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中
王应麟
· 现当代
19576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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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卷中
贤德
寇忠愍、范文正二公俱守邓,施设之迹虽或不同,而同为善政,故去思在民,至今不忘。若忠愍则家家画像事之,止曰“相公”,而不言姓。其祠宇在州宅后,民间祈祷无虚日,大则刲牲献乐,小则焚纸币酹酒而已。百花洲中初未有土地,文正在任,令建庙貌,匠者请神之像于公,公曰:“即我是也。”乃以公为祠。二公之祠不惟邦人神明之,士大夫经过者亦多造焉,官为设醮。二公与汉之召、杜在其列。呜呼,生泽其民,殁列于神,可谓盛德矣!
王侍郎古说:元宪宋公以言者斥其非才,罢枢相守洛。有一举人,行橐中有不税之物,公问何缘而发之,吏言因其仆告,公曰:“举人应举,人孰无货,其情未可深罪;若奴告主,此风不可长也。”僚属曰:“此犯人乃言官之子也。”为其父尝有章及元宪,意欲激其报耳。公曰:“弗可。”送税院倍其税,仍治其奴以罪而遣之。众服之。
牛李之党,唐之名卿、才士大夫孰非其徒,独退之卓然无所附丽,乐天以高退不近祸。二公各行其所学,可谓一代之伟人。
令狐子先,安陆乡先生也,筮仕齐安理掾,岁满还里,卜筑于涢溪之南,耕钓之外,著书弹琴而已。时入城至集贤张君房之第借书,布衣林希逸善绘事,乃拟摩诘写浩然故事,以为《令狐秋掾雪中渡涢溪图》。其序略曰:“张侯畜书万卷,掾常就阅,或假辍以归。每出入跨羸马,顶戴华阳纱巾,著墨
布裰,系绦,小童携书簏,负琴以随。冬中复来假书,时值微雪飘洒,景物萧索,掾渡溪以归,常服外加以皂缯暖帽,委辔长吟曰:‘借书离近郭,冒雪渡寒溪。’闻者毛骨寒耸。是知至人操履卓越,风韵体裁乃与天地四时之气相参焉。”先生讳揆云。
应山二连,伯氏庶,字君锡;仲氏庠,字元礼。少从学于二宋,相继登科。君锡为人清修孤洁,故当官,人号为“连底清”;元礼加以肃,人号为“连底冻”。其父处士舜宾,字辅之,为乡里所悦服。岁饥出谷万斛,损价以粜,惠及傍邑。有盗其牛者,官捕甚急,盗穷自归,处士愧谢,厚遗以遣之。故欧阳文忠公表其墓,具述其事。二宋,谓元宪、景文。
洛人李实景真,熙宁初入台为御史,久而未有所言。时邓绾文约任南床,谓李曰:“当亦有所言否?”李曰:“盖将言耳,然未知何等事?”邓曰:“如某人皆可言也。”李乃曰:“顾欲言人不善耶?”其长厚如此。黄好谦幾道时同在台,后领京西宪,尝会于洛,为予言。
熙宁初,荆公王安石秉政,范蜀公议事不合,自翰林学士致仕。元祐初,司马温公既相,太师文潞公落致仕平章军国重事,耆哲并进。时蜀公居许,亦预召,竟辞不来,其表有云:“六十三而引去,盖不待年;七十九而复来,岂云合礼。”
志气
令狐先生子先,安陆名儒也,与二宋同时。尝谒郡守,值守出方归,三人遂立于戟门后,驺骑传呼而来,二宋相顾叹慕,且曰:“我属至此亦足矣!”令狐曰:“何其隘耶!吾辈不出入将相,皆不足道。”后元宪为丞相,景文至八座,令狐止于山南东道节度推官、监本州税而终,命不副志,可惜!
