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淮安 ◎彭学明 如果不来淮安，我就只知道淮河是那么深情地爱着淮安，只知道淮河会因为深爱而从河南的桐柏绕过千山万水来到淮安。 如果不来淮安，我就只知道古代的那么多君王深爱着淮安，只知道那么多君王会因为深爱而千方百计地挖一条京杭大运河来到淮安。 如果不来淮安，我就不会想到，黄河也曾经那么深爱过淮安，为了跟淮安结一门金玉良缘，黄河从青藏高原的巴颜喀拉山起步后，专门改道来到淮安。 我不知道淮河是什么时候爱上淮安而且一直留在淮安，也不知道黄河什么时候改道来到淮安，又什么时候改道离开淮安。但我知道淮安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淮安，是胸怀天下、天下唯淮的淮安。 淮安的天下是从淮安的地理优势开始的。地处华夏腹地的淮安，因了淮河血脉的全线贯通，整个身躯都是充盈的、丰满的、充满了生机与活力的。黄河改道来到淮安，与淮河交汇入海后，淮安又多了一条血脉。两条血脉相辅相成、相亲相爱，组成了淮安最为雄强的生命线，共同孕育淮安、哺育淮安，让淮安物华天宝、风华绝代，让偌大的黄淮平原，每天都丰韵富饶得万物生长、万象更新、万民安享，成了华夏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天下粮仓。地处天下粮仓中心的淮安，又成了粮仓中的粮仓、天下中的天下。 千里之外的隋炀帝，不知道有多少次梦到了黄淮平原一望无际的辽阔、梦到了天下粮仓堆金叠银的殷实，不知道黄淮平原的千重稻菽和万顷麦浪，在隋炀帝的心里掀起了多大的涟漪和波涛，以至于他嫌淮河的河运太慢、黄河的河运太慢，当然也嫌长江和海河的河运太慢，心急火燎地要挖掘一条笔直的人工大河，要把长江、黄河、淮河、海河的水引到这条人工的大河里，以便以最直的路线、最短的距离、最快的速度，运来天下粮仓的粮食。这条人工的大河，就是早期的隋唐大运河和后期的京杭大运河。 于是，民以食为天的民粮，源源不断地运输到了京城。 于是，国以兵为根的军粮，源源不断地运输到了京城。 想想看，当全国各地运输粮食的船队都集合在大运河、驶向隋炀帝的帝都时，那是一种怎样千帆竞发、万舸争流的浩荡景象？那站在帝都城门的隋炀帝，又是怎样的意气风发、凌云豪迈、踌躇满志？那康熙、乾隆等历代的君王，又是怎样的意气风发、凌云豪迈、踌躇满志？何况，通过水路运输的，不仅仅是运粮的船队，还有运盐的船队、运油的船队、运布的船队、运木的船队等各种各样的船队！ 有了繁荣的水路运输，就有了忙碌的水路运输管理机构。河运，当然是指利用河道来运输，粮食、食盐、茶叶、布匹、木材等，都通过河道运往京城。漕运，则是通过河道专门运送皇粮的一种专业运输。河运的最高管理机构是河运总督府。漕运的最高管理机构是漕运总督府。 这最高管理机构设在哪里呢？按理当然是在帝都。可是，古代的君王们偏偏不按常规出牌，两个水路的管理机构，都设在了淮安！因为，只有淮安将黄河、淮河、京杭大运河的水连在了一起！淮安，是三条大河的中枢和心脏。而京杭大运河连接了所有的河流，淮安自然又成了华夏河流的中枢和心脏。这河运和漕运的最高管理机构，不设在淮安设在哪里呢？除了淮安，还有哪个地方可以安放华夏所有的河流？还有哪个地方可以承接华夏所有的水运呢？ 漕运总督府、河运总督府便自然而然落户淮安。 有了这漕运总督府和河运总督府，淮安就成了全国的水务中心。总督府每天忙忙碌碌，进进出出的不仅是漕运、河运的大小官吏们，还有南来北往的漕运、河运的商贾们。漕运、河运的职能也不仅仅是负责运输粮食和其他物品，也负责治水、防涝、抗洪、赈灾。中国许多的水政、运政、粮政和路政，就从淮安应运而生。淮安因了漕运、水运一派繁荣兴盛，令人神往，淮安因此通达天下、迎送天下、包揽天下。 无数的淮安人，以天下的情怀，包容天下，收纳天下；怀着对天下的向往，走天下，看天下，闯天下，打天下，守天下，治天下。 公元前231年，一个名为韩信的男儿在淮阴的码头镇出生了。谁也不会想到这个父母早逝从小颠沛流离，被人瞧不起和备受侮辱的男儿，居然会成为打天下的盖世英雄和统帅，成为最早的政治家、军事家和理论家。