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的喜乐 有人问我：人生最难得的是什么，我告诉他，人生最难得的是老年，老年才是我们的黄金时代。青年是金矿，老年是纯金。青年是新茶，老年是陈酒。青年是电玩，老年是电脑。青年是瀑布，老年是大海。人类的寿命正在延长，不久以前，有一份研究报告说，人可以活到一百三十岁。最近美国“未来世界协会”在旧金山召开年会，科学家指出，科学的进步将使人类的寿命活到一百八十岁。耆老不老，耆老来日方长。 人生一世，活到老不容易。回想一下，小时候跟我们一块儿捏泥巴的现在还剩几个？跟我们一块儿出操上课的还剩几个？跟我们一块儿闹学潮搞游行的还剩下几个？我们一块儿穿草鞋的流亡学生，当年几千人，中国对外开放了，大家找老同学，查到几百人，纽约地区只有几个人。哥伦比亚大学有位教授，他退休了，写了一本自传，书的名字叫《我有九条命》。圣严法师在他的传记里说，他活了四辈子，他是四世为人。今天的老人都不平凡，都看过前世来生，都有九条命。 咱们这一代人出生的时候，中国人的平均年龄是五十五岁。今天世界上有些地方，像阿富汗，平均年龄四十岁。咱们这一代有多少天灾，多少传染病，多少战争，多少大屠杀！《时代周刊》说过，二十世纪有几个主要的特征，其中一个就是大屠杀。二十世纪死亡的比例很高，死亡的机会很大，我们走出来，活过来，幸亏有人替死。替死是基督教的观念，举例来说，“SARS”流行的时候，我们的处境都很危险，有一家中文报纸把“SARS”翻译成“杀尔死”，真是触目惊心。可是咱们都度过这一劫，平平安安，那是因为世界上已经有八千四百六十四人得病，有八百一十二个人病死，他们替咱们争取了三个月的时间，医生从他们身上找到了防治“SARS”的办法，堵住了“SARS”，不让它发展，那八千四百六十四个人替咱们病了，那八百一十二个人等于替咱们死了。用基督教的说法，各位耆老都是用重价赎来的，各位耆老一定要自己珍重，各位都是金刚不坏，火炼金身，都是金不换，银不换，珍珠玛瑙也不换，咱们没有功夫去生那个什么忧郁症。 人生可以分四个时期，有四种境界。第一是兽的境界，人出生以后全凭本能活着，知道有自己，不知道有别人，只顾跟前、不顾将来，很自私，有时候也很残忍，这是兽的境界。他一天天长大了，知道社会有共同遵守的规范，知道现实利益之上还有抽象的目标，有同情心，能为别人设想，这是人的境界。有平常的人，有非常的人，非常的人要做一番非常的事业，得有非常的手段，他有时用暴力，有时用阴谋，有时候也用道德感召，临大事不拘细节，为目的不择手段，这是英雄的境界。 江山代有英雄出，各苦生灵数十年，没错。野兽不知道法律，不知道道德，英雄不守法律，不顾道德。但是我们没有办法阻止英雄产生，英雄毕竟是人类的精英，建功立业，中国文化循循善诱，鼓励英雄升格转型，为人民谋福利，进入圣贤境界。亚历山大大帝南征北讨，征服了许多国家，最后来到海边，他流下眼泪，在那个时代，大海是他的极限，他没有事做了，没有地方可以再去攻打、再去征服了。其实他流眼泪的时候，就是他应该做圣贤的时候，亚历山大只知弯弓射大雕，他不懂，咱们中国人才懂。 每个人多多少少都经过兽的年代，人的年代，英雄的年代。然后，烈士暮年，廉颇老矣，他不知道做什么好，他忘了他到了做圣贤的时候。中国社会的长者，做了美国老人中心的耆老，个个好比站在海边的亚历山大大帝，有成就，但是不快乐。美国的专家学者三年开一次小会，五年开一次大会，讨论亚裔老人的精神和心理健康，其实中国文化里头早有一帖药方，就是做圣贤。纽约有一位老人家，一百零六岁，他是基督徒，每天早晚都祷告，据说他祷告的时候常常问：上帝啊，你把我留在世界上，到底要我为你做什么？