说她被‘左引号’袭击了‘右引号’。他们说我父亲的尸体被损毁了。他们对乔安·索伦森也用了同一个词。他们告诉我她的尸体没有残缺。”她倾身向前,瞪着他深棕色的眼睛,“是在扯谎。”
“是的。”他承认。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把它打开递给她,“但事实和你想象的不一样。”
兰蒂从他手里抓过验尸报告,迅速浏览完毕。文字在她眼中模糊了,仿佛难以辨识。这和她的猜想完全不同。
死因:失血过多。
罗高夫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是栋有安保的楼,她的公寓在十四层。没有阳台,没有火灾通道,门房没看到任何人。门是锁着的。门锁是便宜的弹簧锁,很容易撬开,但没有被撬过的痕迹。”
凶器是一把至少十二英寸长的利刃,非常锋利,纤细柔韧,可能是一把手术刀。
“她的衣服落得满地都是,都被扯成了碎片。按她的状况,你不会相信她能做出什么反抗,但看起来她确实反抗了。当然,邻居们什么也没听到。凶手把她拴在床上,然后开始下手。他的动作很利索,很清楚自己该怎么做,但她仍然过了很长时间才死掉。她的床浸满了血液,床单和床垫都渗透了,血液一直渗到弹簧层里。”
兰蒂抬起头看着他,验尸报告从她指间滑落,掉到胶木桌板上。罗高夫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乔安·索伦森没有被野兽吃掉,韦德小姐。她被活生生地剥了皮,流血至死。尸体失踪的部分是她的皮。”
威利回到家已是十二点过五分。他把凯迪拉克停在栈桥前面。艾德·朱迪克的钱包就在副驾驶座上。威利从钱包里取出钞票,数了起来。七十九块。不算多,但也算是个开始。这次他会把一半钱给贝茜,一半给艾德填账。威利把钱塞到兜里,空钱包放到置物箱。艾德需要用驾照。周末他上班时,威利会去尖叫酒吧还给他,然后再和他谈谈还款计划。
威利锁上车,疲惫地挪过湿滑的卵石路,走到家门口。河流上方漆黑的天空中看不到一颗星星。他知道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就藏在这些黑棉花似的云层后面的某处。他笨手笨脚地翻找着外套内兜里的钥匙,钥匙埋在吸入器、药盒、几把剪刀、一块手绢和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里面。他摸了好半天,最后在裤兜里找到了,开始开锁。他把双向暗锁的第一把钥匙插到锁孔里。
大门无声地、缓缓地打开了。
路灯的昏黄灯光照进了酿酒厂高墙上积灰的窗户,在地板上留下模糊的方形光斑和道道扭曲的线条。锈迹斑斑的庞大机器像黑色的巨兽一般蹲伏在黑暗中。威利站在门前,手里攥着钥匙,心脏砰砰砰地跳。他把钥匙放回兜,掏出平喘药吸了一口。吸入器的嘶嘶声在这片寂静中显得莫名地响。
他想起了乔安妮,想起了在她身上发生的事。
我可以逃跑,他想,凯迪拉克就停在他身后没几步的地方,无论前面埋伏的是什么,都不大可能在他钻回车里之前抓到他。没错,开上公路,开一晚上,他的油足够开到芝加哥,那东西跟不了那么远。威利向后退了一步,又停住了,他紧张地咯咯笑起来。他突然想象到一幅画面:自己坐在这辆柠檬绿镀铬的大车里,拼命地打火,试图启动引擎,而潜伏在酿酒厂里的黑色怪物冲过卵石路向他扑来。这太傻了,只有烂俗恐怖片才会有这种打不着火的桥段,不是吗,不是吗?
也许不过是他早上出来时忘了锁门。当时他满脑子心事,刚从噩梦中醒来,又有一整天的事要做。妈的,也许他只是关了门而忘记上锁了。
他从来不会忘记锁门。
也许会的,就是这次。
威利想到了变形,然后他想起了乔安妮,便放弃了这个念头。他单脚站着脱掉一只鞋,然后把另一只也脱掉。积水沾湿了他的袜子。他往前挪了几步,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黑暗的酿酒厂,尽可能不发出声音。他关上身后的门。没有任何动静。威利把手伸到兜里,掏出剪刀先生。没什么用,但总比赤手空拳好。他贴着黑暗的墙壁走过房间,踩着袜子蹑手蹑脚地爬上楼梯。
街灯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口照进来。威利在楼梯上停住脚步,抬头看看二层的走廊。整条走廊一览无余。所有房间的门都关着,贴着地板的门缝和门上的磨砂玻璃都没有透出灯光。等待着他的那个东西一定也身处于黑暗中。
他觉得胸口又收紧了。若不是现在这种状况,他就要用吸入器了。突然间,他只想尽快了结。他爬上最后几级台阶,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对面,重重地推开门,狠狠地按下电灯开关。
兰蒂·韦德正坐在他的沙发椅里。他一打开灯,她便抬起头看他,眨了眨眼。“你吓到我了。”她说。
“我吓到你了?”威利走进房间,瘫在沙发里。剪刀从他汗湿的手里掉出来,摔在实木地板上,“我的老天爷啊,你快把我吓出毛病来了。你他妈怎么进来的?我忘记锁门吗?”
兰蒂微笑起来,“你锁了一道两道三道不知多少道。你真是世界级的锁门大师,弗兰比克斯。我花了二十分钟才把门打开。”
威利揉着血管直跳的太阳穴,“是啊,是啊,所有女人都想和我上床,我可得有点防护措施才行,不是吗,”他瞥见脚上的湿袜子,脱下一只,皱起了眉,“瞧瞧,”他说,“我的鞋子还在外面街上让雨淋着了,我的脚全湿了。要是我得了肺炎,你要出医疗费。韦德,等着瞧吧。”
“外面在下雨呢。”她指出,“你不会想让我在雨里等你吧,威利。那样的话,我肯定要发火,我现在的心情就已经很糟糕了。”
她语气里的某些东西让威利停止了揉脚趾头,他抬起头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淡棕色头发散落在她额前,她的眼神也很愁苦。“你看上去很糟糕。”他承认。
“我本想收拾一下,但女厕里的镜子没有了。”
“打掉了。男厕里还有一个。”
“我不是那种女孩。”兰蒂的语气平板生硬,“威利,你的朋友乔安不是被野兽杀死的。她被剥了皮。杀手取走了她的皮。”
“我知道。”威利不假思索地答道。
她眼睛眯了起来。她的眼珠是灰绿色的,又大又漂亮,但现在看起来像大理石一样冰冷。“你知道,”她重复道。她的语气很轻,近乎耳语,威利意识到他有麻烦了。“你塞给我一个鬼扯的故事,让我跑东跑西,到头来你居然知道?你是不是也知道我父亲的事?这又是一个吸引我注意的伎俩吗?”
威利手里拿着另一只袜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他把袜子扔到地上。“嘿,兰蒂,让我解释一下好吗?事情和你想的不一样,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亲爱的。我怎么可能一开始就知道呢?我没到过现场,也不是报社的人。”他觉得困惑又委屈,“而且该死的,我怎么会知道你父亲的事?我连个屁也不知道。你跟着我干的时候提起你家人的次数不超过两次。”
她打量着他的脸,寻找撒谎的破绽。威利试图摆出最温暖最诚恳的微笑。兰蒂皱起眉头,“行了。”她疲惫地说,“你看起来就像个卖二手车的。好吧,你不知道我父亲的事。抱歉,我太激动了,而且我以为……”她若有所思地顿了顿,“谁告诉你索伦森的事情的?”
威利犹豫了。“我不能告诉你。”他说,“我真的很想跟你坦白,但是不行。而且反正你也不会相信的。”兰蒂看起来很不高兴。威利继续说下去,“我有没有被当成嫌犯?警察没打来电话?”
“没准他们已经打了一天,你现在可能已经被通缉了。如果你不打算装答录机,就得时不时回家接个电话。”她皱起眉头,“我和重案组的罗高夫谈过。”威利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她看到他的表情,举起一只手,“没,他没提到你的名字,我也没提到。他们会给所有认识她的人打电话,但只是问些一般性问题。我不认为他们会把你列为目标。”
“太好了。”威利说,“嗯,是这样,算我欠你一次。不过你已经没必要再查下去了吧。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所以……”
“所以?”兰蒂怀疑地看着他,“你一开始把我扯进来,现在又想把我甩开?”她皱起眉头,“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你搞反了吧。”威利轻佻地说,也许他能靠俏皮话蒙混过去。“每回我给你买了内裤你不是都要大发雷霆吗?”
“别扯淡了。”兰蒂尖声说道,她一点也不觉得有趣,他看出来了。“这个被折磨被杀害的女孩不是你的朋友吗?难道你忽然把她忘了?”
“不是的。”他脸红了。威利觉得很不舒服,便起身走到房间另一边,打开电炉。“嗯,你想喝杯茶吗?我有格雷伯爵、红色清爽、晨雷——”
“警方已经确定了一名嫌犯。”兰蒂说。
威利扭头看着她,“谁?”
“罗伊·海兰德。”兰蒂说。
“哦,天啊。”威利说。海兰德案开审时他还在汉堡服役。但他订了一份《信使》以关注家乡的近况。那些头条新闻让他恶心。“你确定是他吗?”
“不。”她说,“他们只是在找最显眼的嫌犯。罗伊上一次就做了替罪羊,为什么不能再让他做一回呢?不过他们得先抓到他。没人知道他是不是还在这个州,更不要说还在不在城里了。”
威利转过身,忙着弄起电炉和水壶。突然间他发觉自己无法和兰蒂对视。“你认为海兰德不是绑架那些孩子的人。”
“绑架自己的亲妹妹?该死,没错。他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害杰茜,他是真正喜欢她的。更不要说他好好地被关着的时候又发生了第五起失踪案。我了解罗伊·海兰德。他长了一口烂牙,还老不洗澡,但他不是个恋童癖。他老和小孩子玩是因为大孩子取笑他。我不认为他跟谁交过朋友。他在林子里有个秘密据点,情况不妙时他会躲进去,他——”
她突然顿住,威利扭过头来看她,手指间夹着一个茶袋。“你和我想到一块了吗?”
