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洲豹猎人
科幻世界
· 现当代
18264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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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美洲豹猎人
作者 卢修斯•谢帕德 翻译 李鸣弦
插画 九代火影
因为妻子欠了电器商奥诺弗里奥•埃斯特韦斯的账,埃斯特班•卡阿克斯终于进了一次城。距他上次去城里,时间已经过去快一年了。他喜爱乡下的静美胜过一切:白日平静的农夫生活给予他无限的活力;夜里围坐炉火旁说笑话讲故事,或仅仅躺在妻子茵卡纳西恩身旁,就能给他莫大的快慰。至于波多莫拉达那种热闹地方,水果店老板没命地吆喝,狗儿蔫趴趴的,酒吧里高声播放着美国音乐,对他来讲就像瘟疫一样,唯恐避之不及。的确,从他位于山巅的小屋向下俯瞰,山坡构成昂达湾的最北岸,而围绕海湾的一座座生锈的锡屋顶,就像垂死之人嘴唇上出现的干血疤。
然而,在这个特别的上午,他还是不得已进了城。茵卡纳西恩背着他在奥诺弗里奥的店里赊了一台用电池的电视机,老板于是扬言要牵走埃斯特班的三头奶牛抵那八百伦皮拉
(1)
的账。而且老板不同意退货,但又托人捎了话,说愿意商量另外的支付方式。假如没了牛,埃斯特班的收入将不足以糊口,那样他只得重操旧业,那可比务农艰苦多了。
他走下山坡,经过一座座以枯枝搭建、与他家小屋别无二致的茅草棚,沿着一条蜿蜒小径穿过香蕉林里被太阳晒得焦黄的矮灌木丛,心头想的不是奥诺弗里奥,而是茵卡纳西恩。娶她时他就知道她天生少根筋,而等到他们的儿女相继成人之后,他们之间的差异竟愈加明显,赊电视一事便是标志性的反映。她逐渐以洞察世事自诩,嘲笑埃斯特班是乡巴佬,还以资深元老的身份号令着一群以寡妇为主、总是一副深谙世事模样的老妇。每晚她们都聚在电视机周围,边看美国侦探节目边对其评头论足,力争以犀利言辞胜过他人;而这时埃斯特班则会坐在棚屋外头,阴郁地思索着自己的婚姻状况。他认定,茵卡纳西恩之所以与这些寡妇厮混,是有意暗示她想早日穿上黑裙,搭上黑披肩——他既已完成父亲的责任,就别再碍眼赶紧去死。虽然她才四十一岁,比埃斯特班小三岁,却已懒得去追求感官的欢愉,他们很少做爱。他确信,这也部分地体现出她对岁月给予他的优待而感到愤恨。他生就一副帕图卡古部落民的模样——身材高大,面容棱角分明,眼距较开,不仅古铜色的皮肤上皱纹相对较少,连头发也依然乌黑;而茵卡纳西恩的头发已经染上了花白的颜色,臂腿的光洁健美早就埋没在了层层脂肪之下。他从未期望她容颜永驻,也曾苦口婆心地劝说,他不仅爱年轻时的她,也爱当下的她。可惜当下的她正渐渐远去,被波多莫拉达的瘟疫传染,也许他的爱也要渐渐远去了。
电器店所在的那条街灰尘漫天,街道一直延伸到电影院和海上马戏酒店的背后。埃斯特班望向街道背海的一侧,只见昂达圣玛利亚双塔钟楼的塔尖从酒店屋顶上探出来,如同巨型石蜗牛头上的一对触角。年轻时他曾遵从母亲的意愿做过牧师,在塔楼脚下的修道院里度过了三年,接受贡萨尔沃老神父的教导,为进入神学院做准备。那是他此生最后悔的时期。在他将各门神学科目烂熟于心的同时,似乎徘徊于印第安世界与当代世界之间,无法找到归宿。他在心底依然笃信父亲的教诲——魔法的原则、部落的历史、自然的传说——无法拂去将这些古老智慧视作迷信,认为其不足挂齿的心理。塔楼的阴影投在教堂门前的鹅卵石广场,也牢牢印在他的灵魂上,一见到它们,他就不禁垂下眼帘,加快脚步。
沿着街道继续走,便来到阿托米卡酒吧,城里有钱的年轻人喜欢在此聚会。酒吧对面就是电器店了,那是一座黄色的平房,安装的卷闸门每逢夜里便会放下。店铺正面绘着一幅壁画,理论上是为了展示店内的商品:簇新的冰箱、电视、洗衣机,画面下方的男女小人露出惊讶的神情,高举着双手,将这些电器衬托出硕大无朋的视觉效果。但实际上,店内的商品根本没有这么华丽,主要是一些收音机和二手厨房设备。波多莫拉达没有多少人出得起钱,而出得起的人通常会上别处光顾。奥诺弗里奥的客户基本上都是穷人,每月被他催着还款。他的财富则主要来源于将电器反复回收出售、无数次转手的差价。
埃斯特班进门时,莱蒙多•埃斯特韦斯正倚在柜台上,这个肤色苍白的年轻人脸颊臃肿,眼皮厚重。他不屑地撇撇嘴,假笑一下,吹了声刺耳的唿哨。没过几秒钟,他的父亲就从后堂出来了:身材滚圆,皮肤比莱蒙多还要苍白,根根白发柔顺地贴在布满斑点的头皮上,肚子将瓜亚贝拉衬衫撑得绷紧。他笑容可掬地伸出手。
“幸会幸会。”他说,“莱蒙多!给我们搬两把椅子,再煮壶咖啡。”
埃斯特班虽然不喜欢奥诺弗里奥,却也没有理由失礼,便和他握了手。莱蒙多故意把咖啡洒在杯托上,椅子拖得哐哐响,为不得不伺候一个印第安人而气得直瞪眼。
“凭什么不让我退货?”埃斯特班坐下后便劈头盖脸地问道。然后他又后悔失言,补上一句:“你不打算继续骗我们印第安人了吗?”
奥诺弗里奥叹了口气,似乎觉得跟埃斯特班这样的傻子解释起来太累太辛苦。“我从来不骗你们印第安人,还常在买卖合同的规定之外另开绿灯,同意你们退货也不走法律程序。但是,对于你这件事,我想了一个办法,可以让你既把电视留下,又不用续交货款。咱们的账可以一笔勾销。这也算骗?”