是啊，我们活到一百三十岁做什么，其实用不着等到一百三十岁，也用不着等到一百零六岁，咱们现在就可以做个定夺，活到老，就是教你做圣贤。 咱们都能做圣贤吗？人人可以做圣贤！圣贤怎么个做法？圣贤好比药方，其中最重要的一味药，就是关心别人，咱们不快乐，因为咱们太关心自己，咱们在英雄时期养成了这么一个习惯，咱们一条路走到了天黑，就得反其道而行。英雄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咱们说，人不为己，花好月圆。小说家王蓝晚年写下健康喜乐长寿二十二条，写得很好，对我们有很大的帮助，大体上说，二十二条就是一条：关怀别人，这一条又可以化为一百条、二百条，成为咱们起心动念、言语造作的源头，这就是做圣贤，这就得到快乐。他不说快乐，他说喜乐，喜乐是基督教的名词，是一种心灵上的满足，跟世俗的快乐有分别。 有位老先生，一到星期天就生气，因为他的儿子不来看他。他心里想的是，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省吃俭用，送你出来留学，这是完全关心自己，得不到喜乐，他没想到公司酝酿裁员，他儿子正像热锅上的蚂蚁。有位老太太接到儿子的一封信，信上说，妈，我最近不能来看你，因为没人照顾我的狗。老太太大哭一场，我是他妈，十月怀胎，三年推干就湿，还不如一条狗！这也是只关心自己，失去了喜乐。她没想想治安不好，儿子养条狗看家，美国养狗可麻烦，该洗澡的时候得洗澡，该打针的时候得打针，该散步的时候你得带它散步，这些事情都是命中注定，非做不可。专家说，你最好带着你的狗到养狗的朋友家串门子，让两家的狗做朋友，让你的狗也有点儿社交生活，要不然，你的狗也许会神经失常，它的病一发作，你的孩子就得进急诊室。 单单关心自己的亲人并不够，咱们还得能够关心所有的人，包括不认识的人，不喜欢的人。说也奇怪，只要你能扩大关怀，你的烦恼立刻就减轻了，甚至完全消失了，你重新发现人生的意义，咱们又有事情可以做了，咱们的信心快乐又恢复了。这种广大的关怀，大概要到老年才有可能，英雄时期难免结伙成群，党同伐异，当仁不让，当利也不让，敌人的亏损是咱们的利润，做人患得患失，身不由己。到了老年，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你心里记挂的，不仅是自家院子里的玫瑰，而是风雨中所有的万紫千红。专家说，人到老年，性格越来越美，老人都是好人，老人中心就是好人中心，人到老年，他的优点膨胀，缺点萎缩，人越老越可爱，想不做圣贤都不行。 关怀不认识的人容易，关怀不喜欢的人难。一定要你能够关怀不喜欢的人，才算完成了人生修养的毕业大考，我们学力不够，需要进补习班，也就是用宗教信仰来拉一把。说到这里，我要介绍人生另一种分期：一岁到二十岁是学习期，二十岁到四十岁是事业期，四十岁到六十岁是政治期，六十以后进入宗教期。上一种分期把人生分成四期，第四期是圣贤，这一个分期也把人生分成四期，第四期是宗教，圣贤、宗教互相对应，并不是巧合，圣贤的境界是宗教的境界，宗教的修养是圣贤的修养，彼此相辅相成。 老年人应该快乐。我说过，咱们幼年时期属于家庭，壮年时期属于国家社会，到了老把自己要回来，老年属于自己，咱们怎么会不快乐！古人认为冬天是一年多出来的光阴，下雨天是晴天多出来的光阴，夜晚是白天多出来的光阴，这叫“三余”。我加上一条，老年是咱们一生多出来的光阴，变成“四余”。各位耆老年年有余，老年是咱们的红利，咱们的外快，现在天天是各位耆老分红利的日子，日日是好日，不用查黄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