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感交集 1 你生病的时候，医生爱你。你礼拜的时候，牧师爱你。你上学的时候，老师爱你。你吸毒的时候，赌博的时候，谁爱你？谁爱你？ 2 反对语言标准化的人，常以维护“母亲的语言”为诉求。但是，多少人维护“母亲的语言”，并不听从母亲的话。 如果听母亲的话，司法部的调查就不会发现：九九年度全美的持枪谋杀案，有四分之一是青年人干的，年龄在十八岁到二十岁之间。 3 别只顾说“每个人是独特的一个人”，“你是你自己、不是别人”。也要说，在社会组织里面，人是分类的，例如吸毒的和不吸毒的人，高收入和低收入的人，有学力和无学力的人。一个人尽管自居“独特”，却无法逃避分类，“你是你自己”，你也是别人，是成绩优良的学生或成绩不及格的学生，是进图书馆的青年或泡电玩店的青年，是公益团体的义工或成群游荡的小混混。 4 由自身面临挑战，想到别人也正在面临相同的挑战，自己克服了困难，去帮助别人克服困难，是我们应该终生修习的功夫。 5 孩子在家里舒服惯了，忽然进入社会，难以适应，怨言甚多。是了，这就需要有人告诉孩子，家庭是家庭，社会是社会，人迟早要投身社会，你必须接受这样的事实：老板和父母不同，同事和兄弟姊妹不同，办公室和你的卧房不同，工作也和给宠物洗澡不同。现在你是去顺应，不是改革；你去学习，不是批评。 6 都说美国孩子很幸福，如果幸福是少年时嬉游怠惰，并未包括一生的光明远景，幸福乃是灾难的别名。 7 伸手一拉，得到两千七百多万元的人，是幸运者，也是帮凶，他的见证使无数人流连赌场，或失去品德，或失去财产，或失去光阴，或失去职业，或失去家庭，甚至失去生命。他们以后的故事，赌场不会发布新闻。 8 人为万物之灵，能够观察自己，导引自己。人之一生像弹道，大声冲出枪膛（婴儿啼哭）；走升弧（后生可畏）；走顶弧（日正中天）；走降弧（归于平淡）；到落点（老年）。但是人有智慧，能够自动修正方向，选择落点。 人到老年为什么一定要寂寞？咱们也可以不寂寞；即使寂寞，为什么一定要自杀？咱们也可以不自杀。升弧使人苟安，咱们偏要努力；顶弧使人傲慢，咱们偏要谦和；降弧使人愤激，咱们偏要自持；落点使人懊丧，咱们偏要顺应。咱们以“梦中的我”修改梦的结局。 9 张春荣教授引用西谚：“命运抛给我们一颗柠檬，我们来做成一杯柠檬汁。”这就是修改结局，推而广之，命运给我们一颗球根，我们使它成为一粒种子；命运给我们一堆落叶，我们使它成为肥料；命运让我们做破铜烂铁，我们偏要化为一件古董。 10 人脑比电脑，他的思想观念就是他写的程式。忧郁症是“程式”生产出来的，而程式是自己穷年累月写就，它把结果给你，这结果是你自造的，并非命定的，它也并非唯一的，而是可以改换的。 11 医界有所谓“意义疗法”，它把“使病人发现生活的意义”当做良药，治疗某些病症，也就是医生帮助病人重新写一个程式，一个能产生意义的程式。其实程式不靠医生也可以自己写，六十岁七十岁以前的那几个程式，不都是自己写的吗？ 上天慈悲，赐给人“自疗”的能力，有了这份能耐，人类才走出洪荒，来到文明。 12 青年应该有冒险的精神，可是方向呢？ 赞美冒险精神，原是为了车辆下的婴儿有人抢救，为了正在受辱的妇女有人奋身保护，为了有人无视威胁、挺身为刑案作证，或者执行艰难的任务，兴利除害。 而今多少青年冒险死亡，却是为了酒后开快车，为了吸食大麻，为了不屑使用保险套，为了枪对枪解决争端，你看，训练不精、装备不足，偏要深海潜水、攀登高山或驾驶飞机！这样的冒险有何值得称道宣扬？ 13 别说没人关心你，每年十一月第三个星期四是戒烟日，有人恳求你戒烟，哪怕只戒一天也好。