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书籍与民族：奥利弗·古德史密斯的《维克菲尔德的牧师》 (1) 马克·吐温对《维克菲尔德的牧师》的评价是：“没有什么能比它的感伤更加滑稽，而没有什么能比它的幽默更加悲哀。”或许他并没有夸大自己的感觉。对于马克·吐温这代人来说，十八世纪的优雅显得很呆板滑稽是很自然的事情，就像约翰逊博士认为称颂侠盗罗宾汉的民谣没有什么好赞赏一样。《维克菲尔德的牧师》是企鹅出版社重印出版的《英国经典系列》之一，它是一部时代作品，它的魅力与它的荒唐一样突出。它的故事毫无感人之处，根本没有一些十八世纪的小说里——比方说《艾米莉亚》——可以找到的写实心理。它的人物都很单薄，而且情节要比《琴报》里面的连载故事更加离奇。但它仍然很有可读性，而且自初版之后的177年里从未绝版。就像日本的木版画一样，它有自成一体的完美笔触，而且时至今日它所支持的行为准则由于时代久远而拥有了历史色彩。 《维克菲尔德的牧师》是一本“劝世作品”，以小说形式呈现的布道。它的主题是从贺瑞斯始到萨克雷终的数百位作家写过而且取得成功的熟悉的主题：世俗野心的虚荣和俭朴生活的愉悦。它的主角普里姆罗斯博士（他以第一人称讲述这个故事）是一个被称为“养尊处优”的神职人员，他失去了财产，只能搬到另一个教区，靠耕种自己的土地养活自己。一系列灾难降临到他的家人身上，每一回都是因为他们野心勃勃，想“抬高他们的地位”，想去结交贵族而不是与邻近的农民打交道。大女儿被一个没心没肝的流氓诱拐了，农舍被烧成废墟，大儿子因为杀人而被逮捕，普里姆罗斯本人被关进债务人监狱，还有其它种种悲剧发生。当然，到最后一切都离奇地得以解决，一环接一环的事件就像拉链那样紧密相扣。普里姆罗斯的财产失而复得，好像被诱拐了的大女儿结果仍是“清白女子”，二女儿的追求者一直扮穷是想考验她的爱情，原来他是一个富家公子，等等等等。但古德史密斯在简朴的美德和金钱的算计之间的摇摆给这本书蒙上了奇怪的道德色彩。 书中的主要情节是几场亲事，在第一页就挑明了十八世纪对待婚姻的冷血态度。一开篇，普里姆罗斯博士说道（或许古德史密斯并非想要语带讥讽）：“我接受圣职刚过一年，开始严肃地思考婚姻，我选老婆就像她选婚礼的礼服一样，不是为了表面的光鲜，而是经久耐用的品质。”但除了选老婆就像选布料这样的想法之外，还有结婚与做一笔划算的买卖的想法密不可分这一事实。一笔够分量的嫁妆或稳定的收入是第一考虑，如果谈好的钱没有付清，最热烈的恋爱也会被终止。但除了市侩的思想之外，书里还有一种对于婚姻神圣性的迷信观念，使得这本书最具戏剧性的一幕显得滑稽甚至有点恶心。 奥莉维娅被一个名叫汤希尔的人勾引了。他是一个有钱的公子哥儿，他的华服和伦敦做派让普里姆罗斯一家心醉神迷。他被描写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恶棍，用里面的话说是“负心汉”，勾引了无数女人，而且沾染了各种恶习，甚至是一个懦夫。为了套住奥莉维娅，他用上十八世纪常见的假结婚这一招。他伪造了一份结婚证书，雇了某个人假扮牧师，在结了婚的假象下，那个女孩就算“毁了”。今天很难相信会有人肯去费这么多心思，但像这样的手段在一个高度重视贞洁和女人除了结婚之外没有其它职业的社会里很有效。在这么一个社会，两性之间不断地进行斗争——在女人的眼里就像用勺子托着鸡蛋赛跑，而在男人的眼里就像是一场九柱撞球游戏。奥莉维娅上当了，一辈子就这么毁了。古德史密斯在故事里插入了下面这段很有名的歌词，借她的口唱出了当时盛行的思想： 当美丽的女人一时犯蠢， 发现男人变心为时已晚， 有什么能够洗清她的罪孽， 有什么能够治愈她的忧伤？ 若想避开众人的眼光， 若想将她的罪孽掩藏， 若想让爱人萌生悔意， 心如刀绞，唯一的妙计就是——一死了之。 奥莉维娅确实应该去死，而且真的准备求死——以小说女主人公那种悲愤交加的方式寻死觅活。