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詹姆斯·伯恩汉姆的《马基雅弗利的信徒》 (1) 众所周知,有些罪孽、罪行和恶习如果没有被禁止的话就会失去吸引力。甘地先生曾经描述过他童年时偷偷溜到巴扎集市里偷吃一盘牛肉那种令人战栗的快乐,而我们的爷爷那一代人用女演员的绸缎拖鞋盛香槟喝,觉得妙不可言。 政治理论也是如此。任何明显不诚恳和不道德的理论(当下最喜欢用的词是“现实主义”)从来就不缺因为这个原因而接受它的信徒。这一理论是否成立和它能否达成希望的目标几乎没有被质问。似乎它不讲究体面这件事本身就被接受为是它行之有效、理论成熟和富有效率的证明。 伯恩汉姆先生的管理革命理论对美国的商人说出了他们想要听到的话,赢得了盛大却很短暂的声名,现在他阐述了自己从马基雅弗利及其现代信徒莫斯卡 (2) 、帕累托 (3) 、米歇尔斯 (4) 和乔治斯·索雷尔 (5) 那里继承的政治学说,不过,索雷尔是否真的属于这个思想流派还存有疑问。 伯恩汉姆先生从这些作家的教诲中所勾勒出的世界图景是这样的: 在很大程度上,进步只是一个幻觉,民主不可能实现,不过是欺骗群众的有用的工具。 社会不可避免要由寡头政权统治,他们依靠暴力和欺诈窃居高位,他们唯一的目的就是为自己攫取越来越大的权力。任何革命都只是意味着城头变幻大王旗而已。 人作为一种政治动物,只会为了自私的动机而行动,只是他一直受到谬误的摆布。 为了集体的利益而采取有意识的经过规划的行动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每个群体都只想着为自己谋利益。 政治只不过是争权夺利,人类的平等和友爱都只是空洞的言辞。 所有的道德法则,所有“理想主义的”政治概念,所有的未来会有更美好的社会的宣传都只是谎言,以掩盖赤裸裸的争权夺利,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 在阐述了这一观点后,伯恩汉姆先生又补充了自相矛盾的话,说对权力加以约束会是一件好事,尤其是言论自由。他还和帕累托一样,指出如果统治阶级不从群众中吸收能干的人以自我更新的话,它就会步入腐朽。 他甚至在一处地方发现自己承认盎格鲁-撒克逊式的民主有其存在的价值,而且德国人如果没有镇压内部的反对意见的话,原本是可以避免某些战略错误的。 但是,对言论自由的突然青睐占据了一两个章节,或许只是伯恩汉姆先生与罗斯福政府之间的争执的一部分。他以盼望一个新的统治阶级的出现作为结尾,他们将实施“科学的”统治,有意识地利用暴力和欺诈,但他们也会稍微做点公益,因为他们知道这样做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着想。 现在,当你研究这么一个政治理论时,你会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它比它声言要揭穿的理性主义理念其实并不更加科学。伯恩汉姆先生设想的前提是,一个相对体面的社会——比方说,一个人人都能吃上饱饭和战争成为过去的社会——是不可能实现的,并认为这是一个公理。 为什么这种事情不可能实现呢?作出这一武断的设想怎么就“科学”了呢? 这本书从头到尾都在暗示说,安宁而繁华的社会在未来是不可能存在的,因为在过去它从未存在过。以同样的理由,你也能在1900年证明飞机是不可能实现的,而就在几个世纪前,你还可以“证明”文明必须建立在奴隶制之上,否则将无以为继。 事实上,马基雅弗利的大部分教导都被现代技术的兴起证明是没有意义的。 马基雅弗利曾经写道,人类的平等,即便并非不可能实现,也肯定是不可取的事情。在一个普遍贫困的世界里,需要有特权阶级将文明的艺术延续下去。而到了现代世界,没有物质上的理由证明为什么每个人不能过上高水准的生活,这个需要就消失了。 人类的平等在技术层面上是可能实现的,无论精神层面的困难有多大。当然,帕累托、伯恩汉姆先生和其他人的哲学都在努力回避这一不受欢迎的事实。 对待马基雅弗利的教导的科学方式是找出有哪个政治家以他的理论作为指导思想,以及他们曾经到底有多么成功。伯恩汉姆先生基本上没有进行这个实验。他确实提到了亨利八世的首相托马斯·克伦威尔 (6) 总是在口袋里随身带着《君主论》作为马基雅弗利的权威性的证明,却没有补充说克伦威尔最终一败涂地。 在我们这个时代,马基雅弗利和帕累托的忠实学生墨索里尼似乎并没有取得非常辉煌的成功。而纳粹政权以马基雅弗利的原则为基础,被自己肆无忌惮地召唤起来的力量轰得粉碎。 这个政治里似乎没有“好的”动机,除了暴力和欺诈之外别无其它的理论有个漏洞,那就是,马基雅弗利理论体系甚至经不起自己在物质上所取得的成功的考验。 在《管理革命》中,伯恩汉姆先生预言英国很快就会被征服,德国将等到英国垮台之后才进攻俄国,而那时候,俄国将土崩瓦解。显然,这些预言都是一厢情愿,刚说出来就被证明是错误的。 在现在这本书里,他聪明地不去预测任何具体的事情,却还是摆出同样一副全知全能的姿态。令人疑惑的是,他和许多像他那样的人怎么会将一则陈腐的格言印在脑海里。 他们的智慧用“不讲诚信就是最好的政策”这句话就可以总结。事实上,这一浅薄幼稚的思想——就因为它听起来“很现实”和成熟而为人所接受——对于英美知识分子来说并不是什么高明的理论。 (1) 刊于1944年1月20日《曼彻斯特晚报》。 (2) 盖塔诺·莫斯卡(Gaetano Mosca,1858—1941),意大利政治学家,崇尚精英主义理论,与威尔弗里多·帕累托和罗伯特·米歇尔斯并称为精英主义学派的代表人物。 (3) 威尔弗里多·帕累托(Vilfredo Pareto,1848—1923),意大利社会学家、经济学家和哲学家,拥戴墨索里尼的法西斯统治,精英主义学派的代表人物。 (4) 罗伯特·米歇尔斯(Robert Michels,1876—1936),德国社会学家,崇尚精英主义理论,在意大利从事法西斯主义活动,精英主义学派的代表人物。 (5) 乔治斯·索雷尔(Georges Sorel,1847—1922),法国哲学家和工团主义理论倡导者,其观念更偏向于反精英主义。 (6) 托马斯·克伦威尔(Thomas Cromwell,1485—1540),英国政治家,亨利八世的亲信,曾担任首席国务大臣,帮助亨利八世对抗教廷和推行政治改革,权倾一时,引起亨利八世的猜忌,被秘密囚禁和处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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