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飘过的秋
《散文海外版》编辑部
· 现当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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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落叶飘过的秋
◎冯连伟
每当听到闫学晶演唱的歌曲《秋收忙》,我的思绪就不由自主地回到了故乡的秋天,这首歌唤起我对它的刻骨的记忆。
故乡的秋天刻在我脑海里的是丰收的景象:红红的高粱映红了天空,金黄的稻谷时而摇头时而点头,在微风的吹拂下翩翩起舞。
故乡的秋天让我难忘的是香甜的味道:红瓤的西瓜、黄瓤的地瓜、红皮的花生、多籽的石榴,漫洒苍穹,沁人心脾。
故乡的秋天最美的风景是收割庄稼的父老乡亲:早起晚归,披星戴月,无怨无悔。
故乡的秋天最幸福的时候是从生产队里往家挑稻谷的时候,把地瓜晒成瓜干的时候,吃了一个烤地瓜的时候,往嘴里填了一个鲜花生又咬了一口青萝卜的时候……
故乡的秋天,让人回味悠长,在游子的心里,丰满而成熟,幸福着,喜悦着。
故乡是心灵的栖息地。
回想故乡的秋天,就想起我那辛苦劳作的爹娘。
我的故乡位于沭河西岸,东傍沭河,西邻汤河,地形平坦,土壤肥沃,水源丰富,沟渠纵横。
人民公社化时期,由于天然的地理位置优势,我们大队是临沂地区实行稻改的最早的大队之一,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出生的我,记事的时候看到的秋天的庄稼主要是水稻、地瓜、玉米、花生、大豆,高粱和谷子,主要是社员们种在自己的菜园地里,生产队里基本上不种了。
每到秋天收割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忙碌的人群,听到的是幸福欢快的声音:“新筑场泥镜面平,家家打稻趁天晴。笑歌声里轻雷动,一夜连枷响到明。”
为了不耽误农活,秋收的日子里,家里的大人小孩都改变了平时的作息时间。我记得在村里上小学的时候,一年是放四个假期的,除了城里的学校放的暑假和寒假外,麦收的时候放麦假,秋收的时候放秋假。
大人忙,小孩也要紧张起来。记得娘把推磨烙煎饼这些活儿都要放在生产队打铃上工的时间之前完成,因此秋收期间娘喊我们起来推磨肯定都是半夜三更,天还很黑,睡意正浓的时候。
现在回忆起来,当时娘其实更不容易啊。生产队的活她一点不少干,还要为一家老小的吃喝操碎了心。
但那时真的不理解,心里还很委屈,能躲就躲,能偷懒就偷懒。所以,娘的脾气在那段时间时常会像暴风骤雨一般地发作。我小的时候只挨过娘打的一竿子,就是在一个秋天的早晨,娘在锅屋门外烙煎饼,爹和哥姐忙着利用生产队集中开工之前的时间到自己的菜园地里忙点私活,我被娘安排烧火做早饭。那时的早饭就是一锅地瓜糊豆,可那天早上我烧火的时候始终拉风箱太慢,速度不快,火苗就小,到了爹和哥姐来家吃早饭的时候,一锅水还未烧开,于是娘一着急摸起身边赶鸡的一根杆子就打在了我的身上。
人民公社化时期,各大队秋天交公粮主要是交水稻,广大的社员们就都把眼睛盯在了生产队分的地瓜上。
当时我们大队共有3个生产队,全大队的耕地都是按照水田、旱地和人口多少进行分配的,每个生产队的耕地都是分散的。秋天各生产队集中收地瓜的时候,都是收一块地的地瓜接着就地分配,而分地瓜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想早一点分到,一个生产队里就有七八十户,所以都是采取“抓阄”的方法。
分地瓜的时候,我们就会看到刚刚收完地瓜的耕地上分布着一堆堆的地瓜,每一堆地瓜上有一个白纸条,白纸条上就是户主的名字。
面对这一堆堆地瓜,大人小孩都忙着找自己家的那一份。我的父辈以及我的父辈的父辈们,绝大多数都是不识字的,面对白纸条上的黑字他们一片茫然,要么在分地瓜时,他们聚精会神地竖起自己的两个耳朵,听着喊自己的名字,然后亦步亦趋地盯着自己家的地瓜放的位置,要么满眼寻找识字的“小先生”,就是我这样的学生,让学生帮着他们找。