但将一切拨乱反正的幸福结局降临了。原来奥莉维娅并没有被诱拐，她合法地结婚了！汤希尔先生总是以假证书和假牧师骗女人“结婚”，但这一次他的一个同伙心怀鬼胎，哄骗他带了一份真的结婚证书，并由一位真的牧师主持了婚礼。因此，这场婚姻是合法的！听到这个好消息“整家人都高兴坏了……快乐洋溢在每一张脸上，就连奥莉维娅的脸颊也似乎泛着幸福的红晕。她恢复了名誉和财富，立刻满心欢喜，身子不再虚弱，恢复了健康与活力。” 当大家都认为奥莉维娅失去“贞节”时，她失去了所有生存的理由，但当大家发现她这辈子嫁给了一个一无是处的恶棍时，一切都很好。古德史密斯并没有把结局写得过于荒唐，因为里面写到奥莉维娅一直和她的丈夫分居。但她有最重要的结婚戒指，而且得到了一笔丰厚的彩礼。汤希尔一个有钱的叔叔剥夺了他的财产作为惩罚，并把一部分财产赠予了奥莉维娅。事实上，我们从未忘记金钱与美德之间的联系。奥莉维娅认为自己“立刻恢复了名誉和财富”，汤希尔则看到“名誉扫地与困蹇贫苦的深渊”出现在眼前。 除了债务人监狱的一两幕情景、在赛马会上几回小打小闹的赌博和对泥泞的乡村道路的描写之外，《维克菲尔德的牧师》里没有符合现实的细节。里面的对话很不可信，但是它的主题——时髦生活的空虚和乡村生活与家庭和睦的幸福——并不像那些离奇事件那么荒诞无稽。在斥责社会野心、无所事事的地主、华服、赌博、决斗、化妆品和都市的恶俗时，古德史密斯是在抨击他那个时代一个真正的趋势，斯威夫特和菲尔丁也以自己的方式进行谴责。 他非常了解一个现象，那就是没有责任感的新贵阶级的崛起。由于外贸的扩张，资本在迅速积累财富，贵族阶层不再生活在乡村。英国渐渐成为一个寡头统治的国度，而且乡村生活由于圈地运动和伦敦的吸引力而分崩离析。农民沦为无产阶级，小资产阶级堕落腐化。古德史密斯本人在广为引用的《荒废的村庄》中是这么写的： 疾病肆虐着这片土地， 财富在积聚，凡人却已消亡， 王公贵族须臾起落， 如气息般飘忽， 但坚强的农民，他们的乡村荣耀， 一旦被摧毁，就将云散烟消。 汤希尔代表了这种新一类的富人：辉格党贵族，而普里姆罗斯一家人自己酿醋栗酒，甚至在他们有钱的时候也很少离开家门口十英里，他们代表了旧时的自耕农或小地主。 在赞美乡村生活时，古德史密斯对他所赞美的东西了解并不多。他对乡村景色的描写有一种不真实的田园牧歌氛围，而且普里姆罗斯一家并没有在农场里干多少活儿。他们更经常做的事情就是坐在树荫下朗诵民谣，聆听画眉的歌声——务实的农民可没有多少时间去从事这些消遣。而且我们也很少看到普里姆罗斯博士作为一名神职人员的服务工作。事实上，他似乎只是时不时才记得自己的职责。但这本书的道德主旨是很清楚的，而且有一个章节里面硬生生地塞进了一篇反对寡头统治和资本积累的政治探讨。古德史密斯的结论是——无疑这是当时很普遍的保守党理论——只有强势的君主制才能够对抗寡头统治。普里姆罗斯博士的儿子乔治从欧洲旅行回来，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我发现在君主制下穷人生活得最好，而共和制则最适合富人。”我们这个时代也以同样的理由为独裁体制辩护，而且同样的政治理念一而再再而三地以稍有不同的形式出现。乔治继续说道：“我发现在每个国家的富人都拥戴自由，喜欢自由的人都希望别人臣服于他的意志。” 尽管在它的矫揉造作之下埋藏着一些严肃的社会批判，但这并不是《维克菲尔德的牧师》的魅力所在。它的魅力在于它的风格——不管故事有多么荒唐，它的文笔很优美，语言简洁而雅致，时而穿插着诗歌，而且有些旁支情节，例如摩西与绿色的眼镜那个众所周知的故事。许多喜欢读书的人都读过这本书，而且它值得读上第二遍。它是那种你在童年时喜欢读而等你长大后又会喜欢读的书，它似乎不会失去可读性，因为你总是会在不应该笑的地方大笑一通。 (1) 刊于1944年11月10日《论坛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