跟奥诺弗里奥这种逻辑牵强、自说自话的人争论毫无意义。“说吧,你要什么。”埃斯特班说。
奥诺弗里奥啜了一口咖啡,嘴唇呈现出生香肠的颜色。“我想让你去猎杀卡罗林纳区那头美洲豹。”
“我已经不再狩猎了。”埃斯特班回答。
“这印第安人是个胆小鬼。”莱蒙多凑到奥诺弗里奥背后说道,“我早告诉过你。”
奥诺弗里奥挥挥手打发开他,继续劝说埃斯特班:“道理不是这样讲。假如我带走你的牛,你还不是又得去狩猎?而你接受我这个条件的话,只需要猎一头就够了。”
“但那头已经咬死了八个猎人,”埃斯特班放下咖啡杯站起身,“它可不是普通的美洲豹。”
莱蒙多轻蔑地笑了,埃斯特班狠狠瞪了他一眼。
“啊!”奥诺弗里奥讨好地微笑着说,“但他们都不会你的绝活。”
“抱歉,奥诺弗里奥先生。”埃斯特班摆出郑重其事的模样,“我还有别的事要忙。”
“除了勾销欠账之外,另付你五百伦皮拉。”奥诺弗里奥说。
“为什么?”埃斯特班问,“恕我冒昧,我可不信你还关心治安问题。”
奥诺弗里奥肥胖的喉咙动了动,脸色阴沉下来。
“当我没说。”埃斯特班道,“不过这点钱不够。”
“很好,那加到一千。”奥诺弗里奥表面上不动声色,话音里却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埃斯特班突然来了兴趣,他想知道奥诺弗里奥究竟焦虑到何种程度,便漫天要了个价。“一万,”他说,“而且是预付。”
“可笑!这么多钱我都能雇到十个猎人了!甚至二十个!”
埃斯特班耸耸肩。“但他们都不会我的绝活。”
奥诺弗里奥坐了一会儿,十指交叉,不停地松开握紧,好像考虑什么神圣的难题。“好吧。”他唇齿间终于挤出这句话,“一万就一万。”
埃斯特班顿时看穿了奥诺弗里奥对卡罗林纳区的兴趣所在,他明白,这笔费用相比于由此带来的利益仅是九牛一毛。但他禁不住去想象,一万伦皮拉意味着什么:一群牛、一辆运农产品的皮卡车,或者——他越想越觉得,最叫他开心的是,如果买下茵卡纳西恩心心念念的克莱茵区的那座小砖房,也许就能使她回心转意。他注意到莱蒙多一直盯着他,脸上带着自鸣得意的冷笑;而奥诺弗里奥虽然对这价码骂骂咧咧,却也露出一丝心满意足,整了整身上的瓜亚贝拉衬衫,捋一捋本就平顺服帖的头发。面对轻易就能雇买自己的父子俩,埃斯特班自觉没趣,为了保留最后一点尊严,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容我考虑考虑。”他扭头丢下这句话,“明早给你答复。”
那天晚上,茵卡纳西恩的电视上特别播映了一个美国光头男演员主演的《纽约谋杀小队》,寡妇们盘腿坐在地上,把整间小棚屋挤得满满当当。为了让后来的人也能有清晰的观看角度,只得把木炭炉和吊床都搬了出去。埃斯特班站在门口,在他眼里,这个家仿佛被一群戴着头罩的大黑鸟侵占。它们围坐在一颗熠熠闪光的灰色宝石旁,从中汲取邪恶的教诲。他耐着性子从她们中间挤过,前往电视机后面墙上钉着的壁架,伸手到最上层取下一个报纸包裹的细长物件,纸上沾满了油污。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茵卡纳西恩正望着他抿嘴微笑,那笑容在埃斯特班的心上戳下一记伤痕。她知道他要做什么,而且还很高兴!一点不为他担心!也许她早知道奥诺弗里奥打算猎杀那头美洲豹,便和奥诺弗里奥串通一气,给他下套。他顿时怒火中烧,快步从寡妇当中冲过,任由她们吵吵嚷嚷,兀自走进自己的香蕉林,在林中一块石头上坐下。夜空点缀着云彩,从香蕉叶的裂纹之间露出几点星光;风吹得叶片沙沙作响,一头牛的鼻息声传入他的耳朵,伴着牛栏里浓烈的气味。日子仿佛不能再踏实地过下去了,他孤零零一个人,品尝孤独的苦涩。他承认自己没能好好经营婚姻,但死活想不出自己到底做了什么,竟会让茵卡纳西恩流露出那种可恶的微笑。
坐了一会儿,他打开报纸捆,抽出一把薄刃弯刀,就是用来砍香蕉串的那种。他要用它来杀美洲豹。仅仅将刀握在手中,他便重燃了信心,感觉浑身充满力量。虽然已经四年没有狩猎了,但他知道,这门技艺没有丢。他曾经重书父亲的荣耀,被誉为新艾斯帕兰萨省最伟大的猎人;他转行并非因为年老体弱,而是因为美洲豹十分美丽,它们的雄美使他再也找不到理由下手。卡罗林纳区这头美洲豹也是如此:它从未对任何人产生威胁,只是反击那些来猎杀它、进犯它领地的人;它的死只会便宜一个卑劣小人和一个没事找事的老婆,外加传播波多莫拉达的瘟疫。更何况它还是一头黑豹。
“黑豹乃月之生灵。”他父亲曾告诉他,“它们会变化形象,有自己的魔法使命,凡人不得干涉。千万勿要猎杀它们!”
他父亲从没说过黑豹住在月亮上,只是说它们拥有月的力量,但埃斯特班小时候却梦见黑豹在月亮上的象牙森林与银色草地之间奔跑,迅疾如流淌的黑色的水;当他把梦讲给父亲听的时候,父亲说这样的梦是某种事实的隐喻,至于事实本身,他或早或晚会接触到。埃斯特班一直相信梦里的景象,即使茵卡纳西恩的电视上的那些科普节目将月亮描述为没有空气的岩石星体。被揭秘的月亮依旧如梦,只是那梦变得平淡,神秘现象都被阐述成了科学知识罢了。
埃斯特班这么想着,突然意识到,猎杀这头美洲豹或许就能解开他的心结:如果违背父亲的教导,抹杀自己的梦,抹杀自己的印第安世界观,也许就能向妻子靠拢了;他在两种世界观之间徘徊得太久,终于到了选择的时候。其实算不上真正的选择,毕竟他住在这个世界,而非那美洲豹的世界;倘若杀死一头魔法生物就能让他欣然拥有电视机,愿意去看电影,并买下克莱因区的砖房,那他对这个办法有信心。他挥舞弯刀斩过夜色中的空气,朗声大笑。茵卡纳西恩的愚蠢、他的狩猎技艺、奥诺弗里奥的贪婪、美洲豹、电视机……环环相扣,如同咒语的各个元素,使得魔法被摒弃,使得那腐化了波多莫拉达的非魔法信条得到发扬。他再度放声大笑,随即又骂起了自己:既然要抛弃魔法,岂能以“咒语”作譬喻!
