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纸的传奇 (海外名家散文丛书) - 第17章


抗战胜利,我在陕西宝鸡,部队由“开往北京”改为“开往东北”,一字之差,大家颇为失望。大概上级为了安抚军心,颁下一套说词:此行由西京长安出发,先到南京,再到以前伪满洲国的新京长春,一共是三个京城,这“三京”难道抵不过一个北京? 有几个在陕西本土生长的幼年兵,偷偷地问我西京到新京有多远。 我说不知道,即使知道也不能告诉他们,路程确实遥远,说出来也许把他们吓跑。今天我为了写这篇文章,特地翻查资料,掌握了一些里程数字,我们由陕西宝鸡出发,由宝鸡到西安,一七三公里。由西安到徐州,八六〇公里。由徐州到南京,三四六公里。由南京到上海,三〇九公里。然后海军把我们运送到葫芦岛,一三八四公里(七四七海里)。由葫芦岛到沈阳,二九三公里。沈阳到长春,三〇五公里。一共是三千六百七十公里。 我想,他们的父母听到这个数字,难免会掉下眼泪。动身前,上级放出空气,坐飞机直飞南京。事实是,我们到宝鸡车站坐火车,一列专车正升火待发。经过灞桥车站,想起折柳送别,想起抗战歌曲的咏欢:“母亲啊,谢谢你的眼泪,爱人啊,谢谢你的柔情,别了,这些朋友温暖的手。”这时才知道文宣和事实有别,眼前哪有歌的影子!经过咸阳车站,想起杜甫,想起“妻子爷娘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而今军情严密,这些本土新兵根本没有机会通知他们的家人。 列车由宝鸡开出,一路经过秦岭之北,陕北高原之南,三面皆山,狭长的盆地,渭河流过,正是所谓八百里秦川。那时,沿渭河布防的国军,正是天下闻名的第一师,蒋纬国当天下第一连的连长,据说师长先给他拜年。 这是中国古代历史大量书写的地方,走路都会踩着秦砖汉瓦。今天回想,这一片河山大地我是“虚度”了!单说咸阳,秦始皇发号施令吞灭六国,楚汉相争,先进咸阳为皇上。西安,世界四大古城之一,与开罗、罗马、雅典齐名,十一个朝代在此建都,总计一千一百年。这一带有帝王陵墓七十二座,一般古墓八百座,咸阳一地就有帝王陵二十七座。“南方的才子北方的将,关中的土埋皇上。”今天多少人不辞万里,到陕西观光,我们当年只是像河水一样流过。 那时我孤陋寡闻,倒是知道“凤鸣岐山”、“暗度陈仓”都在宝鸡。车过虢镇,想起盛世出美女,长安街头多丽人,虢国夫人“淡扫蛾眉朝至尊”,使一个寻常的地方显赫至今。咸阳,西安,赫赫出现,默念王维的“西出阳关无故人”,李太白的“西风残照汉家陵阙”。然后临潼,“温泉水滑洗凝脂”,中国式的性感,点到为止,想象多于色相。然后华山,杜甫的“天外三峰削不成”。那时候我好像正在以苟全性命的“我”祭吊临刀一快的我,麻木压倒一切,这些诗句都像病灶一样锁在我的心里,没有跳动一下。唉,这一片河山大地我是“虚度”了! 今世千变,今生无法改变,多少次重读文史,读到对关中的描述,惹我反复沉吟。宝鸡是炎帝出生的地方,咱们号称炎黄世胄,那是咱们民族的祖居。那也是周文王的发祥地,道家张三丰得道处。渭水,姜太公曾经坐在岸边钓鱼,他钓到周文王,也有人说是文王钓到了他。武功,苏武牧羊,他最后葬身武功,这个地名好像讽刺他一生的遭遇。马嵬坡,杨贵妃,“不见玉颜空死处”,她尽力扮演自己的角色,演得太好也是错。