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雅克·巴尊的《浪漫主义与现代自我意识》 (1) 当你的耳朵里充斥着警报的轰鸣声和远处的爆炸声时，听到卢梭并不是极权主义之父的消息似乎并不是什么让人激动的事情。但是，巴尊先生在这本博学而富于争论的书里所讨论的问题非常重要，不对这些问题弄个明白，你无法对战后的世界有清醒的认识。 简单地说，巴尊先生的目标是捍卫浪漫主义，反对现在认为歌颂激情反对理性是现代的权力崇拜和专制国家的直接起源的普遍指控。他的论述很有力，但缺点是定义过于狭隘。首先，他似乎认为思想与经济条件之间没有联系，几乎没有提到为什么古代主义或浪漫主义思想会在不同的时代盛行。其次，像“古典”和“浪漫”这些词语的运用将争议局限于学术范围，而问题的关键是进步和原罪这个更广泛的问题。 他本人意识到“浪漫”是一个被滥用的词语。在书的最后有一张引用的表格，表明它有超过五十种不同的用法（例如，它被用于形容拿破仑、中世纪、电影女明星、保皇主义、共和主义、天主教、新教、反动派、革命者、圣人、强盗、化妆品、城堡的废墟等等）。更糟糕的是，古典艺术和浪漫艺术的区别其实很狭隘，大约仅限于1650年到1850年，甚至在那个时候，有一些人，例如拜伦，似乎横跨两个领域。在我们这个时代，“古典”和“浪漫”这两个词的含义已经改变了，或至少意思变得太精微细致了。因此，托马斯·斯特恩斯·艾略特先生被视为古典主义作家，而阿尔弗莱德·爱德华·豪斯曼被视为浪漫主义作家，但教皇或约翰逊博士 (2) 或许都不会注意到这两个人有什么区别。 在他自己的学术领域里，也就是十八世纪和十九世纪，巴尊先生压倒了他的论敌。他能够证明不幸的卢梭并没有教导任何一个被强加在他身上的理念，而十九世纪初的德国浪漫主义者和英国诗人遭到了同样的诽谤。他坚持认为浪漫主义运动所拥有的能量同思想的好奇以及古典主义和贵族社会之间有内在的联系，他的想法是正确的。他指出，路易十四是一位不亚于拿破仑的暴君，受到的盲目崇拜也同样不亚于后者。要将现代专制主义归结到浪漫主义的个人至上需要颇费一番周折。另一方面，他几乎没有询问为什么我们这个时代会看到对权威的向往再度兴起，并伴随着对浪漫主义价值的抛弃。他提到了当下盛行的对唯一的真相，唯一的宗教，唯一的忠诚的追求。无论是马克思主义者、托马斯主义者 (3) 、圣公会信徒、新古典主义者、法西斯主义者还是长枪党人，共同的呼声似乎是：“给我们一个信念，给我们一位领袖。”如果我们考察这个群体的教条式的经院哲学，它的艺术标准的矫揉造作和虚伪信仰，以及他们对浪漫主义的合围，我们有最清楚的证据表明一个新的古典时代正在形成，我们已经生活在古典主义的氛围里，呼吸着它的空气。 在很大程度上这是真的，虽然有足够多的例外可以推翻这个概括。巴尊先生斥责马克思主义者、新托马斯主义者和其他思想自由的敌人，并指出他们对浪漫主义的抨击是在进行恫吓。他们的真正目的是摧毁自由，因此，他们声称自由的延伸会引向奴隶制。但他并没有探讨他们的态度深层次的原因，而且他也没有以浅显的语言去阐述自己的观点。在广义上有两个原则在进行对抗。一个原则是相信人性本善，他们能够创建一个公正的社会，自由能够非常轻易地实现。另一个原则是人只有在言论受到限制和行为受到束缚的情况下才可以被信任。显然，第二个信念现在非常盛行，同样清楚的是巴尊先生则相信第一个信念。但如果他不那么殚精竭虑地捍卫卢梭和抨击波瓦洛 (4) 的话，他会是一位更有说服力的自由的斗士。 如果你用“古典”和“浪漫”作为专制主义和自由主义的标签——这就是巴尊先生所做的事情——很多例外的情况会把读者的注意力从主题引开。比方说，伏尔泰是一个古典主义作家而卡莱尔是一位浪漫主义作家。因此，卡莱尔是自由的朋友而伏尔泰是自由的敌人——这是很荒谬的。你可以想到无数相似的反对意见。巴尊先生对那些一笔将华兹华斯的诗歌和法国大革命的理念抹杀的人感到很气愤，这使他成为对浪漫主义不加丝毫批判的斗士，结果就是写出了一堆说不清道不明的内容，回避了一些尴尬但很重要的问题。不过，虽然这不是一本令人满意的书，许多内容仍然很值得一读。 (1) 刊于1944年7月23日《观察者报》。雅克·马丁·巴尊（Jacques Martin Barzun，1907—2012），法裔美国作家，代表作有《我们所传承的文化》、《论人的自由》等。 (2) 萨缪尔·约翰逊（Samuel Johnson，1709—1784），英国作家，曾编撰出第一本现代意义的英文字典，为英国普及文字教育作出了杰出贡献。 (3) 托马斯主义（Thomism），传承神学家托马斯·阿奎那思想的基督教思想。 (4) 尼古拉·波瓦洛－德普雷奥（Nicolas Boileau-Despréaux，1636—1711），法国诗人、批判家，代表作有《讽刺诗》、《诗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