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法与人生


兵法与人生 《孙子兵法》恁的这般大胆,毫无遮拦地说战争的最高道德是胜利(反过来说,战争最大的罪恶是打败了)。当然原典是文言,我的了解也许有出入。 既然胜利是最高的道德,那么为了战胜自可无所不用其极。“上帝是站在战胜者的一边”,道德似乎也是。倘若“身死国灭为天下笑”,妻女为奴,部属就戮,战场上的仁爱信义有何意义?麦克阿瑟说:“胜利没有代用品”,这位受克劳塞维兹兵学熏陶的名将,不明白世上何以有不求胜利的战争;他在“战士军前半死生”之际恶补《孙子兵法》,并未解开心中的疑团,因为他弄不懂的问题孙子也不懂。 孙子指出,战败的后果比什么后果都严重,“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胡林翼曾经说,只要对国家有利,无论多卑鄙的事他都愿意干。他说的也许是一句笑话吧?可是孙子倒是认真,他坦然说“兵者,诡道也”,“兵以诈立,以利动”。兵家也讲道德,那是道德可以鼓舞士气或号召民心的时候,在这里,道德仍是一种手段,只有在可以增加胜算的时候,兵家和道德才有几句共同语言。 “兵不厌诈”,不但欺敌,也欺百姓,不但欺百姓,也欺自己的士兵。《孙子兵法》完全没有提到爱民,他只担心民力枯竭,补给缺乏。使用士兵作战时,他说“若驱牛羊”,“登高而去其梯”。他要厚赏的是间谍。像糖精盐精一样,《孙子兵法》是一种“精”,把所有的杂质都滤除了;像纯钢纯金一样,《孙子兵法》是一种“纯”,锐利无情,没有那些婆婆妈妈的牵连。岳飞为了掩护难民南下,班师迟迟其行,军事上虽然没有招来闪失,却落实了他抗命谋反的罪名,孙子地下有知,也许要叹一声“咎由自取”吧。 当年我受军训,为一个问题百思难解:军事训练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所谓“这个样子”,人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约言之,不合常情常理,强迫你脱胎换骨做另一种人。多年以后我慨然大悟,天下做人的道理都是教人怎样活,自己活,也让别人活,唯有战争相反,“有敌无我,有我无敌”。战争反常,也就是“非常”,也就是不正常。连一头牛上了战场,也不再是脖子上负轭,而是尾巴上点火。军事训练是一种非常的训练,孙子的主张是一种非常的主张。 这番话并非反战,除非全世界的人类都反战,只要有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个团体备战好战,别人必须有相对相应的措施,保护自己。有时也许先发制人,因为“攻击乃最佳之防御”。落实到战场上就是“我先杀你,免得你杀我”。杀敌是最高道德,不论采取什么样的诡计。孟子说“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有天下,不为也”。孙子知道了也许要笑,下围棋不是还故意安排“死子”吗?依你孟夫子,你老人家早已进了集中营,还能“人不知之亦嚣嚣”? 情感诚可贵,道德价更高,若为战胜故,两者皆可抛。战场把人生的目的无限缩小,又把技术层面无限扩大,均衡既失,许多原则稀哩哗啦倾覆,这破坏可就大了。战火烧毁的不仅是阿房宫、圆明园、滕王阁而已。在战神所指之处,军队要不顾情感和道德全力求胜,百姓要不顾道德和情感委屈求活,政府也顾不了那么多,要紧的是支援战争。一场仗打下来,人不再像以前爱朋友、不再像以前那样相信政府、不再像以前敬天地鬼神了!人对着镜子观看,也不再像以前欣赏自己看重自己了! 这时我们仿佛看出某种分工:军队尽管放手打,打胜了,烂摊子交给行政部门收拾。军队扮黑脸,行政唱红脸。当行政部门重修滕王阁的时候,可以想到许多无形的“上层建构”也在修复之中。当经济上使民休养生息的时候,在文化上和精神上也在补充丧失殆尽的活力。三十年为一代,大约要三十年的时间,黎民苍生才逐渐摆脱战争造成的幻灭虚无,热爱现实人生,服膺价值标准。大约要三十年的时间,人们才会忘记政府为了求胜而说的谎,军队为了求胜而作的恶,亲友为了苟活而犯的诫,恢复对某些抽象名词的热情和忠心。 但是可以预料,他们一定会恢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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