每年四月是戒酒月，有人天天帮助别人戒除酗酒。还有，研究发现，坐时双腿交叉重叠，会妨碍血液循环，于是要订一个“不跷二郎腿日”。咳，世上关心你我的人很多，最不关心“我”的可能是我自己。 宗教是一种关心别人的事业。 14 人可以不信教，但是要有宗教情操；各人可以信不同的宗教，但是要有共同的宗教情操。 15 历史悠久的宗教都含有原始的成分，经文万古如一，“诠释”可以与时俱新，对某一部分经典要通过“诠释”予以淘洗提升。 16 有人先规划全局，有了春天，就有万花；有人先规划个别，有了万花，就是春天。有人看水缸，有人看水库，水库里有水，家家自然有水，要家家有水，当然倚赖水库。宗教家是造水库的人。 17 当“保全一个人，还是保全一万个人”之类的难题出现时，往往有人像基督一样“替死”，人类赖以度过难关。社会平时并未格外善待这些“救星”。 18 一个曾经做过“可口可乐总裁”的人说过：“我们每个人都像小丑，手中玩着五个球，这五个球是：工作、健康、家庭、朋友、灵魂。” 演绎他的话：所谓老年，就是工作、健康、家庭、朋友四个球放下。这时手中还有一个球：“灵魂”。说这个比喻的人把形而上的一切，例如信仰、理想、兴趣品味、道德境界、心性安顿，都归入“灵魂”一项，这一项的内容，比前面四项的总和还要丰富。 19 一个人没有“必须宗教才能解决”的问题，所以不信教，也许是他的幸福。 一个人有了“必须宗教才能解决”的问题，仍然不信教，那就是他的不幸。 20 世人常说美国是“老年人的坟场”，误矣，对华人移民来说，美国乃是“老人的道场”、“老人的教堂”，一入美国国门，咱们就要修“放下”，学“交托”，得“平常心”，求“变化而更新”，这个地方你才可以来，来了才可以住得下去。 为何有些老人坚决拒绝宗教，宁可自陷绝地？ 21 “女子弱者，为母则强”。今天女权高涨，如此说不合时宜，但母亲的诸般特征，如勇敢、刻苦、冒险，还是和少女有明显的差异。新时代自有新语风，散文家简女士《母者》一文说，母亲“集蝴蝶和坦克于一身”。 宗教是母亲的事业，不是父亲的事业。 22 愿所有的教会既关心教堂以内的事，也关心教学以外的事，愿所有的信徒只在礼拜天上教堂的时候清心寡欲，隔断世虑，走出教堂还是要力行公义，心存怜悯。 23 总得承认现实日渐沉沦，总得否认现实无可救药，因此，“圣诞”既非迷信，也非崇洋，而是集体愿望象征性的表达，这是圣诞节真正的魅力。 24 宗教不能太倚赖“殉道”，因为大多数人追随你是为了活得好。信徒只能极少数殉道，最多数妥协；宗教是由殉道者升高，妥协者延长。佛教基督教都经过多次妥协，始有两千年的历史，造福无量生民。这是大智慧，大教训。 25 “一切如水注满瓶子”的时代一去不返，人心中有世俗无法占领的方寸空间，只有交给“神”看守，以免“罪”乘隙而生。基督教是与酒色财气争空间，不是与礼义廉耻争空间，是与莠草争空间，不是与香花争空间。 26 人和人恩怨纠结，整个过程是一连串的刺激与反应，人人“行其所不得不行”。他们每一方都“对”，可是也都“错”，正因为都对，所以坚持自己的想法做法，不反省，不退让；正因为都错，所以结下恶果，制造痛苦，积累恶果，加深痛苦。人间多少纠纷僵局，都因为他是对的，同时也错了；对方错了，同时也是对的。 27 “希望”永远在前面（教训永远在后面），所以出生比“往生”重要，日出比日落重要，元旦比除夕重要，新世纪比旧世纪重要。 28 有人提出一个不成问题的问题：儿童缺牙的模样很可爱，老人缺牙为什么就不？无他，儿童以后会长出牙齿。宁可想象世界是个缺牙的儿童。 29 每一滴水都可说是独立自主的，但是由于互动形成漩涡，就个个身不由己了。 每一个人都可以自主，但社会是漩涡。 