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起度过美好时光 ◎ 冯唐 你，我最好的兄弟，在和胰腺癌搏斗接近三年之后，陷入了昏迷。 我很难过。我喝了点酒，我更难过了。 2020年8月，你告诉我，梅奥诊所放弃对于你的任何积极治疗。我说，回北京吧，我应该还能想点办法。那时我已经滞留在伦敦，我一直想回北京去看你，一直没走成。 2021年3月29日，你陷入了昏迷。因为疫情，我仍然滞留在伦敦，完全没有飞回北京的航班。我还是想再看你一眼，人飞不过去，那就视频。2021年3月30日，我接通了你身边人的手机，视频了一分钟二十九秒，我在你耳边说了几句话，我问你有什么要交代我做的事儿，你没醒过来。我没敢多说，怕你难受。 我挂断电话，过了十分钟，收到一条微信：“放下电话，他突然眼睛睁大了，流泪，做吞咽的动作，动肩膀，似乎想要说话的样子。主治医生说，可能是对熟悉的声音有点反应。” 我眼泪也不听劝，从眼角流下来。 你大我一岁，刚过半百，我马上半百。在我的前半生里，你是和我一起搭班子做事时间最长的人，你我度过美好时光。 我透过被泪水模糊了的视线查看以前的聊天记录，找到我写给你的一封信，以及你回复我的一封信。 刚总： 我最好的兄弟，我听说了你的病情，我很难过。我不知道能怎么帮你，但是我很想帮你。 我听说你已经胰腺癌三期的时候，我正在上海华山医院急诊观察室。那天是你我创建华润医疗七周年的日子。 上海华山医院给我下的诊断是颅内蛛网膜下腔出血，出血原因是我从小酒馆二楼的楼梯跌下一楼，跌下一楼的原因是：疑似喝了假酒、喝了很多假酒、年纪大了、劳累、忧虑等等。 昏迷十多个小时后，我恢复了意识。医生说我的血压和血管情况还好，身体总体状况也好，夸我天赋异禀：颅内出血很快停了，而且被很快吸收了，除了各种脑震荡后遗症（肌肉平衡不好、视野重叠、头晕、嗅觉严重受损）之外，生命没有大碍。 我没太沮丧。嗅觉即使永久受损，最多把收藏的沉香啊、奇楠啊、好红酒啊、好威士忌啊等等送人，眼耳舌身意或许更灵敏了。再说，就像我莫名其妙地受伤，或许过一阵，各种后遗症也能莫名其妙地消失。再说，人老了，要适应一切似乎重要的事物都将一个接一个地离我们而去，那些我们引以为傲的，那些我们无比珍惜的，那些我们赖以成功甚至赖以生存的：身材、智商、判断、记忆、体力、眼力、勇气、凶狠、顽强、性欲。我这样慢慢在心里劝劝自己，心情逐渐平和。我开始查阅意识丧失期间没看的两千多条微信，看到了关于你病情的那几条，我的心情立刻不好了。 我俩一同度过了好几年非常美好的时光。 我追忆和任何一个人的关系，我总是先想一点：在一起的生命质量。我俩一起在华润集团战略部，一起创建华润医疗，一起面对无数非议和困难、一起喝无数的酒、一起挺着不醉、一起扯淡、一起说“我们救人无数，福德应该无数”。我一直是一把手，你一直是二把手，你只比我大一岁，你在华润系统中的时间比我长很多年，你比我在一线带大团队的经验多很多。 我知道你一直有多委屈，尽管你完全没有表现出来。你不仅没有表现出委屈，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帮我护住我的后背，在我做完决策之后，带头坚决执行，哪怕对于一些决策并不心服口服（比如我坚持“速度比完美更重要”等等）。作为创业公司，如果做不到令行禁止，再好的战略和机会都没用，没有你的支持，就没有令行禁止，就没有华润医疗早期的崛起以及后来迅速成为亚洲第一的可能。尽管有人反复提醒我，你是被上边派过来盯着我的。我不往那边想，我就感觉不到，那种事儿就不存在，“二人同心，其利断金”，你我就是一个有力量的团队，我就会把我的后背交给你，我就没软肋了，哪怕我的后背中了你的枪，那也是你的枪走火了，不是你的事儿。 疾病为什么总是追着品行又好又能干的人？我学医的时候不知道，我现在也不知道。 太多的道理我也不说了，你都懂。就像我们没选择被生到这个世间一样，我们生出来之后，真正由我们自己掌控的东西少而又少，真正确定的是，我们都有同一个归宿。以宇宙为尺度观照，我们都是尘埃，我们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落到世间法，像我以前的习惯一样，我想和你说三点： 第一，要满怀希望、相信科学进步。我原来的专业是妇科肿瘤，我惊诧于化疗药、大分子靶向药和肿瘤免疫疗法近几年进步之快。这种进步是二十多年前我搞肿瘤研究时不敢想象的。你要尽量乐观地配合治疗。在抗癌这个领域，大力出奇迹。即使在某个时间点，所有治疗方法都用尽了，如果再坚持十二个月，新药和新疗法就又出来了。你现在又在世界上最好的医疗中心接受治疗，你要有信心，不要放弃。 