第二天,埃斯特班早早地叫醒茵卡纳西恩,硬逼着她陪自己去电器店。他的弯刀插在皮鞘里挂在腰间,肩上扛了一麻袋干粮和狩猎用的草药。茵卡纳西恩一路小跑,跟在他身旁,脸藏在披肩里一言不发。来到店里,埃斯特班让奥诺弗里奥在账单上盖了“现金收讫”的字样,然后把账单和钱都交给了茵卡纳西恩。
“我要去猎杀美洲豹,不是它死就是我亡。”他冷冷地说,“这些都归你。要是我一周之内没有回来,就可以认为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退后一步,脸上表露出惊吓的神色,仿佛重新认识了他,也明白了自己鲁莽行事的后果。可他迈出房门时,她却没有上前阻拦。
街对面,莱蒙多•埃斯特韦斯正靠在阿托米卡酒吧的墙上,和两个身穿褶边衬衫配牛仔裤的女孩聊天;两个女孩手打节拍,随着酒吧里传出的音乐跳舞,在埃斯特班眼里,她们比他即将要去猎杀的生物还要异类。莱蒙多看到他,立刻对两个女孩低语了几句,她们便回头偷看一眼,哈哈大笑。埃斯特班已经被茵卡纳西恩气得够呛,哪里受得住火上浇油,便强忍着怒意过街来到他们旁边,一手按在弯刀刀柄上,狠狠瞪着莱蒙多。这一下他才发现,自己是如此缺乏威慑,如此没有存在感。莱蒙多下巴上长了一团青春痘,脸上坑坑洼洼,像是被银匠用小锤砸出来的,他根本不理会埃斯特班的视线,眼睛在两个女孩之间瞟来瞟去。
埃斯特班的愤怒转为了厌恶。“我叫埃斯特班•卡阿克斯。”他说,“我亲手修建房舍,开荒锄地,养育了四个孩子。今天我要去猎杀卡罗林纳区的美洲豹,就为了把你和你老子养得比现在更肥。”他上下打量着莱蒙多,语气中充满嫌恶地问道:“你算哪根葱?”
莱蒙多怨忿不已,臃肿的脸拧成一团疙瘩,但没有回话。两个女孩“咯咯”笑着,蹦蹦跳跳从酒吧门口进去了,埃斯特班听见她们边笑边向别人描述这件事,他继续瞪着莱蒙多。又有几个姑娘从门口探出头来,时而偷笑时而窃窃私语。僵持一会儿,埃斯特班转身走开,身后几人立即爆发出肆无忌惮的狂笑,一个女孩学着他的声音说道:“莱蒙多!你算哪根葱?”其他人也纷纷掺和进来,汇成一段杂乱无章的吟唱。
卡罗林纳区其实并不算波多莫拉达的一个区,它位于马纳比克海角以南,是海湾的最南岸,拥有一道天然棕榈林屏障和全省最美丽的沙滩。一条蜿蜒狭长的白沙邻接着翠绿似玉的浅湾。四十年前,这里曾是水果公司实验农场的总部所在地。该项目涵盖多种经营,乃至在农场区逐渐形成了一座小镇:一排排装有纱窗门的白色盖瓦木屋,俨然画报上美国乡村的那种景致。公司将这个项目吹捧为国家未来的基石,并放出豪言壮语,要培育出高产农作物消除饥荒;但1947年,海湾沿岸霍乱流行,小镇元气大伤,便逐渐废弃了。等到霍乱散去,公司已经在国家政治风云中站稳了脚跟,无须再去塑造利国益民的形象,项目随即关停,土地也完全荒废了。直到埃斯特班决定退出狩猎的那一年,才又有开发商买下这块地,计划打造大型度假村,黑豹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虽然它从没杀过一个建筑工人,却把他们吓得不轻,一度拒绝开工。猎人们先后被派去,无一不被黑豹杀死。最后那批猎人甚至配备了自动步枪,动用了一切科技辅助工具,但黑豹还是将他们逐个击破,新项目又只得宣告破产。据说这块地最近又卖了出去(埃斯特班现在知道金主是谁了),兴建度假村的想法再度提上日程。
从波多莫拉达一路走来,又热又乏,一到卡罗林纳区,埃斯特班便在一棵棕榈树下坐下,吃了一顿冷香蕉馅饼。牙膏沫一样的浪沫在海岸上溅开,岸上没有一丁点人类垃圾,只有枯叶、浮木和椰子。房子几乎都被丛林吞没了,只有四座在外面露出一角,半隐半现,像是墨绿的草木之墙上四扇发霉的门。即使在明亮的阳光之下,它们也散发着幽森的气息:纱窗撕裂了,木板被风雨染成了灰色,藤蔓像瀑布一般从正墙垂下。有一家门口长了一株野生芒果树,野鹦鹉在树上啄它的果实。他上次来这个区还是小时候,当时令他害怕的残垣断壁的景象,此时看来竟如此迷人,自然法则在这里宣誓着主权。想到自己将为虎作伥,改变这个地方,他有些黯然神伤:此后这些鹦鹉将被链条拴在栖枝上,美洲豹将成为桌布的图案,海湾将变成一座大浴场,游客们抱着椰子吸椰汁。尽管如此,他还是在吃完午餐后开始探索这片丛林,很快便发现了黑豹行过的踪迹。一条狭窄的小径,蜿蜒着穿过藤蔓遮覆的房屋之间,延伸约半英里之后,终止在杜尔塞河畔。河水比绿海略混浊,弯弯地流过丛林,黑豹的足迹遍布河岸,在一个距水面五六英尺的草墩上尤其密集。埃斯特班百思不得其解。在那高处根本喝不到水,它也不可能在那里睡觉。他思索了一会儿,最后干脆打消苦想,回到沙滩上,在棕榈树下打个小盹,养精蓄锐以便夜里观察黑豹的动静。
几小时后,大概三点左右,他突然从梦中惊醒,原来有个声音在喊他。一个高挑而苗条、古铜色皮肤的女子正向他走来。她身上的墨绿色长裙几乎与丛林混为一体,胸部曲线丰盈。随着她越走越近,他发现她的五官虽有帕图卡人的特征,但皮肤上宝石般的光泽却是部落少有,就像戴了一张精致打磨的美丽面具:颧骨饱满,脸颊微微内收,嘴唇丰如雕琢,双眉如同乌黑浓密的羽饰,眼睛好似白玛瑙镶黑玛瑙,浑身散发着夺目的美丽光芒。她胸上蒙着一层细密晶亮的汗珠,一绺黑发垂至锁骨,好像故意放下的一样,为她愈添风致。她蹲在他身旁,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埃斯特班被她狂野的性感搅得意乱情迷。海风吹来她的体香,甜甜的麝香味,让他想起阳光下自然熟透的芒果。
“我叫埃斯特班•卡阿克斯。”说着,他突然闻到自己的汗味,窘迫不已。
“我听说过你,美洲豹猎人。”她说,“你来这个区,是要杀黑豹吗?”
“对。”他说着,有些耻于承认。
她抓起一把沙子,望着沙粒从指缝滑落。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如果我们做了朋友,我就把名字告诉你。”她说,“你为什么非得杀那头黑豹?”
他便向她讲述了电视机的故事,而后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向她倾诉起了他和茵卡纳西恩之间的矛盾,解释说他多想向妻子靠拢。这种话题原本不适合与陌生人讨论,但他禁不住想与她亲近;他对她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这也促使他把婚姻生活描绘得比事实更加灰暗。虽然他从未对茵卡纳西恩不忠,此时却十分乐意接受这样的机会。
“这是头黑豹。”她说,“黑豹不是普通动物,它们有自己的魔法使命,凡人不得干涉。你肯定知道吧?”
