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漩涡
《散文》编辑部
· 现当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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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铁漩涡
彭家河
一千五百多年前,《后汉书》就说“车如流水,马如游龙”。是的,街道是城市的另一条河,其间车水马龙,百舸争流。
到成都生活五年后,有天突然在车如潮涌的街口发现,地铁就像街道之河下隐秘而深长的漩涡,从早到晚,日复一日,一个个陌生男女就悄无声息地被吸了进去,又仿佛传说中的黑洞,只不过,这是可以探观的黑洞。漩涡神秘莫测,没有人会去刻意探寻漩涡的起止,或体验漩涡的力量,谁都难说自己一定会是那个唯一从漩涡中逃出来报信的人。
有次在科技馆参观漩涡生成模拟器,透过一米多高的粗实玻璃管可以观察漩涡的生发消长。快速转动手柄搅动玻璃管底部的叶轮,玻璃中的水开始旋转加速,如同一条不断扭紧的布匹。叶轮继续加速,再加速,旋转的水面凹下去再凹下去,直到在水体中生成一根细长的喇叭形空洞,极像水底升起的龙卷风,又像神话中魔瓶吸收灵魂的气流。放慢手柄,水中那根曲折的管道慢慢变短变粗,最终在水中坍塌下来,水面也恢复往昔,一切都像未曾发生的样子。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是不是也与人工模拟的漩涡一模一样呢?沙石泥土构成的河岸无法与玻璃相比,没有谁能清晰目睹河流中漩涡的来龙去脉。被漩涡吞噬的人、兽或者物,往往还会被拆卸肢解后卷出河面,随波沉浮,如同从漩涡的气管呛出的杂物。
与众生一样,我时常被诸如此类的漩涡裹挟,在街头巷尾和网络中隐现沉浮,东飘西荡,像一颗刚刚摆脱巨鳄大嘴的气泡,神魂不定,焦灼恍惚,等待着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无端降临的砰然炸裂。
我家在地铁三号线边上的驷马桥附近,从家到办公室有五站。成都的北门是坊间传说穷乱之地,房价自然上不去。不过这是司马相如当年启程北上之处,这让我对此地心生欢喜。每天中午,我都要坐地铁回家吃顿简单的午饭,然后在床上睡会儿午觉。对于大城市的通勤族来说,这是十分奢侈的生活方式。我落脚成都的前两年,房子归链家,车子是摩拜,一日三餐在美团和小馆,奉行着寄居蟹式的极简主义,仿佛时下备受追捧的北欧风,简单到极致。几年来,与同事们几乎把办公室周边几条街的万千苍蝇馆子踏遍,仍没有发现一家可以长期依赖的所在。成都被称为美食之都,本地人都知道,最具烟火气息、原汁原味的成都味道其实就是路边的小馆小店,俗称“苍蝇馆子”。苍蝇馆子,听起来恶心,但吃起来着实爽口。每天饭点,各栋大厦三三两两下楼男女食客,过街出入一间间小馆,在串串、小面、醪糟、水饺、米线、炒饭、汤锅之间品味职场中的人间百味……几年间,小馆换了一家又一家,街道走了一轮又一轮,美食之都的百味小馆吃得众人口舌木然,味同嚼蜡。饭馆与酒馆不一样,如果这些小饭馆全换成酒馆,成天纵酒谈玄,估计就是神仙都会羡慕的日子了吧。酒换成了面,大街两边的才子佳人们就苦不堪言了。
单位在红星路二段,这条街不长,两边大楼里多是才情双绝声名远播的名记、名家、名编、名嘴,国内诗书画印、吹拉弹唱的掌门人多在此地盘桓。走出这条街,个个都前呼后拥,如日中天,但一回到这里,就返璞归真道法自然。命运之流,把这些人中龙凤带到这里,往往一停就是一生,有的风生水起,有的沉浮不定,也有的不动声色。生活的波浪连绵不绝,推陈出新,正是铁打的街名,流水的名人和世间万物。这些院落、楼宇,是不同于地铁的另一种漩涡,吸附纠缠着各色的艺术家和吃笔墨饭的人。
中午,大家基本上是合衣在办公室沙发上一躺,等待着下午上班。我初到成都时对此极不习惯,也很意外。自古以来,不是都纷纷说此地“喧然名都会,吹箫间笙簧”“芼羹笋似稽山美,斫脍鱼如笠泽肥”“好购鸾笺临薛井,暂沽郫酿泛酴醾”“酒徒诗社朝暮忙,日月匆匆迭宾送”吗?有次去一位获得众多文学大奖的作家办公室,敲门而入,见他赤足敞襟,躺卧沙发,见人进来而神色自若。后来,我想到坦腹东床的王羲之,也就释然了,在名声之外,人间都是常人。周边的街区一直在不断打围,街面改造、风貌整治、市政施工、地铁修建……路边不少苍蝇馆子与工棚连成一片,看上去的确可称“陋食”,不时与这些名家大咖一起进进出出,才发现生活真实的这一面也就如此简单,于是就习以为常了。虽然不少苍蝇馆子的味道并不咋样,但是大家也只是糊口活命,何必那么认真地去讲究呢?
