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马公墓 居停主人右手把住方向盘,左手抬起来朝挡风玻璃外面一指,口里说:“快到了,前面就是。” 我睁大了眼睛,左看右看,找不到这座著名的公墓在哪儿。远远望见前面的路伸入一片广场,场中尽是滚滚的人头和滚滚的花,连绵相接,好像新年期间锦身绣鳞的长龙舞龙未歇,在观众群中蠕蠕待动。 在广场外下了车,但见诺大的广场里全是卖花的摊位。菊花最多,白黄粉红都有。有些摊位上摆着收音机,向人放出热情的音乐。我们是来到花市、来到菊展的会场了,动身上车时心中预存的那几分沉重完全消散了。 有一种花我从未见过,叶子狭长,把花朵裹住,红色的花瓣卷得很紧,从叶槽里往外冲,冲出一个尖尖的嘴来。 我问这是什么花。 “这种花叫做天堂之鸟。” 这个名子取得真聪明,可不是?花的轮廓活像振翅高飞时伸向前去的鸟头。我买了一束“天堂之鸟”,我们来此,就是为了悼念一个进入天堂的灵魂。 花捧在怀里,眼四处张望,找寻那个由人间通往天国的地方。我简直难以想象:公墓园在铁栏杆里,栏杆很高,要仰起头来才看见顶端,大门顶上,栏杆最高处,立着吹号的天使。这个形象使我想到灵魂、末日、复活,使我承认这是公墓最好的标志。栏杆里面,透过那些黑色的长方形的框框向里看,涨满了乳白色的光,光明拥着一圈圈嫣红翠绿从那些黑边组成的框框里流泻出来。我想,我看见一个童话世界。 进入墓园,园中的景物先把我的视线拉到路旁的地面上。首先我看见一片绿碎的小花像厚厚的地毯铺在那里,地毯四周由清一色的黄花镶边,地毯的一端侧卧着一个栩栩栩如生的人像,卧像之前是一组白色的花瓶,像花蕊和花瓣一样排列着,瓶里插满了亲友献上的鲜花。这座卧像是谁呢?他就是死者,一个平平凡凡的人,一个在家人和亲友的心目中十分重要十分可爱的人。他的骨灰埋在地下,生者在地上经营了一个小小的花圃。 跟卧像相邻的,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坪,四周用五颜六色的小花瓶作了界限,每一个花瓶里都由公墓管理人员洒满了水,准备承受祭悼的花束。草坪的中间拢着一具黑色大理石做成的石棺,棺身一半藏在土里,一半浮出地面;棺木倾斜,使看清楚上面的铜环和《圣经》的经文。死者的姓名倒没有刻上去,他是一个平凡的人,爱他的,当然知道是谁埋在这里,与他无关的人当然不必。 就这样,一眼望去,是一张广阔无垠的百衲图案,用各种可爱的植物拼成;图案上陈列着哭泣的圣母、拯救的天使、十字架、摊开的《新约》,以及外人无法揣测写意的各种造形。这偌大图案上的每一个方格,都有爱心和匠心,有纪念死者和安慰生者的各种设计。我们要祭的人,他的尊容正在阳光下温和地注视我们,一片红黄相间的小花欣欣盛开,他的“领土”的四周围着精巧的白铜栏杆。他是一个真正的中国人,有中国传统美德,正好葬在这样芬芳美丽的地方。我们献上鲜花。我不认识他,随着居停主人默祷致敬。他有资格赢得陌生人的尊敬。我们知道花会凋谢,但是他的令名永不消失。 这以后,主人开始带着我们游览。我几乎是以游园的心情走走看看。我看到了那一座一座白色的大理石砌成的庞然大物,是这些东西使墓园在铁栏杆里透明,膨胀。这种建筑的外貌令我想起了缩小的公寓楼房。它分四层,最上的一层要仗着梯子才可以把鲜花供上。每一层都分成许多格,每一格都设计成窗形,每一个窗子都密封,里面藏着一坛骨灰。窗门上有各式各样的浮雕,用美术的力量净化每个生者的感情。每一个窗口堆满了花。花,花,这里是花的世界,人们用鲜花的彩姿,征服了死亡形成的单调,用白色的大理石的反光驱走了死亡的阴沉。 我有点爱上这座公墓了。它是如此清洁,一尘不染。它是如此明亮美丽,使人觉得死者的灵魂的确得到安息和幸福。我不知道他们怎么能把公墓管理得这么好,走遍大半个公墓,没有看见一颗枯树,一株死花,没有看见一个花瓶里没有水,没有看见一个人像被敲断手指头或敲掉鼻子。公墓是这样大,死者相当集中,一个人来悼念自己的亲人之后,可以顺便到朋友的墓上插些鲜花。清明节带上孩子来认识祖先,孩子们会觉得祖先是一些和蔼可亲的人。这真是一个好地方。 我看见有些老华侨葬在这里,他们用中文表示自己是中国人。“花县平山刘江定好之墓”,几个毛笔字看来触目惊心。“有海水处就有中国人”,那么有海水处就有中国人的墓也有中国人难言的隐痛和未竟的壮志。“广东番禺钟炽华,国民党人,家贫好乐捐,平时和善可亲,遇任何人侮辱国民党即怒。”咳,这岂不是一面坠泪碑?有一碑文特别详细,大意说,死者的原籍是“赤溪”,赤溪之得名,是由于两族世仇,经常械斗,溪水为赤。死者苦劝两族和好,无人听从,于是率家小远涉重洋,不问世事,这样的人虽已火化,其千古遗恨又怎烧得掉? 不知怎样,心情又沉重起来,来时沉重,去时沉重,中间只赚得片刻怡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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