水壶开始尖叫。
兰蒂回到家后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个多小时,怎么也睡不着。她只要一合上眼睛就会看见父亲的脸,或者想起可怜的乔安·索伦森,想起那女孩被绑在床上看着持刀的凶手步步进逼。她老是想起罗伊·海兰德,还有他的秘密藏身处。在她的想象里,罗伊依旧是记忆中那个腼腆的男孩,一头柔软的、脏兮兮的金发,眼神恐惧而又迷惑,因为他们逼他把那个故事说了一遍又一遍。他在州立精神病院被关了这么多年后,她不知道他那个秘密地点变成什么样了。她也不知道他躺在牢房里时会不会梦到那些秘密地点。也许会的。如果罗伊·海兰德确实回来了,兰蒂觉得自己知道他会藏在哪里。
但是知道和找到是两码事,她和威利猜了半天,没有任何头绪。兰蒂试图回忆,但那已经过去大久了。那是在校园里的一次耳语,他说那是林子里的秘密地点,一个从没有人来过、只属于他的地方,隐秘而充满魔力。那可能是指许多地方:河边的洞窟,树屋,甚至可能是纸板搭的棚子。但树林在哪里?城外只有郊区住宅、工业园区和农场。到最近的州立森林公园要顺着沿河公路走五十英里。如果这个秘密地点在某个公园里的话,这么多年里肯定早就被人在无意中发现了。如果没有更多线索,兰蒂根本别想找到。不过她无法不去想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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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3
的时候,她终于放弃了。她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灯,走进厨房。冰箱里几乎什么都没有,但她找到两瓶蓝带。也许一瓶啤酒可以送她安然入眠吧。她打开一瓶,回到床上。
她卧室里的家具是一堆大杂烩。地毯是件残货,金色五斗橱实用却风格陈旧,四柱大床则是件仿制品。不过她有几件真正的古董——一只橡木大衣橱、带雕花边框的试衣镜,还有床底下的雪松木箱。她母亲总是说箱子是用来存嫁妆的。今天的女孩还会存嫁妆并憧憬未来吗?她觉得不会,至少这里的女孩不会。也许这世上依然有希望存留
,但它不属于这个城市。
兰蒂坐在地板上,把啤酒放到地毯上,打开了这个箱子。
这种箱子本是用来储存未来的,用来寄存各种小东西,构筑你幼时培养的梦想。她从十二岁起就不再是个孩子了,从她母亲以一声骇人的尖叫把她惊醒的那个晚上开始。她的箱子里存的全都是回忆。
她把它们一件件取出来:高中和大学的纪念册;几位前男友写的情书,包括她嫁过的那个混蛋的;学校的纪念戒指和她的结婚戒指;她的学位证书;她在田径比赛和女子垒球赛里赢得的奖状;她和她前男友在毕业舞会上的相片,裱装过的。
在箱子的最深处,埋在她所有人生轨迹之下的,是一把警用点三八手枪。他父亲的枪。他在死去的那天晚上打空了这把枪。兰蒂拿起它,小心地放在一边。枪下面是一个本子,蓝色布封面,用三个金属环装订着。她在膝上摊开本子。
本子的第一页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泛黄的《信使》剪报,是关于她父亲死亡的报道。兰蒂盯着熟悉的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往后翻。本子里还有更多的剪报:她偷偷从公共图书馆里的《信使》上撕下来的关于失踪孩子的报道,关于野兽袭击、连环杀手和怪物的杂志文章。其间夹杂着一页页十二岁女孩细致的字迹。翻到后面,字变得更大更潦草了。她在这本子上记了很多年,直到上了大学,试图忘掉这件事为止。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地忘掉了它,但现在翻着这本子,她明白那不过是自欺欺人。她永远都不会忘的。她只瞥了一眼标题,回忆便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爱琳·斯坦斯基、杰茜·海兰德、戴安·琼斯、格里高利·托瑞、欧文·魏斯。五个孩子一个也没找到,连一块骨头或一片衣服上的布都找不到。警方说她父亲的死是场意外,和他负责的案子无关。他们都接受了这个故事——局长,市长,报纸,甚至包括她母亲。他们都只想忘掉这场悲剧,继续生活下去。巴里·舒马赫和乔·厄尔卡特坚持到了最后,但他们终究也屈服了,只剩下兰蒂一个人。她只要一提起这事,母亲就会生气,最后她只好不提了。但她没有忘记。她仍在偷偷地寻找答案,在本子上做记录,每天晚上都把它藏到箱子的最下面。
到头来还是一无所获。
本子的最后二十多页依旧是空白,纸页上的蓝色横线已经褪色,她手中翻着的纸张也变硬了。快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犹豫了。也许那封信根本不存在,她想,也许只是她的想象。本来就很荒谬。他认识她父亲,没错。但通信是经过审查的不是吗?他们是不可能允许他寄出这样一封信的。
兰蒂翻到最后一页,它就在这里,她知道它就在这里。
她收到这封信时正在上大三,早就淡忘了过去的事。她父亲已经死了七年,她也有三年没动过那个本子了。她忙于课程、女生联谊会和与男友约会。偶尔她也会做场噩梦,但多数时间都没什么负担。她已经长大了,变得现实了,即使想起了那件事,也会觉得大人们一直就是对的,凶手不过就是某种野兽。
……某种野兽……
然后有一天,那封信来了。她在去上课的路上拆了它,和身边那群叽叽喳喳的朋友们一起读完了它,她们一边大笑一边开起了玩笑,然后她就把它塞到一边了。她们可都是成年人了。但到了晚上,等她的室友们睡着之后,她又把信拿了出来,打开台灯又读了一遍,感到十分恶心。她记得当时她想要丢掉它,它是垃圾,是疯子编造的产物。
但她没有扔掉它,而是把它收到了本子里。
透明胶带变得泛黄脆弱,但信封仍然是雪白的,那所机构的名字工整地印在左下角。也许是有人偷偷帮他带出来的。信本身写在一张廉价打印纸上,字迹潦草,全是大写。信上没有签名,但她知道写信人是谁。
兰蒂把信从信封里抽出来,犹豫了一下,然后打开信。
那是一只狼人。
她看了这句话,看了好长好长时间,突然间觉得自己又变回了小女孩。电话突然响了,吓得她跳起来。
她的心脏怦怦直跳。她把信折起来,盯着电话,觉得莫名地羞愧,仿佛被抓到在做什么羞耻的事情。现在是早晨
2:53
。谁他妈会在这时候打来电话?可能是罗伊·海兰德,她觉得自己快要尖叫出来了。她任凭电话响着。
电话响到第四声,答录机启动了。“这里是
AAA-
韦德调查,我是兰蒂·韦德。我现在接不了电话,但你可以在哔声后留言,我会回电话。”
哔声响过。“呃,喂。”一个低沉的男声说道,明显不是罗伊·海兰德。
兰蒂放下本子,抓起听筒。“罗高夫?是你吗?”
“是我。”他说,“抱歉打扰你睡觉了。听着,这不合规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打给你,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兰蒂感到脊柱上传来阵阵凉意,“知道什么?”
“又多了一名受害者。”他说。
威利浑身冷汗地惊醒。
什么东西?
有声音,他想,从走廊传来的。
也许他只是在做梦?威利从床上坐起来,试图放松紧张的神经。晚上会有各种各样的噪音。可能是河上的拖轮,也可能是从他窗户底下驶过的汽车。对于自己之前的表现,他现在还有点羞愧——当他发现房门被打开时竟吓得魂不附体。还好他没用剪刀捅伤兰蒂。他不能被自己的想象吓死。他又躺回被子里,翻身趴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走廊里一扇门打开又关上了。
他睁圆了眼睛,一动不动地趴着,仔细倾听。所有门都锁好了,他告诉自己。他送兰蒂到门口后把每一个锁都锁上了:弹簧锁、门链、双向暗锁,甚至把安全门都放下来。门闩闩好后没人能从外面打开门,只能从里面打开,门是全钢的。后门则和焊上了差不多,它锈蚀得太严重,根本无法移动。如果有人打碎了窗玻璃他肯定能听到声音,没人能进来,没人能进来,他不过是在做梦罢了。
他卧室的门把手缓缓地转动了,“咔哒”一声。门发出声音,有人在推门。门锁还在。第二下推得更重了些,声音更大了。
威利已经从床上跳了下来。晚上很冷,他的内裤和背心根本无法御寒,但他现在有更要紧的问题。他看到门钥匙还插在锁孔里。钥匙是古董,锁有一百年历史了。办公室的钥匙孔大到足以被当成窃孔。威利一直把钥匙插在里面,只是为了挡住这个风洞,但他从来没锁过这扇门……除了今天晚上。今晚他不知怎的在上床前把门锁了,听到门锁住的“咔哒”声他觉得更安心。现在挡在他和门外的未知之物的障碍只剩这个门锁了。
他背靠窗户站着,瞟了眼窗外酿酒厂后面的卵石路小巷。下面黑漆漆的。他记得窗户正下方有个绿色金属大垃圾箱,但太黑了看不到。
外面那东西正在捶门,房间震动起来。
威利无法呼吸,他的吸入器还放在房间另一头的梳妆台上,在房门旁边。他仿佛被一只巨手攫住,肺里的空气都被挤了出来。他拼命地吸气。
外面的东西又撞了一下门。门板开始开裂。门板是实木的,有一百年历史,但它就像当代那种廉价空心门一样裂开了。
威利开始感到头晕。他头晕眼花地想着,它大概会很生气吧,因为等它砸开门后将发现威利已死于哮喘了。威利扒下背心,扔到地板上,伸手要脱下内裤。
门震了一下,然后碎裂了,合叶旁砸出了一个洞。接下来的一击把门砸成了两半。他的头因缺氧而眩晕起来。威利顾不得什么内裤了,直接开始变形。
变形让骨头和肌肉剧痛无比,但也使氧气涌入肺中,清甜凛冽的新鲜空气,他又可以呼吸了。轻松感随着一阵颤抖流遍全身,他扭头朝那东西吼去,那吼声足以让人血液冻结,但那黑暗之形却毫不犹豫地跨过碎裂的门板朝他冲来。威利也没有犹豫,他放低身子,一跃而起,撞破了玻璃跳出窗外,碎片散落入黑暗中。威利没能跳到垃圾箱上,他四脚着地,滑倒了,三只脚掌滑过卵石路面。
他抬起头,看到那东西就在他头顶上,它的身影填满了整个窗口。它的手在动,在这短短的一瞬间,他瞥见可怕的银光一闪而过。威利站了起来,以他平生最快的速度跑过街道。
她在现场旁边的第二个房子前下了出租车。现场所在的房屋周围已拉起警戒线。那是一栋高雅的维多利亚式大宅,只是需要好好粉刷一下。美景街上围满了好奇的邻居,他们在睡衣和睡袍外面套着厚外套,一边窃窃私语,一边瞟着那栋大宅。闪烁的警灯照出了他们脸上病态的好奇。
兰蒂迅速从他们中间穿过。警戒线前,一个她不认识的巡警拦住了他。“我是兰蒂·韦德。”她说,“罗高夫叫我过来的。”
“哦。”巡警说,他用拇指指了指房子,“他在里面和死者的姐姐谈话。”
兰蒂在起居室里找到两人。罗高夫看到她点了点头,挥手示意她先等等,然后继续询问死者的姐姐。
其他警察好奇地看着她,但没说什么。死者的姐姐有四十岁,外表很年轻,身材纤细,皮肤苍白,一头蓬乱的黑发直垂到背部,看上去十分阴沉。她坐在沙发上,身穿一件暴露的连衣裙,似乎对从敞开的房门吹进来的冷风和警察们的偷窥都无动于衷。
一个警察正从房间角落一架闪亮的三角钢琴上提取指纹。他弄完之后,兰蒂慢慢走到钢琴旁。钢琴上摆满了相框,其中有一张是夏天在河边照的。照片中,两个穿着一模一样的泳衣的漂亮女孩站在一个紧张的年轻男子两边。两个女孩身上都是水珠,她们冲着镜头大笑,湿漉漉的黑色长发垂在面前。那个不知是男人还是男孩的家伙也穿着泳衣,但能看出来他根本没下水。他瘦削又憔悴,一双蓝眼睛望向镜头,目光异常空洞,让人看了很不舒服。两个女孩大概十八岁到二十岁,其中一个就是罗高夫正在询问的那位女子,但兰蒂不知是哪一个。她们是双胞胎。她浏览着其他相片,有点担心会在里面找到威利。相片里的大多数人她都没见过,但她还是一遍遍地看着,直到罗高夫走到她身后。
“法医正在楼上检查尸体。”他说,“如果你够胆的话也可以上去看看。”
兰蒂转过身,点点头,“你从姐姐那里问出什么了吗?”
“她觉得自己做了场噩梦。”他说。他爬上狭窄的楼梯,兰蒂紧跟在他身后,“她说她只记得那么多。而每当她做了噩梦,她就会跑到走廊对面的房间,爬上她妹妹的床。”他们走到了二楼,罗高夫握住玻璃门把手,又停住了。“今后,她在对面房间看到的景象会成为她挥之不去的噩梦。”
他打开门,兰蒂跟着他走进去。
唯一的灯光是床头的一盏小台灯,拍照的警察正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拍着床上那具扭曲的鲜红色尸体。闪光灯下的影子不断扭曲舞动,兰蒂的胃也跟着扭动起来。血腥味非常浓。她记起了从前的夏天,酷热的七月里从南边吹来的风会把屠宰场的腥臭味吹进城市。但这里的臭味比那不知要浓重多少倍。
拍照的警察转来转去,拍了一张又一张,房间的颜色不断在鲜红和深灰之间切换。验尸官弯腰检查尸体,频闪的亮光让她的动作也显得十分古怪。天花板上有亮光闪过,兰蒂抬起头,发现上面装了面镜子。死者的嘴张得滚圆,仿佛在无声地尖叫。凶手把她的皮肤连带嘴唇一起剥下来了,现在她嘴里嘴外都是一样的红。她脸上的皮肤也没了,露出亮晶晶的红色肌肉纤维,以及部分苍白的骨头。但他没有取走她的眼睛。那是一对又大又黑、十分漂亮的眼睛,和楼下姐姐的眼睛一模一样。她眼睛瞪得滚圆,恐惧地盯着天花板上的镜子。她能够清楚地看到凶手对她所做的一切。她会在镜子里自己的眼中看到什么?痛苦,恐惧,还是绝望?她从小和双胞胎姐姐长大,也许在自己的镜影里能找到些许安慰吧,即使是在自己的面孔、皮肉和身为人的一切都已被割走的情况之下。
闪光灯又闪了一下,兰蒂发觉死者的手腕和脚腕处有金属的闪光。她闭了一会儿眼,稳住呼吸,然后挪到床跟前,罗高夫和验尸官正在床前谈话。
“某种链子?”他问道。
“说得没错。再看看这个。”验尸官克鲁尼捏住嘴上叼着的没点的雪茄,伸手一指。
链子紧紧地绑着被害人的脚腕。当闪光灯再次亮起来时,兰蒂看到脚腕上还有一圈圈焦黑的痕迹,遍布于暴露的肌肉和神经上。看一眼就让人觉得痛。
“她挣扎过。”罗高夫猜测到,“那是被链子磨出来的。”
“链子最多能把你磨得皮开肉绽。”克鲁尼说,“她这些根本不是磨出来的。那是烧伤,罗高夫。是三度烧伤。两只手腕和两只脚腕上都有,与金属有接触的部位都有烧伤。索伦森也有类似的烧伤痕迹。看起来凶手似乎把链子烧到了灼热的程度。不过现在金属已经凉了。你可以摸摸看。”
“不必了。”罗高夫说,“我相信你的判断。”
“等一下。”兰蒂说。
验尸官似乎刚刚才注意到她,“她在这里干什么?”她问。
“说来话长。”罗高夫回答,“兰蒂,这是警方公务,你最好还是离——”
兰蒂没理他。“乔安·索伦森也有同样的烧伤痕迹?”她问克鲁尼,“也都在手腕和脚腕上,链子和皮肤接触的部位上?”
“没错。”克鲁尼说,“怎么?”
“你想说什么?”罗高夫问。
她看着她,“乔安·索伦森是个残废。她的腿根本不能动,腰部以下根本没有知觉。凶手为什么要把她的脚腕也绑上?”
罗高夫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他看看克鲁尼。验尸官耸耸肩,“是啊,确实。有趣的问题,但能说明什么?”