听到她嘴里说出父亲曾告诫他的话语,埃斯特班吓了一跳,但他断定这只是巧合,于是答道:“也许吧。但它们的使命跟我没有关系。”
“其实是有的。”她说,“只是你故意视而不见罢了。”她又捧起一把沙子,“你打算怎么杀它?你连枪都没有,就一把弯刀。”
“我还有这个。”说着,他从麻袋里掏出一小包草药递给她。
她打开包裹,闻了闻里面的东西。“草药?啊!你打算给黑豹下药。”
“不是给黑豹,是给我。”他拿回包裹,“这种草药能降低心率,让身体看起来像死了一样,使服药者进入神游状态,但又能随时自行清醒。我嚼碎草药吞下之后,就躺在黑豹夜里捕食的必经之路上。它会以为我死了,但不会马上吃我。它会先确定我的灵魂已经离开肉体。因此,它会坐在我身上,感受灵魂脱离身体的气息。只要它一坐下来,我就马上抛开神游状态,用弯刀戳它胸腹。只要我手不抖,它立刻就能断气。”
“万一你手抖了呢?”
“我杀过将近五十头美洲豹了,”他说,“不怕手抖。这是一项家传秘技,传承自古帕图卡部落,就我所知,从没失过手。”
“但是黑豹……”
“黑豹斑点豹都一样。美洲豹是依赖本能行动的生物,猎食的时候并没多大差别。”
“嗯。”她说,“我不能祝你好运,但也不咒你倒霉。”她站起身,拍拍长裙上的沙子。
他想请她留下,却又拉不下这个脸。她笑了,仿佛知道他的心思。
“咱们也许还有机会再聊,埃斯特班。”她说,“不然就太可惜了,今天说了这么多,还是觉得意犹未尽呢。”
她快步走过沙滩,变成一个小小的黑影,在热浪的涟漪中荡漾。
那天傍晚,埃斯特班为了找个便于观察的地方,特意挑了一幢朝向沙滩的小屋,撬开纱窗门,进了前廊。几只变色龙匆忙逃到墙角。一头鬣蜥从缠满蜘蛛网的生锈沙滩椅上爬下,钻进地板的裂缝不见了。屋内一片漆黑,令人望而却步,只有卫生间因为没了屋顶,从上方藤蔓交错的间隙之中洒下几缕灰绿色的暮光,裂开的马桶里盛满了雨水和昆虫的尸体。埃斯特班感觉有些不适,回到前廊,擦擦沙滩椅,坐了下来。
远方海天一线之处笼罩着迷蒙的银灰,风已经止息,棕榈丛静止不动如同雕塑,一行鹈鹕低低地飞过波涛之上,仿佛在拼写神秘黑色音节组成的句子。然而他却对这诡异的美景视而不见,他一刻不停地想到那个女子,脑海中一遍遍播放着记忆里她离去时那薄薄长裙下摆动的臀部。而他越是想集中精力对付手边的事,那记忆反而来得越是强烈。他想象着她的胴体,她臀部肌肉的颤动,不禁欲火难耐,来回踱起了步,不顾那地板吱吱嘎嘎地提醒他的重量。他无法理解她对自己的吸引力为何如此巨大。他想,也许是因为她力保黑豹,也许是因为她唤起了他抛诸脑后的过往……然后,他一个激灵,好像冰冷的殓尸布突然裹在身上一样。
帕图卡人通常认为,如果一个人即将遭受意外孤独死去,死神会预先派使者到访,代替家人朋友引导其直面死亡。埃斯特班此刻十二分地肯定,那个女子就是死神的使者,刻意装扮得如此迷人,以引诱他的灵魂走向近在眼前的厄运。想到这里,他瘫在沙滩椅上,呆若木鸡。她清楚他父亲的教导,谈话的内容多有蹊跷,加上与他一见如故的亲密感,都与传说完全吻合。一轮凸月升上天空,将沙粒照得银白,他仍坐在那儿,因为惧怕死亡而挪不动脚。
他呆望了好几秒之后,才意识到黑豹已经出现在眼前。起初他只觉得像是有一小块夜空掉落在沙滩上,被忽起忽停的海风吹动。很快他便看出那就是黑豹,正缓缓前行,仿佛在跟踪什么猎物。接着它高高跃入空中,翻腾转身,开始在海滩上狂奔:如同一道黑色的水流过银色沙滩。他从未见过美洲豹独自嬉戏,不由得产生了几分好奇。但最令他惊奇的是亲眼见到童年时代的梦境成为现实,就像在远远偷窥月亮上的银色草地和那草地上的魔法生物。眼前的景象渐渐打消了他的恐惧,他像小孩子一样,鼻尖紧贴着纱窗,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了某个时刻。
最后,黑豹嬉耍够了,转身悄无声息地穿过沙滩前往丛林。从它耳朵的下垂角度和步伐的摇摆幅度来看,埃斯特班断定它在捕猎。它来到距小屋约二十英尺的一棵棕榈树下停住脚步,昂起头嗅嗅空气。棕榈叶间筛过的月光给它后腿涂上了流溢的光泽,它的双眼闪耀着介于明黄与莹绿之间的颜色,好像那眸子背后燃烧着可怕的火。这头黑豹美得令人窒息,犹如无瑕的自然准则的化身——埃斯特班随即联想到雇主那丑陋的苍白,以及驱使其雇用他的丑陋的准则,两相对比,他怀疑自己根本下不了决心杀它。
翌日,他为这个问题纠结了整整一天。他盼着女子再来找他,因为他已经否定了她是死神使者的念头——他想,那种观点一定是受到了这个区神秘气氛的影响——他觉得,如果她再来探讨黑豹的话题,自己情愿听她的劝。可她没有出现,他坐在沙滩上,望着傍晚的落日沉过昏黄和淡紫的云层,海面上的粼粼波光激荡跳跃。他再次明白,自己别无选择。不论黑豹是否雄美,不论那女子是否承载着超自然的使命,他必须明白这都是虚妄。这次来狩猎的意义原本是要破除神鬼迷信,而在童年旧梦的迷惑之下,他险些错失了方向。
他一直等到月亮再次升起才服下草药,然后躺在黑豹前一晚曾逗留过的棕榈树下。蜥蜴悉悉窣窣爬过草丛,沙蚤跳上他的脸,但他浑然不觉,在草药作用下渐渐陷入朦胧的意识深处。头顶的棕榈叶在月光下呈现灰绿的颜色,沙沙摇曳。羽毛状叶片之间透出的星星疯狂闪烁着,好像微风在煽动它们的火焰。他一点点融入周围环境,品鉴着海滩方向吹来的咸腥与腐叶味,意识也跟随那气味漂荡;当他听到美洲豹足上的肉垫落在地面的轻响,顿时警觉起来。借助眯缝的双眼,他看见它坐在十几英尺之外,一团庞大的黑影,脖子朝他的方向伸来,辨识他的气味。过了一会儿,它开始绕着他转圈,一圈比一圈小,每次它走出视线,他都要尽力压下丝丝缕缕的恐惧。然后,当它离得足够近了,绕到向海那一侧时,一丝气味飘进他的鼻孔。
甜甜的麝香味,让他想起阳光下自然熟透的芒果。
恐惧在他心头骤然涌起,他不得不尽力去摒除这种感觉,告诉自己事实不可能是他以为的那样。黑豹咆哮着,声音有如尖刀划破了轻风与浪花织就的宁静。他明白黑豹嗅到了他的恐惧,“腾”地跳起来挥舞着弯刀,恍惚之间看见黑豹倒被他惊得退了一步。他也朝它怒吼一声,再次挥舞几下弯刀,便拔腿跑向前一天晚上观察黑豹那座房子,从门缝间溜进去,跌跌撞撞来到前厅。身后“哗啦”一声巨响,他回头瞥见一个巨大的黑影撞破了纱窗,正努力挣脱月光下纠缠的藤蔓。他匆忙冲向卫生间,关了门背靠马桶坐下,伸直腿使劲顶着门板。
