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好伙伴 在印度餐厅里,那个坐在我旁边包厢、戴着奇怪帽子的瑞士小伙正拼命地出汗。我不能责备他。我也出了相当多的汗,而我本应习惯于这样的气温。但巴厘岛不是特拉维夫。这儿的空气实在太潮湿了,以至于你都可以把它喝下去了。瑞士小伙告诉我他正待业中,因而有了时间旅行。不久之前,他还在新喀里多尼亚群岛5管理着一个度假酒店,但被解雇了。那是个很长的故事,他说,但他很高兴把来龙去脉告诉我。他整晚都在寻找的一个土耳其作家一个小时前跟他说她要去下洗手间,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他说他已经喝太多了,如果试着站起来或许会滚下楼梯,所以他最好还是坐在原地不动,再点杯冰镇伏特加,并跟我讲讲他的故事。 他觉得在新喀里多尼亚群岛管理一个度假村的想法很酷。直到他去了之后看到那地方又狭小又简陋,才发觉一点儿都不酷。房间里的空调不运转,而且附近山上有捣乱分子,他们往往也不是为了惹怒谁,而是出于一些难以解释的原因,可能是无聊,喜欢惊吓外出散步的酒店客人。清洁女工直截了当地拒绝靠近酒店里任何有工业用洗衣机的地方,号称那里会闹鬼。她们坚持在河水里洗床单。简而言之,酒店跟它在宣传手册里的样子一点儿都不像。 他工作了一个月后,来了一对富有的美国夫妇。当他们走进酒店狭小大堂的一瞬间,他就有种感觉他们会很难搞。他们看上去就是典型的难以取悦的顾客,那种会到前台抱怨游泳池水温的人。瑞士小伙坐在前台后面,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然后等着那对夫妇的发飙电话。不到十五分钟电话就来了。“浴室里有只蜥蜴,”电话另一端一个嘶哑的声音咆哮道。“这岛上有好多蜥蜴。”瑞士小伙礼貌地回答:“这就是我们这儿魅力的一部分。” “你们这儿的魅力?”美国人号叫道,“你们这儿的魅力?我太太和我可没觉出这有何魅力可言。我要求马上有个人过来把蜥蜴从我们的房间里弄出去,你听明白了吗?” “先生,”瑞士小伙说,“光把那只蜥蜴弄出去解决不了问题。这地方到处都是蜥蜴。很有可能明天早上,您会发现另外几只蜥蜴又进了您的房间,甚至可能上了您的床。但其实没那么糟糕,因为——” 瑞士小伙没能把话说完,因为那美国人已经砰的一声挂了电话。这就来了,瑞士小伙边想着边猛的一口灌下杯子里还剩的威士忌。过一会儿,他们就要来前台对他大吼大叫了。要是运气不好,说不定他们还认识旅游系统的哪个高层,那他就有得忙了。 他疲倦地从前台后站了起来,决定要采取点行动:他应该找瓶香槟并亲自给他们拿去。他应该像学校里教的那样拍拍他们的马屁,把自己从麻烦中解脱出来。这不太有趣,却是正确的应对方式。去那对美国人房间的半路上,他看见他们开车朝他驶来。车子突突地开过他身边,几乎要从他身上碾过去,然后径直开上了主路。他试图挥手表示告别,可车都没减速。 他去了他们的房间。他们开着房门就走了。他们的行李已经不见了。他打开浴室的门,看着那只蜥蜴。蜥蜴也看着他。他们相互对视了几秒钟。它大概五英尺6长,还有爪子。他曾经在自然纪录片里看到过那样的蜥蜴,不太记得电影里是怎么说它们的,只记得它们是些非常吓人、恶心的生物。现在他理解那对美国人为什么如此避之唯恐不及了。 “故事说到这儿要结束了。”瑞士小伙说道。结果那对美国人真的写了投诉信,一周以后,他被解雇了。从那时到现在,他一直在旅行。十一月,他会回瑞士去,看看是否能在他兄弟的公司里谋个职位。 当我问他是否想过他的故事有什么精神寓意时,他说肯定是有的,但他还没想明白到底是什么。“也许,”短暂的停顿后他说,“寓意是:这个世界上满是蜥蜴,即使我们对此无能为力,也总该试着去发现它们到底有多大。” 瑞士小伙问我从哪里来。以色列,我告诉他,而我在这儿的文学节上过得地狱般糟糕。我父母不希望我来,他们害怕我会在这儿被绑架或是被杀。我试着给他们发了个维基百科的页面链接来安抚他们,但那没用。父亲坚持说,往我的脑袋上崩颗枪子又不需要投票获得多数通过。 要拿到签证也烦得要命——我不得不在曼谷等了五天,如果文学节的负责人没能在“脸书”上找到印度尼西亚外务省高官的页面并加他为好友的话,我说不定只能返回以色列了。我告诉瑞士小伙,过一会儿我要在巴厘岛皇宫里,在行政长官和皇族代表面前公开朗诵,如果那时他还能站起来的话,他也可以去。瑞士小伙很喜欢这主意。我不得不帮助他站起来,但迈开第一步之后,他还是可以靠自己走路。 超过五百人参加了那个活动。行政长官和皇族代表坐在第一排。当我朗诵时,他们看着我。我不能完全读懂他们的表情,但他们看上去都十分专注。我是第一个去巴厘岛的以色列作家。在很多听众眼里,我可能也是他们见过的第一个以色列人,甚至是第一个犹太人。他们看着我时看见了什么?可能是一只蜥蜴。从他们脸上慢慢洋溢开的笑容里可以觉出,这蜥蜴比他们原本以为的要小,也友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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