由于加班,我每天晚上走得极晚,时常发现一辆辆三轮车趁黑过来拉走小饭馆一大桶一大桶的潲水。有几家小店,我看招牌上的照片色香味美,去吃过几次,饭后将就在办公室的椅子或者沙发上草草睡个把小时后醒来,肚子就开始隐隐作痛,有两次想坚持着看能否扛过,结果是通过输液才得以缓解。想到那一桶桶饭后残余,谁敢保证它们不会去经历提炼后又重新归来呢?我以小人之腹猜测,那些餐馆或许就是地沟油的原料供应站吧。于是,我坚持少在外面吃饭,但隔三岔五又想念街边辛辣的味道。三天不吃“地沟油”,就口干舌燥,但只要一沾,肚子却会准时作痛。口舌与肠胃,真是一对冤家,如果不顾及对方,转眼就会滋生纠纷。几年以后,我才发现,初到成都时的游湖浪荡或许已为其后的痼疾埋下了伏笔。
每天早上八点半左右我要赶到地铁口,然后努力挤进从北边过来的地铁。三号线二期工程完工,人流转眼猛涨,仿佛终于接通了上游的水源,整个河道一下子就饱满了。黑压压的面目呼啸而过,与小时候露天电影中的战争画面一样。这一车车的男男女女在眼前闪过,都在一刻不停地奔赴人生的战场。
站在离办公室不远的春熙路口,顺着高楼间的空隙向正北望过去,就能看到我家对面的高楼。但是,我从来没有走一走的想法,即便是摩拜兴起的时候,我也只骑过一次单车上班,好像要花去半小时。地铁没有通的那会儿,我还没有把家搬过去。地铁通了后,乘坐公交或者的士的时候就很少了。我从家所在的楼顶也可以看到办公室附近的高楼和猛追湾的电视塔,但是从办公室窗户向北望,眼前的高楼就挡住了我的目光,不过我仍能够想象几年来每天的行程:早上从昭觉寺南路地铁口顺着人流消失,二十分钟后,又从市二医院地铁站口冒出来,如同河流中的潜游者,憋一口气,一个猛子扎进水里,然后在数米外伸出头来。在地下,虽然有地铁高速运送,但是男男女女仍然不停奔跑,似乎都想尽早离开此地,或许也是憋着一口气,憋久了也会呛水。据地铁公司统计,成都地铁日运载量达五百万人次,我不知道,让这五百万人同时站在一个平坝里,会是什么景象。当年百万雄师过大江的盛况有人目睹,但是成都地铁每天百万人在地下行军的场景,我们也只能想象或者发现一点蛛丝马迹。在地铁的河道里潜行,看到人头攒动的车厢和挪动的人流,作为五百万分之一,其实我很少会想到,这就是千军万马的分进合击。
很多时候,我想慢慢走下扶梯,再信步走入车厢,但是,更多的时候我是不由自主地进入了地铁口,被人流推搡着前进,然后被推进车厢,再推出地铁。这如同接近巨大的漩涡,不需要做什么努力,你只会顺流而下,经过一段激流,然后在某段平缓的河面出现,看上去毫发无伤。经历漩涡洗礼,谁能最后笑傲江湖呢?答案是难说的,因为生活的主战场并不在这里。
责任编辑:田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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