度量
知夔州盛大夫武仲,安肃公度之孙也,谓予曰:某阅王公大臣,须有襟量乃可以享其位。昔外戚李侯璋徒以后族建节,独襟量容物,亦人所难。某尝同张寺丞
过南郡,时李为留守,以其姻家曲相留者数日,俄以从兵乏食,告别欲去。李曰:“但令持状来,当为给半月食粮。”盛遣从兵投状,寻判支半月。有一通判李郎中,东人也,抹之曰:“不得支。”盛与张翼日又往告别,李曰:“何苦遽行?”复告以从兵乏食。李曰:“昨日已支过半月。”盛乃白其状。李大笑曰:“是不得耶!”殊无怪怒色。盛、张相谓曰:“此公月得俸钱四十万,正以此耳。”
张乖崖守成都,兵火之余,人怀反侧。一日,合军旅大阅,始出,众遂嵩呼者三,乖崖亦下马东北望而三呼,复揽辔行,众亦不敢
。赵济畏之龙图,乖崖孙婿也,尝以此事告于韩魏公。公曰:“当是时,某亦不敢措置。”畏之尝为予说。
宋元宪,继母乃吾里朱氏也,与仲氏景文以未第,因依外门,就学安陆。居贫,冬至召同人饮,元宪谓客曰:“至节无以为具,独有先人剑鞘上裹银得一两,粗以办节。”乃笑曰:“冬至吃剑鞘,年节当吃剑耳。”时予先君年未冠,处座下,尝语予曰:“观二公居贫,燕笑自若,后享名位如此。”
范尧夫治平中为御史,坐言事谪通判安州,尝言康定间,元昊寇边,韩魏公领四路招讨,驻兵延安。忽夜有人携匕首至卧内,遂褰帏,魏公起坐,问谁何,曰:“某来杀谏议。”又问曰:“谁遣汝来?”曰:“张相公遣某来。”盖夏国相张元正用事也。魏公复就枕曰:“汝携予首去。”某人曰:“某不忍,愿得谏议金带足矣。”遂取带而去。明日,魏公亦不治此事。俄有守陴卒报城橹上得金带,乃纳之。时范相兄纯祐亦在延安,谓魏公曰:“不治此事得体矣,盖行之则沮国威;今乃受其带,是堕贼计中耳。”魏公握其手,再三叹服曰:“非某所及。”
知人
齐桓公行甚污辱,而为五霸之盛者,盖能用管仲耳。仲死,竖貂任事,而卒于乱,然则贤不肖之损益可知已。
夏英公谪守安陆,有书表吏郑生者邻二宋,情迹甚熟,凡郡守所欲笺状,多谒二公为之。英公怪而问之曰:“若尝学而自为此邪?”对曰:“非也,乃二宋秀才之文也。”英公他日见二宋,得其所著,大嗟赏。英公守三月而罢,谓元宪曰:“三人下不可就。”谓景文曰:“非等甲不可居。”后卒如言。
蔡文忠齐,大中祥符八年登进士第,为状元。山东人贾同亦名士也,与公同州部,累往谒公,值公饮酣不得见,贾乃留诗一绝云:“圣君宠厚龙头选,老母恩深白发垂,君宠母恩俱未报,酒如为患悔何追!”公因此戒酒。
不遇
魏公少年巍科,与宋景文同召试秘阁《琬圭赋》。景文赋独行于世,魏公叹服。景文语客曰:“既赋《琬圭》,又与韩氏少年同场。”意甚少之。魏公闻之不平。景文后修《唐书》,久之,魏公登庸,遂请改命欧阳修分撰《唐纪》与《志》。景文出知成都,听以书局自随,既成上之,旌赏都毕,已而景文召还,故有《罢郡将还先寄永兴梁丞相诗》云:“留滞鱼符素领垂,十年方喜觐彤闱。平台赋罢邹阳至,宣室厘残贾谊归。疲马有情依枥叹,倦禽知困傍林飞。相君门下余尘在,拥篲应容一叩扉。”至雍,道中被命郑州,不得朝,卒于外。
治家
《孟子》曰:“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予谓身之本在言行,《易·家人》之卦,象曰“风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是也。张全翁朝议为予言曰:“潞州有一农夫五世同居。太宗讨并州,过其舍,召其长讯之曰:‘若何道而至此?’其长对曰:‘臣无他,惟忍耳。’太宗以为然。”
予昔官洛阳,有外医媪张氏,公卿士人家无不到,说富郑公治家严整,有二子舍,凡使女、仆辈戒不得互相往来,闺门肃如也。
场屋
宋景文应举安陆,试《仲尼五十而学易赋》。次日,试《周成汉昭孰优论》,景文质其是非于令狐子先,答以两可之说。既出,各举程文,令狐乃以孝昭觉上官桀谋为优于成王不察四国之流言也。景文由是不怿。是年,景文首荐,令狐被黜。故景文谢启有云:“言虽执于盈庭,文不同而如面。”盖谓是也。
神文重于选士,皇祐五年廷试,既考定,前一日取首卷焚香祝曰:“愿得忠孝状元。”洎唱名,乃郑獬也。故郑谢启曰:“何以副上心忠孝之求!”