对我来说,每次分地瓜的时候,不愁找不到分给我家的那堆地瓜,愁的是找一辆往家里或其他地方转运地瓜的小推车。那时父亲是个“牛倌”,大姐已出嫁,大哥上学,二哥和二姐还未成年,我们家没有掌控小推车的人,而生产队里不成文的规矩:哪个劳动力推了小推车,那他就有自主掌控的权利。所以,每一次都是家里有推车的把自己家的那份地瓜转运完了,我和二哥二姐千乞万求地从人家手里接过小推车。往往人家已经开始吃晚饭了,而我们兄弟姊妹还在忙着推车的推车,拉车的拉车。
无论是把地瓜推到家里或是运到其他地方,我们忙乎一阵子,而娘要劳作大半天。娘要利用一块木板上钉了一块铁片的简单工具,把这些地瓜全部擦成地瓜干,然后找地方把这些鲜地瓜干晒干,这才算是家里有了解决温饱的粮食了。
娘利用那简单的工具把几百斤地瓜一个个地擦成地瓜干,这是一项非常劳累又带有一定风险的重体力活。每个秋天,包括娘在内的婶子大娘们因为擦地瓜干,手指头都受过伤。娘把这几百斤地瓜擦成瓜干后,我们就要负责把这些鲜地瓜干找个空场地晒上,一般这些鲜地瓜干晒干需要四五天的时间。在晒瓜干的时候,最盼望的是红日大晴天,这样晒上鲜瓜干两天后再去全部翻过来,再有两天的时间就差不多可以往家收拾了,如果碰上下雨天,就麻烦了,把那些半干不干的地瓜干收到家里,如果再碰上连阴雨天气,这些瓜干就非长毛变味不可了。
如今回到故乡,秋天里已经看不到乡亲们擦地瓜干的情景了。现在乡亲们种的地瓜都是红瓤或黄瓤地瓜,主要是作为土特产赠送或卖给城里专门烤地瓜的了。我回故乡的时候,乡亲们还会送我一些他们自己种的地瓜,而我只想着一件事,娘已经不在了。
故乡的秋天再也不是五十年前的秋天,我还能吃到这片土地上产出的稻子磨出的香米,但我的心里还是默默地说着一句话:故乡的秋天里,再也看不到娘劳作的身影了。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一个农民的孩子回忆故乡的秋天,与秋收有关的点点滴滴不时地浮现在眼前。
“倒”地瓜,这个“倒”字,是家乡的方言。所谓“倒”地瓜,就是用五至七根齿的铁笊子,在已经收割后的原来种地瓜的耕地里寻找还可能残余的地瓜。
小时候放了秋假,很愿意跟在二哥后面屁颠屁颠地跑前跑后去“倒”地瓜,带的工具就是一个带木把的铁笊子和一个柳条等材料编成的提篮。选择的“倒”地瓜的地块一般是刚刚收完还没有被左翻右扒的地块。“倒”地瓜的吸引力不在于成果大小,关键是气氛热烈。
我们“倒”地瓜主要对准两类目标,一类是在正常的主秧下结的地瓜收获漏了的,这样就有可能收获一个完整的地瓜,也有的是被头刨剩下一部分,这样一笊子刨下去,就可能收获一小半或一大半地瓜。另一类目标则是地瓜秧在不断拖长的过程中,在两个地瓜沟之间的沟底里,由于长时间没有翻边,先是扎根,而后则结成小地瓜了。最有可能引起伙伴们兴趣的则是根扎得很深的地瓜,虽然最后收获的地瓜可能不理想,但过程很吸引人,因为要用铁笊子刨很深很深。
“倒”地瓜的时候还经常去刨老鼠洞。我们“倒”的这些小地瓜碎地瓜主要是煮熟了做猪食或晒成地瓜干,地瓜地里老鼠事先偷藏起的地瓜一旦被发现也都会被没收,所以“倒”地瓜的时候,经常发生老鼠洞被刨,洞里的老鼠夺洞而出拼命奔跑,当然有的跑成了就保住了命,有的倒霉的老鼠也就把命搭上了。
“倒”地瓜的时候烤地瓜吃是最快乐的一件事。每当去“倒”地瓜的时候,二哥都要在家里拿上一盒火柴。到地里“倒”上一阵,提篮里有了成果的时候,胳膊、腿基本也累酸累疼了,二哥就会指挥着我在地里找碎石头碎砖头,他就选个避风的地方挖个坑,用碎石碎砖垒起个灶台来,选几个模样比较好看比较顺眼的小地瓜开始烧烤。烧烤地瓜的时候,找来的柴草往往又鲜又湿,好不容易点火后浓烟呛人,呛得二哥眼泪横流,最后吃的是半生不熟的地瓜,嘴唇染得漆黑。
“倒”花生:所谓“倒”花生就是用铁笊子到已经起完的花生地里去捡残存的花生。人民公社化的时期,各个生产队种什么庄稼、种多少都是有计划的,我的记忆中我们生产队种花生是很少的,主要是在河堰以东沭河西岸的河滩地上种花生,分到各家各户的花生是很少的。
我们家的花生从进院的那刻起,娘就要重点保护。生产队里分花生时都是半干不干的,娘为了把这些花生贮存好,都要在院子里再晒上一段时间。当花生晒在院子里的时候,娘总要嘱咐过来嘱咐过去,一年就分了这一二十斤花生,还指望着去换几斤花生油,还要留到春节时炒几斤熟花生好过年,千叮万嘱就是让我们姊妹都不要把眼睛盯在院里晒的花生上。其实,不管娘怎么嘱咐,肚里的馋虫作怪,总要每天去挑几个吃。那时父亲是生产队的牛倌,当把花生秧集中到生产队的牛栏后,爹总是会从这些花生秧上寻到那些小瘪花生,他自己一个也舍不得吃,每次都是给我吃,一直到现在吃花生的时候,我还是喜欢吃粒小粒瘪的花生。