第二，要适应不工作。我知道这很难。2014年5月10日上午10点，你陪我在华润凤凰城写字楼H座楼外等着迎接华润集团新领导。你对我说：“阳光真好啊。”我说：“花坛竟然有花儿开着，开得还挺骚。三年来，每天这个时间，我俩一定是在楼上开会。三年来，我俩第一次有机会在这个时间看楼外的世界，花儿好美啊。”这阵子，你想想，你有什么心愿想要实现？有什么东西想要？你试着使使力气，我也试着帮你试试力气。你使劲想想，然后告诉我，万一我真能帮得上忙呢。 第三，要放下一切。管它呢，爱谁谁。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买啥，就买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说什么，就说出来。去他妈的温良恭俭让，一切去他妈的。 估计你现在正在定治疗方案，应该有最好的专家环绕，但是如果需要我提供什么医疗上的咨询意见，不要迟疑，打我手机。我现在去美国看你，有可能给你添乱。你定完治疗方案、治疗一个疗程后，我尽快去看你。我会带两瓶好红酒，带包花生米。 人生在世，抓紧时间，为自己活一小阵子吧。 余不一一。 冯唐 以下是你的回信： 哈哈哈哈哈，很感动，海鹏总！前两天听说了您的事情，想发微信问好的，怕聊着聊着拖出我的事情，给您添不好的感觉，就没发。不管怎样，按照咱俩的酒量，我还是啰唆一句，您喝得高兴就好，别喝太多酒：暴饮暴食倒不是您的习惯，我就不多说了。从泰国回来，见到您，Eric，Ann，我感受到了这个世界还真有这样的人，从智商、逻辑思维、知识面、见识等等，一直以来，很敬佩。是您，把我从医字头的门外汉带进来的。医疗服务、器械、药，现在算是齐活了。老S的原话是，器械什么的需要整合，实体管理您没做过，我多帮着干点，自己也刚好能够进入医疗行业。其实只要目标出发点是一致的，都是为了创业公司向前走，肯定都没有问题。战略到举措本来就是选择，一盘棋，必须一个人下，有时候一招闲棋，后面才能体现威力。大部分旁观者如何能知。 一直为事业为同事为亲人为朋友活着，至少自己是这样定位的，活得很辛苦，人生的美好没有好好去感受。所以从知道到现在心态还好。觉得累了，歇一歇，不知道会歇成怎样。不悲观，不盲目乐观，积极治疗。 工作算是全部放下了，过去的事情过去的人，也在学会放下。该感恩的感恩，该讨厌的讨厌，温良恭俭让，一切去他妈的。 记忆里一想起一些人，能微笑，因为好多好玩的记忆，能自豪，因为一起干了一些事，因为对方很牛还能把我当作兄弟。刚来这里两周，第一次化疗做完了，过去四个多月，以为是急性胰腺炎，除了白粥白灼蔬菜馒头，啥都不敢吃，包括豆制品和油。现在既然不是，那就吃，啥都吃点，幸福指数爆棚。好人不长命，我倒是很早就总结了，总是为别人考虑，隐忍。咱们可以做好人，不好的人不好的事，咱们不以牙还牙，躲总是可以的。 这里有教堂、图书馆、医院的疾病教育中心、超市里有电动车、下载了优步。有什么需要您帮忙的，目前好像没有。我会想想。手机写的，也不检查格式错别字了，怎么检查，在您面前也就这样了。 总的来说，我知道到现在，心态没有太大变化，心情还好。还是觉得人生苦短。一直在很积极配合治疗。放下得很快。还会有一些纠结的，快放下了。 您也别太辛苦，想干点啥，别等，干点自己想干的。特别喜欢您在一篇文章里写的，智商没您高，没您勤奋。挺好的，人就是有差异的。很感谢您的这段文字、这份情，我挺珍惜的。也在从宗教去探索一些事情。总的来讲，请放心，无论如何，我还算坦然，每天当作接下去岁月里最好的一天，能吃吃，能睡睡，能走得动多走点，看看闲景闲人。估计一按Send，很长很啰唆，真的不检查了，谢谢兄弟！ 陈刚 别的不说了，我给你抄首诗吧。有一次喝多，我写给他的。如今看，也是写给你的，也是写给我自己的。 今宵欢乐多 老哥/你劝我多抽点烟的那天/我正想告诉你多点睡眠/身体的车开了很久配合我们很久总有它的极限/你我不收手车就一直驶向天边/你说是命数/我说是激素/你说尽心尽力世界就不再是我们的约束 老哥/你劝我少写点诗的那天/我正想劝劝你少吃点盐/人间百态人性万千人不都是亲娘饲养的美少年/你我一直加速就一直惹人讨厌/你说看人生百态/我说念无常不变/你说已经出发了已经在路上了就只能往前 老哥/我们点起内心的火/我们只会这么生活/我们定要成就什么/我们很美好地过过/我们尽管兜里有枪/我们还是掏出花朵 老哥/今宵欢乐多/你在哪儿呢/今宵欢乐多/你有烟抽么/今宵欢乐多/我还是哭了/今宵欢乐多/我们错了么/今宵欢乐多/我真能忘了/今宵欢乐多 （选自冯唐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