所以，当他背着剑囊饱一顿饿一顿地晃荡时，没人把他当人看，一个恶少还在河边的一个小桥边拦住他，轻蔑地说：别看你整天背着个剑，你不怕死，就来刺我，你若怕死，就从我裤裆下钻过。韩信看了看恶少和恶少带来的一帮地痞，想，我没有杀死别人之心，也没有自己想死之意，就低下头来，从恶少的裆下钻了过去。这齐天大耻的胯下之辱，不仅在他那个小小的村里传开了，也随着他的名满天下而传遍天下，并传到了今天。受过胯下之辱的韩信，当然也受过一饭之恩，每当他没有饭吃的时候，一个经常在河边漂洗白纱的农妇，经常给他带饭吃。蒙受一饭之恩的韩信说，我日后一定要好好报答你。漂纱妇说，我给你饭吃，不是要你报恩，是看你可怜，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饭都没有吃的，谈何报恩？羞愧难当的韩信，就在家门口的码头上坐上了已经能够通达天下的船只，离开了这个既有胯下之辱，又有一饭之恩的村庄，去闯天下了。 闯天下的韩信，先是投奔了楚霸王项羽，却怀才不遇，没有得到楚霸王的赏识和重用，便又投奔汉王刘邦，却也一样明珠暗投，默默无闻，只好再次选择离开。幸好，韩信偶然结识了汉宰相萧何，其非凡的情怀和才智得到了萧何的赏识，爱才如命的萧何策马狂奔、月下直追，追回了韩信，留下了萧何月下追韩信的千古佳话。萧何一次又一次地向刘邦举荐韩信，终于得到了刘邦的赏识，被委任为三军统帅，为刘邦打天下、平天下。韩信也没辜负萧何的举荐和刘邦的信任，为汉高祖刘邦立下了无量天功。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平定了三秦；他背水一战，插旗敌营，神一样地绝处逢生，灭掉了赵国；他先以沙围水做营，再破水决堤淹军，梦一样地吃掉了齐国；他围楚夜鼓，四面楚歌，以汉军的楚歌，击溃了楚军的军心，迫使楚王自刎乌江。就这样，韩信为汉王朝打下了江山，平定了天下，成为千古传颂的英雄人物。 2021年5月的某一天，当我来到淮安市淮阴区码头镇的韩信故里时，落日的余晖，正在天边燃烧出非常美丽的云霞。那一团团泼上红墨似的火烧云，浓淡不均，稀稠不匀，把落霞点染出姹紫嫣红的层次美、次第美和参差美。古镇注定比远古繁华无数，但古镇的凌乱，却使我无端想起了韩信当年的落魄。胯下之辱的小桥已经不在了，只有一块石碑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韩信当年丢失的脸面。韩信当年北上的那个码头也已经湮没了，只留下这条河。河流也注定不是昔日的模样了，现代的文明注定占领了它的宽广与辽阔、清澈与碧绿，但河流依然汤汤而流，那从远古诞生的一泓乳汁，依然源源不断地哺育着两岸的众生万物，就像韩信的故事与传说，岁月再荏苒，韩信都和他的故事与传说，生生不息，激励一代又一代的淮安人去闯天下、打天下、赢天下。 汉赋鼻祖枚乘、吴国宰相步骘、建安七子陈琳、晚唐宰相李钰、南宋抗金女将梁红玉、明代礼部尚书蔡昂、户部尚书金濂……太多太多的淮安人，名满天下，名垂青史。 这些中国古代史上的淮安先贤，我不能不留些笔墨给吴承恩。这尊中国文学史上的菩萨生活在一个怎样的环境？怎样的家庭？他何以能够写出千古流传的《西游记》？《西游记》里有多少他的影子？他是那个牵马的孙悟空还是挑担的沙和尚？是那个拿着钉耙的天蓬元帅还是那个人人想吃的唐僧？ 吴承恩的家真大啊！比北京的几十个四合院还大！房舍、庭院、楼阁，水榭、假山、回廊，花园、竹林、果木，天高地阔得可以来一场赛马。如此宽阔盛大的院落，只能说吴承恩出生在一个家境十分富裕的人家，过的是一种跟韩信天壤之别的生活。但是，生活的天壤之别，并不影响他们共同的天下情怀。当韩信为了改变命运而胸怀大志去从军天下时，吴承恩也没有安于现状，也胸怀大志去闯天下。他从小就爱学习，博览群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从小就爱幻想，爱思考，群书里打开的一扇扇崭新的窗口，成了他渴望看到的更大的世界。于是，他也沿着故乡的河流，坐上远去的船只去南京参加乡试，只为给自己的人生添彩。可是，他却屡试不中，只能落寞地旅游、还乡，还乡、旅游，只能在一次次的期待里走天下、看天下、想天下。