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艾略特的《对文化定义的注释》(1)


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评艾略特的《对文化定义的注释》 (1) 在他的新书《对文化定义的注释》里,托马斯·斯特恩斯·艾略特争辩说,一个真正的文明社会需要一个阶级体制作为它的基础的一部分。当然,他只是在说反话。他并不是在说有什么方式能够建立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他只是在说这么一个文明在缺乏某些条件的情况下不大可能获得发展,而阶级区别就是条件之一。 这番话勾勒了一番阴沉的景象,因为一方面,几乎可以肯定旧的阶级差别即将消亡,另一方面,艾略特先生的论证至少在表面上是成立的。 他的论述的主旨是,只有一小撮人达到了文明的最高层次——或许是某个社会阶层,或许是某个地域群体——他们在漫长的时间里能使传统臻于完美。在所有的文化影响中,最重要的就是家庭。当大部分人认为在自己出身的社会阶层里度过一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时,对家庭的忠诚是最强烈的。而且,由于没有前例可以观察,我们不知道一个没有阶级的社会将会是怎样的。我们只知道,由于劳动分工仍将存在,统治阶级将会被“精英阶层”所取代,这个名词是艾略特先生从已故的卡尔·曼海姆 (2) 那里借用的,而且显然他并不喜欢这一说法。精英们将进行规划、组织和管理,他们能否像过去的某些社会阶级那样成为文化的守护者和传承者,艾略特先生表示怀疑,或许这是有道理的。 和以往一样,艾略特先生坚持认为传统并不意味着膜拜过去。恰恰相反,传统只有在发展的情况下才拥有生命力。一个阶层能保存文化,是因为它本身是一个有机的改变中的事物。但有趣的是,艾略特先生在这里忽略了本来或许能是他最强有力的论述。那就是,一个由精英领导的没有阶级的社会或许会很快僵化,原因很简单,因为它的统治者能挑选他们的继任者,而且总是倾向于选择与他们相似的人。 继承制度——艾略特先生或许会争辩说——的优点是不稳定。它一定会是这样,因为权力总是移交给没有能力去掌控它或将其用于他们的父辈无意进行的目标的下一代。很难想象会有哪个组织采取继承制而能像采取继任制的天主教会那样历经长久而不至于发生大的改变。至少可以想象另一个采取继承制的组织——俄国共产党——会有相似的历史。如果它僵化为一个阶级,某些观察家认为这种情况已经在发生,接着它就会发生改变,和以往一样演变出不同的阶级。但如果它继续从社会的各个阶层吸纳成员,然后将他们的思想塑造成它想要的样子,那么它或许将一代代地传承下去,几乎不会发生什么改变。在贵族统治的社会里,古怪反常的贵族阶层是熟悉的形象,但古怪反常的政委则非常罕有。 虽然艾略特先生没有通过这一点进行争辩,但他确实提出,即使是阶级之间的仇视在大体上也会为社会带来富有成效的结果。这一观点或许也是正确的。但是,纵观整本书,你一直会有一种什么地方不对劲的感觉,而他自己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事实上,阶级特权,比如说奴隶制,已经无法为其开脱。它与艾略特先生似乎认同的某些道德前提是相悖的,尽管在思想上他或许对这些道德前提并不认同。 在整本书里,可以注意到,他是持抵御性的态度。当阶级区别被坚信不疑时,没有人认为有必要以社会公平或效率的方式去使之调和。统治阶级的优越性被认为是不言自明的,不管怎样,现存的秩序是上帝的意旨。身败名裂的沉默的弥尔顿是一个悲伤的例子,但在今生并非无可弥补。 但是,这绝对不是艾略特先生所表达的意思。他说他喜欢看到阶级和精英的并存。对于普通人来说,在命中注定的社会阶层上度过一生是很平常的事情,但另一方面,必须让合适的人去从事合适的工作。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他似乎完全暴露了自己的全盘思想。因为如果阶级区别本身是好事,那么,相比较而言,浪费才华,或高层的碌碌无为,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社会上的那些未能找到自己合适位置的人,不应该被引导向上流动或向下流动,而是应该学会满足于自己的位置。 艾略特先生并没有这么说,事实上,我们这个时代很少有人会这么说。这么说在道德上太咄咄逼人了。因此,艾略特先生或许并不像我们的父辈那样相信阶级区别,对它的认同只是从反面出发。也就是说,他不明白任何值得存在的文明能在一个消除了社会背景区别或地域出身区别的社会存在下去。 很难对此作出任何正面的回答。从所有的方面看,各个地方的旧的社会区别开始消失,因为它们的经济基础开始被摧毁。或许新的阶级正在出现,或许我们正看到一个真的没有阶级的社会正在到来,而艾略特先生认为那将是一个没有文化的社会。或许他是对的,但在几处地方他的悲观情绪似乎被夸大了。他说道:“我们可以肯定地认为,我们的时代正在衰落,比起50年前,文化的标准下降了,人类活动的方方面面都可以证明这一点。” 当你想到好莱坞电影或原子弹,这番话似乎是正确的,但如果你想到1898年的衣服和建筑或那时候伦敦东区的失业体力工人过着怎样的生活时,你就会觉得事实并非如此。不管怎样,正如艾略特先生本人一开始所承认的,我们不能通过有意识的行动去逆转当前的趋势。文化不是制造出来的,它们是自发生长的。寄希望于没有阶级的社会能自发诞生文化是太过分的事情吗?在贬低我们的时代,认为它无可救药之前,是不是应该想一想,时光倒转三百年的话,马修·阿诺德、斯威夫特与莎士比亚都认为他们生活在一个衰落的年代。 (1) 刊于1948年11月28日《观察者报》。 (2) 卡尔·曼海姆(Karl Mannheim,1893—1947),德国社会学家,代表作有《思维的结构》、《意识形式与乌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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