神授
潞公尝为余言:“廖淳推官从其兄入京师应举,暇日于相国寺前得一物,取而发其纸视之,乃淳化钱,其数十。明日淳于王整下第十人及第,是为天禧三年。”淳本南剑人,后居安陆。
乡人传元宪母梦朱衣人畀一大珠,受而怀之,既寤犹觉暖,已而生元宪。后又梦前朱衣人携《文选》一部与之,遂生景文,故小字“选哥”。二公文学词艺冠世,天下谓二宋。
故相刘沆文忠公吉州人,乡荐数上不第,年逾四十,不欲复试,乡人共为投纳文字,迫期强之使就试,已而又预首选。明年礼部中选,殿试讫,一夕梦游天宇间,闻殿上唱云:“刘沆南斗下立。”又言:“北斗下立。”觉自占曰:“历象南斗司生,北斗注死,我其死乎?”唱名,状元太师王拱寿,赐名拱辰,沆第二,乃悟所梦。天圣八年也。
余少时同伯氏从学于里人郑毅夫,假馆京师景德寺之白土院。皇祐壬辰,是岁秋赋,郑与予兄弟皆举国学进士。时已差考试官矣,一日,院僧德珍者言:昨梦院内南忽有池水中一龙跃而起,与空中龙斗,池龙胜而归。其时旁院书生有曰:“某当作状元。”毅夫微笑曰:“状元当出此院。”于是伯氏书僧梦与日月在于寝室门,时八月也。明年癸巳春殿,郑公果状元。予自东华门迓郑归白土院,坐定,僧乃取所记梦帖子曰:“果验矣。”
元丰末,中书检正官王陟臣希叔一夕辄梦东华门外有天部仪卫一金朱车,讯云:“宋朝第四宰相。”再讯之,云:“丁丑人。”希叔盖生丁丑,喜而前瞻,见车上一金字牌,乃清源蔡确持正也,同生丁丑。元丰己未入参大政,辛酉登右揆,乙丑为首台,元祐戊辰以谪官守安陆。尝吟诗,言者以为谤讪,贬英州别驾、新州安置,竟不还。识者以本朝宰相南行者,自卢、寇、丁至蔡乃第四矣。
予嘉祐四年蒙赐第,初行间岁取士第一榜也。南省放合格二百人殿试,内考落三十五人,比前后累榜最为人少;后蒙朝廷显擢,亦累榜所罕。故蔡持正、刘莘老、章子厚并拜相,安厚卿两至枢府,一为门下侍郎,胡完夫作右辖,出守成都,还为吏部尚书以卒。如持正、莘老并谪死新州。子厚近自雷州司户得散官,徙居桐庐,亦卒。厚卿以散官居沔,又迁建昌,后得还洛,复大中大夫。其次至侍从者亦数人,若俞公达、吴于中、李奉世皆先亡,张正甫、姚晖中、盛中叔亦以责死,丰相之、王明叟今俱贬夺,丰居台,王居南安。盖宠利保功名,自古所难哉!