娘领着我“倒”花生都是去沭河以东的村庄。每次要去“倒”花生的时候,娘都是和婶子大娘约上好几个人,一手拿一把铁笊子,挎个提篮或背上个布袋;我和娘去“倒”花生的时候,娘都是帮着我拿着笊子,给我的脖子上挂上个布包。早上太阳还没出来我们就出发了。娘一般都煎上两个鸡蛋卷到煎饼里,那时家里找不到盛水的瓶子,都是去喝沟里的凉水。
最让我难忘的一次“倒”花生是娘和几个婶子大娘领着我和几个兄弟姐妹八九个人去沭河以东“倒”花生。那时我也就七八岁的样子,从家里走时决心很大兴致很高,步行走了七八里地已经感觉有些累了,肚子咕咕叫的时候,就盼着娘拿出包着煎鸡蛋的煎饼吃,而娘和婶子大娘们来“倒”一次花生也不容易,她们是没有累和饿的感觉,只想土里刨食,多找到一些花生。等我饿得眼泪在眼圈里的时候,娘和几个婶子大娘才招呼我们坐在地上开始吃煎饼。满地里都是外地来“倒”花生的人,吃过煎饼,大家就找有水的沟去喝口沟里的凉水。记得那天吃过饭后,我的大婶子把我拽到一边悄悄地往我的手里塞了半个苹果,当我避开众人悄悄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这半个苹果时,感到是那么脆、那么甜。
捡黄豆粒儿:在地里捡黄豆粒儿可不容易,一片大田,收割以后,还能够剩下多少豆粒呢?何况生产队里种黄豆的地块就那么一两块,一共有几十亩地,每当生产队里集体收割后,大人、小孩、女人、老太太,一个生产队里能去捡的都去了,每一个黄豆粒都是你争我夺的。站着捡怕丢了,最后干脆在地里爬着捡,不仅累得腰酸腿疼的,还把两条腿的膝盖都磨破了。
我也去捡过黄豆粒儿,不过我和伙伴们捡的黄豆粒儿都被我们换了豆腐进了我们的肚子里。我10岁的那年,我们班选了12名同学组成了红小兵秋收值勤小队,两个人一组,手里拿着木把铁头的红缨枪,胳膊上戴着“值勤”二字的红袖章,在村里几个主要的路口值勤,主要任务就是防止地里劳动的社员私自侵占集体财产,如偷偷地拿个地瓜啊、玉米棒子啦等等。
其实那时父老乡亲们在“文化大革命”年代政治思想觉悟都非常高,我们天天值勤,从未发现有哪个叔伯婶子大娘私自往家里带一点集体财产。于是我们从最初地站在主要路口到慢慢地开始流动值勤,再到慢慢地走到田间地头。十多岁的男孩子,玩性还是很大的,河堰东的芦苇荡还是蛮有吸引力的,由芦苇荡再往东,我们发现了桃源世界,这里有几十亩的种黄豆的地块。黄豆已收完了,生产队的社员们还没有机会来捡黄豆粒儿,于是我们这几个值勤的红小兵近水楼台,每天有分工,有去值勤的,有去捡黄豆粒的,成果共享。
我们值勤的小伙伴中有一个叫坡儿的,他家姊妹多,吃的煎饼是由他娘分发的,定量吃。坡儿总是把他娘分给他的煎饼先藏起来,第二天早上带着到我们河堰东换豆腐的地方集合。到我们大队卖豆腐的是沭河东的龙窝村的,每次必经河堰闸门,我们几个人就在河堰闸口以东完成交易。每天换得的几斤豆腐,用坡儿分给我们的煎饼卷上,吃得口中那是喷喷香啊!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怀旧》(宋·范仲淹)
难忘故乡秋天的纷繁景象,时时品味故乡秋天的味道。时常浮现故乡秋天的风景,但我的心却再也没有了童年时的无忧无虑的纯真和向往。
现在城市里也有了烤地瓜了,刚入秋的时候就听到了叫卖声,却怎么也吃不到那半生不熟的在湖地里烧烤的小地瓜的香味了呢?
中秋节还是要吃月饼的,生产老式的冰糖月饼的已经很少了,就是买到了老式的冰糖月饼,怎么冰糖也少了青红丝也少了,月饼皮也不那么酥香了呢?
板泉的“山会”还是每年春秋两季都要举行的,再也没有听说有哪个孩子反复表达要去赶“山会”的,因为当年让我去赶“山会”的愿望现在的孩子已经没有了。
…………
没长大的时候,有娘,秋天里有娘忙碌的身影,听她的笑声,也听她的吆喝声。
现在长大了,娘没了,秋天里再也找不到娘的影子了,谁还给我买那碗猪肉汤呢?
当年刘禹锡有诗:“自古逢秋悲寂寥”,恰如此时我想说的。
(选自2021年第6期《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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