兰蒂也答不出来。她扭头向床上看去,看着那曾是个漂亮女子,现在却被剥了皮、扭曲又残缺不全的尸体。
照相的警察又换了个角度,按下快门。闪光灯闪了一下,链子也闪了一下。兰蒂的指尖轻轻地滑过那金属。她感觉到的不是热度,却是银质品的冰冷触感。
那个夜晚充斥着各种声响和气味。
威利拼命地跑,慌不择路,像灰色的影子般冲过湿滑黑暗的街道。他驱使自己拼命地跑,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他完全不看方向,往哪里跑都可以,只要能够远离他的公寓,远离那个潜伏其中的怪物和它手中致命的银色金属。他飞快地跑过昏暗的小巷,穿过货运码头,跳过挡路的铁栅栏。有一堵水泥墙差点把他挡住,他跳了三次都跳不过去,但第四次他用前腿勾到了墙,然后后腿又抓又蹬地翻了过去。他掉进了潮湿的草坪里,在泥土上滚了几圈,然后爬起来继续狂奔。街上几乎一辆车都没有,但当他冲过一条宽阔的大街时,一辆皮卡突然不知从什么地方加速驶了过来,头灯照到了他。突然的强光吓了他一跳,他在街中间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看到了司机震惊而恐惧的脸。皮卡刺耳地急刹车,轮胎打滑,把车子甩到了路的另一边。
这时威利已经消失了。
他跑进了一处住宅区。他跑过两侧都是二层小楼的寂静街道,狭窄的马路上停满了车子,地产中介的牌子在风中摇摆,唯一的光源只有街灯……以及偶尔从云层中露一下脸的苍白月牙。他闻到一些院子里有狗的气味,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凶猛的吠叫,他知道它们也闻到他了。有时狗的叫声会吵醒屋主和邻居,原本一片寂静的房子里会亮起灯光,后院的门会打开,但那时威利早就跑出几条街了。
他还在狂奔。
最后他终于穿过了铁路线,他的腿在疼痛,心脏狂跳不止,舌头耷拉在嘴边。他爬上一处陡峭的路堤,费劲地翻过十英尺高、顶端有铁丝网的栅栏。另一边是宽阔的空地和一栋低矮的砖楼。那楼没有窗户,占地广阔,黑漆漆地伏在在月光之下。陈旧的血腥味虽然很淡,但绝对错不了。威利突然知道他在哪儿了。
那是老屠宰厂。人们都管它叫厂子,它已经破产倒闭将近两年了。他已经跑出很远。他终于停了下来,喘着粗气,在棚栏边卧下,开始发抖,虽然披着厚厚的皮毛,但他依然觉得冷。
威利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发现自己还套着那条内裤。他差点笑出来,但喉咙实在太干。他想起了皮卡司机,好奇那人看到自己时是怎么想的。一只瘦削的灰色幽灵,发亮的赤红双眼如同地狱的坑洞,却套着一条白内裤。
威利扭过身子,用嘴叼住弹力内裤,用力拉扯,喉咙里发出低吼。他扯了几下就把内裤扯了下来,扔到一边。然后他卧在潮湿的地上,爪子还按着地面,嘴半张着,警觉地注意着周围。他在休息。他能听到远处的车流,半英里外有一只狗在狂吠。他能嗅到锈味、霉味、燃油的臭味还有冰冷的金属味。所有这些味道都和屠宰场的气味混在一起,后者虽然已经淡去,却一直没有完全消散,仍在悄声向他吟唱着鲜血和死亡。它激起了威利体内某些不该被触动的东西,他觉得腹中饥饿难忍。
他无法完全忽视这饥渴,但今晚有更重要的事,逃离那恐惧比平抑饥渴更要紧。再过几个小时太阳就要升起来了,而他无处可藏。在确保安全之前他不能回家,他得先想好保护自己的办法。他没有钥匙,没有衣服,也没有钱,因此不能回公司。他必须去找某个能够信任的人。
他想到了黑石庄园,想到了坐在火炉边的乔纳森·哈蒙,想到了斯蒂文死气沉沉的蓝眼睛和布满伤痕的手,想起了像一根枯朽的黑色树干般矗立的古老塔楼。乔纳森也许可以保护他。乔纳森有坚固的围墙和铁丝网,还有关于血与铁的一整套大话。
但乔纳森的形象又在他脑海中浮现——灰白的长发,金色狼首杖,青筋暴起、关节肿大而扭曲的手。他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吼叫,他明白黑石庄园不是他的选择。
乔安妮死了,其他几位他又不熟,连名字都记不全,他也不想和他们套近乎。
所以到头来,无论喜不喜欢,只能去找兰蒂了。
威利爬起来,疲惫不堪,脚步不稳。风向变了,风吹过空地和畜栏,血腥气随之而至,让他抽起了鼻子。威利甩甩头,嚎叫起来。一声令人战栗的孤独狼嚎划破了寒冷的夜空,附近几条街上的狗又开始狂吠。之后,他又开始狂奔。
罗高夫开车送她回家。当他老旧的黑色福特停在她的六层公寓门口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她打开车门,他探过头来,打量着她。“我现在不强求,”他说,“但以后可能要问清你客户的名字。睡之前想一想,没准你愿意告诉我。”
“没准我不能说。”兰蒂说,“委托人保密特权,记得吗?”
罗高夫无奈地冲她笑笑,“我按你说的去法院的时候,顺便也查过你的档案。你根本没上过法学院。”
“没有吗?”她也微笑起来,“哦,我本来想上的。这样也不算数吗,”她耸耸肩,“睡之前我会想想的。我们明天再谈。”她下了汽车,关上车门走了。罗高夫坐回驾驶座。但在他开走之前兰蒂又转身说:“对了,罗高夫,你的名字是?”
“迈克。”他说。
“明天见,迈克。”
他点点头,开车走了。这时路灯也灭了。兰蒂爬上楼梯,翻找着钥匙。
“兰蒂?”
她停住了,扭头张望着,“是谁?”
“威利。”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在楼下垃圾桶这儿。”
兰蒂弯腰向下面看去,发现他就在那里。他缩成一团,蹲在一圈垃圾桶里,在清晨的寒气中直打哆嗦。“你没穿衣服。”她说。
“昨天晚上有人想杀我。我逃了出来,没来得及穿衣服。我在这儿等了一小时,我不是要埋怨你,但我快得上肺炎了,蛋都要冻僵了。我都快要绝后了。你他妈究竟跑哪儿去了?”
“又发生了一起谋杀,手法相同。”
威利抖得如此厉害,震得垃圾箱都开始嘎嘎作响。“老天爷啊。”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谁?”
“她的名字是佐伊·安德斯。”
威利打个冷战。“操,操,操。”他说。他抬头看向兰蒂,她能看出他目光中的恐惧,但他还是问了,“艾米呢?”
“她姐姐吗?”兰蒂说,他点点头。“受了惊吓,但无大碍。她做了个噩梦。”她顿了一会儿,“这么说,你也认识佐伊?就和索伦森一样?”
“不,和乔安妮不一样。”他疲惫地看着她,“我们能进屋吗?”
她点点头,打开房门。威利看上去是如此感激,她觉得他都快要舔她的手了。
内衣是她前夫的,尺码太大。粉红色的浴袍是兰蒂的,尺码又太小。但是咖啡很不错,冒着热气。威利觉得自己非常疲惫非常紧张,但他还是为能活下来而高兴,特别是当兰蒂把碟子放到他面前的时候。她用切达奶酪和洋葱炒了鸡蛋,加上单面煎的培根,闻着简直如同天上美食。他迫不及待地开动。
“我有了一点头绪。”她在他对面坐下。
“很好。”他说,“我是说,鸡蛋很好。而且你有了头绪也很好。但老天啊,鸡蛋太棒了。你肯定想象不出我现在有多饿——”他突然顿住了,盯着炒鸡蛋,意识到自己在说傻话。兰蒂没有留意。威利开始吃培根,他咬下一头。“很脆。”他说,“好吃。”
“我得把想法告诉你。”兰蒂忽略了他刚才的话,“我必须得跟人讲一讲,你认识我够久了,不会把我当成疯子。你可能会笑。”她瞪着他,“如果你笑了,我就要把你赶回街上,短裤和浴袍留下。”
“我不会笑的。”威利说,现在的他要笑出来也不太容易。他有点不安,便放下叉子。
兰蒂深吸一口气,直视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十分可爱,威利心想。“我认为我的父亲是被一头狼人杀死的。”她严肃地说,眼睛一眨不眨。
“哦,天啊。”威利说。他没有笑。他的胸口仿佛被一条隐形的巨蟒缠住了,且越勒越紧,“我,”他说,“我,我,我。”他再说不出一个字了。他一推桌子,打翻了椅子,朝浴室跑去,锁上门。他把淋浴喷头开到最大,水温一直拧到头。浴室开始被蒸汽填满。这比他的吸入器差远了,但确实能防止窒息。蒸汽越来越厚,威利跪倒在地,拼命喘气,好似要用一根吸管饮下江河。最后他终于可以呼吸了。
他在地上跪了好一会儿,直到喷头里喷出的水弄湿了他的浴袍和内裤,他的脸也恢复了血色。他爬过瓷砖地板,关上淋浴喷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地漏上方的镜子已经结满了水雾。威利用毛巾擦过镜子,瞅着自己的脸。他看起来糟透了,湿透了,而且是被热水弄得湿透的。他感觉更糟了。他试图擦干自己,但弥漫的水蒸气和喷头喷出的热水把整个浴室都弄得湿漉漉的,毛巾也和他身上一样湿。他听见兰蒂在外面走动,拉开抽屉然后又合上。他想出去面对她,但这副模样不行。男人总得有一分自尊。此时他只想回家躺在床上,平喘剂就放在床头,但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卧室已经不能住了。
“你到底出不出来?”兰蒂问。
“马上。”威利说,但他的声音很微弱,估计她可能没听到。他站直身子,抻了抻粉红色的褶边浴袍,里面的背心看上去是“湿背心大赛”的参赛选手穿的。他叹口气,打开门走了出去。空气中的冷意让他起了鸡皮疙瘩。
兰蒂已经回到桌边坐下。威利也回到了座位上,“抱歉。”他说,“哮喘发作。”
“注意到了。”兰蒂答道,“紧张引起的,是吗?”
“有时是。”
“把鸡蛋吃完。”她催促,“要凉掉了。”
“好。”威利说,他本来也准备先吃完鸡蛋,这样他就有时间先想想该和她怎么解释。他拿起叉子。
有一回,他拿起一只在电炉上放了一晚的旧水壶时,才发现昨天晚上忘记关电炉了。现在他的感觉就和那时一样。威利迅速缩回手,叉子掉到了桌上,弹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最后落到兰蒂面前。他吮着已经变红的手指。兰蒂镇定地看着他,拿起叉子。她举着叉子,用大拇指摸了摸,又用叉子头顶着嘴唇,若有所思地说:“你跑到浴室里的时候,我把银质餐具拿出来了。货真价实的纯银,在我家里已经传了好几代。”
他的手指头疼的要命,“哦,老天,你有黄油吗?人造黄油,猪油,无所谓,什么都可以……”他顿住了。她把手伸到桌子下面,拿出了一把枪。从威利的角度看,像是一把很大的枪。
“注意了,威利。你的手指头完全无关紧要。我知道你很疼,所以我会给你两分钟时间好好想想,该他妈怎么说服我不立即把你的脑袋一枪崩掉。”她用大拇指钩住击锤。
威利只是盯着她看。他看上去很凄惨,像一条落水的小狗。一时间兰蒂甚至以为他的哮喘又要发作。此刻她异常镇定,既不愤怒也不害怕,更不紧张。但她还没有冷酷到会在一个人跑向浴室的时候从背后射他的地步,即使对方是一只狼人。
所幸威利没有让她陷入两难境地。“你不会冲我开枪的。”对于这样的情形来说,他的表现相当镇定,“向朋友开枪可不是好习惯,而且你会把浴袍打出个洞。”
“我本来就不喜欢这件浴袍,我讨厌粉红色。”
“如果你真的这么想杀我,用那把叉子机会更大一点。”
“那么你承认自己是狼人了?”
“变狼症患者。”威利更正道。他又吮起烫伤的手指,斜眼瞅着她,“你能拿我怎么样?它就是一种病。我有过敏,有哮喘,有背痛,还有变狼症。难道这也是我的错?我没有杀害你父亲。我没有杀过任何人。我吃过半只斗牛犬,但这能怪我吗,”他的语气开始透出不满,“如果你想打死我,那就来呗。你什么时候开始带枪了?我还以为私家侦探别枪什么的都他妈是电视里才有的剧情。”
“你是想说携枪吧,确实是电视里才有。我只在特殊情况下才带这把枪。我父亲死之前就带着它。”
“没什么大用,是不是?”威利轻声说。
兰蒂想了一会儿,“如果我对你开枪,会怎么样?”枪开始变得有点沉,但她的手依旧很稳。
“我会试图变成狼。虽然大概不会成功,但我总会试一把。要是没变成,在这个距离下脑袋中上几枪,那我大概就死了。但你最好不要打偏,更不要仅仅只是伤到我。一旦我变成狼,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我父亲被害的那晚,他把枪打空了。”兰蒂若有所思地说。
威利瞅着自己的手,缩了一下。“我操。”他说,“起水泡了。”
兰蒂把枪放在桌上,到厨房给他拿了一条黄油。他感激地接过来。他给自己涂油的时候,她看了眼窗外。“太阳升起来了。”她说,“狼人不是只能在晚上变身,在满月的时候吗?”
