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莱昂纳德·汉密尔顿编纂的《杰拉德·温斯坦利作品集》，克里斯朵夫·希尔作序 (1) 每一次成功的革命都有自己的六月大清洗。当政党夺取政权后，它总是会镇压自己内部的左翼势力，然后背弃革命伊始的期望。但是，以前的独裁者缺乏让对手销声匿迹的现代严密手段，而且每一次革命那些失败的少数派的思想会流传下来，渐渐地融入现代社会主义运动。这些宣传材料表明，即使是卑微可怜的英国掘土派，在他们从事活动的那几年里也能够传播自己的思想，影响了西班牙的无政府主义，甚至包括像甘地这样的思想家。 温斯坦利虽然不是掘土派的发起者，却是它的宣传干将。1609年他生于威根，曾经在伦敦做过布料买卖，由于英国内战而破产。1649年他与二三十个人在科巴姆附近的圣乔治山买了荒地开垦耕种，以现在所谓的共产主义—无政府主义纲领结成自给自足的社区。在这个社区里没有金钱或贸易，没有不平等，没有闲人，没有牧师，而且几乎没有法律。在温斯坦利看来，英国的土地曾经属于全民所有，但被不公地剥夺了，而夺回土地的最好方式是没有土地的人联合起来组成社区，为全国的人民树立榜样。一开始的时候他的想法很简单，以为无政府主义纲领终将会把地主争取过来。与他的思想相类似的理念已经广泛传播，因为掘土派于同一时间在全国的许多地方发起运动。 无消说，掘土派很快就被镇压了。赢得内战的新贵阶层愿意自己内部瓜分保皇派的土地，但他们并不想建立一个平等的社会，而且他们知道允许像温斯坦利这样的实验会带来危险。掘土派被镇压了，他们的庄稼被捣毁，牲畜通过法律审判被买通的陪审团罚没。那些被派去镇压他们的士兵对他们抱以同情——那个时候军队里出现了平权主义运动——但新贵阶层获得了胜利，掘土派运动在1652年结束了，1660年温斯坦利在历史上消失。 从这些宣传作品看，虽然温斯坦利是一个空想家，但他显然绝不是一个傻瓜。他并不指望他的理念会立刻被接受，而且在有需要的时候他愿意修正自己的理论。在他的试验失败后，他向克伦威尔提呈了一份相当详细和切实的纲领，早前的放肆言论被删掉了。这份提纲涉及法律、治安和外贸。虽然他有和平主义者的色彩，但他要求保留常备军，并且对某些犯罪行为保留死刑。但是，中心主旨仍然没有改变——建立基于兄弟情谊和精诚合作的社会，不去追求利润，而且在国内不使用货币。“每个人都应该靠自己的双手耕种土地和豢养牲畜，每个人都可以享受到土地的祝福。当一个人需要粮食或牲畜时，他就到隔壁的仓库领取。这就是《使徒行传》第四章第三十二节的真义。” 温斯坦利的思想更接近无政府主义而不是社会主义，因为他构想的是一个纯粹的农业社会，生活没有什么舒适可言，甚至在当时也没有必要过得那么辛苦。他没有预见到机器，认为一个人只有靠剥削别人才能致富。不过，他显然和甘地先生一样，认为简朴的生活自有其价值。而且，他怀有似乎所有的无政府主义思想家都信奉的信念——美好的乌托邦曾在历史上存在过。土地曾经属于全民所有，但后来被夺走了。据温斯坦利所说，这是在诺曼人征服英国的时候发生的，在他看来，这是英国历史最重要的事实。最根本的斗争是撒克逊平民与法国化的上层社会之间的斗争。在每一份宣传材料中，他都将失败的保皇派斥为“诺曼人”。但是，呜呼哀哉！他看得非常真切，英国内战的胜利者正沾染上“诺曼人”的品质： 你们这些伦敦的热情的牧师和教授，还有你们这些高官和军队里的士兵，你们抗击北欧骑士的胜利如今安在？你们在大地上点起了熊熊火焰，在你们饥肠辘辘勤勉操练的日子向上帝哀求和致谢，你们是否还记得？你们愿意再次被诺曼人的强权所统治，忍受旧时的特权法律吗？你们要为自由感恩戴德吗？骑在你们头上的人，都被你们杀掉，然后你们却坐上他们的位置，去欺压别人。噢，你这座城市，你这座伪善的城市！你这个盲目的、昏昏沉沉睡去的英格兰，你正在贪婪的睡床上沉睡打鼾，醒来！醒来！敌人已经在你背后，他正准备破墙而入，夺走你们的财产，你们可要小心！ 如果我们现代的托派分子和无政府主义者——他们说的是同样的内容——能够写出像这样的篇章就好了！这本书无法一次通读，但它值得购买和保存。希尔先生简短的介绍很有价值，而且内容很有趣。 (1) 刊于1944年9月3日《观察者报》。莱昂纳德·汉密尔顿（Leonard Hamilton），情况不详。杰拉德·温斯坦利（Gerrard Winstanley，1609—1676），英国政治活动家，掘土派精神领袖，代表作有《英国的受压迫的穷苦百姓的宣言》、《公义的新法》等。约翰·爱德华·克里斯朵夫·希尔（John Edward Christopher Hill，1912—2003），英国马克思主义历史学家、作家，代表作有《英国革命》、《宗教与政治》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