30 想起那个有名的比喻：老牛穿过窗棂，全身都过去了，只有尾巴过不去。别小看了牛尾，牛尾过不去，牛身也过不去。 31 名人名人，凭的是个名字。起初，名字登在报上，字体很大，像鹁鸽蛋，后来变瓜子，后来变芝麻。那名字起初登在第一版，不久移到第二版，然后地方版，然后哪里去了？找不到。风云人物真的是一阵风，一片云，来得快，去得快。 唉，吹了气的名人，掺了水的名人，踩高跷的名人。时势弄名，造化弄人。爆竹一般的名，中秋月饼一样的人。 32 “忍”由“善”出，虽自立门户，仍为善行之一。百善之中有一忍，一忍之中见百善。倘若忍中无善，忍必不能久，无善之忍又何等可怕，何等不真。 33 防火墙以无墙为墙，以拆墙为墙。 34 多元文化云云，精髓要旨是尊重别人的文化，而非放肆自己的习俗。 35 人间有一个名词叫做“教养”，教养可以缓和、转化、调剂环境的刺激。 人不是狗，不必太强调条件反射。 36 中国橘子移到加州仍然是橘子，而且是更好的橘子。但愿咱异乡人都是来种橘子、结橘子，不管以前是否吃到橘子。 37 美，并非争妍斗艳之谓也，美是一种圆满上升、令人涤尽俗尘的感觉。美源于善，善最后化为美，归于美，行善的那一刻没有丑人，善行是最佳美容剂。 38 人类本来不穿裤子，裤子是文化的产物，后来不但穿裤子，而且讲究在什么场合穿什么裤子，例如睡衣不能上街，短裤不能赴筵。有人说穿裤子是虚伪，这论调可以办天体营，不能修身齐家治国。 39 从自制中得安慰。得喜乐，即谓之成熟。 40 回首前尘，当初攀越的山，好像并没有那样高；涉过的水，并没有当初那样阔；流的血，并没有当初那样多；摔的跟斗，并没有当初那样重。我们毕竟是继续往前走，走得远了，背后的景物自然缩小模糊。 41 人，要爱几个人，才活得有劲；也要恨几个人，才活得有劲。身为这一代历经沧桑的中国人，如果我们也学到教训，那就是：你可以毋须成为他的爱，你必须预防成为他的恨。 42 葛理翰牧师在世贸大楼的遗址上证道，他说我们需要彼此。当初你我需要他，他也许没给，他忘了结前缘；现在他们需要你我，你我要结后缘。你我将来还是需要他。 43 先贤教人处逆境须用“开拓法”。受挫折吗？失意吗？不要向内收缩，蜷曲着回到子宫，要发挥所长，扩张空间，树立姿势。俗谚劝倒运的人“少借钱、多理发”，理发所以整饬仪容、抖擞精神，乃开拓法也。 44 我们每一个人都无计脱出因果，只能在因果中做个够格的人，有时谨慎小心做人，有时赴汤蹈火做人，不能完全由我，也不能完全由他。 45 人生经验好比食物，吃下去，分解毒素，排除废料，吸收养分，什么事都有好处，所以人类历劫不灭。 46 文学空间缩小，文学人口减少，有位学者讽刺作家们“互为观众”。观众是戏剧用语，文学作品没有观众，只有“知音”，知音可能远在天边，也可能“近在眼前”，同行“互为知音”可以称许，非常可贵。 47 读名人传记可以扩大心胸，提高境界，砥砺意志，有无数历史事件可以证明。人不断成长，不断学习，不断选择，遇强则强，遇弱则弱，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所以“不知其人观其友”，不知其友就看他读些什么样的书。 48 读书会不是群众大会，读书是一种不同流俗的雅兴，是人弃我取的智慧，四君子、七贤，都足以传为美谈，耶稣说：只要有两三个人同心祷告，我必在你们中间，读书会也可作如是观。 49 书是精神食粮，全在读书的人怎样消化。一样米养百样人，要紧的是有米，有好米。 50 好书没有新旧，凡是没看过的好书都是新书。“故书不厌百回读”，每次重读都有新感受、新发现，这样，读过的书也是新书。 51 作品如果是作家和读者之间的对话，今天的情况十分不堪，双方都没有多少善意。