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战时文集(奥威尔作品全集) 1944年7月24日 (1) 这段时间没有什么政治新闻。所有的潮流似乎像上次我写信给你一样在朝相同的方向推进——民意在转向左倾,但由于工党领袖的软弱,右翼分子在巩固自己的权力,几个左翼的小党在互相攻讦。年底之前将举行大选 (2) 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大部分人认为工党将独立参选,但我不相信它会这么做——至少我不相信他们会努力去赢得选举。虽然保守党的所作所为继续让公众清醒过来,但现在他们有底气开脱自己过往犯下的错误了。许多试图为张伯伦恢复名誉的书籍和文章正在出版,一部分保守党的成员或许得到了比弗布鲁克的资助,创办了一份新报纸,每周出版三次(理论上你不能创办新期刊,但有办法规避这个限制),它的纲领是反社会主义的军国主义。 所有的政党都在进行激烈的竞争,并利用民众对苏联的拥戴。亲社会主义者反对任何对苏联的批评,理由是这样会“正中保守党的下怀”,但另一方面,保守党人似乎是最拥护俄国的一帮人。在新闻部和英国广播公司的眼中,只有两个人是神圣不可侵犯的,那就是斯大林和佛朗哥。我觉得连俄国人自己都以为保守党是他们在这个国家真正的朋友。有一个情况或许值得注意:最近苏联报刊对几个非常亲俄的左翼下院议员发起了尖锐的抨击,这几位议员曾表示,飞弹是在西班牙制造的。这些议员包括丹尼斯·诺维尔·普里特,他被斥为共产党的“地下党员”,或许是这个国家最有煽动效果的亲苏宣传人员。 共同财富党继续在补选中有不俗的表现,但党员的增加并不多,它的政策似乎越来越模糊。甚至不能肯定它是准备像之前所介绍的那样在即将到来的大选中争取到150个议席,还是只打算和可以接受的工党候选人达成妥协。党内人士抱怨它充斥着中产阶级商业“管理”人员,他们愿意接受集中制经济,觉得自己能从中捞到好处。一度反对政府,甚至和共同财富党在一两次补选中达成合作的共产党人,似乎转而支持起保守党人。有迹象表明几乎已经失去活力的自由党试图东山再起。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我能观察到的狭义上的政治演变了。 国内问题继续占据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譬如说,印度已经不是新闻报道的话题。主要话题是复员和房屋重建,而稍有远见的人则在担心生育率的问题。房屋短缺已经很严重了,随着士兵们回国,情况将变得极其恶劣,政府提议用预制铁皮房屋解决这个问题,这种房屋很方便,但面积很小,只能让三口之家居住。理论上,这些临时的窝棚三年后就会被废弃,但每个人都认为在现实中新的房屋是造不出来的。许多人都意识到除非人们有房子住,否则生育率不会大幅度地提高,而大规模地进行房屋重建在私有产权得到尊重的情况下是不可能实现的。譬如说,不以高昂的价格从地主手中买下数万亩土地根本无法重建伦敦。保守党大体上比左翼人士更关心生育率,同时又站在地主的立场捍卫他们的利益,试图通过向工人阶级宣扬自我牺牲的责任和生育控制的邪恶去解决这个问题。左翼人士倾向于回避这个问题,一部分原因是小规模的家庭仍被视为文明进步的事情,一部分原因是他们不愿意承认或至少不愿意公开声明生育率的骤然上升(如果要保持我们的人口规模的话,它必须在10或20年内有显著的上升)会意味着生活标准的下降。人们模糊地认为“社会主义”将会以某种方式让人们再度愿意生育子女,并盛赞俄国的高出生率,却不去仔细研究俄国的人口统计数据。这只是左翼人士习惯性忽略的基本问题之一,其它问题还有我们与大英帝国的有色人种之间的关系,以及英国的繁荣对贸易和外国投资的依赖。保守党人更加愿意承认这些问题的存在,但无法提出任何真正的解决办法。从工党成员到无政府主义者的几乎所有左翼人士都像是一群既不希望,也不指望掌权的人。保守党人不仅更有勇气,而且他们没有许下不切实际的承诺,而在需要违背自己真的许下的承诺时更是没有顾忌。 其它不受欢迎的话题还有战后的复员、继续推行食物限量供应、对日作战等。我不怀疑人们愿意继续打仗,直至日本战败为止,但令人吃惊的是,他们总是忘记仗还得打上几年。在对话中,“战争结束时”总是表示德国投降时。“大众观察”的上一份报告表明1918年的思想习惯将会再度爆发。每个人都预料复员工作不仅会一团糟,而且大规模的失业将很快会重现。