王乐道幼子铚少而博学,善持论,尝为予说李邦直作门下侍郎日,忽梦一石室,有石床,李披发坐于上,旁有人曰:“此王陵舍也。”梦中因为一词,既觉书之,因示韩治循之,其词曰:“杨花落,燕子穿高阁。长恨春醪如水薄,闲愁无处著。去年今日王陵舍,鼓角秋风,千岁辽东,回首人间万事空。”后李出北都,逾年而卒。王陵舍,乃近北都地名也。
体分
蔡邕《独断》曰:“群臣与天子言,不敢指斥,故呼在陛下者而告之,因卑达尊之意也。及群臣士庶相与言曰‘殿下’、‘阁下’、‘执事’之属,皆此类也。”段成式《酉阳杂俎》云:“秦汉以来,于天子言‘陛下’,皇太子言‘殿下’,将言‘麾下’,使者言‘节下’、‘毂下’,二千石长史言‘阁下’,父母言‘膝下’,通类相与言‘足下’。”比蔡所言,盖已详而有等矣。然予观秦汉间卑对尊者亦称“足下”,如史谓“大王足下”者是也,则非特通类相与者之言也。
朕,古者上下通称,如皋陶对禹曰“朕言惠,可底行”,屈平曰“敖朕辞而不听”是也。蔡中郎以为至秦天子独称之。予尝以为汉以后“臣”之称亦止施于君前,而相与言犹或卿之,若蔡邕谓顾雍曰:“卿必成致。”孙楚参石苞骠骑军事,初至长揖曰:“天子遣我参卿军事。”陶渊明曰:“我醉欲眠,卿且去矣。”如此之类甚众。隋以来不复卿称,惟人主呼其臣则卿之,分上下定矣。
秦汉时人自称犹曰“臣”,天子呼公卿亦曰“君”,后则不然,惟对君则称臣。然今之人呼他人犹曰“某君”云者,以君之称加于人非不恭也。今世人见称“公”则以为重己,称为“君”则为轻己,不知何谓?
古人有曰“仆”、曰“走”者,称谦逊也。夫自况曰“仆”,非不卑也。称人曰“君”,又称云“足下”,非不恭也。常观唐贤如韩退之,凡与人书,遇尊者则曰“阁下”,与在下者多云“某君足下”,而又自称曰“仆”。以退之之才识,所言宜不苟者,岂习俗之变不能易耶?
旧制,凡入两府许荐馆职、试出身、任监司者各一员。枢相王公德用自圃田复召入长宥密,有干荐馆职者,王曰:“以君进士登科,所荐应合格矣;然某武人素不阅书,若奉荐则色叫矣。”世以为知言。盖今人以事理不相当为“色叫”。
学术
大舜有大焉,善与人同。禹闻善言则拜。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夫充季路喜过之心则可以为禹,充禹拜言之心则可以为舜,圣人何远哉,善充其所为而已矣。
荀卿子曰:“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故常以谓礼义出于圣人之伪,能伪然后能为圣人,能为君子。呜呼!卿所论以治人者,独曰礼义,是以伪教人也。又使知性之本恶,若恬于性而耻乎学伪则奈何?是祸天下之言也。至于非十二子,则子思、孟轲在焉。此韩愈氏醇疵之辨与?然可谓大疵小醇也。
庄周号为达观,故能齐万物,一死生,至于妻亡则鼓盆而歌。夫哀乐均出于七情,周未能亡情,强歌以遣之,其累一也,奚为是纷纷与?扬子云云:“荡而不法。”信知言哉。
欧阳文忠公《答李翊论性书》:“性非学者之所急,而圣人之所罕言也。”“或因而及焉,非为性而言也。”文忠虽有是说,然大约谨所习与所惑及率之者,以孟、荀、扬之说皆为不悖,此其大略也。临邛计都官用章谓予曰:“性,学者之所当先,圣人之所致言。吾知永叔卒贻后世之诮者,其在此书矣。”
予幼时,先君日课,令诵《文选》,甚苦其词与字难通也。先君因曰:“我见小宋说:手钞《文选》三过,方见佳处。汝等安得不诵?”由是知前辈名公为学,大率如此。
集贤张君房,字尹方,壮始从学,逮游场屋,甚有时名。登第时年已四十余,以校道书得馆职。后知随、郢、信阳三郡。年六十三分司,归安陆。年六十九致仕。尝撰《乘异记》三编,《科名分定录》七卷,《儆戒会最》五十事,《丽情集》十二卷,又《潮说》、《野语》各三篇,洎退居,又撰《脞说》二十卷。年七十六仍著诗赋杂文,其子百药尝纂为《庆历集》三十卷。予惟《会最》、《丽情》外,昔尝见之。富哉,所闻也!
