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杂文全集（上） 我们的殖民地带来好处了吗？ (1) 我面前有一份《社会主义评论》，是社会先锋团体的喉舌，还有一份《快报》，是犹太人—阿拉伯人合作理事会（美国）的喉舌。我从第一份报纸里摘抄了下面的句子： “英国与印度的资产报表并不支持英国正在剥削印度这个假想……单纯从‘道德’的角度 （ 谈论殖民地问题 ） 并不充分，因为许多人被蒙蔽了，以为英国的经济‘依赖’印度与其它殖民地。” 从第二份报纸我摘抄了下面的句子： “英国政府誓要保持帝国统治，这已经表明并将继续表明无论政治局势如何变化，它的外交政策都不会发生变动……英国的生活水平有赖于帝国，而帝国必须在远东永远拥有军事力量。” 因此，有一位作家在一份左翼报刊里直白地说英国的生活水平有赖于对殖民地的剥削，而另一位作家在另一份左翼报纸里同样明确地说出相反的内容。眼下我并不在意两者的是非对错，而是他们可以如此自相矛盾这个事实。或许哪一份是英国的报纸哪一份是美国的报纸并不重要，因为那份英国报纸里的作者是美国人。 值得注意的是，我们是否在剥削印度和我们的繁荣是否依赖印度是两个不同的问题。我们确实正在剥削印度，但只是为了一小撮人的利益，并没有惠及整个国家。这两个问题中，第二个更为紧迫重要。如果我们相对舒适的生活真的是生活在帝国下的结果，如果像贝弗理奇计划、养老金增加、提高离校年龄、清理贫民窟、改善医疗服务等等这些事情没有数以百万计的东方奴隶供我们驱使是不可能实现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它当然会是一个严肃的问题。因为，作为社会主义者，我们希望我们的人民能够生活获得改善，而作为社会主义者，我们还希望能够为殖民地的人民争取公道。这两件事情能相容不悖吗？无论事情的是非对错是什么，你都希望这个问题能够得到权威的回答。事实上，这些事情都可以通过数据加以确认，但仍然未能达成共识。我在上面所引用的两个自相矛盾的言论是我所能收集的数以百计的言论中两个典型的例子。 我知道有人能够在纸面上向我证明如果我们失去了殖民地，我们将生活得一样好，甚至更好。我也知道别人能够证明如果我们不能剥削殖民地的话，我们的生活水平将会出现灾难性的下滑。奇怪的是，这种意见分歧有非常明确的政党划分。所有的保守党人都是帝国主义者，但有的保守党人认为如果我们失去了帝国，我们的经济和军事将会土崩瓦解，而有的保守党人则宣称管理帝国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我们只是出于道义而维持着帝国。极左的社会主义者，譬如说独立工党，总是认为英国一旦停止剥削有色人种，就会陷于赤贫，而其他立场偏右的人士则宣称如果有色人种获得解放，他们将会更加迅速地发展，提高生产力，为我们带来好处。在亚洲民族主义者中，意见分歧同样存在。最激烈反对英国的民族主义者宣称，如果失去印度，英国将会活活饿死，而其他人则说，一个自由友好的印度比起一个落后而带着敌意的附庸将会是英国产品更好的市场。但是，正如我在上面所说的，显然这并非是一个无法解答的问题。能够解答这个问题的数据一定存在，如果你知道去哪里得到这些数字的话。 但是，或许这两种意见都不对。那个说“是的，英国依赖印度”的人总是认为如果印度获得自由，英国与印度的贸易将不复存在。那个说“不，英国并不依赖印度”的人总是认为如果印度获得自由，英印贸易将一如既往，不会有混乱的时期。我一直认为：一、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一直在对殖民地进行剥削掠夺；二、在某种程度上，整个英国的经济因此而获益；三、解放殖民地一定会导致至少几年内我们的生活水平下降。这个问题真正重要的因素几乎从来没有被提及，那就是时间因素。终止帝国主义是一件好事，但不是立刻进行。而且或许一开始将会是漫长而痛苦的过渡时期。这是一个令人消沉的想法，我相信对这个想法的下意识的回避使得几乎所有对这个问题的探讨变得不切实际。 譬如说，在大选时，对于帝国事务的回避令人很惊讶。在提及外交事务时，提到的总是苏联或美国。我从来没有听到过演讲台上有人主动提起印度。在工党的会议上，有一两回，我尝试提问关于印度的问题，得到的答案是这样的：“工党当然十分同情印度人民渴望独立的心情，下一个问题。”问题就这样被一带而过，而听众们也根本不感兴趣。工党演讲者拿到的手册有两百页，而只有语焉不详的一页用于讲述印度。但印度的人口几乎是英国的十倍！按照我的经验，真正引起热情的问题是房屋建设、全面就业和社会保险。看着他们热烈地进行讨论，谁会猜想得到这些问题与给我们带来原材料和市场保证的殖民地其实密不可分呢？ 从长远来看，逃避真相总是要付出代价。如今我们正在为一件事情付出代价，那就是，我们无法让英国人民明白英国的繁荣在一部分程度上依赖海外因素。左翼和右翼的极端分子都夸大了帝国主义的好处，而按照处于两者之间的乐天派的说法，以军事手段控制市场和原材料产地似乎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们认为获得解放的印度仍会是我们的顾客，没有考虑到如果印度被另一个外国势力控制，或陷入无政府状态，或奉行闭关锁国的政策，或被奉行民族主义政策的政府所统治，推行抵制英国产品的政策，将会有什么后果。过去二十年我们本应该明确地说：“作为社会主义者，我们的责任是解放受奴役的民族，从长远来看这将会给我们带来好处，但只是从长远来看。短期内我们必须考虑到这些民族的敌意，应付可能会出现的动乱，帮助他们摆脱贫穷，而这意味着我们必须为他们提供物资，以帮助他们自立。如果运气好的话，我们的生活水平或许不会因为殖民地的解放而受到影响，但很有可能我们将会经历长达数年乃至几十年的痛苦。你只能在解放印度和多一点糖之间作出选择。你会选择哪一个呢？” 排队买鱼的普通妇女如果有发言权她会怎么说呢？我不能肯定。但重点是，她从来没有发言权。当危机时刻来临时，如果她希望多一点糖——她或许就是这么想的——那是因为之前这个问题没有得到全面的探讨。相反，正如上面我引用的内容表明的，我们的意见南辕北辙，而没有一个意见是真实的，都在以不同的方式想要让帝国主义延续下去。 (1) 刊于1946年3月8日《论坛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