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比一条河流醒来更让人惊心


没有比一条河流醒来更让人惊心 ◎马 叙 一 深夜的黄河 携带整个兰州城沉默地流向现出鱼肚白的天际——《黄河短章》 黄河在什川拐了一个弯。什川有古梨园。古梨树提供给人深远的时间意象(栽植于明代,遒劲曲折的树干),同时又如此现代(抬头即见压弯枝条末端的一组又一组的生涩青梨)。坐在五百年树龄的古梨树下,一个当代人——此时的我,脱身于飞机、高铁、旅行大巴、酒店而置身于此,感受五百年时间中的今天与此刻,迎面撞上的是时间的荒谬。 想起前一天凌晨,暗夜中,我从北滨河路酒店的旋转门出来到暗夜中的黄河边。 一条汹涌澎湃的大河在暗夜有着与白昼不一样的视觉质量,这条河正带着整座暗夜中的城市,携带着强大的力量,不可抗拒地向着前方流去。此时的眼前的河流,不是一条独立的河流,而是一整座兰州城,包括兰州城每条暗夜中的街道,小区,大门紧闭的商场(丰富、拥挤而委屈的商品,专供市场,家居、涂料、家电、手机、数码,急于苏醒的经济的力量),巨大的桥梁(陆续过往的车辆,孤独的驾驶者,出租车司机的困倦),幽暗角落(物质的静谧,思想的发酵,姜洪源、管卫中、张存学、习习的文字),最后打烊的面馆(洁净的清真食品),酒吧(唱过兰州民谣的歌手,提着吉他最后一个离去),兰州城所有的一切,与暗夜的黄河一起,借助暗夜结成一个缓慢而又不可抗拒的整体,流向凌晨,向着黎明的另一端移动——黄河兰州段暗夜的流速、波涛、旋涡、水声。默片风格的暗夜兰州城。北滨河路偶尔驶过的卡车——卡车是逆着黄河的流向而行,满载的货物,质量紧密,它用强大的逆行力量唤醒北滨河路,唤醒暗夜兰州城的一角,也唤醒大西北中国高原之夜的一角。 古梨树垂下一组又一组青梨,它的安宁提醒我这是在黄河拐弯处,两百米外就是汹涌激荡奔流不息的大河(此刻,这条河完全处于白昼之中,脱离开了暗夜的一切意象,赤诚,坦荡,河面毫无遮掩)。而我与同行的朋友们在谈论古梨树,谈论古梨园,谈论什川镇上的小铺面、零食店。我们放松,散漫,在古梨树下谈论当今生活,五百年前栽下古树的人,他想象不到今天的谈论内容以及谈论者本身。 于亿万年的黄河而言,五百年,只是巨大时间激流之中的一个小浪花。这使得我想到在谈论“时间”一词时,内心深处因如此惶惑而自卑。这是在伟大的黄河面前一种必然的感受与作为个体的自省。 从什川码头踏上船只,就真正置身于黄河河面。此时,黄河从一条象征的大河变成了与作为乘船人的我的距离相对切近的航运河流。 二 宰一只羊,剥一张皮,吹一口气 云层压得越来越低了——《黄河短章》 甘肃人民出版社1992年第一次印刷出版的淡蓝色精装封面的《甘肃省志·第三十九卷·航运志》,是一本黄河航运史(黄河航运占了此书大部分内容)。淡蓝是清水的颜色,水系象征。这也是置于案头并溢出于内容之外的水系象征。这书是甘肃著名的文史专家姜洪源先生提供给我的。这是关于文学的、象征的黄河文字之外我所遇到的另一个文字的黄河——航运史实中的黄河。量词的黄河。精确时间中的黄河。地理的黄河。航道上的黄河。 从什川登船,这一河段三十四公里,能够对应《航运志》的只有其中几处。 把《航运志》中的名词移到这里来:龙王河,大撞拐子,煮人锅(煮锅峡),狼舌头,新蛇头,青石峡子,大照壁,月亮石,小照壁,天桥匣子。 这是对黄河大峡中激流险滩的命名。名词的命名按照凶险程度而来。 面前的黄河显然与这些地方的命名时代有所不一样。根本的改变是黄河航运河道整治(用炸药炸掉凶险的暗礁,清理险石,更大的改变则是下游水库的建造。拦河大坝。蓄水。提灌)。 但是我感受到的仍然是因这些地名而存在于时间深处的黄河。穿过这本《航运志》上所标注的时间,在这些凶险之地命名之前、命名之初、命名之后的时间序列里。 毫无疑问,这些地方的命名都是当年那么多筏客子冒着多少回生死,又多少回死里逃生,而命名的,其中的一些因在此河段遇险或永远沉没于河底,或被激流带走而不知所终。他们一趟又一趟、一代又一代地划着羊皮筏子顺流而下,先是穿越黄河小峡,再穿越黄河大峡,生计把筏客子强悍的身体连同羊皮筏子一同抛在了凶险的河面上(既随波逐流,又奋力校正,既粗暴,又小心)。每只鼓胀的羊皮囊,被压缩着,反弹着,羊皮囊与羊皮囊之互相紧抵着,羊皮囊与羊皮囊间的空隙忍受着激流撞击之声、空气中水泡愤怒的破裂之声。