“变狼症患者。”威利纠正道。他动动手指,叹了口气,“满月的那套屁话都是剧作家编出来的,你爱信不信,我们什么时候都能变,白天,晚上,满月,新月,没什么区别。有时在满月我会更想变成狼,那跟什么荷尔蒙有关,但更像精虫上脑,而不是来月经。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他端起咖啡,咖啡已经凉了,但他还是一口把它喝光,“我本不该告诉你这些的,操,兰蒂,我喜欢你,你够朋友,我关心你,你应该把今天早上这档子事全忘掉。相信我没错,对你的健康有好处。”
“为什么?”她突兀地问。她不打算忘掉任何事。“如果我不打算忘掉又怎么样?你打算把我的喉咙扯开吗?我是不是也该把乔安·索伦森和佐伊·安德斯也忘掉?罗伊·海兰德和那些失踪的孩子们呢?我该把我父亲的事也忘掉吗?”她顿了一会儿,放低声音,“你来寻求帮助,威利,但是对不起,你现在看起来还是他妈的需要帮助。”
威利坐在桌子对面看着她,那张长脸上一脸羞愧难当的表情,“我不知道该亲你,还是该扇你一巴掌。”他终于承认,“该死,你说得对。你已经知道得够多了。”他站起来,“我得换上自己的衣服,老穿着湿内裤会得肺炎的。叫个出租,一起到我住的地方看看,然后再谈。你有外套吗?”
“穿那件巴宝莉。”兰蒂说,“在壁橱里。”这件外套在他身上甚至比在兰蒂身上还显大,但比粉色浴袍强多了。他从壁橱里出来时差不多又像个人了,一边还在理腰带。兰蒂翻着装银器的抽屉。她找到一把切肉用长刀,以前她祖父在感恩节家宴上用的。她把它别到牛仔裤的腰带上。威利紧张地看着刀,“好主意。”他最后说,“但把枪也带上吧。”
出租车司机属于不爱说话的那类。途中车内安静得令人尴尬。兰蒂付钱时,威利下车去查看房门。今天天空阴云密布,波涛起伏的灰色河水拍打着栈桥。
威利愤怒地端了一脚正门,然后跑进屋后的小巷子。出租车开走了,兰蒂在栈桥旁边等着。过了几分钟,威利回来了,他看上去非常恼怒,“根本没道理。”他说,“后门都几年没打开过了,光是敲掉铁锈就要用上锤子和起子。装货间的门闩也是插好的,铁链子上还挂着大锁。至于前门……我车里有一套备用钥匙,但即使有钥匙从外面还是不能拉开安全门。你说,那东西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兰蒂打量着酿酒厂饱经风霜的砖墙。看起来相当坚固,二楼的窗户离地面有二十多英尺高。她走到侧面小巷里看了着,“有扇窗户碎了。”她说。
“我是从那里跳出来的。”威利说,“那位夜间访客可不是从那儿进去的。”
兰蒂早就看出来了,卵石路面上一地碎玻璃。“现在我更关心我们怎么进去。”她指出,“如果我们把那个垃圾箱往左边推几英尺,再往上爬,你应该可以站在我的肩膀上爬进去。”
威利想了想,“万一那东西还在里面呢?”
“什么?”兰蒂说。
“昨天追我那东西。如果我没从窗户跳出来,现在已经被它扒皮了。相信我。”他看了看窗户,又看看垃圾箱,又看了看窗户。“操。”他说,“我们不能在这儿干站着。但我有个更好的主意。帮我把垃圾箱从墙边拉开一点。”
兰蒂不明白他想干什么,但她照他说的做了。他们把垃圾箱拉到小巷正中,正对着打碎的窗户。威利点点头,开始解开她借给他的外套。“转身。”他告诉她,“我不想吓到你。我得把衣服脱了,搞不好会让你起色心的。”
兰蒂转过身。好奇心让她十分想要回头瞟一眼。她听见外套落到地上,然后又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有肉垫的脚,就像狗一样。她转过身。威利已经跑到了小巷尽头。她丈夫的内衣裤散乱地堆在巴宝莉外套上。威利开始向酿酒厂冲刺。兰蒂注意到,他不是一只特别漂亮的狼。他的毛皮是脏兮兮的灰棕色,有点长癣,屁股太肥了,腿又太细。他跑起来的姿势也有点笨拙。他加速跑完最后几步,跳到垃圾箱上,在金属盖子上弹了一下,跳入碎掉的窗户中,又撞掉了几块玻璃下来。兰蒂听到卧室里传来咚的一声。
她走到正门前。过了几分钟,门锁一个接一个地打开了,威利推开沉重的金属门。他穿着自己的法兰绒格子浴袍,手上拿着一大串钥匙。“进来吧。”他说,“没有那东西的迹象。我烧了些热水泡茶。”
“那混账一定是从马桶里爬出来的。”威利说,“我想不出其他任何可以进来的方法。”
兰蒂站在他卧室门板的碎片前,检查着碎裂的木头,用手指轻轻摸着参差不齐的裂口,然后跪下来查看地板。“无论它是什么东西,一定非常强壮。看看木头上这些砸出来的洞,边缘非常整齐锐利。用拳头做不到。可能是爪子。或者更像是某种利器。再看看这个。”她指了指躺在一堆木头碎片中间的黄铜门把手。
威利弯下腰去捡它。
“别摸。”她抓住他的手,“看就行了。”
他单膝跪下。一开始他没发现什么不对,但当他凑近看时,发现黄铜上有刮削的痕迹。
“某种锐器。”兰蒂说,“很硬的锐器。”她站起来。“你第一次听到动静,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
威利想了一会儿。“不好说。”他说,“应该是从走廊里面。”
兰蒂朝里面走去。走廊里所有的门都关着,她仔细看着台阶尽头的护栏,然后继续往前走,一扇接一扇地开门查看。“过来看看。”她在第四扇门前说。
威利小跑过去,兰蒂面前的门半开着,走廊这一侧的把手完好无损,里面的把手却有和卧室里那个同样的刮擦痕迹。威利吃了一惊。“但这是男厕所。”他说,“你的意思是它真的是从马桶里爬出来的?我再也不敢拉屎了。”
“它是从这个房间里出来的。”兰蒂说,“是不是马桶我不清楚。”她走进厕所四下查看。这里没什么值得一看的。两个隔间,两个小便器,两个地漏,墙上有一块长长的镜子,水龙头旁有式样古老的黄铜肥皂盒,还有一个纸巾盒,还有威利的毛巾和洗面奶。没有窗户。连一个磨砂玻璃的小窗户都没有,根本没有窗户。
楼下茶壶开始尖叫。兰蒂若有所思地跟着威利走到楼下起居室。
“乔安·索伦森在一间锁住的房间里被害,而凶手在闯入佐伊的房间时完全没惊动就睡在走廊对面的姐姐。”
“那东西他妈想进哪儿就能进哪儿。”威利说。这念头让他不寒而栗。他拿茶叶袋的时候紧张地四下张望,但周围除了兰蒂之外没有别人。
“它做不到。”兰蒂说,“在索伦森和安德斯的案子里,房间没有一点损伤,没有任何闯入的痕迹,只有被害者的尸体。但在你这里,凶手却被区区一扇锁着的门挡住了。”
“没被挡住,”威利说,“只是被拖延了一会儿。”他忍住战栗,把茶端到茶几上。
“他没杀错姐妹吗?”她问。
威利正要倒水,他举着茶壶呆了一会儿,“什么意思?”
“两个双胞胎住在同一栋房子。我们假设凶手以前从没造访过那栋房子。这次他闯进来了,然后把其中一位绑起来杀害,并剥掉了她的皮,但完全没吵醒另外一位。”兰蒂甜甜地冲他微笑,“她们的外表根本无法区分,凶手应该也不知道哪个房间是姐姐的,哪个是妹妹的。那么问题来了:被杀害的那一位是狼人吗?”
原来她也会犯错,威利感到很有趣,“是的。”他说,“但你的问题错了。她们是双胞胎,兰蒂,两人都有变狼症。”她看上去相当吃惊,“你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他问道。
“哦,是那个链子。”她心不在焉地答道。她在想别的事情,在思考某个谜题,“银链子,她被链子勒到的地方都被烧伤了。显然,乔安·索伦森也是狼人。她有残疾,是的……但仅仅是在身为人类的时候,变成狼以后就没有了。那就是为什么她也被链子绑住的原因——为了防止她变成狼。”她困惑地看着威利,“这没有道理。杀掉一个,却放过另外一个。你确定艾米·安德斯也是狼人吗?”
“变狼症患者。”他说,“是,毫无疑问。她俩变成狼以后就更难区分了。身为人的时候至少穿着不同。艾米喜欢白色蕾丝加褶边的衣服,佐伊喜欢穿皮革。”茶几正中的刻花烟灰缸装着他的药:阿司匹林、扑尔敏,还有抗胃酸片。他抓了一把吞进肚里。
“等等,先停一下,我需要你先跟我坦白一件事。”兰蒂说。
这次他想在了她前面,“如果我知道谁杀了你父亲,我肯定会告诉你,但是我不知道。当时我在海外服役。我隐约记得在《信使》里看过一条新闻,但实话说,在昨晚你跟我吼过之后,我基本上全忘光了。我能告诉你什么?”他耸耸肩。
“少废话,威利。我爸是被狼人杀掉的,你也是狼人,你肯定知道点什么。”
“嘿,把狼人换成犹太人或者糖尿病或者秃子,再想想你说的话有没有道理。我不否认你对谋害你父亲的凶手的判断,你的推测符合所有细节,从尸体状况到打空子弹的枪。但在确认这点之后,你还得考虑凶手究竟是哪只狼人。”
“你们现在有多少只?”兰蒂满腹狐疑地问。
“该死,我也不知道。”威利说,“你以为呢,每到满月我们就会在小屋里集会?纯血统,妈的,确实不多,那一群这几代数目锐减。但像我这样的杂种有不少,一半血统的,四分之一的,而且那几个古老的家族里也生过杂种。有些能变成狼,有些不能。我听说有些人变成狼后再也没能变回来。这些还只是有血统的,不包括乔安妮那样的。”
“你是说乔安妮不一样?”
威利不情愿地点点头,“你看过那些电影,被狼人咬过的人也会变成狼人。当然前提是你没被撕成碎片。”她点点头,于是他继续说下去,“嗯,这一部分是真的,至少部分是真的,现在被咬过的人会去找医生清洗伤口并消毒,打狂犬疫苗、破伤风疫苗、抗生素,还有鬼知道什么玩意儿的东西,所以不会有事。这是现代医学的奇迹。”
威利犹豫了一下,然后盯着她的眼睛,那对可爱的眼睛。他不知道她能不能理解。最后他终于说下去:
“乔安妮是个好孩子,她坐在轮椅里的样子让我心碎。有一天晚上她告诉我,她最难以接受的是此生再无法体会做爱。她被卡车撞到时是个处女。我们喝了点酒,她开始哭泣,然后……我忍不下去了。我告诉了她我的真实身份,还有我能怎样帮她,她一个字也不信。因此我就做给她看,我咬住了她,咬住她很长时间,因为我担心不能成功。然后我亲自给她疗伤,没叫医生,没有消毒,没有狂犬疫苗。她的感染很严重,有一两天她烧得非常厉害,我都快以为我害死了她。她的腿都变黑了,坏疽顺着血管蔓延。我承认那样子非常惨,我不会再干这种事了,但那次确实成功了。乔安妮的烧退了,她也改变了。”
“你们不仅是朋友。”兰蒂确信地说,“你们是恋人。”
“是啊。”他说,“作为一对狼的时候是。我猜披着毛皮的我可能更性感一点。不过我都不用主动去追她,乔安妮是只非常活跃的狼。我们每天晚上都幽会。”
“身为人的时候,她依然是个残废。”兰蒂说。
威利点点头,伸出手,“看。”他手上仍有烧伤痕迹,中指上有个水泡,“有一两次我哮喘发作快要窒息了,靠变成狼才活下来。这些病症不会被带入狼形,但变回来时它们是不会消失的,这有时候甚至能把我坑了。在狼形下中弹一点事也没有,就像被蚊子叮一下似的,马上就愈合了。但变回人形时就要付出代价了,如果过早变回来还会感染,而且无论什么外形下银子都能把我烧得痛不欲生。林登·
B
·约翰逊是我最喜欢的总统,我爱死那些镍皮铜芯的二十五分币了。”
兰蒂站了起来,“这有点让人难以接受。你喜欢当一个狼人?”
“变狼症患者。”威利耸耸肩,“我不知道,你喜欢当女人吗?我天生就是这样。”
兰蒂走到窗前,眺望着窗外的河流。“我很迷惑。”她说,“在我眼中你还是老朋友威利,我认识你很多年了。但你也是一只狼人。自从十二岁起我就相信狼人并不存在,现在又发现城里到处都是狼人。然而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在消灭他们,剥他们的皮。我该操心吗,我为什么要操心?”她捋着自己纠结的头发,“我们都知道罗伊·海兰德没有杀害那些孩子。我父亲也知道。他一直在追查,然后某天晚上他被骗到屠宰厂,被某种猛兽撕开了喉咙。每当我想起这件事,我就想也许我该找到这位狼人杀手,助他一臂之力。然后我又看到了你。”她转身看着他,“该死,你仍然是我的朋友。”
她看上去就要哭出来了。威利从没想过她也会哭,也不想看到她哭。他讨厌看女人哭。“你记不记得那时候我给你找到一份工作,你却不愿意干,因为你觉得讨债公司的人都是混球?”
她点点头。
“变狼症患者可以易形,我们能变成狼,没错,我们是食肉动物,没错。狼群里没有多少素食主义者,但肉和肉是不一样的。和这里比起来,规模差不多大的城里老鼠多得多。我的意思是,外形可以改变,但做出决定的仍是狼皮里的人。所以别再想什么狼人和狼人杀手了,我们要抓的是凶手,刚才我们一直在谈的不就是这个吗?”