美洲豹挣扎的声音停止了,有那么一阵,他以为它放弃了。冷汗淌过脸颊,心脏“怦怦”狂跳,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整个世界仿佛也屏住了呼吸似的,风声、涛声与虫鸣低低地暗涌翻腾,明月透过头顶交织的藤蔓洒下瘆人的惨白光辉,一只变色龙呆在门边墙纸翘起的卷边之间一动不动。他轻叹一声,擦去眼角的汗水,吞了口唾沫。
顶部那块门板突然爆开,被一只黑爪撕碎,片片半朽的木渣飞到他脸上,他失声尖叫。黑豹将头顺利从门洞穿过,放声咆哮,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利齿尖牙。埃斯特班吓得半个身子无法动弹,有气无力地挥着弯刀朝它戳去。黑豹缩回了头,又伸过爪子抓他的腿。他歪打正着划着了黑豹,利爪顿时也缩了回去。他听见它在前厅隆隆低吼,过了几秒,身后的墙上传来“咚”的一声,墙壁顶上赫然出现了黑豹的头,它前爪搭在墙上,想借助藤蔓跳进洗手间内。埃斯特班连忙起身疯狂削砍藤蔓,黑豹哀叫着摔了下去,在墙边愤怒地徘徊许久。最后,四周终于归复平静。
当最初的曙光从藤蔓间洒下,埃斯特班离开房屋,走上沙滩返回波多莫拉达。他一路消沉地低垂着头,想着把钱还给奥诺弗里奥后的灰暗未来:一辈子想尽办法讨好越来越刻薄的茵卡纳西恩,为一点微薄的酬劳猎杀其他的美洲豹。他深陷愁苦之中,没有注意到女子的出现,直到她出声叫他,才发现她倚在三十英尺外的棕榈树上,身穿一条薄透的白裙,挺立的深色乳头隐约可见。他抽出弯刀,后退一步。
“怎么怕起我来了,埃斯特班?”她远远叫着,走向他。
“你骗我告诉你狩猎的方法,反过来要杀我。”他说,“这还不够让我害怕吗?”
“在那种形态下,我既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的方法,只知道你要杀我。不过,既然狩猎已经结束,我们又可以作为男人和女人交谈了。”
他仍然将刀尖对准女子。“你是什么人?”他问。
她笑道:“我叫米兰达,是帕图卡人。”
“帕图卡人可不长黑毛尖牙。”
“我来自古帕图卡部落,”她说,“我们拥有这种能力。”
“别过来!”他扬起弯刀作势要出击,她便在他攻击范围外止步。
“你要是想杀我,那就动手吧,埃斯特班。”她张臂挺胸,衣料立时绷紧了,“现在你比我强。但是,请先听说。”
他没有放下弯刀,但内心的恐惧和愤怒已经被一种甜蜜的感觉冲淡了。
“很久以前,”她说,“有一位伟大的巫医预见到,某天帕图卡部落将难以在世间立足。于是他借助神灵的力量,打开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使部落能够在门的彼方繁荣兴盛,可是很多人畏首畏尾,不肯跟随他。从那时起,门从未关上,勇敢的人都能任意通过。”她朝那排破破烂烂的房子挥了挥手,“卡罗林纳区便是那扇门的所在地,黑豹则是它的守护者。过不了多久,当世上的浮躁与狂热蔓延到这里,那扇门就会永远关闭。即使你放弃对我的狩猎,贪无止境的人们仍会源源不断地派来新的猎人。”她靠近一步,“只要你听一听内心的声音,就会明白这是事实。”
他半信半疑,却又觉得她这番话是为了粉饰讳莫如深的事实,一种包藏在表象之内的事实,如同他的弯刀妥帖地包藏在刀鞘之中。
“怎么了?”她问,“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我觉得你是来引导我直面死亡的。”他回答,“你所说的门的彼方,只有死亡。”
“那你见了我怎么不跑呢?”她指着波多莫拉达,继续道,“那才是死亡,埃斯特班。海鸥的哀叫意味着死亡,爱人在极度欢愉时心跳骤停,那也是死亡。这个世界不过是薄薄一层生命遮覆在坚实的无生命的基底上,就好比岩石表面附着一层稀软的水藻。也许你说得对,我的世界位于死亡的界域之外,这两种说法并不冲突。如果我对你意味着死亡,埃斯特班,那就是说,你爱上了死亡。”
他转眼望着海,不想叫她看见自己的脸。“我不爱你。”他说。
“你我必然相爱。”她说,“总有一天,你会随我前往我的世界。”
他打算否认,回头一看却惊得说不出话。她微微笑着,长裙已经落到沙地上。她身体的每一寸线条都反映着黑豹的健硕与纯粹,私处的毛发至纯至黑,仿佛其下只有虚无。她走上前来,伸手拨开弯刀,乳头蹭过他的身体,隔着衬衫的粗布透过一丝暖意;她双手捧着他的脸,他便眩晕在她热情的香气之中,在恐惧和欲望的双重作用下动摇了。
“你和我,拥有同一个灵魂,”她说,“同种血脉,同样真实。你无法拒绝我。”
时光荏苒,埃斯特班不知过去了几天。他与米兰达在一起的时候,日夜更替只是无足轻重的现象,仅是给他们的鱼水之欢增添惆怅或明媚的色调;而他们每一次做爱,他的五感都仿佛经历千种新的缤纷斑斓,他从未感受过如此的满足。有时候,他望着区内幽森的地表,不禁相信它也许掩藏着去往另一个世界的隐秘通道,可是米兰达每次劝他一起走,他又总是拒绝:他克服不了内心的恐惧,也不敢承认——甚至不敢对自己承认——爱上了她。他试图一心一意思念茵卡纳西恩,想以这种方式动摇自己对米兰达的迷恋,果断回到波多莫拉达,却发现自己已想不起妻子的模样,只记得她像一只黑鸟弓着背坐在闪闪发光的棕色宝石前。而米兰达有时也似乎同样不真实。有一次,他们坐在杜尔塞河畔观赏水中的月影时,她指着水面接近圆满的银盘说道:“我的世界近在眼前,埃斯特班,触手可及。你或许认为天上的月亮是真实的,水里的是倒影,然而,映射了‘真实’的那个空间才是最真实的存在——就是这呈现了倒影幻象的表面。你害怕穿过这层水面,但它其实非常缥缈,穿过去的时候几乎不会有任何感觉。”
“你讲这些话,很像以前教我哲学的老神父。”埃斯特班说,“他的世界——他的天堂——也是哲学概念。你是这个意思吗?你的世界是抽象的存在吗?那里有没有鸟、林子、河流什么的?”