筏客子把所有的能量都释放出来,抛掷给极其凶险的大峡段,划着载货的羊皮筏子,把货物运送到下游更远的地方。如今黄河边上虽然仍然有羊皮筏子,但早已不可同日而语(游客坐上,斜渡过黄河,拍与自拍,在对岸起身,上岸)。一切都不再是名词中的人,不再是名词中的时间、行为。 我们所乘的船经过煮锅峡时,船上工作人员说,过去这一带水很乱,河底布满暗礁,水流毫无方向,毫无规律,旋涡乱转,情况瞬息万变。工作人员的叙述语言平静,客观,听的人最入耳的是一个“乱”字(诗意中的乱,语文中的乱,以及汉字的发音与写法、会意与象形)。这样的现实情形,远离《航运志》,也远离平民生存史。当然,所有的文字记载都是情景再现,离真正的事实都有着大距离。我所想象的筏客子,也仅仅是我所揣测与我所描摹的筏客子,但我仍固执地用想象寻找生存史里的筏客子,早年经过最凶险的煮锅峡的无数个筏客子中的一个——这个年轻的筏客子精瘦,有力,坚毅,媳妇新娶,有孕在身,急需用钱。他所载货物要运送到中卫再由木船转运至更远的地方。他已不知多少次驾羊皮筏子穿越这一凶险无比的河段,先是父亲带着他驾操羊皮筏子,熟练之后逐渐地就开始了单独闯荡激流险滩。无数次经过这一河段的筏客子不可能没经历过生死一刻。这条激荡的大河,这段凶险的水情,他又是怎样操作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生死时刻呢?我想,筏客子是需要信念的,这信念超越娴熟的技术,即使最精湛的控筏技术,在瞬息万变凶险无比的大河面前都不堪一击。他的信念又来自哪里呢?如是回民,则是来自《古兰经》(清真寺向蓝天高高耸立的圆形尖顶,阿訇如风声音的祷告,专注的圣徒),如是汉民或来自对生存、对新家的重大责任以及父辈的深切期望。 三 我仍然缓慢,恰好看到了,浪花翻滚的航迹,以及两岸,高山连绵,默片一样移动的天空——《黄河短章》 黄河大峡所叠加的年代影像中,有一幅影像有关抗战。这幅影像至今已底片泛黄,却是悲壮莫名(押运者——筏客子——以及凶险——以及牺牲——以及沉没——不知踪迹——以及顺利到达)。 在邓春兰等六位女子经过黄河大峡出甘肃近二十年后,抗日战争爆发。 《航运志》载:抗战爆发后,海路中断,甘肃的羊毛、药材等土特产经东部沿海出口受阻,水上运输十分萧条。在此期间,政府组织兰州筏户承担了大量军需物资的运送,往宁夏、包头方向运送军用物资。……1940年冬,将兰州所有皮筏编为“水上运输队”……由驿运站向第八战区运输处承揽,给远在宁夏的马鸿逵、马鸿宾和绥远陕坝一带的傅作义部队运送枪弹、汽油等,有时还运送壮丁。 这些军需物资都要放筏经过凶险的黄河大峡。一箱箱的枪弹绑到羊皮筏子上,顺流而下,每当经过龙王河、大撞拐子、煮人锅(煮锅峡)、狼舌头、新蛇头、青石峡子、大照壁、月亮石、小照壁、天桥匣子一带,筏客子都格外小心,得盯紧了每一处凶险水域。此时的筏客子,全身肌肉紧绷,高度专注河面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处可能的危险,及时而迅速地绕过可能出现的巨大危险。而钢枪、子弹在木箱子里,会有铿锵的撞击,这些紧紧绑在羊皮筏子上的装在逼仄木箱子里的武器,钢铁部件精密冷峻,机械结构互相紧咬,暴力被枪机保险紧锁,冰冷的力量缄默,尖锐炽热的转换还有待时日。每只筏子都有押送武器的兵士,他们与筏客子一同承担航运中不测的生死风险。每运送一次武器都不亚于一场生死搏杀的惊心战役,总是如此凶险难测,时刻有覆舟的危险(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古老的谚语)。有时某一只筏子突然在煮锅峡或棺材峡倾覆,瞬间人、筏、武器全无。而河水永远如斯地流着,一切都来得那么迅速而不留痕迹。流水在此时无情、冷漠,无视人间一切,冰冷的河底不知沉没着多少货物,这些货物又被河底湍急的暗流带向更远处。通过这段河道的武器弹药与生命是等价的。当它们送达傅作义部的前线阵地,抗战前线的这部分将士,因这送达阵地的弹药增加了歼灭日军的力量,同时也保存延续了自己的生命。 这一幅年代影像,由那个年代的许多影像叠加而成(丰富,悲壮,刚毅。群雕品质)。在我们的船通过这许多个凶险水域时,我们这幅影像是最为平淡的(平静,顺利,天色晴好,交际,旅行,废话三千)。 