兰蒂踱回来坐下,“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你说的有道理。”
“在床上我也有两手。”威利微笑着说。她的嘴角也露出一丝笑意,“操。”
“我就是那个意思。你现在穿什么内衣?”
“别操心我的内衣了。”她说,“你对凶手有什么想法?包括从前的和现在的。”
有时兰蒂就是一根筋,威利想。不幸的是,这根筋从不会拐到上床这件事上,“乔纳森告诉过我一个古老的传说。”他说。
“乔纳森?”她说。
“弄纳森·哈蒙,没错,就是那位。古老的血与铁,《信使》,黑石庄园,厂子,创始家族,他每样都是。”他说。
“等等,他是狼——变狼症患者?”
威利点点头,“是的,狼群的头头,他——”
兰蒂抢了他的白,“变狼是能遗传的吗?”
他明白她想的是什么了,“是的,但是——”
“斯蒂文·哈蒙智力有问题,”兰蒂打断了他,“他们家把这一点从所有文字材料上都抹去了,但他们不能阻止流言的传播。暴力事件,奇怪的大夫进出黑石庄园,电击疗法。他是个痛苦的怪胎,没错吧?”
威利叹了口气,“是啊。见过他的手没?他的手掌和手指上都是白银灼伤的疤痕。有一次我见到他用手去握一只银风车,他握着它直到手指缝开始冒烟,手掌正中给烧出了一个大洞。”他战栗起来,“是啊,斯蒂文绝对是个怪胎,他壮到可以把你的手臂拔下来,再用它把你抽死。但他没有杀害你父亲,他做不到。”
“胡扯。”她说。
“他也没有杀害乔安妮和佐伊,她们不仅是被杀害了,兰蒂,她们是被剥了皮。接下来就是传说的部分了,‘易形者’,记得么?倘若化身之力蕴于形中,意味着什么?如果你捉到一只狼人,剥掉他的皮,再穿上血淋淋的皮……然后你就可以变成狼。”
兰蒂盯着他,一脸作呕的表情,“真的有可能吗?”
“某人会这么认为。”
“谁?”
“某个对狼人思考过很多的人,某个神智早已陷入崩溃的人,某个自认为见过狼人的人,某个自认为被狼人坑害的人,某个痛恨狼人,想要折磨他们,想要复仇……”
“罗伊·海兰德。”她说。
“如果能找到那该死的林间藏身处,我们就能确定了。”
兰蒂站了起来,“这事儿我想过好几个小时。我们可以在城里的公园找找看,但希望不大。不。我希望更多地了解这些传说,我更想亲眼看看斯蒂文。准备开车,威利,我们去拜访一下黑石庄园。”
他就担心她会这么打算。他又伸手抓了一把药丸,“哦,老天。”他吞下一大口药丸,“你要知道这可不是《亚当斯一家》
,乔纳森会动真格的。”
“我也一样。”兰蒂说,威利知道他说什么也没用了。
当他们赶到信使广场时,天又开始下雨。威利等在车里,兰蒂进了枪店。二十分钟后她出来了,发现他正在车里打鼾。还好,至少他没忘记锁上这辆庞然大物般的老凯迪拉克。她敲敲车窗,他马上坐起来,盯着她迷糊了一会儿,然后才清醒过来。他探身打开靠人行道一边的车门。兰蒂坐进副驾驶座。
“怎么样?”
“他们从没接过银质子弹的订单,但能联系到北边一家可以为收藏家定制子弹的店。”兰蒂的语气里透出不满。
“你似乎不太高兴。”
“我是不高兴。你绝对想不到一盒银子弹要收多少钱,更别说要两周才能送到我手上。本来要一个月的,但我提高了定金。”她忧虑地看着雨水敲打车窗。一股股灰色的雨水涌入地漏,水里漂浮着烟头和昨日报纸的碎片。
“两周?”威利点着火,发动汽车。“该死,不出两周我们就都是死人了。而且这个银子弹的主意让我紧张。”
他们穿过广场,开过城堡剧院和信使大厦,开上中央街。雨刷器来回摆动。威利左转上第十三街,向峭壁开去,兰蒂取出她父亲的左轮枪,打开弹匣,检查子弹是否已经装好。“浪费时间。”他说,“枪打不死狼人,狼人才能杀死狼人。”
“变狼症患者。”兰蒂提醒他。
他微笑了一下,看起来几乎又像是她曾与之共事的那个男人,那是在很久之前了。
开过第十三街时,他们的表情都变得紧张起来,凯迪拉克的大轮胎下泥水飞溅。隔着一条街,她就看见悬崖下停着一堆车,在黑色峭壁前犹如白色小点。过了一会儿,她看到了灯光,闪烁的红蓝色灯光。
威利也看到了。他猛踩刹车,汽车失去了控制,他拼命转着方向盘把它拉回来,差点撞到一辆停在路边的车。最后他终于把车停下,满头大汗。兰蒂觉得他不是因为差点撞车才紧张。“哦,天啊。”他说、“哦,天啊,可别是哈蒙,我不信。”他喘不上气了,开始在兜里翻找吸入器。
“等在这里,我去问问看。”兰蒂告诉他。她下了车,竖起大衣领子,走到第十三街尽头的峭壁前。验尸官的
SUV
停在三辆警车中间。兰蒂赶到时,缆车下来了。罗高夫第一个走了出来,跟在他身后的是克鲁尼和拍照的警察,还有两个抬着装尸体的袋子的警察。下来的时候缆车上一定很挤。
“是你。”罗高夫惊讶地看着她。他额前黏着几缕湿湿的黑色发丝。
“是我。”兰蒂答道。装尸体的塑料袋也湿了,两个警察有点抬不动。其中一个在下台阶时滑倒了,兰蒂发觉袋子里有什么东西滑动了一下。“这次和之前的不一样。”她对罗高夫说,“其他谋杀都发生在晚上。”
罗高夫拽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开,动作轻柔但是坚决,“你不会想看这一个的,兰蒂。”
他语气里的某些东西让她狠狠地瞪着他,“为什么?难道还能比佐伊·安德斯更惨吗,袋子里是谁,罗高夫?父亲还是儿子?”
“都不是。”他说。他扭头看看身后的峭壁顶端,兰蒂发觉自己也跟着他看过去。她只能看到包围黑石庄园的高高的熟铁篱墙,“这次他的运气用光了。他被狗追上了。克鲁尼说是血腥味……他身上披着的……嗯,肯定让狗发狂了。它们把他撕成了碎片,兰蒂。”他把手放到她肩上,以为能安慰她。
“不。”兰蒂说。她感到两腿麻木,一阵眩晕袭来。
“是的。”他坚持道,“已经结束了。相信我,真相不是你想到的那样。”
她退后几步。两个警察正在将尸体放进
SUV
的车厢里,西尔维亚·克鲁尼在旁边监督,她在雨里抽着雪茄。罗高失又一次试图拉住她,但她甩开他的手,从他身边跑开,跑到车子跟前。“嘿!”克鲁尼说。
尸体放在后挡板上,一半在车里一半在外面。兰蒂伸手去拉袋子的拉链。一个警察抓住了她的手,她把他推开,拉开了袋子。他的脸缺了一半,右脸、右耳朵和下巴的一部分被扯掉了,半个颅骨露了出来。剩下的半张脸也是血肉模糊。
有人试图把她从车后面拉开,她回身踹中了他的蛋,然后转身抓住尸体袋,两手一拉。袋子里满是黏滑的血。尸体就像香蕉滑出香蕉皮一样从袋子里滑到了地上。雨水冲刷着尸体,流入地漏的雨水被染成了淡红色,而后又变成鲜红。像是为了给这副惨状再添上一笔似的,袋子里又掉出一只残缺不全的胳膊,手肘大部分都不见了,兰蒂能看见暴露在外的森森白骨。他的大腿骨也露了出来,一大块肉被撕掉了,肩膀也是,躯干也是。他赤身裸体,但两腿之间空无一物,生殖器原先所在的位置只有一块红色的伤口。
他脖子上绑着某种东西,在下巴下面打了个结。兰蒂弯腰想去摸,但一看到他的脸就缩回了手。雨水冲掉了他脸上的血。他只剩下一只眼睛,绿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雨水灌到眼眶里,滑过他的脸颊。罗伊瘦骨嶙峋,胡子有一星期没刮了,但他长长的头发颜色依然如故,和他兄弟姐妹的颜色相同,那是海兰德家脏兮兮的金发。
他下巴下面绑着什么东西,某件扭曲的长斗篷。他滑落到地上时斗篷纠结成了一团。兰蒂正要抻平它,就被人扭住双臂拽开了。“不,”她发疯似的喊道,“他披着什么,他披着什么?你们这群王八蛋,我必须看清楚!”没人理她。罗高夫抓着她手臂的手仿佛是钢铁一般,她拼命挣脱,又踢又喊,但他一直牢牢地抓着她,直到她再也喊不动了,然后让她伏在他胸前抽泣。
她不知威利什么时候赶到的,但他突然就出现了。他把她从罗高夫身边带走,领她回到车前。他们坐回车上,一言不发地看着验尸官的车和几辆警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走了。她浑身是血,威利从置物箱里给她取出一些阿司匹林。她试图吞下药片,但喉咙太干,药片全被她呕了出来。“没事了。”他一遍又一遍地跟她说,“那不是你父亲,兰蒂。听我说,那不是你的父亲!”
“是罗伊·海兰德。”兰蒂最后终于道,“他披着乔安妮的皮。”
威利开车送兰蒂回家,她这样子完全无法和乔纳森·哈蒙对质,根本对付不了任何人。她的情绪仍不稳定,只是表面上平静下来。威利可以从她的眼神里看出来,从她的语气里听出来。更不要说,她一直向他重复着同一句话:“是罗伊·海兰德。”她不断重复,仿佛怕他不知道似的,“他披着乔安妮的皮。”
威利找到了她的钥匙,扶她上楼回到公寓里。进屋后,他让她服下他从置物箱的万用药箱里翻出来的几片安眠药,然后铺好床,帮她脱下衣服。他觉得唯一能让她清醒过来的办法就是亲手去脱她的衬衫。但她只是冲他微笑,告诉他罗伊·海兰德披着乔安妮的皮。她腰带上别着的大银刀让他犹豫了一下,但最后他还是打开皮带扣,解开皮带,连皮带一起把牛仔裤拉了下来。她没穿内裤。他的怀疑终于得到了证实。
当兰蒂终于躺在床上睡着了之后,威利走到她洗手间里,呕吐起来。
之后他给自己调了杯琴酒加通宁水,好驱散口中呕吐物的味道。他独坐在起居室的红色天鹅绒椅子里。他这两天睡得比兰蒂还要少,他觉得自己随时都有可能睡过去,但不知怎的总感觉最好不要睡着。凶手是罗伊·海兰德,他披着乔安妮的皮。已经结束了,他安全了。
他还记得那天他的房门摇得有多厉害,那可是一扇实心木门,却像空心木板一样裂成了碎片。从门中进来的是某种黑暗强大的生物,它可以划破黄铜门扭,可以在密闭的房间里凭空出现。威利不知道门的另一边是什么,但他不认为那会是他在第十三街上见到的那个瘦削憔悴、被咬得不成人形的男子。如果相信那晚的不速之客是罗伊·海兰德,无论他有没有披着乔安妮的皮,都必须同时相信他是被狗吃掉的。狗!乔纳森觉得这套鬼话可以蒙多久?不过,这也不能责怪他太多,不能为佐伊和乔安妮的死而责怪他,何况海兰德试图披着一张人皮混进黑石庄园。
……有狩猎猎手的东西在活动。
威利抓起电话,拨通了黑石庄园。
“喂。”对方的声音平板且毫无感情,声音的主人对任何事任何人都漠不关心,包括他自己。
“你好,斯蒂文。”威利轻声说。他本来要找乔纳森,但在一种疯狂冲动的驱使下,他听见自己说:“你观看了全程吗?你看到乔纳森对他做了什么吗,斯蒂文?你是不是觉得很兴奋?”
电话另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有时斯蒂文·哈蒙会突然忘了怎么说话。但这次不是,“乔纳森没对他做什么。是我做的。太简单了。我能在林子里闻到他的气味。他甚至没发现我。我跟在他后面,把他扑倒,咬掉了他的耳朵。他一点也不强壮。过了一会儿他变回了人,突然变得很滑,但无关紧要,我——”
有人抢走话筒。“喂,是谁啊?”听筒里传来乔纳森的声音。
威利挂掉了电话。反正过一会儿他还能再打。就让乔纳森冒一会儿冷汗,琢磨电话另一头是谁去吧。“过了一会儿他变回了人。”威利大声地重复道。斯蒂文自己做的。斯蒂文自己做不到,不是吗?“哦,天啊。”威利说。
电话铃声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兰蒂在床上翻了个身。“乔安妮的皮。”她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含义模糊的词。她赤身裸体,胡乱裹着一张被单。房间黑漆漆的。电话铃又响了。她坐起来,被单缠在她脖子上。屋里很冷,她的头也疼得厉害。她拽开被单,扔到一边。她怎么光着身子?到底他妈怎么回事?电话铃又响了一声,答录机切了进来。“这里是
AAA-
韦德调查,我是兰蒂·韦德。我现在接不了电话,但你可以在‘哔’声后留言,我会回电话。”
兰蒂伸手抓起话筒,刚好听见哔声响起来。她有些犹豫。“是我。”她说,“我在呢。几点了?是谁?”