她的侧脸一半洒满月光,一半陷在阴影里。她不带一丝波澜地说道:“和这里差不多。”
“这是什么意思?”他生气地说,“你为什么总是不肯清楚明了地给我答案?”
“要是我如实描述我的世界,你又会觉得我是个巧舌如簧的骗子。”她把头枕在他肩上,“你早晚会明白的。你我相遇,不是为了承受分别的痛苦。”
那一刻,她的美似乎也像她的话语一般,犹遮半掩地潜藏着阴暗可怖的另一种美。他知道她说得没错,但不管摆出多少证据,也无法说服他克服恐惧。
一天下午,日光明亮得海水都晃得人睁不开眼。他们游向海湾深处的一座沙洲,它好似碧海间一座细长的弧形白沙岛。埃斯特班在水里扑腾狗刨,而米兰达游起来却好像天生的秉性一样:忽而冲到他身下,挠他痒痒;忽而拽他的脚,不等被他抓住,就像鳗鱼一样溜走了。他们在沙洲上漫步,用脚趾头翻过海星,捡海螺回头煮了当晚餐吃。这时,埃斯特班发现沙洲外有一条几百码宽的黑带在水下移动:一大群马鲛鱼。
“没船太可惜了。”他说,“马鲛比海螺好吃多了。”
“用不着有船。”她说,“我教你一种古时候捕鱼的方法。”
她在沙地上蹚出一个复杂的图案,完成之后,领他来到几英尺之外的浅滩,让他面朝自己站好。
“低头看着我们之间的水。”她说,“别抬头,我叫你之前千万别动。”
她开始断断续续地吟唱,歌吟的节奏让他想到当季乍停乍起的海风。大多数歌词他都不熟悉,有一小部分他听明白是帕图卡语。一分钟后,他感觉到一阵晕眩,仿佛双腿变得又长又细,他的头探往了高处,呼吸的空气变得稀薄。下方,一条细细的黑线出现在他和米兰达之间的水域。他记起祖父曾讲过古帕图卡部落的故事,借助神灵之力,他们能使世界缩小,能将仇敌拉近,能在顷刻间跨过宽广的地域。但神灵已经消亡,他们的力量已从世上消失。他好想回望岸边,看看他和米兰达是不是变成了古铜色皮肤的巨人,比棕榈树还要高。
“好了。”她中止歌吟,说道,“你把手放进鱼群靠海一侧的水里,手指轻轻往上收。动作一定要轻!千万不要搅乱了水面。”
埃斯特班弯腰照她说的去做,脚下却打个趔趄,把海水搅动了。米兰达惊叫出声。他抬头看见一堵翠绿如玉的水墙朝他们打来,墙面上密密麻麻镶嵌着马鲛鱼群的黑影。他来不及抽身,巨浪已经横扫过沙洲,把他卷到水底下,沿着海底拖了一遭,最后把他冲回岸边。海滩上到处是翻腾挣扎的马鲛鱼,米兰达躺在浅滩里笑他。埃斯特班也笑了,却是为了掩饰心中重燃的惧怕,惧怕这个能借助死去神灵力量的女人。他不想听她解释。他敢肯定,她会解释说因为神灵就住在她的世界。这只会让他更加糊涂。
当天晚些时分,埃斯特班正在剖鱼时——米兰达去了河边采小甜香蕉炖汤——波多莫拉达方向开来的一辆路虎颠簸着驶上沙滩,落日如一团橘红的火焰在挡风玻璃上舞动。车到他身边停下,奥诺弗里奥从副驾驶座下来,脸颊上顶着一团潮红,正拿手帕轻擦眉间的汗水。驾驶座上下来的是莱蒙多,他倚着车门,向埃斯特班投来饱含憎恨的眼神。
“九天了,没有一点消息。”奥诺弗里奥忿忿地说,“我们都以为你死了。狩猎怎么样了?”
埃斯特班放下正在刮鳞的鱼,站起身来。“我失败了。”他说,“我会把钱还你。”
莱蒙多暗自发笑,笑声含混低沉,奥诺弗里奥则低低地哼了哼,露出奸笑。“那不行。”他说,“茵卡纳西恩已经用那笔钱在克莱茵区买了房子。你必须去杀美洲豹。”
“我做不到。”埃斯特班说,“我会想办法还你钱的。”
“这印第安佬胆儿都没了,老爸。”莱蒙多往沙滩上啐了一口,“还不如让我跟我朋友去猎美洲豹。”
想到莱蒙多和他的狐朋狗友在丛林里上蹿下跳,那滑稽的画面逗得埃斯特班忍不住哈哈大笑。
“小心点,印第安佬!”莱蒙多一掌拍在车顶上。
“该小心的是你。”埃斯特班说,“还说要猎豹,到时候很有可能是美洲豹猎杀你。”他拿起弯刀,“而且,不管谁要猎这头黑豹,都先得问我同不同意。”
莱蒙多伸手从驾驶座上拿了什么东西,绕到车头前面。他手里是一把银色自动手枪。“那我就等你同意。”他说。
“把枪给我收起来!”奥诺弗里奥的语气好像在责骂撒横的孩子,但莱蒙多脸上浮现的杀意却一点都不像小孩。一丝肌肉的抽搐打破了他圆滚滚的脸部曲线,脖子上的青筋鼓突,他狞笑着扬起嘴角。埃斯特班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脸部的变化,觉得就像在亲眼看见一只恶魔褪去伪装:真实的健瘦的面容从肥软的虚假外表中浮现。
“这个婊子养的,那时候还当着朱莉娅的面羞辱我!”莱蒙多握着枪的手在颤抖。
“私人恩怨待会儿再说,”奥诺弗里奥制止道,“先谈正事。”他伸出手,“枪给我。”
“他又不去杀黑豹,留他有什么用?”莱蒙多说。
“我们没准儿能说服他改变主意。”奥诺弗里奥朝埃斯特班亲切一笑,“你觉得怎样好?是还我儿子名誉,还是继续履行我们的契约?”