没有人想要记起我们还得过很多年的战时生活,而转变到和平时期的生产和重新占领失去的市场同战争本身一样艰难。每个人都只想要好好休息。我很少听到关于战争的更广阔的话题,我不认为民众对我们将强加于德国的和平方案有多少兴趣。右翼和左翼的报纸在互相较劲,看谁要求复仇式和平的调门更高。范西塔特现在已经过气了——事实上,他以前的追随者里那些思想更加极端的人已经发行了一份宣传册,斥责他是亲德派。 英共的口号是“让德国赔偿”(那是1918年顽固的保守党的口号),任何说我们应该缔结宽容的和平或公布合理的和平条约会加速德国的失败的人,都会被他们斥为亲纳粹分子。但我要再度重申,我认为群众并不想这么做,如果过去的战争有借鉴意义的话,回国的士兵都会对德国有好感。群众在态度上亲近俄国,却并不想要俄国人所要求的和平,但左翼报刊在避免谈论这些话题。现在苏联政府在直接干预英国的报刊。我猜想出于疲惫和不惜代价支持俄国的本能,群众或许会被说服认同不公道的和平,但和上次一样,很快就会转而支持德国。 有几个社会演变正向我上次提到的方向迈进。男性的晚装正在逐渐重现。火车上头等舱和三等舱的区别又被贯彻实施了。两年前这一区别本已不复存在。一年前左右我告诉过您商业广告正在消失,如今它们卷土重来,肆无忌惮地利用势利的动机。地方军依然存在,规模和之前一样庞大,大部分人在炮兵部队服役,现在似乎没有任何政治色彩。现在它的大部分成员是16岁或17岁就被征集的小青年。更小的男生参加了各种士官生团队和飞行训练团体,甚至小女孩也可以加入穿制服的组织,名字叫女生训练营。这些都是英国生活的新鲜事物;在战前,军事预备训练基本上只限于中产阶级和上层阶级。一切都变得更加破旧寒酸,16个人挤在为10个人设计的列车车厢里是很平常的事情。乡村的面貌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原来的草坪变成了麦田,即使去到最偏远的地方你也没办法摆脱飞机的轰鸣,那已经成为正常的背景声音,盖过了云雀的歌声。 文学界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一提。担任文学编辑九个月后,我对英国人的天才和活力的匮乏感到惊讶和害怕。围绕在伦敦的《新道路》、《现在》、《诗艺》这些刊物周围的那帮人——这些就是所谓的文学运动——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在一座文明的废墟上蹦跶的跳蚤。选集和其它用剪刀与糨糊拼凑起来的作品没完没了地出。尽管纸张紧缺,每一个政党和宗教团体都出版了许多宣传册,但全都不堪卒读。另一方面,许多经典的好书都绝版找不到了。总是有人在写毫无生命力的书评想要复兴各个地方的乡土文学:苏格兰文学、威尔士文学、爱尔兰文学和北爱尔兰文学。这些运动总是带有民族主义和分裂主义的色彩,有的对英国怀有仇恨,只要政治正确,内容再差也可以刊印。但各种民族主义是可以互相转变的。那些仇视英国的人在互相给彼此的报纸供稿,而伦敦的和平主义知识分子在所有这些刊物里出现。还有迹象表明澳大利亚文学终于自立门户了,但我还没有对它进行研究。 没有别的新闻可说了。这个夏天很糟糕,什么事情都发生得不合时宜,几乎没有什么水果。我被紧紧地绑在这座丑陋的城市里,我这辈子第一次没有听见杜鹃的啼声……警报响起后传来了炸弹的嗖嗖声,随着炸弹越来越近,你从桌旁站起身,蜷缩在一个飞溅的玻璃不会落下来的角落里。然后“砰”的一声!整个窗户都在摇晃,然后你继续工作。晚上地铁站里一幕幕情景让人觉得很恶心,一堆堆脏兮兮的床铺被褥堵在过道里,一群群蓬头垢面的孩子无时无刻不在绕着月台玩耍。前天晚上午夜时分,我遇到一个大约5岁的小女孩,在“照顾”她2岁的妹妹。那个小女孩找到了一根毛刷,拿着它在刷月台上肮脏的石头,然后去吮刷子的毛。我从她手里拿走那根刷子,然后告诉那个大一点的女孩别让她妹妹拿刷子。但我得赶火车,我相信那个可怜的小家伙过不了几分钟又会吃脏东西了。这种事情到处都在发生。但比起1940年,混乱和它所导致的孩子的无人看管并不算太严重。 (1) 刊于《党派评论》1944年秋季刊。 (2) 英国大选于1945年7月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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