“兰迪,你还好吗?我是乔叔叔。”乔·厄尔卡特粗哑的声音让她放松了很多,“罗高夫把经过都告诉我了,我很担心你,几个小时里我已经给你打了好多次。”
“几个小时?”她看了看表,时间已过半夜。“我应该是睡着了。”她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在白天,她和威利开车去第十三街,他们在去黑石庄园的路上,去……
是罗伊·海兰德。他披着乔安妮的皮。
“兰蒂,怎么回事?你真的没问题吗?你听上去很糟糕,该死的,说句话啊。”
“我在呢。”她一边说,一边拨开挡住眼睛的头发。有人把窗户打开了,裸着身子让她觉得风很冷。“我很好。”她说,“只是……我在睡觉。电话把我吵醒了,就这么简单。我很好。”
“好吧。”厄尔卡特听上去半信半疑。
她觉得一定是威利送她回家并把她安放在床上的。那么,他在哪里?她不相信他会把她撂在家里然后一个人走了。这不是他的作风。
“喂。”厄尔卡特生气地说,“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她没有。“抱歉,我只是……有点迷糊,就这么简单。真是奇怪的一天。”
“我需要见你。”厄尔卡特说。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急切。“马上。我看过了罗伊·海兰德和被害人的报告。有些事情不太对头,让人不安。我越是仔细看过这些文件和克鲁尼的验尸报告,就越会想起弗兰克和那天晚上的事。”他犹豫了,“我不知该怎么说。这些年来……我只想为你好,但是我没有……没有完全说实话。”
“怎么回事?”她突然清醒了许多。
“不能在电话里说,我需要和你面谈,有些东西要给你看。我马上过来接你。十五分钟之内你能准备好出门吗?”
“十分钟。”兰蒂说。
她挂上电话,从床上跳起来,打开卧室的门。“威利?”她喊道,没人回应,“威利!”她用更大的声音喊。没有动静。她打开灯,光脚穿过走廊,她以为能看到他在沙发上打鼾。但起居室是空的。
她的手像砂纸一样干,她低头一看,发现手上沾满了干掉的血,肚里一阵翻滚。她发现她的衣服堆在卧室地板上。衣服上也有干掉的棕色血渍。兰蒂冲了澡,在水流下站了足足五分钟。她把水开得非常热,热水淋在皮肤上的感觉大概就和威利碰到那把叉子差不多。血渍被冲了下来,流到地漏口的水变成了浅红色。她仔细地用毛巾擦干全身,挑出一件暖和的法兰绒衬衫和一件干净的牛仔裤。她没去管头发,反正马上就会被雨淋湿。但她花了些时间找出父亲的手枪,并把银质切肉刀别到皮带上。
弯腰去拾刀时,兰蒂看到床头柜边的地板上有一张叠成方形的纸。她一定是在拿听筒的时候把纸碰到地上了。
她捡起那张纸,把它展开。纸上是威利潦草的字迹,他急匆匆地写了密密麻麻一整张。
我得走了,你的状况太糟,要开始了。别去任何地方,别和任何人说话。罗伊·海兰德没有潜入庄园去杀哈蒙。我终于想明白了,该死的哈蒙家的秘密,根本就不是秘密。我早该想明白的,斯蒂文……
她读到这里的时候,门铃响了。
威利紧贴着峭壁,他已经爬过了三分之二的距离。雨水落在他身边,他伏在铁轨上,心脏怦怦直跳。峭壁的坡度很陡,远比在缆车里看时更陡峭。他回头瞥见下面遥远的第十三街,觉得头晕目眩。如果没有铁轨他根本爬不了这么高。有些地方陡峭到近乎垂直,他全靠抓着枕木才爬上来。他的手掌上扎满了木刺,但这远比去揪着蕨草爬湿滑的岩壁要安全得多。
当然,他也可以变成狼,沿着铁轨跳上去根本用不了多少时间。但不知为何他觉得那不是个好主意。我能闻到他的气味,斯蒂文说过。在一座满是人类的城市里,人的气味非常难以分辨。他希望斯蒂文和乔纳森都在新居里,晚上一直锁着门。但如果他们正在门外游荡,走这条路上来威利至少能有一丝机会。
他休息得够久了。他向后仰起头,望着上面环绕在岩壁顶端的黑铁篱墙,估算着他还要爬多远距离。然后他吸了一大口平喘剂,咬紧牙关,抓住下一条枕木。
黑色大轿车以缓慢的速度在夜色中行驶,来回刮擦的雨刷器几乎无声。车窗玻璃是近乎黑色的深灰色。厄尔卡特穿着便服——红黑相间的法兰绒格子衬衣,黑色毛织休闲裤,还有一件肥大的夹克。他戴的警帽是唯一一件属于制服的衣物。他开车时直直地盯着前方的黑暗。“你看上去很糟糕。”她说。
“我感觉更糟。”他们驶离一条高架桥,开下一段长长的坡道,走上河滨路。“我老了,兰蒂。看看这城市。这整座该死的城市都老了、腐烂了。”
“你要去哪里?”她问他。这个点,路上一辆车都没有。左手边的河流也是一片漆黑,右边的街灯在朦胧雨点里穿行。他们开过一条条清冷空寂的街道,身后的房屋滑向远处的峭壁。
“去厂子。”厄尔卡特说,“去一切开始的地方。”
车里的空调吹出一股股平稳的热气,但兰蒂突然感到浑身发冷。她把手伸到外套里面,紧紧握住刀柄。银的触感让她感到宽心。“好吧。”她说着把刀从腰带上抽出来,放到两人之间。
厄尔卡特扭头看她。她仔细地打量着他。“这是什么?”他问。
“银的。”兰蒂说,“拿起来。”
他看着她,“什么?”
“你听到我说的了。”她说。“把它拿起来。”
他看了看前面的路,又看看她的脸,然后又扭头看着前面。他没去碰刀子。
“我不是在开玩笑。”兰蒂说。她挪到座位远端,背顶着车门。当厄尔卡特再次转过来看她时,她已经掏出枪,指着他两眼中间。“拿起来。”她高声说。
他的脸变得煞白,想要说些什么。但兰蒂猛地摇摇头。厄尔卡特舔了舔嘴唇,一只手松开方向盘,拿起了刀子。“这样。”他笨拙地用一只手举起刀,另一只手仍握着方向盘。“我把它拿起来了,然后我该怎么做?”
兰蒂“砰”地坐回位子里。“把它放下。”她松了一口气。
乔看着她。
他在峭壁顶端的灌木丛里休息了很长时间,听着雨水在身旁滴落,满怀惊恐地注意着其他的声音。在想象中,他总是能听到轻柔的脚步声悄悄向自己靠近,有一次还听到右边传来一声低吼。他颈毛直立——他都没意识到自己还有颈毛。但那都是想象,是他在吓唬自己。威利的胆量一向不大,而今晚又冷,又黑,又孤寂。
最后他终于拾回勇气,开始试图溜过新居。他尽量藏在灌木里,离窗口能远则远。有些窗口亮着灯,但没有人活动的迹象。也许他们都上床睡觉了,他希望如此。
他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尽可能不出声。他留意每一步的落脚点,每隔几步都要停下来观察四周。如果他听见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向他靠近,他立即就能变成狼。他不知道那能顶多大用,但也许、也许能有一点机会。
他的雨衣耷拉在身上,像一张浸满了水的皮,沉重似铅。他的鞋已被水浸透,踩在地上时皮革挤着他的脚。威利小心翼翼地远离那栋房子,向树林中前进,直到小路拐到了看不到灯光的地方,威利四下张望,确认附近没有任何东西后,才敢冒险冲到路的另一边。
然后他加快脚步朝树林深处进发,这次方向并不明确。他不知罗伊·海兰德是在哪里被斯蒂文抓到的。在这附近,威利想,在这片黑暗的原始森林里。脚下是古老的腐殖质,几百年的树叶和苔藓,腐烂在地里的死物。
越是远离悬崖和城市,森林就越是茂密,最后密密麻麻的树枝遮蔽了天空。在他头顶,雨水不停敲打着树叶织成的伞盖。威利全身又黏又滑,他第一次迷失了方向,仿佛游荡到某个可怕的地下洞窟,一个远离光明的阴冷黑暗之所。
接着,他磕磕绊绊地走过两棵虬结的老橡树中间,感觉到空气和雨水再次迎面而来。他抬起头,面前就是那座塔。破碎的窗户裂着口子,好似凿刻在一面岩墙上的无数盲眼,犹如午夜一般,吸走了所有的光明与希望。塔的轮廓初现在他右边,狰狞地指向阴云遍布的天空,塔身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倾斜着。
威利停止了呼吸,他摸索出吸入器,结果吸入器掉到了地上。他捡起来,吸嘴沾满了滑溜溜的腐殖质。他用袖子擦干净,插到嘴里,吸了一口,两口,三口,他的喉咙终于又能呼吸了。
他环视四周,只能听见雨声,什么也看不见。他朝着塔走去,朝着罗伊·海兰德的秘密藏身处走去。
高高的铁围墙上,两扇大门已经锁了两年,但今天晚上却是开着的。厄尔卡特直接把车开了进去,兰蒂不知这道门当初是不是也为他父亲开过。她觉得很有可能。
乔在一处卸货间的门口停好车,他们停在屠宰厂老旧砖墙的阴影里。这栋老楼可以挡挡雨,但兰蒂下车后仍然冷得发抖。“这里?”她问道,“这就是你找到他的地方?”
厄尔卡特凝视着畜场,那是一片很大的区域,靠铁路的一侧分割成若干畜栏。在厂房和畜栏间有一片齐胸高的棚栏,围出了许多条错综复杂的过道,员工称之为“跑道”。牛群会被排成一列,一只只赶进这些过道,一个穿着沾满血的围裙的人等在里面,手里拿着大锤。“是这儿。”乔没有回头看她。
他们很长时间都没说话。兰蒂觉得她听到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微弱但狂野的吼叫,不过可能只是风雨声罢了。“你相信有鬼魂吗,”她问乔。
“鬼魂?”警察局长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她颤抖了一下,“就好像……我还能感觉到他,乔。就好像他仍在这里,这么多年后仍在照顾着我。”
乔·厄尔卡特转身面对她。他脸上沾满雨滴——或是眼泪?“我一直在照顾你。”他说,“他要我照顾好你。我答应了,我尽了最大努力。”
兰蒂听到远处传来某种声响。她扭过头,皱起了眉,仔细倾听着。那是轮胎驶过砂石路的声音,她看到棚格墙外有车灯的光。一辆车正朝这里开来。
“你和你父亲,你们太相像了。”乔疲惫地说,“顽固,不听劝。我把你照顾得很好,难道不是吗?你知道我也有小孩,但你从来不知道满足,不是吗?该死的,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听到这里,兰蒂已经明白了,她一点也不惊讶,反而觉得自己好像早就知道了似的。“那天只有一个电话,”她说,“请求支援的不是我父亲,而是你。”
厄尔卡特点点头。迎面开来的汽车的头灯照得他愣了一会儿,兰蒂看到他的嘴在抽搐。他勉强挤出几个字:“看看置物箱里面。”
兰蒂打开车门,坐在车座边上,然后按他说的打开置物箱。置物箱没有上锁,里面有一瓶阿司匹林、一只胎压计、几张地图,还有一盒子弹。兰蒂打开子弹盒,将几粒子弹倒在手掌上。弹头在昏黄的车灯下闪耀着苍白冰冷的光。她把盒子放在车座上,下了车,用脚踢上车门。“我订的银子弹。”她说,“没想到这么快就做好了。”
“那些是弗兰克订做的。”乔说,“在他死后,我去找枪匠,取走了子弹。和我说的一样,你和他非常相像。”
第二辆车在他们跟前停下,耀眼的车灯直照着她。兰蒂用一只手遮住眼睛,她听到车门开关的声音。
厄尔卡特的声音十分痛苦,“我告诉过你要远离这些事情,该死。我告诉过你。你还不明白吗?他们拥有这座城市!”
