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钴潭记》:清淡山水后的激情


《钴潭记》:清淡山水后的激情 关于柳宗元和韩愈的不同,我想大家可以先读一下《钴潭记》。 钴潭在西山西。其始盖冉水自南奔注,抵山石,屈折东流;其颠委势峻,荡击益暴,啮其涯,故旁广而中深,毕至石乃止。流沫成轮,然后徐行,其清而平者且十亩余,有树环焉,有泉悬焉。 其上有居者,以予之亟游也,一旦款门来告曰:“不胜官租、私券之委积,既芟山而更居,愿以潭上田贸财以缓祸。” 予乐而如其言。则崇其台,延其槛,行其泉,于高者而坠之潭,有声潨然。尤与中秋观月为宜,于以见天之高,气之迥。孰使予乐居夷而忘故土者?非兹潭也欤? 我读大学的时候很喜欢这篇文章,一直在读它,也尝试用这样的方法去写散文(比如去兰阳平原的太平山的时候)。柳宗元的散文有一个非常大的好处,就是可以一清如水到几乎不介入主观。他看到水,就观察水怎么往南流,到什么时候碰到了石头,就必须要往东走,呈现的完全是自然原本的面貌。就好像一个人在现实当中受到很大的挫折以后,突然去观察天道,觉得这些东西应该受到尊重。柳宗元身上有一种冷静和清淡,在心情受伤时也没有讲自己的哀伤或者悲怨,而是去看水,看到自己生命的多种状态。这是我当初很喜欢柳宗元的原因。也许你不知道石头本来在那个地方,但水是柔软的,水碰到石头以后会转,那水和石头又是什么关系?他通过观察自然,看到了人世间很多结构和规则,也看到了自己心情的状况。你可能觉得自己是水,希望向哪里流,却忽略了水在流动的过程当中还有一些与它相互关联的存在。这些要怎样去观察?他采用了客观视角。柳宗元会让我想到沈从文,两个人都是在一个规则有点儿荒谬的乱世当中,回到自然,但不是以文人坐在树下静听松风的方式,而是去真正地观察,观察物理的现象,进而将自己的心情与人世万物结合在一起,把它扩大。 第一段全是对山水的描述,讲水流如何湍急,怎样构成旋涡,再缓缓流去,从上游到下游细细观察,没有一个字涉及人世。作者想把来自政治的压力释放在其中,可接下来所见民生的艰辛却提醒他现实无可逃避。 山上住着一户人家,因为柳宗元多次前去游玩,有一天早上就敲门对他说:“不胜官租、私券之委积,既芟山而更居,愿以潭上田贸财以缓祸。”官租是政府的租税,私券是向地方豪门世家借的私债,这些欠账日积月累,这户人家已无力负担,因此想去山上开荒,把钴潭上的田地卖给柳宗元,以缓解债务。柳宗元永远会在平静的山水之后突然让人看到非常痛心的东西,而这其实也是后来文人画容易被大家忘掉的内容——中国画的山水主题最早其实是在讲知识分子在现世受伤(如被下放)以后,转到山水中去观察生命的状态。我们会觉得对山水的描绘也是对现实的逃避,可是柳宗元的文章却提醒我们,无论逃到哪里,都逃不开“官租、私券”的压力。第一段中还是好美的山水,可是第二段就吓人一大跳——原来背后有这么惨痛的生活。住在山林当中的老百姓,似乎已经是天高皇帝远,可以好好过日子,但官租、私券一来,他还是没有办法,必须要“更居”。这也是对柳宗元逃避政治心理的点醒。 其实这里有很多矛盾。柳宗元买下了这个地方,修整一番,中秋节还可以在那里看月亮。但是第三段中的山水已经和第一段里的不一样,因为中间经过了一个复杂的人世。钴潭所在的永州是大唐帝国的边远地区,作者“乐居夷而忘故土”;可是这里面其实非常讽刺,因为我们刚刚讲过,曾经“乐居夷”的人已经因为受不了“官租、私券”而搬走了。柳宗元在讲山水的时候,讲到了我们通常看不到的部分。我读大学的时候虽然喜欢他的文字,但只是喜欢那种清淡,那种干净到好像没有任何热情的感觉,并不了解背后的种种。可是后来我发现不对,柳宗元比韩愈还要有激情,再激情就会活不下去,所以他开始修炼自己。大家可以再看看柳宗元其他小品,其实暗藏着激动,但他能够尽量平静地进行描述。 我们对韩愈、柳宗元所带动的“古文运动”,大概做了一个背景上的介绍。希望大家在了解整个文学史的过程中,对于影响巨大的“古文运动”,能够不仅仅是从文学上去看待,而是可以了解当时知识分子在社会中的定位,以及它和唐代整个社会结构的一些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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