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阿尔弗雷德·海森斯坦的《钢铁时代的巨人：戴高乐将军的故事》 (1) 或许将戴高乐将军塑造成一个传奇人物很有必要，但这本书内容庸俗（在文学品位上）而且价格昂贵，读起来让人觉得很不安。单举一个例子就够了，下面的内容体现了这本书的语言风格： “胜利！没有其它途径，从来没有其它……” “烈火继续燃烧。” “法兰西，她‘鲜血淋漓但她决不会低头’，她一定会为自己讨回公道。她的儿子戴高乐将会为她带来武器，人民将会热烈地拿起武器，像一个为自由而战的人那样挺身而出。” “他将以这把长剑改变历史的进程。” 整本书就是以这种风格写成的——用的不仅是那种夸张的戏剧化语言（长剑、旗帜、长统靴、号角响起之类的词语充斥着每一页），而且段落非常简短，总是只有一句话，顶多只有两句话，读者会觉得受到侮辱，以为自己的注意力在读完一英寸宽的段落后就会涣散。而且，由始至终都是最庸俗的对戴高乐本人特征的强调，什么“他伟岸的身躯”、“浑厚低沉的声音”和“嘴角边挂着淡淡的微笑”。这些东西都很难让人产生共鸣，甚至会觉得很担心。 如果你在这堆垃圾中筛选出事实的话（要从这本内容华而不实并大量引用戴高乐的演讲原话的书里筛选出事实并不容易），那就是戴高乐将军在1940年为他的祖国和世界作出了非常伟大的贡献是确凿无疑的。历史将不会忘记这一点。 站在海峡这边的角度，不难看出即使在1940年，对抗德国的局势仍然非常不利，而在法国，几乎所有人都陷入绝望。魏甘德 (2) 、达尔兰和其他人公开表示，“最准确”的军事意见是英国将在两周内垮台。如果没有一个领袖人物在法国境外组织抵抗，给予被征服的人民一丝希望的话，维希政府很有可能将站在德国人的阵营参战。无疑，由于知道其他地方的法国人仍在坚持战斗，法国境内的抵抗活动开始得更早而且传播得更加迅速。至少我们亏欠戴高乐的恩情，他拯救了数千名英国人的生命，在逆境中与我们并肩作战，而且——非常幸运——他在法国战场奠定了自己的声名，被法国人奉为领袖。 但是，这并不能证明这本书和其它已经出版的类似书籍（例如：菲利普·巴尔斯 (3) 的《查尔斯·戴高乐》）里所写的那些溢美之词都是合理的。首先，戴高乐是不是像书里所描写的那样是一个料事如神的军事天才值得怀疑。德国的坦克指挥官从戴高乐那里学到了作战策略这个说法遭到了那些意见值得听取的人士的驳斥。 其次，我们亏欠戴高乐的恩情并不能让在法国沦陷时最优秀的政治家都未能逃出来这个惨剧变得没有那么悲惨。顺带提一句，海森斯坦伯爵看不起所有的法国政治家，甚至包括雷诺 (4) ，几乎没有提及布伦姆 (5) 或曼德尔 (6) ，也没有透露曼德尔和其他人没有逃脱是因为他们被维希政府逮捕并囚禁这个事实。 如果自由法国运动能够拥有像曼德尔或布伦姆这样的人物当他们的领袖的话，或许它能够有一以贯之的政治纲领。这本书最奇怪的地方在于，作者对法国的未来没有清晰的看法。显然，在突尼斯战役仍在进行时，他对与达尔兰达成的交易感到不安，但他没有明确地提到法国解放后戴高乐将军将会推行什么政策。 他也没有谈到戴高乐将军的政治历史。我们只知道法国首先必须获得自由，然后必须壮大实力——要变得格外强大：里面重点强调法国必须拥有而且一定会拥有强大的机械化部队、空军部队和坦克部队，以及在战争才是常态的世界准备和平的荒唐。（引用作者的话，“单靠武力就足以对抗武力。利剑才是决定因素。法国的命运总是要靠战斗来决定。”）在那之后，法国的生活从此将依照“基督教的原则”去构建，无论那些原则是什么。从这本书里你能得出的结论是，戴高乐的政策说到底就是宗教和坦克。这可不是什么令人振奋的前景。自1870年以来，已经有许许多多的领袖想要依靠基督教的原则和庞大的军队让法国获得复兴。 这本书的护封印着戴高乐将军和一部重达50吨的坦克的合照，暗示了该书的基调。 就连这本书的名字《钢铁时代的巨人》也不是一个好的征兆，在这个时代，人性已经被太多的钢铁和巨人所戕害。巨人践踏侏儒成了我们这个时代的特征，多去关注普通人是一件好事。 (1) 刊于1944年5月5日《曼彻斯特晚报》。阿尔弗雷德·海森斯坦（Alfred Hessenstein），情况不详。 (2) 马克西姆·魏甘德（Maxime Weygand，1867—1965），法国军人，一战时是法军总司令福熙的得力部下，并在议和车厢上向德军宣读停战协议书，二战期间担任法军总司令，向德军投降并与维希政府合作，战后被判通敌罪，但1948年获释。 (3) 菲利普·巴尔斯（Philippe Barrès，1896—1975），法国记者，代表作有《人与人格》、《他们为国家代言》。 (4) 保罗·雷诺（Paul Reynaud，1878—1966），法国政治家，曾担任第三共和国总理，法国沦陷后拒绝与德国人合作，被囚禁于德国，战后获释。 (5) 安德烈·利昂·布伦姆（André Léon Blum，1872—1950），法国左翼政治家，曾于1936年6月至1937年6月，1938年3月至1938年4月及1946年12月至1947年1月三度担任法国总理一职。 (6) 乔治·曼德尔（Georges Mandel，1885—1944），法国记者、政治家，法国沦陷后自由法国抵抗组织的领袖，于1941年在北非摩洛哥被捕，1944年被德国人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