先是读者恶意挑剔，嫌作品“不好看”，然后作家恶意回应：我可以给你好看的，可以给你更好看的，给你最好看最好看的。 结果品质日劣，互相伤害，卸恨而散。那时读者依然是读者，但作家不成其为作家矣！ 52 “文无第一”，文学奖的得主未必是最好的；“文章有价”，文学奖的得主定非最坏的。 53 文学奖难免争议。你说杨玉环的体重超过赵飞燕，易下定论，你说赵飞燕的长相比杨玉环美，难下定论。文学奖乃是谁比谁美之类，并非谁比谁重之类。但是“选美”也绝非“选丑”，当选人总是个美人。 54 文学奖并非仅是对某一个人的奖励，而是对文学这一门类、这一行业的奖励，它的作用并非确定谁最好，而是“你好，我也能好”，“你好，我可以比你更好”。有人拿出大把金银设文学奖，不管谁得奖，文学中人应该是高兴。 55 所谓“文章华国”，作品到了水准，它可能与国策俱生，但不随国策俱灭，永远是这个国家的荣耀。它有自己的生命，艺术家的“动机”如何已无关紧要。 56 读诗如饮乳，读史如饮冰。读唐诗宋词如游名山大川，人间天上，读今人诗词如偶值邻叟，谈笑忘归。 57 依“人格工程”之说，一个人的人格是一砖一瓦一木一石建造起来的，报纸杂志书籍都是重要的建材行，长期供应，听凭取用。劣质材料不能建构良好的人格。 58 所谓解释权，说白了就是“我说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所谓“反解释”，就是“告诉你我是什么，你并不知道我是什么”。水仙是水仙，大蒜是大蒜，不能任凭你“把水仙看成大蒜，把大蒜看成水仙”。 59 现代法律加给犯罪人的刑罚，都没有受害人所希望的那样重。法律脱胎于私刑，然后脱离私刑。私刑以受害人或“准受害人”的愤恨恐惧为基础，宁失之重，法律、尤其现代法律，以比较客观的立场、超然的态度考虑罪与罚，往往不能与受害人或“准受害人”的情绪配合。 60 以史为鉴，如果说武力不可恃，那么和平仁爱亦不可恃。仁爱之道穷，使用武力，祸福难料；但是武力之道穷，用仁爱，则凄凄惨惨。 61 对付心理战，大家要“不做敌人希望的事”。人有七情，要惊恐，要哀伤，要心灰意懒；但是人有一种能力，可以称之为“偏不”：你要我失眠，我偏不失眠；你要我沮丧，我偏不沮丧；你要我失去信心，我偏保持信心；你要我生活失常，我偏维持正常。 62 “医者一也，唯精唯一；医者义也，必有仁义；医者宜也，因病制宜；医者艺也，神乎其艺。” 63 别看美国社会道德沦丧，冒领赈款仍为美国人所不齿。别说他们“笑贫不笑娼”，他们笑贼、恨贼。脱光衣服赚钱，他可能没意见；撬开教堂的捐献箱拿钱，他们有很大的意见。 64 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第一个说出这句名言的人，他设想的情况是：两个人面对面，每人伸出一个巴掌来。 往往是，双方互相等待对方“出掌”。人心不同，各如其掌。好不容易巴掌伸出来了，戴着厚厚的鸭绒手套，唯恐受了风寒，拍上去也没声音。好不容易手伸出来了，其掌如刀，其指如钩，令人迟疑观望。好不容易手伸出来了，不是握着拳头，就是手背朝前，令人无从下手。 手伸出来了，没错。是招手，还是摇手呢？是准备向外推，还是准备向里拉呢？是手心向上有所取，还是手心向下有所予呢？是手掌向左，还是向右呢？是大手，还是小手呢？是冷手，还是热手呢？是硬手，还是软手呢？ 一只手传达万千讯息，伸手未必就可以拍手，勉强拍手也许是武侠小说里的“对掌”，双方掌心贴掌心，运内功厮杀，有金戈杀伐之声，你我听不见。凶险哪！ 65 古人说“艺以位显”，我们要说“位以艺尊”。