“老爸!”莱蒙多埋怨道,眼睛朝旁边一瞪,“他……”
埃斯特班拔腿跑向丛林。枪声响起,他的侧腰感觉像被一只白热的利爪挠破,脚下踩空身子离地栽倒。刹那之间,他恍惚不知身在何处,随后,眼前的情景一点点清晰。他弓身侧躺着,伤口贴着地面,正在剧烈跳动。他的嘴和眼皮粘了沙子,身旁的弯刀仍然紧握在手中。头顶传来说话的声音,沙蚤跳上他的脸,他按捺住抹掉它们的冲动,躺着一动不动。伤口的搏动与内心的憎恨有着同样的血腥的力量。
“……把他抬到河边去。”莱蒙多说着,声音激动得发颤,“这样大家就会觉得他是被美洲豹咬死的!”
“傻瓜!”奥诺弗里奥说,“先留着他杀掉美洲豹,你的复仇还能更畅快。他老婆……”
“这样已经够畅快了。”莱蒙多答道。
一道黑影出现在埃斯特班上方,他屏住呼吸。不必使用草药来迷惑这头苍白肥胖的“豹子”,他已经朝埃斯特班俯下身来,准备给他翻成平躺。
“小心!”奥诺弗里奥大喊。
埃斯特班佯装昏迷,趁自己翻身过来之时,迅速抽出弯刀,将他对奥诺弗里奥和茵卡纳西恩的鄙夷,以及对莱蒙多的憎恨,全部注入这一击。刀刃深深捅进莱蒙多的侧腰,剐到了骨头。莱蒙多扯着嗓子尖叫,不敢相信地瞪大了双眼,两手在弯刀旁边狂挥乱舞,好像想把它调到更舒适的位置似的,要不是刀身顶着,他早就站立不住瘫在地上了。随后,一股战栗传递到弯刀的刀柄——类似于激情释放过后那种痉挛的快感——莱蒙多跌跪在地,鲜血从嘴里喷出,为他的嘴角增添几道悲剧的线条。他朝前扑倒,没有平俯,而是保持着跪姿,脸栽进沙里,像一个祈祷的阿拉伯人。
埃斯特班拔出弯刀,正害怕会遭奥诺弗里奥攻击的时候,那电器商已经跑回路虎发动了引擎。车轮飞转,车子猛地开动,掉头驶过海浪的边缘前往波多莫拉达。车子后窗上闪现一道耀眼的橘红色亮光,就像引诱它来这里的神秘灵体正在赶它快走。
埃斯特班颤巍巍地起身,卷起衣襟露出枪伤。流了很多血,所幸只是擦伤。他不敢看莱蒙多的尸体,径直走向水边伫立着,凝视着波涛,思绪随之翻腾——理性思维较少,潮涌般的情绪居多。
日暮时分,米兰达抱着满怀的香蕉和野无花果回来了。她没听到枪声。他向她讲述了事件经过,她用草药和香蕉叶捣了膏泥给他敷在伤口上。“会长好的。”这是说伤口。“但是他,”她指着莱蒙多,“没救了。你必须跟我走,埃斯特班,军警会把你处死的。”
“不会。”他说,“军警会来,但他们都是帕图卡人——除了警长那个酒鬼之外,他完全就是个摆设——我怀疑他们都不会向他报告。他们会听我讲案件经过,而且会尽量包庇我。不管奥诺弗里奥瞎说什么鬼话,最后还是得以笔录为准。”
“然后呢?”
“可能得坐一段时间的牢,也可能得离开这个省,但不会被处死。”
她足足坐了一分钟没说话,眼白在昏暗的光线中熠熠发亮。最后,她站起身,沿着沙滩走开。
“你去哪儿?”他叫道。
她转过身。“你这么随随便便就说要放弃我……”她开口。
“哪里是随便说!”
“哪里!”她苦笑道,“还看不出哪里!你这么害怕生活,你把生称作死,情愿坐牢流放也不积极生活。这还不叫随便!”她瞪着他,远远地露出一副难以捉摸的表情,“我不会轻易放手的,埃斯特班。”说完,她继续向前走,这一次,不论他怎么呼唤,她也不肯转身。
暮色渐浓,黄昏降临,缓缓渗入的晦暗把世界从照片变成了底片,埃斯特班觉得自己仿佛也随之暗沉下来,思维不再活跃,只是回响着退潮的单调涛声。黄昏久久逗留,他突然觉得夜晚或许将不再来临,刚才那番暴力杀戮终于给他优柔寡断的人生钉进一颗钉子,把他永远定在这片荒无人迹的海岸上这个灰暗的时刻。小时候,他曾害怕被困在与世隔绝的魔法空间;此时此刻,这种处境却似乎成了米兰达离去之后的慰藉,可睹魔法而思伊人。虽然她离开时信誓旦旦,他却不敢奢望她会回来——她的声音是那么悲伤而决绝——这让他感到既宽慰又愁苦,踟蹰在退潮后露出的海岸上。
满月升起,该区的沙滩闪着耀眼的银光,很快,四名军警乘吉普车从波多莫拉达方向驶来。他们都是身材矮壮、古铜色皮肤,身上的制服是夜空的深蓝,没有任何装饰,也没携带什么特殊仪器。他和他们不熟,仅能叫出名字:塞巴斯蒂安、阿马多尔、卡里托、雷蒙。车灯照耀下,莱蒙多的尸体惨白得吓人,脸上的血迹干成了精细复杂的曲纹,看上去活像是海浪冲上来的奇异生物,而他们的现场调查更多像是猎奇而非取证。阿马多尔刨出了莱蒙多的枪,朝丛林瞄了瞄,问雷蒙觉得值多少子儿。
“说不定奥诺弗里奥会给你开个好价钱。”雷蒙说道,把其他人都逗笑了。
他们用浮木和椰子壳生了堆火,围坐成一圈听埃斯特班讲述案件的来龙去脉。他没有提到米兰达及其与黑豹的关系,因为这些政府公务员早就远离了部落的传统,考虑问题十分呆板,他不想被他们当作疯子。他们一言不发地听着,火光在他们的步枪枪筒上闪耀,将他们的皮肤映成亮澄澄的红金色。
“如果我们不采取行动的话,奥诺弗里奥一定会去首都上诉。”埃斯特班讲述完之后,阿马多尔说道。
“采不采取行动他都会上诉。”卡里托答道,“那埃斯特班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而且,”塞巴斯蒂安说,“如果上头派来专案人员下访波多莫拉达,看到波塔利斯警长那熊样,肯定会把他撤换掉,那咱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他们盯着火焰,细细考虑这个问题。埃斯特班趁机问阿马多尔最近有没有见到茵卡纳西恩,因为他俩是一座山上的邻居。
“她要是知道你还活着,肯定会大吃一惊。”阿马多尔说,“我昨天看见她在裁缝店里,穿了一身新的黑裙子对着镜子欣赏哩。”
埃斯特班的思绪好像被茵卡纳西恩的黑裙带勒了一道。他低下头,用弯刀的刀尖在沙地上画着线。
“有了。”雷蒙说,“发起抵制!”