令狐先生尝读书万卷,自有《万卷录》,余尝见之,乃知先生于世间书无所不见。先生所著《易说精义》、《晋年统纬》、《世惣乐要注》、《默书》、《谗髓》、《琴谱》、《兵途要辖》,余为儿童时,先君令暴书,见《世惣》、《统纬》等书,后又从同堂兄声伯芑假所传《易说》、《琴谱》、《谗髓》以观焉,余访诸里人,盖鲜有知者。
经义
《书》之为书也,本诸君臣而已,然治内之政存焉。《诗》之为诗也,本诸夫妇而已,然治外之事备焉。周之兴也,始于太任、太姒而已。《诗》曰:“太姒嗣徽音。”又曰:“文王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及其亡也,灭于褒姒而已。《诗》曰:“乱匪降自天,生自妇人。”又曰:“赫赫宗周,褒姒灭之。”方后妃之贤也,莫不知臣下之勤劳,求贤审官,如此而已。方艳妻之煽也,上自卿士司徒,下至于宰膳趣马,皆其党也。呜呼,治乱之来,可不察哉!
厉王之诗无《小雅》,何也?曰:以监谤而民不敢作也。何以知之?今《大雅》所载四篇而已,皆凡伯、召穆、卫武、芮伯之作也,当是时诗未亡也,民畏监谤不敢作故也。
《诗》多识鸟兽草木之名者也,然花不及杏,果不及梨、橘,草不及蕙,木不及槐。《易》之象近取诸身,爻词说卦罔不该矣,而独不言眉与领。
传曰:“政有小大,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是则二雅见王政之序也。幽王之时,小雅尽废,则四夷交侵,中国微矣。当是时也,女谒内盛,谗邪外兴,政教不行,先王之泽几息。故予观《宾之初筵》、《匏叶》作则《鹿鸣》废矣,《
弁》、《角弓》作则《棠棣》废矣,《谷风》作则《伐木》废矣,《桑扈》作则《天保》废矣,《渐渐之石》、《何草不黄》作则《采薇》、《出车》、《杕杜》废矣,《无将大车》作则《南有嘉鱼》废矣,《隰桑》作则《南山有台》废矣,《鸳鸯》作则《由庚》废矣,《鱼藻》作则《由仪》废矣,《采菽》作则《湛露》废矣,《黍苗》作则《蓼萧》废矣,《瞻彼洛矣》作则《彤弓》废矣,《苕之华》作则《六月》、《采芑》废矣,《大田》作则《鸿雁》废矣,《蓼莪》、《北山》作则《南陔》废矣,《楚茨》作则《华黍》废矣。若厉王则尤变其大者,故予观《民劳》作则《公刘》、《灵台》废矣,《桑柔》作则《行苇》废矣,《瞻卬》作则《绵》、《文王有声》废矣,《召旻》作则《棫朴》、《卷阿》废矣。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予于幽、厉见之,文武先王之遗烈盖扫地矣。
世之说《诗》者,以序子夏所为,盖始于毛公耳。班固《汉书》曰“晚有毛公者,自以为子夏所传,河间王好之,未得立”是也。则子夏序《诗》独出于毛公而已。后汉卫宏亦以为子夏序,盖袭毛说耳。毛承秦火之余,去古道为近,必有所本,但今无以考焉。或曰:孔子言商、赐可与言《诗》,于子夏独曰:“起予者,商也。”是说者之所本欤?予以为序非出于子夏,且圣人删次《风》、《雅》、《颂》,其所题曰美、曰刺、曰闵、曰恶、曰规、曰诲、曰诱、曰惧之类,盖出于孔子,非门弟子之所能与也。然若“《关雎》,后妃之德也”,“《葛覃》,后妃之本也”,此一句孔子所题,其下乃毛公发明之言耳。详于逐篇,自可以见。何以知之?六篇之下云“有其义而亡其词”,康成以为出于毛公之言,此可以知矣。故《诗》序止存一句者,若《召南》则《草虫》,《邶风·燕燕》及《式微》,《王》之《采葛》,《桧》之《素冠》,《小雅·出车》、《杕杜》等二十九篇,《大雅·文王》、《大明》等一十篇,《周颂·维清》等二十五篇,《鲁颂·有
》、《泮水》、《
宫》三篇,《商颂·烈祖》、《玄鸟》、《长发》、《商武》四篇,皆止于元题一句,盖非孔子不能作也。其余篇序,察其文势,反复相明,自是二公之作明矣。抑予见于史传齐鲁解《诗》以《关雎》本于衽席,又曰:“佩玉不鸣,《关雎》刺之。”若《韩诗》则以《汝坟》为思亲之诗,三家者盖皆不得孔子真,独毛公得之,其自以为子夏所传,必有传受之自,惜乎,世远莫得而见也。