扶风出了个马援,留下豪言壮语,马革裹尸,抗战八年的口头禅。马援在光武帝面前聚米成谷,解说战局,也许是“沙盘推演”的创用人?马融,伟大的经学教授,绛帐前面是学生,绛帐后面是乐队,开视听教育之先河?临潼,秦始皇墓,郭子仪墓,班超墓,班超投笔从戎,抗战时期中国青年的偶像,但不知当初招兵人员骗他没有。那时还没发现地下有兵马俑,我们都是地上的兵马俑,成行成列,灰头土脸。华阴,帝尧在这里接受“多福多寿多男子”的祝福,他说儿子多了负担重,烦恼多。他忘了男孩子是兵源。对了,他最好只有一个两个男孩子,百姓家都有一百个男孩子。 然后就是潼关了。 闻一多诗:“请告诉我谁是中国人,启示我如何把记忆抱紧。”闻一知十,不可胜记,当年我只是从火车的车窗看见站名,当时无法消化,事后一生反刍。我总觉得似曾走入历史又走出历史,八百里秦川是时光隧道,我被巨大的力量吸进去,又挤出来,难割难舍,至今怅然有失。我常想,我不是一九四九年离开上海的时候离开中国,也不是一九七八离开台北的时候离开中国,一九四六年,我离开关中的时候,就离开中国了。 潼关在陕西、山西、河南三省交界的地方,峭壁大河,地势险要,隔着黄河与山西境内的风陵渡相峙。风陵渡地名有诗意,实际上埋伏杀机,那里有个著名的炮兵阵地,可以封锁潼关出口,使铁路不能畅通。抗战胜利,有部队抢先接收风陵渡,经常发炮射击出关的火车,损害很小,困扰很大。列车必须在靠近潼关的一个小站停下来,加煤加水,充分燃烧,蓄积足够的力量,高速冲出潼关。过关要穿越几座隧道,火车进了隧道以后,喷出来的黑烟特别多,浓烟里夹带的煤屑也特别多。可怜我们哪知道厉害,有一个新兵气喘,嫌车厢里闷得慌,坐在无厢的平台上,我的心脏“二间瓣闭锁不全”,也需要新鲜空气,没人警告我们平台车坐不得。火车经过隧道的时候,我俩几乎窒息,虽然抱头蜷曲,耳朵里、鼻孔里、连步枪的枪管里都塞进许多煤炭,枪管的表面居然深一块浅一块,有几处涂上颜色,事后怎么也擦不掉。 出关就是河南境了。第一站灵宝,“专列”火急,却停在站上不走,令人非常意外。耳语传来,有长官带眷随行,她们坐在专用的车厢里,没人告诉她们要关窗子,过隧道的时候,有两个幼小的孩子窒息而死,专车因此停下来,长官派人去找块土地,匆匆埋葬孩子的尸体。三京长征,参谋作业似乎很差劲,没有把穿越隧道当作“情况”下达指示。 红日西沉,我们在站上等得心焦,然后奉令下车步行。铁路被挖断了!由灵宝到渑池,一百零六公里的路段不能通车。我们徒步行军,找地方宿营,路上看见铁轨和枕木狼藉满地,铁路局工程人员业已赶到,正在收拾抢修。有些地方势力为了阻挠国军,施出这一手绝招,国军来了,我退却,让你修路,你走了,我回来,再把铁路挖断。他们乐此不疲,国军疲于奔命,非仅军事进展缓慢,经济也受到无情的打击。 这时候,他们破坏铁路还在中小学阶段,枕木上的铁钉很难拔起来,他们没有技术,没有工具,破坏力很小。但是他们长于组织动员,人多好做活,沿线农民一起出动,排列就位,即使一个人拆掉一枚钉子,一夜之间拆完三十里二十里不难。我们走到渑池再登火车,火车开到徐州时,他们又把我们刚刚走过的铁路,由开封到徐州一线拆成几段。那年代,农民可以用铁轨打造器械,用枕木做家具,这两样东西是铁匠木匠最爱。他们规定“扒”下来的枕木铁轨归农民所有,但是又规定由他们照价收购。“照价”并非照市价,而是照他们设定的“公价”,公价即是低价,很低的低价。