“他说得没错,你本该听他的。”罗高夫说着走进灯光里。
威利用手扶墙,一步挨着一步,小心翼翼地摸索着穿过漆黑的走廊。石墙非常厚重,连雨声都传不进来。他只能听见自己脚步声的回响和心脏的怦怦跳动声。旧居寂静得深沉而可怖,就连墙也让他不安。墙壁冰冷,但他指尖下的砖石却有潮湿温热的触感。还好这里黑得看不见东西。
他终于到达塔楼底部,昏暗的光自楼梯之间洒下,歪斜狭窄的石阶盘旋向上,延伸到视线之外。威利开始攀爬石阶。开始他还数着级数,但数到两百就数丢了。接下来,恐怖的寂静便开始折磨他。他不止一次想变成狼,但最终克制住了冲动。
爬到顶时他的腿已十分酸痛。他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背靠光滑的石壁。他感到呼吸困难,一摸口袋却发现吸入器丢了。也许是掉在树林里了。他胸闷得厉害,但一点办法也没有。
威利站了起来。
顶层的房间有血和尿的气味,还有别的气味。那气味他无法描述,但让他感到恐惧。房间没有天花板,威利发觉雨在他进入旧居之后已停了。他抬起头,发现云散了,苍白的月亮挂在空中。
他周围还有更多的月亮,在环绕房间的一圈大镜子里闪耀着微光。镜子不仅映出天空,也映出彼此的像。镜子映出了无数个月亮,无数个月亮的镜影让银光洒满了整个房间。
威利缓缓地转身,十几个威利跟着他一起转身。在月光之下,他看到镜子上沾着一道道干掉的血迹。镜子上面的石墙上有一圈锋利的铁钩,一张人皮挂在其中一个铁钩上。人皮在微微颤动,但他没感觉到有风。在月光之下,它仿佛在起皱变形,在女人和狼之间不断变换。
这时,他听到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
“银子弹是个糟糕的主意。”罗高夫说,“本市有一条地方法规,枪店接到任何特制子弹的订单都要立即通知警方。你的父亲犯了同样的错误。狼群非常不喜欢银子弹。”
奇怪的是,兰蒂此刻觉得松了一口气。有那么一刻,她在担心威利背叛了她,或者他本来就和他们是一伙的。这念头就像她心头的一根毒刺。子弹仍紧紧地被她捏在手中。她低头看了看,近在手边,却又遥不可及。
“就算那些子弹有用,你也来不及装弹了。”罗高夫说。
“你不需要开枪。”厄尔卡特对她说,“他只是来谈谈。他们和我保证过了,亲爱的,没人会动粗。”
兰蒂松开手,子弹掉到了地上。她扭头看着乔·厄尔卡特,“你是我父亲最好的朋友。他说你比他认识的绝大多数人都更有胆识。”
“他们没给我任何选择。”厄尔卡特说,“我是有家室的人。他们说如果让罗伊·海兰德做替罪羊,就不会再有孩子失踪了。他们保证一定会摆平此事,但如果我们继续施压,下一个失踪的就是我的孩子。这就是这座城市的规矩。本来一切都会没事的,但弗兰克却不肯放弃。”
“我们只会为自保而杀人。”罗高夫说,“人类的肉确实甜美,是的,甜美到无法抗拒。但不值得为此冒险。”
“那些孩子们呢?”兰蒂说,“你们杀掉那些孩子也是为自保?”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罗高夫说。
乔低头站在那里。兰蒂看出他已经崩溃了,她意识到他早就崩溃了。他的墙上挂满了猎物,但兰蒂想起在她父亲死掉的那个晚上之后,他就永远放弃了真正的狩猎。“是他的儿子。”乔喃喃地说,声音里充满羞愧,“斯蒂文的脑子一直有问题,人人都知道,是他杀了那些孩子,他吃掉了他们。那太可怕了,哈蒙亲自跟我这样讲,但他仍然不愿意把斯蒂文交给我们。他说他会……他会控制斯蒂文的……食欲……只要我们了结这个案子。他信守诺言,给斯蒂文用了药,失踪案再没发生过,再没有过那样的谋杀。”
她意识到她本该憎恨乔·厄尔卡特,但现在她却可怜他。过了这么多年,他仍然蒙在鼓里。“乔,他撒谎。斯蒂文不是凶手。”
“就是斯蒂文。”乔坚持,“只能是他,他是个疯子。他们其他人……你可以和他们商量的,兰蒂,现在听我说,你可以和他们谈。”
“就和你一样。”她说,“和巴里·舒马赫一样。”
厄尔卡特点点头,“没错。他们和我们差不多,他们中有一些很疯狂,但不是所有的都坏。你不能苛责他们保护自己人,我们也会做同样的事情,不是吗?看看迈克,他是个好警察。”
“一个转眼间就能变成狼把我喉咙撕碎的好警察。”兰蒂说。
“兰蒂,亲爱的,听我说。”厄尔卡特说,“不要这样,你只要答应一句话就可以安全离开。我可以让你加入警局,你可以跟我们干,帮我们……维护和平。你父亲死了,你不能让他复活,海兰德那小子活该去死。他杀了他们,活剥了他们的皮。他们不过是正当防卫。斯蒂文有病,他一直都有病——”
罗高夫的双眼在一团乱发之间注视着兰蒂,“他还是没想明白。”
兰蒂转头面向乔,“斯蒂文比你想象的还要病态。他缺少某种遗传因子。也许是过度近亲繁殖导致的。想想看,安德斯和罗夏蒙,弗兰比克斯和哈蒙,四大创始家族,全都是狼人。他们代代相互通婚以保证血统纯正,有多少世纪了?最后他们生出了斯蒂文。他没杀害那些孩子。罗伊·海兰德看到一只狼叼走了他妹妹,而斯蒂文不能变成狼。他有嗜血的欲望,他有非人的力量,他会被银灼伤,仅此而已。纯血统的末裔却根本不能变成狼!”
“她说的没错。”罗高夫轻声道。
“你知道为什么怎么也找不到尸体吗。”兰蒂补充,“斯蒂文没杀害那些孩子。是他父亲把他们绑架到了黑石庄园。”
“那老头有个疯狂的念头,他觉得斯蒂文如果吃了足够多的人肉,病就会好,他就能变得完整。”罗高夫说。
“但没有用。”兰蒂从兜里掏出威利的便条,让纸条飘落到地上。便条上全写清楚了。她在下楼见乔之前就把它读完了。弗兰克·韦德的小女儿不会被任何人愚弄。
“没有用。”罗高夫重复道,“但那之后斯蒂文已经吃上瘾了。一旦上了瘾就停不住。”他盯着兰蒂看了很长时间,仿佛在衡量着什么,然后他开始……
……变成了狼。清冷而甜美的空气充满他的肺,肌肉和骨头因变形而火辣辣地疼。他甩开裤子和外套,听到其他衣物胀破的声音,他的血肉如热蜡般被重塑,仿佛得到了新生一般。
现在他的感官变得更敏锐了。塔顶房间洒满了月光,像正午时分一般明亮,夜空中充满了各种声响。周围的森林里有风声、雨声和蝙蝠振翅的声音。更远处的城市传来车流声和警笛声。他的身体充满了活力,有什么东西正在爬上台阶。那东西不紧不慢地爬,空气中充满了它的气味。它浑身散发出血气,以及被剃须液所掩盖的诸多气味:皮肤上的肮脏体味、汗味、干掉的精液味,毛发上的木炭焦糊味,还有隐藏在所有气味之下的病恹恹的气息,甜腻而腐朽的尸臭。
威利退到房间另一端,盯着拱形房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他露出长长的黄牙,齿间沾着唾液。
斯蒂文在房门口站住,盯着他看。斯蒂文光着身子。威利鲜红的狼眼对上了斯蒂文冰冷的蓝眼,很难说哪一对更不像人类。威利本以为斯蒂文还没明白过来,直到后者微笑起来,伸手去够挂在他身后的不断扭动的人皮。
威利一跃而起。
他撞到了斯蒂文的后背,把他按倒在地,后者手里还捏着佐伊的皮。这时威利可以轻易咬到斯蒂文的喉咙,但他犹豫了一下,机会转瞬而逝。斯蒂文伤痕遍布的白手抓住了威利的前腿,像一般人折断棍子一样捏断了它。威利痛不欲生。斯蒂文把他举了起来,甩到房间另一边。威利撞到了一面镜子,镜子粉碎了。尖锐的玻璃碎片像刀刃般割伤了他,一块碎片刺入了他的腹部。
威利滚到一边,腹部的玻璃片被折断了,他发出一身呜咽。房间另一头,斯蒂文扶着墙站起来。
威利爬了起来,他的断腿已经开始自我恢复,但承受身体重压时仍会疼痛。他每踏出一步都会踩到玻璃碎片,令他几乎不能移动。变成了狼也这么操蛋。
斯蒂文披上那件可怖的斗篷,拉过人皮盖住自己的脸。狼皮交易,威利头晕眼花地想,是啊,这就是了。马上斯蒂文就可以靠那张该死的皮变成狼,只凭他自己永远也变不成。然后威利就成了待宰的羊。
威利龇牙咧嘴地冲到他身边,但动作太慢了。斯蒂文一跺脚就把他踩在地上,他几乎无法呼吸。威利试图挣脱,但斯蒂文太强壮了。他用力踩着,要把威利的骨头踩碎。威利突然想起了那只狗,很多年前的那只狗。
威利将身躯几乎对折,咬到了斯蒂文的小腿肚。
威利嘴里盈满了血,脑袋仿佛炸开。斯蒂文向后退了一步。威利跳起来冲过去又咬了他一口。这次威利的牙深深地陷入了肉中。血液如轰鸣般冲击着他的大脑,他感觉全身都是力量。突然间他觉得自己可以把斯蒂文撕成碎片,啃光他甜美的血肉,欣赏他如歌咏般的嚎叫。他可以把斯蒂文叼在嘴里,像玩布娃娃般地摇晃他,让他在剧烈的眩晕中感觉生命一点一点从体内流失。他能想象到那种感觉。那股冲动席卷过他全身,威利咬了一口又一口,咬下大块大块的肉,饮下一口口鲜血。
然后他隐约听到了斯蒂文的嚎叫,他用高亢的声音尖叫着,那是小男孩的声音,“不要,爸爸。”他呜咽着,不停地呜咽着,“不要了,求你了,不要再咬我了,爸爸,不要再咬我了。”
威利放开了他,退后几步。
斯蒂文坐在地上哭泣。他浑身血流如注,大腿、小腿、肩膀和脚上各缺了一大块肉。他的腿浸透了鲜血,右手缺了三根手指,脸颊也血肉模糊。
威利突然害怕起来。
一时间他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看出斯蒂文已经被击垮了,他可以咬断对方的喉咙,也可以放对方一条生路。都无所谓,已经结束了。但是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非常可怕非常严重。周围的气温仿佛突然降低了一百度,他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究竟他妈的怎么回事?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他又退后了几步,靠近房门,同时紧盯着斯蒂文。
斯蒂文咯咯笑起来。“你要被它抓到了,”他说,“你把它召唤了出来。你让镜子沾上了血。它又被你召唤出来了。”
房间仿佛旋转起来。月光从一个镜子转到又一个镜子,令人目眩。或者那根本就不是月光。
威利向镜子看去。
镜中的影子已经消失了。威利,斯蒂文,月亮,都消失了。镜子上有血迹,镜子里充满了雾气,苍白的银色雾气一边闪烁一边飘动。
有什么东西在雾气中穿行,从一个镜子到另一个镜子,一圈又一圈地穿行。有个饥渴的东西想要穿出镜面。
威利看到了它,然后它又消失了,然后又看到了它。它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它是一只猎犬,瘦削可怖;它是一条蛇,长满了恶心的鳞片;它是一个人,双眼深邃如地狱,手指锋利如刀刃。它一直在变化,每次被他看到时外形都不同,每一个外形都比上次看到的更可怕、更扭曲、更加不可名状。它瘦削凶残,长着锋利的手指。它的手指是那么锋利,只消一看就会感到它划破了皮肤,刺痛了神经,让流血的伤口疼痛难忍。它是漆黑的,是能够吸走一切光明的至黑之物,它却又闪耀着银光。它是蛰伏在一面扭曲的镜子中的噩梦,它就是那狩猎猎手的东西。
他能感觉到这股邪恶在玻璃中颤动。
“剥皮魔。”斯蒂文唤道。
镜子的表面波动起来,向外凸出,仿佛水银湖泊表面的波澜。雾气开始淡去。威利突然恐惧地意识到,他能够看清它的模样了。他还知道它也看得到他。威利·弗兰比克斯突然明白过来,当雾气散去之时,镜子便不再是镜子,它们会变成门,变成一道道门,剥皮魔将会……
……向她冲来,衣服的碎片散落在身边,狭长的眼睛好似木炭的余烬,口鼻黑似煤灰。他的体型比威利要大一半,杂乱的黑毛十分浓密。他张开大嘴,牙齿像匕首般闪闪发亮。
兰蒂贴着车子慢慢地退后,手里攥着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银光,但这把武器缺乏威慑力。黑色巨狼朝她冲来,舌头耷拉在嘴边,她用背顶着车门,摆好姿势等他扑。
乔·厄尔卡特站到他们中间。
“不。”他说,“你们不能把她也杀了。你们承诺过。和她谈。给她一次机会。我会让她想通的。”
狼发出威胁的低吼。
厄尔卡特站着不动,突然间他掏出了左轮枪,握抢的双手在颤抖。他把枪口对准了狼,“停下,我说真的。她没时间去上那该死的银弹,但我他妈可有十八年时间装弹。我他妈是这个操蛋城市的警察局长。你被捕了。”
兰蒂把手按在把手上,轻轻打开车门。一时间狼僵住了,它用凶狠的红眼睛盯着乔。她以为这办法要奏效,但她又想起了父亲的周三牌局:他总是说乔和巴里·舒马赫不一样,比谁都更会虚张声势。
那狼甩甩头,嚎叫起来,她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知道那叫声。她在睡梦里听见过无数次了。它早已融入她的血液,那声音是远古时代的回响,彼时人类还生活在原始森林里,被狩猎的狼群追得四处逃窜。那嚎叫声传遍了整个屠宰厂,传到了城市里。住在公寓里的市民们一定也听到了,他们会紧张地望着窗外,重新检查门锁,然后再次调高电视音量。
兰蒂把车门开大了点,让一只脚滑到车里。这时,狼扑了上来。
她听到厄尔卡特开枪了,然后又开了一枪,然后狼撞到他胸前,把他按在车门上。兰蒂半个身子已进了车,但车门重重地关上了,狠狠地挤到了她的左脚。她听到骨头在冲击下碎裂的声音,突然的剧痛让她缩成一团。车外厄尔卡特又开了一枪,然后他开始嚎叫。接着撕扯声也混了进来,某种液体溅到她脚踝上。
她的脚被卡住了,门外的挣扎让她的脚一次又一次地被车门挤到。每次冲击都会带来一次剧痛,让断骨摩擦着裸露的神经。乔还在嚎叫着,血滴像雨水般洒到灰色的车窗上。兰蒂感到一阵眩晕,她觉得自己快要疼昏过去了,但还是用尽全身力气撞开车门,勉强把脚抽进来。紧接着的一次冲击让车门狠狠地关上了。兰蒂按下车锁。
她靠在方向盘上,几乎要吐了。乔已经不再嚎叫。但她能听见狼撕扯他身体的声音,大块大块的肉被咬掉了。一旦上了瘾就停不住,她疯狂地想。她拿出点三八,用颤抖的手打开弹匣,甩出空弹壳。然后在前座上翻找子弹。她找到盒子,把它打开,抓出一把银弹。
外面安静下来了。兰蒂愣住了,她抬头看去。
他趴在车的前盖上。
威利变了回来。
他完全是凭本能行事。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变回来,但直觉让他这么做了。和他想象的一样,变回人形后,痛苦接踵而至,剧烈的疼痛迅速传遍全身,他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起来。他能感觉到肋骨里有玻璃碎片,几乎刺到了肺。他的左臂向后弯成了不可能的角度。他一试着动左臂,便立刻尖叫起来,还咬到了舌头,满嘴都是血。
雾气现在只剩一片苍白的朦胧,离他最近的镜子鼓了起来,像活物似的抽动着。
斯蒂文靠墙坐着,蓝眼睛里闪烁着热切的光。他吮吸着自己残缺的手指。“变形没有用。”他用那怪异的平板语调说,“剥皮魔不在乎外形。它知道你是什么。一旦被召唤出来,它就一定会剥下一张皮。”威利的视线被泪水模糊了,但他又在镜子里看到它了,就在斯蒂文身后的镜子里。它正在推开雾气。它推啊,推啊,想要穿出镜子。
他挣扎着站起来,疼痛冲击着他的大脑。他把断臂抱在胸前,朝台阶走了一步,感觉光脚底踩到了玻璃碎片。他低头一看,到处都是镜子的碎片。
威利拼命开动脑筋,晕乎乎地、疯狂地四下张望,数着镜子。六面,七面,八面,九面……第十面破了。那就是九面。他冲了出去,用全身重量撞上最近的一面镜子。镜子在冲击之下裂成无数碎片。威利不假思索地跑着,脚下踩着大块的镜子碎片,踩得脚底血流如注。他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武器,在房间里撞来撞去。一声声玻璃碎裂声仿佛乐曲般动听。他的视线笼罩着一层红色的血雾,浑身仿佛有万把刀在割,疼痛难忍。就算剥皮魔从镜子里出来抓到了他,他大概也感觉不出什么不同了。
他从一面镜子前跑开,每踏下一步,脚底都仿佛有炙热的针头在刺,火辣辣的痛感一直蔓延到小腿。他腿一软摔倒了,重重地摔在地上。碎玻璃在他脸上划出道道血痕,血流进了他的眼睛里。
威利眨眨眼,用没断的手抹干净血。他的旧外套压在身下,浸满了鲜血,被玻璃和镜子的碎片盖满了。斯蒂文站在他跟前,低头看他。他身后是一面镜子。或者,是一扇门?
