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评道格拉斯·古德林的《二十世纪二十年代》 (1)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已经过去很久了，描写那个时代的平心静气而且细致深入的作品具有了历史价值，即使内容只是个人的回忆。二十年代是一个有趣的时代，那时候的政治犯罪与政治错误导致了极权主义的兴起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但那时候也经历过短暂的繁荣，个人自由蓬勃兴起，艺术受到严肃的对待，这种事情在我们这辈子是不大可能会重现的。任何二十年代末生活在巴黎并认识福特·马多斯·福特、哈罗德·门罗 (2) 、戴维·赫伯特·劳伦斯和西特韦尔家族的人都应该能够写出一本有趣的书。 不幸的是，古德林先生并不满足于写一本时代的纪实历史或填补众多他认识的名人的传记的空白。这本书的内容没有依照时间顺序，而是一系列关于大罢工、“新道德”、国联、里维埃拉的生活等题材的散文，而且他总是会随时发表与主题似乎没有关联的长篇大论。他斥责的两个主要对象是保守党和美国，不愿意放过任何机会对他们进行谩骂，使得文章总是跑题。 这本书最有价值的部分是对1917年俱乐部 (3) 的描写，在上一场战争的后半段它成为了众多非正统思潮的集结阵地。去那里的人形形色色，有拉姆西·麦克唐纳 (4) 、亨利·伍德·内文森 (5) 、赫伯特·乔治·威尔斯、奥尔德斯·赫胥黎、弗朗西斯·比雷尔 (6) 、克里蒙特·艾德礼和埃德蒙德·迪恩·莫雷尔 (7) 。古德林先生与莫雷尔相识多年，介绍了这位富于英雄色彩但已经几乎被遗忘的人的一些趣事。1917年俱乐部的首任主席是拉姆西·麦克唐纳，而按照古德林先生的说法，他是最无趣的人。古德林先生还说他对麦克唐纳的话从来就不当回事儿——从1931年起就有很多人说过类似的话，你会很纳闷麦克唐纳是怎么成为工党的领导人和首相的。 古德林先生的这本书的一部分问题在于他的某些观点自从1920年后就已经改变了，而且他过于热切地想要抹杀这一点——而且他现在认为是错误的观点其实在当时是正确的。他似乎赞成1917年的妥协和平方案，当战争结束时，曾激烈地反对将会种下仇恨的和谈，此次和谈的主题是吞并和赔偿，并将“战争罪”的帽子扣在德国的头上。 到了现在，他赞同吞并、赔偿和严厉惩治战犯，甚至认为凡尔赛条约并不像当时认为的那么糟糕。数以千计的英国知识分子经历了类似的演变，但1920年的正统左翼思想与今天的左翼思想是不相容的，只能通过歪曲事实才能实现。古德林先生的办法是将过去和现在的弊端都推给保守党和“宗派主义”思想。保守党扼杀了魏玛共和国，助长了希特勒的气焰，打压了国际主义，并将自己的阶级利益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这无疑是部分真相，或许甚至是四分之三的真相，但时至今日没有必要再去说了，而且它回避了保守党的内政外交政策得到了英国群众的支持，直到它们结出了无法忍受的恶果为止这个事实。 古德林先生论述美国的章节名为《美国那些事》，是赤裸裸的反美情绪的爆发，但它对英国人民与美国人民之间缺乏接触和英国书籍基本上在美国市场绝迹这两件事作了有价值的评论。《艺术与文学》这一章节提及了几份几乎被遗忘的杂志的名字，但那些批评文章都很肤浅，即使当古德林先生评论的是他应该理解的与他同一时代的作家时也是如此。这是一本凌乱而且不令人满意的书，甚至连索引也没有。 (1) 刊于1946年1月6日《观察者报》。道格拉斯·古德林（Douglas Goldring，1887—1960），英国记者、作家，代表作有《荣誉》、《民族与土地》等。 (2) 哈罗德·爱德华·门罗（Harold Edward Monro，1879—1932），英国诗人，代表作有《黎明之子》、《青年的武装》等。 (3) 1917年俱乐部（the 1917 Club），由社会主义者莱昂纳德·伍尔夫（Leonard Woolf）创建的社会主义者俱乐部，主要参与者有拉姆西·麦克唐纳、奥尔德斯·赫胥黎、赫伯特·乔治·威尔斯等人，聚会地点位于伦敦杰拉德街4号。 (4) 詹姆斯·拉姆西·麦克唐纳（James Ramsay MacDonald，1866—1937），英国工党政治家，英国首位工党首相，于1929—1931年，1931—1935年组阁。 (5) 亨利·伍德·内文森（Henry Woodd Nevinson，1856—1941），英国战地记者，代表作有《负轭前行》、《告别弗里特街》等。 (6) 弗朗西斯·弗雷德里克·比雷尔（Francis Frederick Locker Birrell，1889—1935），英国作家，代表作有《对话录》、《格莱斯顿》等。 (7) 埃德蒙德·迪恩·莫雷尔（Edmund Dene Morel，1873—1924），英国记者、作家，代表作有《战争的真相》、《黑人的负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