这样仍然是“归农民所有”,宣传的口号喊出去,很能调动农民的积极性。 他们肯研究,能发展,他们把退休的筑路工人请来做师傅,提高技术,加快进度。有时军情紧急,拆下来的枕木和铁轨来不及连夜运走,他们就一层一层架起来,从底下点火向上燃烧,枕木是最理想的干柴,立时燃起熊熊烈火,枕木烧烤铁轨,连修路的材料一并损毁,路基旁边也就出现火烧连营的景观,他们破坏铁路这就进入了大学的阶段。 后来,扒路专家创造更惊人的成绩,他们发明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办法,利用铁轨和枕木本身的压力,“轻而易举”,把十里二十里长的铁路掀起来,铁轨仍然连在枕木上,竖成波形的曲线,像一道长长的篱笆(这个镜头曾经登上当时的报纸)。然后“一、二、三”,大家同时使劲,把它推向另一侧,翻身倒地,铁轨弯曲了,枕木的钉眼也扩大了,整段材料不能再用,一夜破坏,一个月不能修复,这就进入了研究院的阶段。全国惊叹。我后来进后勤补给单位做事,完全了解这种厉害,军事运输只能靠空中的飞机和海上的船舰,战争的成本越来越大。 这一段徒步行军的经验很痛苦,踏过黄河冲积而成的平原,黄土又松又厚,走一步比平地上走十步还累。强风阵阵,诗人说过中原的风“风中有骨”。黄尘像漫天浓雾,前后列兵都是个水墨渲染的影子,好容易擦干净的步枪,枪管里又装满尘土。我们脚步蹒跚,不能再维持队形,没走多远,就要脱下鞋子倒掉其中的尘土。一年前流亡学校西迁,我步行横贯河南,那次路线偏南,隔黄河很远,经验完全不同,这一次,我总算体会到中国人跟黄土的密切关系。 虽说是专车,倒也停停靠靠,让另外一列专车通过。那时有一件事更紧要,就是把日军俘虏向沿海几个港口集中,遣送他们回国,我们因此在徐州车站停了很久,他们的专列和我们并排停在两条路轨上,相距咫尺,我们凭窗把他们看个够。他们总有两三天没刮胡子了吧,当然也就有两三天没洗脸,个个闭着眼睛不看外面的世界,军服起皱,颇有汗渍,钮扣还是整整齐齐扣好。我们这边有人丢了一包香烟进去,他们又丢回来,面无表情,动作僵硬,倒也看不出对抗的意思,算是表现了节制和礼貌。 日兵一律不准出走车厢。有一个兵,也是一个幼年兵,脸上还没长出胡子,不知怎么上了月台,挨班长一顿拳打脚踢。小兵挨打的时候直立笔挺,一度跌倒在地,赶快爬起来站好立正姿势。那日军班长下手极重,满脸悲愤,他好像要借着这个犯规的小兵,宣泄他的亡国之恨。太过分了,车站站长走出来,用日本话喝令住手。那个小日本兵大概听过一些谎话吧,他的长官会告诉他,中国快要被英美列强瓜分了,中日同文同种,必须出兵援救。他的政府会告诉他,日本地方小,人口多,中国地方大,人口少,日本占领中国,开发中国,利己利人。他是到了几岁、到了哪一年才了解真相? 徐州离我的家乡大约七十公里,徐州北面,微山湖,窑湾,抗战逃难,父亲曾经带我们全家从那些地方经过。我不知道家人到底怎样了,人到徐州车站,没有可供远望的广度,没有可供眺望的高度,感觉另一种窒息。战败的俘虏可以还乡,战胜国的青年没有枕头的地方。那是使天下父母伤心的时代,卫生医疗水准低,死亡率高,孩子很难长大。教育不发达,上进的路少,孩子长大了也很难成器,成器的子女又很难有机会回馈父母。树挪了死,人挪了活,年轻人远走江湖寻出路,离家的那天,亲友送行,临别赠言是:“孩子,你要骑着马回来,不要爬回来!”