“你漏掉了一面。”斯蒂文平静地说。
威利发觉有什么硬东西顶住他的肚子。他伸手在身下摸索。他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握到一块冰冷的金属。
“剥皮魔要来抓你了。”斯蒂文说。
威利什么也看不见,鲜血模糊了他的眼睛。但他仍然有触觉。于是他用手指勾紧剪刀柄,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迅速出手重重地刺下,把剪刀先生插进了斯蒂文的腹股沟。
他听见的最后的声音是一声尖叫,和玻璃破碎的声音。
镇定,兰蒂想,镇定,但她的恐惧远甚于单纯的害怕。他的下巴上沾满了血,他透过挡风玻璃盯着她,眼中闪烁着凶残可怖的红光。她立即避开他的瞪视,试图塞进一颗子弹。她的手在颤抖,子弹从指间滑落,掉到车座下面。她没去拣,又拿了一颗往枪里塞。
狼嚎叫了一声,转身跑了。一时间她看不到他。兰蒂伸长脖子四下张望,紧张地盯着四周的黑暗。她瞥了瞥后视镜,但它被雾气蒙住了,毫无用处。她颤抖起来,因为寒冷也因为恐惧。他跑哪儿去了,她拼命地想。
然后她看到他朝车子跑过来。
兰蒂低头装上一颗子弹。他跃过引擎盖撞到车窗玻璃上时,她手里还捏着第二颗。挡风玻璃被砸出了蛛网般的裂痕。然后他又撞了一下玻璃,又一下,然后又一下。每次撞击都会震动兰蒂。挡风玻璃上的裂痕越来越多,中间变成了不透明的白色。
她把第二颗子弹也装上了,接着装上第三颗。寒冷和恐惧令她的手颤抖不已。车里冷得快结冰了。她一边透过遍布裂痕和血迹的挡风玻璃向外看,一边装上第四颗子弹。最后她合上弹匣,这时他又撞了一下玻璃,玻璃掉了,砸到她身上。
她刚才还握着的枪也掉了。挡风玻璃压在她身上。钢化玻璃虽然碎成了无数白色碎片,但仍是一块整体,像裹尸布似地盖着她。接着玻璃就被扒开了,浸满血的爪子和鲜红的眼睛出现在她面前。
狼张开大嘴,她感觉到他灼热的呼吸,闻到了食肉动物浓烈的口臭。
“操你妈逼!”她吼道,差点笑出来,这话实在不像遗言。
某种银闪闪的锐器划过他的后颈。
事情转变得如此之快,兰蒂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也不明白。那双暗红色眼睛里的嗜血欲望突然消失了,被痛苦、震惊还有恐惧所填满。她看到更多把银刀割过他的喉咙,他嘴里满是血。接着,他那满是黑毛的庞大身躯颤抖起来,拼命挣扎着。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把他拖走,他的前爪在车座下抓出一道划痕。空气里充满了皮毛烧焦的气味。狼开始尖叫,声音像极了人类。
兰蒂忍着剧痛,用肩膀去撞门,乔·厄尔卡特残缺的遗体滑落到地上。把半个身子探出车门时,她回头瞥了一眼。
那是一双扭曲而可怖的手,手指仿佛银质剃刀,苍白冰冷,极度锋利。好似连在一起的小刀似的五根手指深深地插入狼的后颈中,紧紧攥住,向后一拉。血从他齿间喷涌而出,他的四条腿无力地踢着。它又扯了他一下。兰蒂听到了一声恐怖的沉闷撕裂声。那东西开始以难以想象的力量,无情地把狼拽向后视镜,拽向镜子后面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覆满黑毛的巨大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会儿,狼的脸上露出的表情近乎人类。
当他的双眼再次和她对视时,其中的红光已经消失了,只剩下痛苦和哀求。
他名叫迈克,她想起来了。
兰蒂低头一看,她的枪就在车座下面。
她捡起枪,检查了子弹,然后合上弹匣,枪口瞄准他的头,开了四枪。
然后她爬出车子,全身重量压在脚踝上,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兰蒂跪倒在地,呕吐起来。接着她听见了警笛声。
“……某种猛兽。”她说。
探员恼怒地瞪着她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合上笔记本。“这就是你要说的?”他说,“厄尔卡特局长被某种猛兽杀了?”
兰蒂想要说些刻薄的话,但止痛药弄得她晕晕乎乎。他们给她夹了两块固定板,可伤口还是疼得要命。医生说她还要再静养一周。“你想让我说什么?”她虚弱地道,“那就是我看到的,某种猛兽。一只狼。”
探员摇摇头。“好吧。局长是被某种猛兽杀害的,可能是一只狼。但罗高夫呢?他的车在现场,局长的车上到处都是他的血,那么告诉我——罗高夫他妈的究竟在哪里?”
兰蒂闭上眼睛,假装那是由于疼痛。“我不知道。”她说。
“我会再来找你的。”探员离开了。
她闭着眼睛躺着,想再睡上一会儿。然后她又听到开门关门的声音。“他不会再来找你了,”一个轻柔的声音说,“我们会料理此事。”
兰蒂睁开眼睛,一个留着银白长发的老人拄着一根金色狼首杖,站在她床前。他穿着黑色西装,那是一套丧服,长发披在肩头。“我叫乔纳森·哈蒙。”他说。
“我看过你的照片。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是什么。”她声音沙哑,“变狼症患者。”
“别这么叫我。”他说,“是狼人。”
“威利……威利怎么样了?”
“斯蒂文死了。”乔纳森·哈蒙说。
“很好。”兰蒂啐了一口,“斯蒂文和罗伊,威利说他们合谋犯下凶案。斯蒂文痛恨他的同类,因为他们可以变成狼,他不可以。但一旦你儿子有了自己的皮,他就不再需要海兰德了,是不?”
“我不能假装自己非常悲痛。坦白地说,斯蒂文不是我想要的继承人。”他踱到窗前,拉开窗帘,向窗外望去,“这里曾是一座伟大的城市,你知道,一座属于血与铁的城市。而现在一切都腐朽了。”
“滚你妈的城市。”兰蒂说,“威利怎么样了?”
“佐伊真是可怜,但剥皮魔一旦被召唤,就不会中止狩猎,它会从一面镜子跳到另一面,直到剥下一张狼皮。它知道我们的气味,但不喜欢远离界门。你的杂种朋友两次从它刀下逃脱,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确实逃脱了……因此佐伊遭遇了不幸,还有迈克尔。”他转过身看着她,“你就没那么幸运了。别高兴过头了,孩子。狼群知道怎么保护自己。给你写处方的医生,给你拿药的药剂师,给你送药的男孩……都有可能是我们的人。我们不会忘记敌人,韦德小姐,你的家庭一直很清楚这点。”
“就是你。”她确定地说道,“在屠宰场,那晚我父亲……”
乔纳森微微颔首,“他枪法很准,我承认。六枪全部命中。我管它们叫战时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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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片里能看出问题,但我的医生知道不能过于好奇。”
“我会杀了你。”兰蒂说。
“我看不会。”他俯身面对她,“也许某天晚上我会亲自来找你。你应该看看我的狼形,韦德小姐。我的皮毛已经全白,苍白如雪。但我的身形、威严和力量依然如故。迈克是混血,你的威利也是,他比狗强不了多少。纯血统要强大得多。我们是冰原狼,是那萦绕在你们种族记忆中的噩梦,是永远徘徊在你们的火光之外的黑影。”
他低头朝她微笑,然后转身离开。他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好好睡吧。”他说。
兰蒂根本睡不着。在夜幕降临、护士进来关掉灯之后也睡不着。她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感到无比孤独。他死了,她想,威利死了,她开始相信这个念头了。她一个人躺在黑暗的单人病房里,轻声地哭泣。
她哭了很长时间。她为威利哭泣,为乔·厄尔卡特哭泣。最后,在这么多年之后,也为弗兰克·韦德哭泣起来。眼泪已经干涸,可她还在哭,身体随着没有眼泪的啜泣而抽搐。这时,门轻轻地开了,一道细细的光线从门缝里射进房间。
“是谁?”她粗哑地说,“说话,不然我就喊了。”
门轻轻地关上了,“嘘,安静,不然他们会听见的。”是女人的声音,她似乎很年轻,而且有点害怕。“护士说我不能进来,探视时间过了。但他要我直接来找你。”她走到床边。
兰蒂打开床头灯。来访者紧张地看了看门。她黝黑漂亮,不超过二十岁,鼻梁上有片雀斑。“我叫贝茜·朱迪克。”她悄声说,“威利要我给你捎条口信,挺疯狂的……”
兰蒂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威利……快告诉我!不管听起来有多疯狂,告诉我就好。”
“他说他不能给你打电话,因为狼群可能在监听,他说他受伤了,但状况还好。他现在在北边。他说他找了个兽医把伤治好了。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好笑,但那是他的原话,兽医。”
“继续。”
贝茜点点头,“在电话里他听起来受伤了,而且他说他不能……暂时不能变回来了,最多只能用一两分钟打电话,因为他受伤了,变回来就会很疼。但他说兽医已经把大部分玻璃取出来了,还接好了他的腿,他会好起来的。然后他又说他在离开的晚上到我家来过一趟,给你留下了一件东西。我找到了这件东西,给你带了过来。”她打开钱包翻找起来,“它藏在邮箱旁边的灌木里,是我的小儿子找到的。”她把东西递给他。
兰蒂发现那是一片镜子的碎片,和她手指一般长一般细。她将碎片握在手里,感到困惑不解。镜子的触感十分冰冷,而且似乎越握越冷。
“小心,它很锋利。”贝茜说,“还有最后一件事。我一点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威利说它非常重要。他要我告诉你他待的地方没有镜子,一面都没有,但他上回在黑石庄园看到很多面镜子。”
兰蒂点了点头,还没有完全明白,暂时还没有。她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滑过银色玻璃的边缘。
“唉,看看。”贝茜说,“我告诉过你了,现在你不小心把手指头割破啦。”
一个美国家具品牌。
一个美国连锁快餐店。
一种建筑风格。
原文
Polack
,对波兰人的蔑称。
一种鸡尾酒。
小说《白鲸》中白鲸的名字。
此为双关,装嫁妆的箱子原文为
hope chest
。
《亚当斯一家》:根据漫画改编的美国通俗电视剧。电视剧围绕着亚当斯庄园展开,一家人最终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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