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与革命家 杰克·伦敦是在一九一六年自杀而死的。传记说，杰克倾其所有建造了一座“美国最美丽的住宅”，住宅于落成之日即被人纵火焚毁，头号嫌疑犯是一个受过杰克许多帮助的人。在此之前，杰克帮助过无数的人，此时却没有任何人帮助他。他借出去的钱总数超过五万元，结果只能收回五十元。“他忽然看见先前不曾看见的，或确曾看见而未加重视的许多东西了”，“他的思想象泡起来茶叶，愈来愈黑，愈来愈苦”。 这些文句令人恻然。在社会主义神龛之前，杰克像孩子一样单纯，但人性是复杂的，有时候是丑恶的，施与予、统治者与被统治者、资本家与工人之间的关系绝不能依照杰克的愿望来简化。革命家分化这复杂、利用这丑恶，宣传家予以掩饰、美化，然后建立事功。一个能够写出经典小说的人怎会不明白？怎会不明白？这问题教人心疼。 我想大部分文艺作家专精艺事，对政治完全外行，因此贝多芬误信拿破仑，纪德误信苏联。贝多芬以一个乐章“埋葬”他的幻灭，纪德以一卷书更正他的见闻，杰克·伦敦还没有看见他“应该看见的”就先支撑不住了。人要铁打铜铸才可以言革命，苍白书生，苹果脸的少年，生活在白日梦中的作家，何尝是那种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