政治、外交、社会运动，都随着时间空间的变换而过眼，艺术创作则冲出时空藩篱，走向普遍和未来。当下之外，尚有永恒，现实之上，更有灵性。我们盼望大人物也能通一艺。 66 “买爆仗给别人放。”意思是愚笨，不合算，被人利用。放爆仗要亲手点火，亲自制造那小小的惊扰，小小的破坏，天地间因我而“多了些子”。在那一瞬间，我主导事物，产生影响。这是亿万小百姓最廉价的英雄梦。 百年来，常有人问：“中国人，你为什么不团结？”答案当然一言难尽，现在谈的是爆仗，不妨顺便取材：不能团结，也许因为“爆仗要自己放”。 67 团结不是征服，团结不是献媚，团结不是只听一个人说话，团结不是每个人把口袋里的钱取出来，放在台面上，由你通吃。 团结不以割据为乐，以联合为乐；不以对立为乐，以融洽为乐；不以圈子越缩越小为乐，以胸怀越来越宽为乐；不以逢迎了多少人上人为乐，以结合了多少人下人为乐。 68 大人物说话，只要说的是金言、善言、格言，任人“断”而“取”之，又有何伤？例如林肯总统的“为民所治、为民所有、为民所享”由你使用可也，原来的演讲虽然很短，到底也难全文背诵。 69 语言是一种标志，用错语言就是贴错标签，穿错制服。就算百鸟争鸣，也得八哥是八哥，夜莺是夜莺，不能都是鹦鹉。何况咱们并非都是鸟。 70 别小看了你一句话，正如别小看了一根手指头，指头碰上按钮，开动了一套精密复杂的机件，可以使火箭上天，一句话撞击了精密复杂的人心，引发一连串运作，可以使一个地区大乱。 71 大人物的私德，仍然不能与小人物的隐私相提并论。“国王和平民都会犯罪”只是陈述事实，不能证明事实应当如此。以作图为喻，小人物的半径短，画出来的圆面积小，受害人少；大人物的半径长，画出来的圆面积大，受害人多。居高位的人绝对不可用“我也是人”作借口放纵私欲，平民绝对可以对他的道德有较高的期许。 72 美国政治人物能认错认罪，他有基督教的救赎观念。依基督教义，一个犯罪的人，经过忏悔认罪，可以得到洁净，他因此有一个全新的形象，比昨日之我更光明高大。 脱离了这样的文化背景，高官显官不能公开认罪，认了罪，人人看扁了你。只有好汉打牙和血吞，吃生铁吐钉子，输了理不能输气。不认罪，他干不下去；认了罪，更干不下去，徒然一番作践自己。 73 “自由人”需要鸡蛋，却认为蛋壳多余。 74 一个不知因果关系的人是不健全的，一个享受别人的奉献而践踏其来源的社会是不公平的，不健全的人组成不公平的社会，很难长久安乐，这是自由人潜在的危机。 75 “世事如棋”，这棋不是象棋，不是围棋，而是天地红尘一盘无量无边棋，人人是棋手，人人也是棋子。 76 所谓精简就是简，那个精字是化妆品、止痛剂，字面上好看一些。犹如在大部分情况下，褒贬只是贬，甘苦只是苦，得失只是失，“胜负乃兵家常事”其实是输不是赢。 77 手心也是肉，手背也是肉。批曰：手套不是肉。 78 各人头上一片天，各人脚前一条路，自求多福也就是了。 79 目的使手段成为正确，但手段乃天下公器，别人也可以使用，而目的可能邪恶。 80 领袖对民众有影响支配的力量。兵随将转，孟子说得痛快：“尧舜率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纣率天下以暴，而民从之。”天下事搞坏了，不怪老百姓，怪领导，所以《春秋》责备贤者。 81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那是国亡以后，全局崩坏，只剩下匹夫了。匹夫也分大小，说这句话的黄宗羲，也会自认为他的责任比别人重大。 82 中国人何尝人人爱“忍”？只要他的能力足以争公道，他多半不肯忍气吞声，只要他的力量足以占便宜，他也多半不肯让人半步。