其他人表示不明白。
“如果我们都不去奥诺弗里奥店里买东西,他还有顾客吗?”雷蒙说,“那样他就没生意了。像这样威胁他的话,他应该不敢找政府撑腰,会给埃斯特班自卫申诉的机会。”
“但莱蒙多是他唯一的儿子。”阿马多尔说,“遇到这种事,贪财还是比不上泄恨重要吧。”
他们再次陷入沉默。埃斯特班不太关心最后怎么决定,他渐渐明白,没有米兰达,他的未来只剩下毫无意义的选择。他转头望着天空,发现群星与火堆以同样的节律闪烁着,他想象着每颗星星旁边都围坐了一圈身材矮壮、古铜色皮肤的人,在讨论他的命运。
“啊哈!”卡里托说,“我知道怎么办了。咱们调来整个连的人占领卡罗林纳区,杀了这头豹子。就凭奥诺弗里奥的贪婪,肯定经受不住这个诱惑。”
“那可使不得!”埃斯特班说。
“为什么?”阿马多尔问,“就算杀不死豹子,光凭人数我们也肯定能把它赶走。”
不等埃斯特班回答,附近已传来美洲豹的咆哮。它以捕猎的姿态走过沙滩,向火堆逼近,身形仿若一簇黑焰,在映着月光的沙滩上流动。它的耳朵轻伏下来,两点银色月光在眼中闪烁。阿马多尔急忙抓起步枪,单膝蹲下开火,子弹在黑豹左侧十几英尺远处激起一团沙雾。
“慢着!”埃斯特班大叫道,把他按倒在地。
但其他人已经开火,黑豹随即中弹。它高高跃起,如同第一天夜里嬉戏时那样,只是这一次笨重地摔落在地,扭头咆哮着,仿佛要啃咬自己的肩膀;然后它重新站起来,跛着脚逃往丛林,尽量不让右前腿着地。军警们为初战告捷而激动若狂,追上几步,停下来继续开枪。卡里托单膝蹲下,仔细瞄准。
“别!”埃斯特班叫道,孤注一掷地将弯刀挥向卡里托,想阻止他继续伤害米兰达,却发现自己不小心酿成大错,即将面对严重的后果。
刀刃划过卡里托的大腿,他侧倒在地,尖声大叫。阿马多尔见此情景,一边呼喊队友一边向埃斯特班连开数枪。埃斯特班跑向丛林,逃往美洲豹的小径,枪声在身后齐齐响起,子弹擦着他的耳朵呼啸而过。他踩在松软的沙地上,偶尔脚下一滑,眼前洒满月光的景象便斜刺里一抖,好像要故意给他使绊子。终于,就在抵达丛林边缘之时,他中弹了。
子弹似乎给了他一个推力,使他不得不加速,却奇迹般地没有跌倒。他疯狂摆动着双臂急速冲过小径,喉咙里的气流呼哧呼哧。矮棕榈的叶子抽打着他的脸,藤蔓绊住他的腿。他已感觉不到疼痛,背上隐隐地跳动着一种奇特的麻木感,他想象着伤口在不断翕张,像是海葵的嘴。军警们大声喊着他的名字。但出于对美洲豹的惧怕,他们追捕的脚步踩得小心翼翼。他猜想也许能赶在被追上之前渡到对岸。而当他来到河边时,却发现黑豹在等他。
它蹲在草墩上,脖子伸向水面,下方,距离岸边十几英尺的河心,浮着巨大的满月的倒影,一张洁净无瑕的银白光轮。黑豹肩上闪耀着鲜红的血光,犹如别着一朵新鲜的玫瑰,更使它看起来像自然法则的化身:它是神祇所倾向于选择的形态,是宇宙的永恒存在所采取的形态。它平静地凝视着埃斯特班,喉间发出低低的咆哮,随即纵身跃入河中,打碎了月亮的倒影,消失在水面之下。涟漪逐渐退去,月影复原之时,埃斯特班看见了女子游泳的剪影,身形随着每次划水的动作而越来越小,最后似乎成了银盘上雕刻的一个小人。看着米兰达远去,所有神秘与美丽仿佛也远离他而去了,此时他才认识到自己是多么盲目,竟未发现梦境背后的事实,正是包含在死亡的真相之内,寓于她所讲述的另一个世界的真相之中,他终于豁然开朗了。他的伤口体会到歌唱,每一个音节应和着一声心跳。真实以渐次平息的涟漪写就,随香蕉叶摇荡,在风中叹息。真实无处不在,而他早已知晓:否认神秘——即使是伪装成死亡的神秘——便是否认生命,纵使存续再多的时日也浑如行尸走肉,永远无法领会极致的秘密,无法了解深沉的悲痛与绝对的快乐。
他深吸一口气,丛林内浓郁的泥土气味涌入肺里,那气息中蕴含着这个已不属于他的世界、妻子茵卡纳西恩、他的朋友、子女以及乡村的夜晚……所有他不复拥有的美好。他的胸口收紧了。泪水呼之欲出时,怅惘却迅速消退,他明白,过去的美好已汇入那芒果的芳香,那具有魔力的九个日子抑住了他的眼泪——九是个具有魔力的数字,安抚了躁动的灵魂。挣脱尘俗的他,似乎感到自己经历着形态上的微妙升华,仿佛脱胎换骨一般,他记起自己跑出昂达圣玛利亚的大门那天也有着相同的感受,当他把黑暗的尖顶方墙、结满蜘蛛网的教理问答书、一代代从未飞出墙外的燕子抛诸身后,扔掉身上的辅祭长袍,跑过广场,奔向山上的茵卡纳西恩。是她诱惑他走出修道院,一如当年他母亲诱惑他进去,一如此时米兰达引诱他离开。他发现竟是这三个女人轻易地促成了他人生的三次转折,世间无数男人何尝不是和他一样,被女人左右了命运。想到这里,他不禁哈哈大笑。
在他背上绽开的那种奇怪的麻木感,此时沿着身体的脉络向四肢延伸,军警的叫喊声越来越大了,米兰达在偌大的银盘之中缩小成了一个细微的黑点。他心底的恐惧又死灰复燃,犹豫片刻之后,脑海中清晰地具现出米兰达的脸孔,于是乎,九天以来他所压抑的情感一发喷薄而出,将恐惧冲刷殆尽。那是一种银色的不掺杂质的情感,使他晕乎乎飘飘然;又仿佛雷与火的元素熔而为一在他体内沸腾,他一心只渴望歌颂,渴望将它表述成淋漓地展现其力量与纯粹的篇章。但他既非歌者,也非诗人,眼前只有一种简单的表达形式向他敞开怀抱。他暗自希望自己没有来得太晚,希望米兰达的门还未永久关闭。他终于一头跳入河里,穿透那满月的倒影——被水花惊得双眼紧闭的他,用尽最后一丝凡俗之力,拼命向她游去。
【责任编辑:李 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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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拉斯货币名。洪都拉斯是中北美洲国家,为古代玛雅文明的重要发祥地之一,官方通用语言为西班牙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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