那些沿路活色生香的山水，那些沿路神奇浪漫的风物，不知安慰了他怎样伤感落寞的心？不知诱发了他怎样瑰丽神奇的幻想？更不知激发了他怎样翻云覆雨的灵感？以至于他创作出了一部天马行空的神来之作——《西游记》。这部以唐玄奘西行取经历史事件为触媒的小说，以天马行空的神思妙想幻化出了一个石头里蹦出的孙悟空、一个天上掉下来的猪八戒和一个人间真实的沙和尚，与长生不老的唐僧一道历经磨难西天取经的故事。在天马行空的神思妙想里，天上地下，凡界冥间都是那样诡异而可信，生动而传奇，使人大开眼界，大快朵颐。这淮安的吴承恩，就这样以幻想走遍了天下，以幻想创造了天下，以幻想赢得了天下。淮安的吴承恩，成了天下的吴承恩。 淮安出了个打天下的韩信、走天下的吴承恩，还出了个守天下的关天培。这个名叫关天培的民族英雄，跟我湖南湘西老家两位民族英雄一样是一脉相承、载入史册的民族英雄。出生行伍的关天培，虽然出身卑微，却不敢忘忧国。他从故乡的水路走出去后，一路顺风顺水，被提拔为大清的广东水师提督。他训水师，固海防，护漕运，一生与水为伍，一生为国守护，直至献出自己的宝贵生命。道光年间，大清王朝的辉煌徐徐落幕，大清王朝的强盛也日渐式微，大清帝国的辉煌被大清腐败的黑幕严实遮蔽时，大洋对岸的大英帝国却正是辉煌的日出。可恶的大英帝国以鸦片贸易撬开了大清帝国腐败的大门，当时的中国因为鸦片而生灵涂炭，整个大清，都因为鸦片而形枯影瘦，奄奄一息。怨声载道中的大清，只好委任强烈反对鸦片贸易的林则徐为钦差大臣，来广东禁烟。同样对鸦片贸易深恶痛绝的广东水师提督关天培，主动请缨，出动水师，把大英帝国的鸦片收缴一空，随林则徐一道，把鸦片当众销毁，围观百姓拍手称快。这大灭了洋鬼子气焰的虎门销烟，却遭到了大英帝国的疯狂反扑。气急败坏的大英帝国，派了大批军舰和士兵杀往广东，以期报仇雪恨。关天培在前后无援的情况下，率400名将士左冲右杀，殊死抵抗，最后与400名将士全部战死在虎门炮台。关天培和400名将士的鲜血与生命，并没有唤醒行将死去的大清，被吓破胆的大清，立即削了林则徐的职，撤防换将，示好大英。得胜而得意的大英，并没因此满足，而是趁势北上，直捣大清后背天津卫。这样，镇守天津卫的定海总兵、我的湘西老乡郑国鸿，拒绝听从腐败大清不抵抗的圣旨，也跟关天培一样亲自披挂上阵，守卫大沽口炮台，英勇牺牲。淮安和湘西的两位英雄，就这样隔空相望，隔海相守，同仇敌忾，共赴国难。酒泉下，他们一定相识相知，成了生死相依的战友，一定都在泉台招旧部，共护祖国好河山。 淮安大地上的民族英雄，远不止关天培这样彪炳史册的人物，还有很多有名无名的英烈。曾几何时，淮安是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重要的根据地和解放区，是华中解放区的中心、苏皖边区的首府，中共中央华中局、新四军军部、中共中央华中分局、华中军区、苏皖边区政府等都曾驻扎淮安。无数的淮安儿女，跟着共产党领导的人民军队抗击日本侵略者、消灭国民党反动派，为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做出了巨大牺牲。中华民族的大地，正是因为一群又一群人的牺牲，才寸土不丢、万物复苏，才这样春色满园、富饶美丽。伟大的中国，正是因为一群又一群人生命的守护，才太平盛世、盛世太平。 在淮安，更有一位全中国爱戴、全世界敬仰的伟人，那就是我们敬爱的周恩来总理。 想起周总理，我就想起一首歌： 把所有的心装进你心里，在你的胸前写下，你是这样的人。 把所有的爱握在你手中，用你的眼睛诉说，你是这样的人。 把所有的伤痛藏在你身上，用你的微笑回答，你是这样的人。 不能不想，不能不问，真心有多重，爱有多深。 把所有的生命归还世界，人们在心里呼唤，你是这样的人。 这首献给周总理的最深情的歌，是对周总理最深切的怀念、最深重的爱，也是对周总理最真实的写照。 周恩来在淮安度过了他整个童年和半个少年，尽管家境殷实，家底丰厚，却从不娇生惯养、养尊处优，打水，种菜，浇地，煮饭，什么都做。当生母、嗣母相继去世，父亲远在外边闯荡时，小小年纪的周恩来又独自担负起了家庭的重担，懂得了生活的艰辛和不易，也懂得了底层的艰辛和不易。