两岸连绵不绝的高山。 高山上有极少量的岩羊、鹰,及不知名的动物。 在我仰望高山、云朵、天空,仰望每一块不同面目的峥嵘巨石的时候,船只已向下移动了几公里。 四 截取眼前一段,足以构成,漫长有加的来路与去路——《黄河短章》 回到北滨河路酒店的夜,一夜里一觉之后,起来搜索到一首兰州民谣,低苦艾的《兰州,兰州》,打开来倾听。 民谣歌手永远是年轻,自由,怀旧,喋喋不休。房间里听着低沉质朴自由的歌唱,窗外就是深夜里奔流不息的黄河。经过白天的黄河大峡之旅,我再次从酒店里出来,走在暗夜的黄河边上。我的左边是兰州黄河大桥,右边是元通大桥,过元通大桥再远处就是著名的百年中山桥(黑色钢铁大桥,铿锵的城市意象,深夜静的典范)。奔流的黄河上方,深夜的三座缄默的桥梁。我走了半个小时走到了一个灯还亮着的面馆。兰州牛肉面,一碗伟大的面食。凑巧的是,面馆里也在放一首不知哪个歌手唱的兰州民谣。我只付了八元就点到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兰州牛肉面。透过牛肉面升腾的热气,要了一瓶江小白。瓶子上有一句表白:愿十年后我还给你倒酒,愿十年后我们还是老友。十年,在人生的长河中不长也不短。如果友情保持了四十年,这友情就如黄河流水一样绵长,因为人生就那么短一个时间段,这四十年就是人生的精华时间段,在个体的生命历程里四十年时间完全不亚于伟大绵长的黄河。就在两天前,我到达兰州的第二天,两个供职兰州的几十年前的战友王文信与张永基来酒店看我。他俩从部队回来后都被调到了兰州工作。我与王文信、张永基都是同一个连队的兵,他俩早我两年入伍,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自部队分手后再也没见到过,这次相见真是喜出望外。三个人回忆连队、战友、琐事,以及几十年来各自的生活,两人还向我讲述兰州的一些人与事、兰州城的变化。这些事虽然于我是那么陌生,但经过他俩的口述,却又是亲切的,似乎我也成了一个兰州人。 低苦艾的歌词:兰州,昨晚温暖的醉酒,兰州,淌不完的黄河水向东流。 经过一个深夜的牛肉面馆,吃过一碗经典的兰州牛肉面,喝过一瓶二两装的江小白,竟然完全进入低苦艾兰州民谣的意味之中了。在深夜的小面馆里,独自一人吃面,喝酒,回想战友相见,回想文友讲述、交流。姜洪源先生的真诚、学识,管卫中先生执编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当代文艺思潮》杂志,张存学独特的小说叙事,习习精湛的散文文本,沙戈的诗,王琰的文字,王军华的小说,成志达的真诚,马国权的真心交流……这一切,在这一刻突然清晰起来,如醇酒,亦如质朴足味的牛肉面,当文学回到平庸温暖的生活之中,人间最弥足珍贵的东西总是在不经意间显现出来。我离开面馆重新走在深夜的黄河边上,我穿过此时的中山桥,低声飞驰而过的车辆把我扔在铁桥的一端。这深夜的钢铁结构出的黄河大桥,在柔弱的空气里,切割出暗夜里一组又一组的几何碎片。这是时间与空间的物质呈现(我仿佛看到里面分别有邓春兰、筏客子、兰州民谣、质朴友情)。这座钢铁大桥历经数次改建,最著名的两次改建,一次是整体抬高桥面,一次是从原初的梯形五跨(实用的机器力学)改建成半圆形组合的五跨铁桥(古老而感性的城门美学)。对于一个独自游荡且具体置身于大桥现场的城市夜行者,相对于人个体的巨大铁桥,无论梯形或弧形,铁桥本身与河及行人个体的关系从未发生过改变。 黎明,这条河流将再次醒来。渐渐亮起的天空下,激流奔腾,咆哮,永恒不息地奔向远方。直至清晨,长长的北滨河路与南滨河路最早醒来,随之带动整个兰州城迅速醒来,躁动起来(汽车车头发动机的吼叫,奔赴各个早点摊的人们,热情的吐字略为不清的兰州话,巨型工厂里预热的机器)。此时朝阳初升,整条宽阔的河流金碧辉煌。炽热钢水般闪耀的河水激荡回旋,直抵人心,永不止息。 ——没有比这条河流醒来更让人惊心与激动的。 ——直至一船人顺流而下,隐没在了时间的尽头。 (选自2021年第5期《十月》) 原刊责编 谷 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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