孩子没有马,难回来,有了马又越走越远,回不来。这些日本孩子回家去了,他们爬着回去,这时我如果回家,也是爬着回去。 后来我看到山东省政府的一份报告,一九四六年五月,也就是我在徐州车站停留的时候,鲁南各地已有一百万难民逃到徐州,大半住在郊区的九里山一带。我到沈阳安顿下来,辗转和父亲取得联络,才知道那时母亲已经去世,老年的父亲、带着幼小的妹妹和弟弟,再度经过窑湾、宿迁,逃到徐州,我几乎就从他们身旁经过!咳!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儿子! 我们从徐州转弯南下,莫名的疲倦忽然袭来,昏沉沉做了个梦,一个已经做过的梦,我梦见驾着一架小飞机在天上飞,越飞越低,我很想拉高,用尽气力枉然。眼见飞机就要撞上高楼了,就要擦着屋脊了,就要在地上坠毁了,生死关头,我醒了。 我由宝鸡到徐州,一路上没有好好地睡上一觉,越接近徐州心里越急,失眠越严重。我有个幻觉,仿佛到了徐州就北上山东,面对故乡,我的心理是还乡赴难的心理。到了徐州,我们南下,背向山东,越走越远,幻想破灭,现实无奈,长期的紧张突然放松,代之以乡愁。那时我已有预感,我家只有另觅一个无罪的空间。我离开家乡,并不在一九四三年由老家西行之时,而是在一九四六年由徐州南下之日,从那一天开始,我成为一个真正的异乡人。 时醒时睡,睁眼一看到了宿县。三年前,我在日本兵的监视下经过徐州,来到宿县,然后步行前往阜阳,做流亡学生。三年后,我经过徐州,来到宿县,做山东的流亡子弟。前后比较,毫无长进!我知道我会继续贬值,我预感很难妥善尽到长子的责任,我已知所谓亲友是一群等着看笑话的闲人。我的左胸疼痛,头脑发热。这样不好,我警告自己切勿再伤春悲秋,切勿再顾影自怜,我得冷冷地迎接未来,抗战时期接受的意志教育、理智教育现在发生作用,情感使人脆弱,我密封起来。 睁眼一看到了蚌埠。蚌埠东望,想起阜阳,想起国立第二十二中学。一九四四年四月,日军由蚌埠进攻阜阳,我正在生病,不能随校疏散,处境危险。怀念李孔思,他怎样照料我。他走的路也是险路绝路。 蚌埠离南京还有一百七十五公里,山东人看来自此以下已是江南。我和江南的缘分浅,我们走南京经上海,完全因为解放区不准通行,万不得已绕道而过。后来我曾在上海居住,却没有到过苏杭,正如我曾在天津居住,却没去过北京。那些年实在没有好奇心去旅行,也没有欣赏风景的那一份敏感,山水逼人来,也只是等闲交臂。 睡眼惺忪,匆匆几瞥,我对南方的农乡仍然留下深刻的印象。看那铺天盖地、深深浅浅的绿!简直一个翡翠世界。远山肥腴丰满,线条柔和,像老母鸡孵蛋似的伏在地上,流露母性,仿佛万物从她而生。农夫也穿短裤,腿部也颜色暗淡,肌腱隆起,那张脸却是细致从容,没有写着劳苦,如果拍张半身照片,寄回关中,有人会说他是个读书人。火车驰过,清风从窗口涌入,如清冷的泉水泼进,空气里有微微的香、微微的甜。“人人都道江南好”,南方和北方多么不同,就拿关中来比,关中如岩,江南如玉。关中如兽,江南如禽。关中如城堡,江南如花园。关中如木刻,江南如水彩。 我看见“浦口”,到了!长江对岸就是南京下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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