12岁时，年少的周恩来从运河边乘船而上，远离家乡，来到伯父身边读书。伯父供职的沈阳，那时已经沦为半殖民地了，到处是洋场和洋租界。伯父嘱咐他不要到洋租界去玩，周总理不解，问为什么。伯父说，中华不振。似懂非懂的周恩来不太明白伯父这句话的含义，想，为什么中国人的地盘洋人占着？为什么洋人可以自由进出，中国人却不能？于是，他跟几个同学闯进租界，想看个究竟。正碰上一个妇女的亲人被洋人碾死扬长而去，中国巡警却不敢管不敢问，周总理便明白了中华不振的含义。于是，当老师在修身课上问同学们为什么要读书时，周恩来斩钉截铁地说：为中华崛起而读书！ 小小的年纪，就装了一个大大的天下！ 之后，周恩来为了中华崛起，远涉重洋，分别到日本、欧洲求学，寻求救国救民的真理，认识和了解了马克思主义，并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回国后，义无反顾地从事中国革命，领导中国革命，成为中国共产党的卓越领导人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总理。身为总理，他一辈子为国为民呕心沥血，一辈子廉洁奉公两袖清风，一辈子光明磊落忠诚担当，一辈子慈悲为爱天下为怀，履行了自己许下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诺言，赢得了全中国人民发自内心的爱戴和全世界人民发自内心的敬重。不说别的，就说他每天因为工作只能睡上三四个小时，铁打的身子，因疲惫瘦弱得让人心疼。不说别的，就说他的十条家规，每一条都高悬着明镜又透溢着人情，让人觉得周总理既是情深义重的亲人又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神明。他去世时，北京十里长街送总理的感人场面；他去世后，人们年年月月的追忆与相思，都证明了心里装着天下的人，天下一定会装着他！而外国政要对周总理的评价，更是说明了这一点。联合国前秘书长哈马舍尔德于1955年在北京会见过周总理后说：“与周恩来相比，我们简直就是野蛮人。”美国前总统尼克松说：“中国如果没有毛泽东就可能不会燃起革命之火；如果没有周恩来，就会烧成灰烬。”印度尼西亚前总统苏加诺说：“毛主席真幸运，有周恩来这样一位总理，我要是有周恩来这样一位总理就好了。”肯尼迪夫人杰奎琳说：“全世界我只崇拜一个人，那就是周恩来。”俗话说，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外国政要对周总理的高度评价，也说明了一点：以德服人，德行天下。一个心里爱着天下的人，天下也一定会爱他！ 在周恩来总理故居里，那32间瓦房还完整地保留着，周总理种过的菜地里还长着茄子、辣椒等蔬菜，周总理栽下的榆树已经挺拔粗壮、高耸入云，那口古井的水依然清澈透亮，仿佛还映照着周总理童年少年打水的身影，那棵古老的观音柳，还依然四季常绿着，看身旁的石榴夏天绽放灿烂的花朵，听隔墙的蜡梅雪地里吐露芬芳。而周总理那封恳请淮安县委不要保护和修缮他的旧居，不要让住在他旧居里的乡亲搬迁出来，不要组织人们去旧居参观的信件，则静静地躺在橱窗一角，散发着人格的馨香和光芒。按理，上级给下级都是指示，用词都是“要怎么怎么”“不准怎么怎么”，而周总理给淮安县委的信用词却是“请求”，而且是两次为此写信，两次为此请求，这是怎样的一种谦逊和慈悲？又是怎样的一种人格和品格？ 所以，当我走进周总理故居时，我就会自然而然地想起那首歌，想起那首《你就是这样的人》。想起那首《你就是这样的人》，我就自然而然地想起周总理。想起周总理，我就自然而然地想起淮安。想起淮安，我就自然而然地想起淮安的漕运、河运是怎样通天下，达天下，想起淮安的韩信是怎样打天下、平天下，想起淮安的吴承恩是怎样看天下、走天下，想起淮安的关天培是怎样守天下、护天下。当然，更想起的是我们敬爱的周总理是怎样治天下、装天下、赢天下。 所以，我想说，淮安是天下的淮安，是天下唯淮、胸怀天下的淮安。 （选自2021年7月18日《淮安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