他们认为“忍”字是为弱者而设，败坏了人心。 83 领袖人物能使群众在某时、某地、对某事出现某种共同的性格。中国有句老话：兵的懦弱是个人懦弱；将军的懦弱是集体懦弱。又说“胜者所用，败者之棋”，现在中国社会的问题在将不在兵。 84 如果移动垃圾是有罪的（纽约的确有此规定），就不要去碰垃圾，并非别人去碰我就可以碰，并非别人碰了没事我也该没事。“选择性办案”是他们错，可是并非等于我们就对，别指望法律最后一个才找到我们，要慎防法律第一个先找到我们。 85 从前，中国社会可以把“价值”和“价格”分开计算，小学教员待遇很低，可以成为清高的小众，维持自尊。现代社会则是通过价格来表现价值，社会以收入的数字对人评分。 86 事情总是向相反的方向发展。这个秘密，写《易经》的人知道，写《创世纪》的人也知道。亚当夏娃是上帝亲手创造，后来怎会背叛上帝？答案也许是，正因为你创造他，所以他背叛你。 87 完全可爱或者完全可恨的政府，大概是没有的吧，人民大众只能根据亲身经验计较两者的比例，通常，只要可爱稍稍多于可恨，只要政府用他可爱的一面，覆盖了、救赎了可恨的一面，国民就觉得差强人意了。如果还能进一步，在他可恨的时候你能骂他，在他可爱的时候你能疑他，中国人就更心满意足了。 88 大时代有大人物，大人物有大文章，大文章又妆点了、突出了大时代。 现在是大时代，有大人物，好像没有大文章。 89 并非每个人都能找到意义，于是出现“意义领袖”和“意义信徒”。“意义”各有所偏，各有所穷。 人要寻找一个覆盖面最广大的意义，孔子比杨朱大一些，特蕾莎修女比黛安娜王妃大一些，大乘佛教比小乘佛教大一些。《红楼梦》读者有“拥林”和“拥薛”两派，论生命意义，薛宝钗似乎比林黛玉大一些。 90 即使是涵盖最广的意义，仍然难以圆满解答“为什么发生这样的事情”，但并不影响我们对“意义”的信心。好比数学有几个题目现在无人能解，每隔几年或几十年，忽然有数学家发表研究结果，他说他把某一个难题解开了，马上就有更多的数学家指出他的错误。但是我们仍然拥抱数学，现在不能解的问题，将来也许能解，不能因为几个问题无解，就否定数学的价值和贡献，数学还是那么必不可少。 91 孝顺也不过和睦邻交友亲子沟通一样，为家庭生活的平安和乐而努力。 92 儿女所犯的一切错误，在父母看来，都是成长，都是喜悦，对他所受的打击，只有心疼。儿女爱赌，父母怪世上有赌场，祈祷儿女输得少一点。 93 国家的行为不受审判？国家若有罪行，要受历史审判，受人民审判，受人类审判，天网恢恢，谁也逃不掉。 94 每一个人都认为他的母语是最好的语言，那是感情。母语如酒，国语如水。母语如糖，国语如米。母语如月，国语如日。母语如癖好，国语如技能。如此如此，不一而足。 95 广义而言，每一位作家都是作品的母亲，每一位老师都是作家的母亲，每一篇文学作品都是咱们精神食粮的柴米油盐。 96 有公德心，每个人是一块砖，可以筑城；没有公德心，一个人是一个缺口，可以溃堤。没有公德心，大家简直互相妨碍、互相陷害；有了公德心，大家可以互相保护、互相拯救。 97 谣言是一种变形批评，平素不满，借题发挥。 98 跟父母一体共生的感觉，可以与独立个性并存，无须势不两立。 99 人有泄漏机密的天性，人到中年，会说出自己幼年的“龌龊”，人到老年，会说出自己中年的“龌龊”；因缘无常，效忠的手下随时可能脱离掌握，抖出内幕，死党很难到死，除非你有本事杀他灭口。龌龊的脑子、龌龊的手，都有一天会曝光。 100 下一代生命重新开始，他不要咱们的“曾经”，要去追寻自己的“未曾”。好不疼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