《野有死麕》之诗曰:“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妇人服饰独言帨何也?曰:按《内则》注云,帨,盖妇人拭物之巾也。故居则设于门右,佩则分之于左,常以自洁之用也。古者女子嫁,则母结帨而戒之。皇甫谧《女怨诗》曰“婚礼临成,施衽结帨,三命丁宁”是也。
《易》卦,阳爻称九,阴爻称六。孔颖达以谓九为老阳,七为少阳,进阳之道也;六为老阴,八为少阴,逆阴之谓也。此乃不然。夫大衍不虚一,则四十九数不可用,惟用四十九揲之,则七八九六之数。故以纯者为老,九六得纯数;以杂者为少,七八得杂数,此自然之理也。
唐李翱作《易诠》,论八卦之性,古今说《易》者未尝及。自古小人在上,最为难去,盖得位得权,而势不能摇夺,以四凶尚历尧至舜,而后能去。尝玩《易》之《夬》,夬,一阴在上,五阳并进,以刚决柔,宜若易然,然爻辞俱险而不肆,盖一小人在上,故繇曰“刚长乃终”是也。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故自道而下数至于三,则天地人之道备矣。圣人画卦始止于三,谓三才之道,因而重之,乃可以观变。予观重卦之内,至于三位则有小成变革之理,如乾之九四,则曰“乾道乃革”,革之九三,曰“革言三就”是也。推此而知其变,则可以思过半矣。
泰山孙明复先生治《春秋》,著《尊王发微》,大得圣人之微旨,学者多宗之。以为凡经所书皆变古乱常则书之,故曰“《春秋》无褒”,盖与穀梁氏所谓“常事不书”之义同。
临邛都官外郎计用章博学,著书有《迂遗希通》二编,尤专于《左氏春秋》,以为凡传所称礼也者,非礼之经,乃礼之变也。方春秋时当舍经而用变,以权宜从事,盖左氏亲受于圣人者如此。密学陈襄尝有书辨其非是云。
诗话
梁钟嵘作《诗评》,掎摭本根,总核华实,收昭明之所遗,可谓至矣。其序云:“夏歌曰‘郁陶乎余心’,楚词曰‘名余曰正则’,虽诗体未全,然略是五言之滥觞。”予以为不然。《虞书》载赓歌之词曰:“元首丛脞哉。”至周《诗》三百篇,其五字甚多,不可悉举,如《行露》曰:“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谁谓汝无家,何以速我狱?”《小旻》曰:“匪先民是程,匪大猷是经,惟迩言是听,惟迩言是争。”至于《北山》之篇,其下三章率皆五字,又《十亩之间》则全篇五字耳,然则始于虞,衍于周,逮汉专为全体矣。
刘氏《传记》载炀帝既诛薛道衡,乃云:“尚能道‘空梁落燕泥’否?”盖道衡诗尝有是句。《杨文公谈苑》载诗僧希昼《北宫书亭》诗云:“花露盈虫穴,梁尘堕燕泥。”予以为炼句虽工,而致思不逮薛也。
杜审言,子美祖父也。则天时以诗擅名,与宋之问倡和有“雾绾青条弱,风牵紫蔓长”。又“寄语洛城风与月,明年春色倍还人”。子美“林花著雨胭脂落,
杨作“润”。
水荇牵风翠带长”。又云“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虽不袭取其意,而语脉盖有家风矣。
杜子美善于用事,及常语多离析,或倒句,则语峻而体健,意亦深稳,如“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是也。白乐天工于对属,寄元微之曰:“白头吟处变,青眼望中穿。”然不若杜云“别来头并白,相见眼终青”尤佳。
古善诗者,善用人语,浑然若己出,唯李杜。颜延年《赭白马赋》曰:“旦刷幽燕,夕秣荆越。”子美《骢马行》曰:“昼洗须腾泾渭深,夕趋可刷幽并夜。”太白《天马歌》曰:“鸡鸣刷燕晡秣越。”皆出于颜赋也。退之曰:“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信哉!
《庄子》曰:“鹏之徙南溟也,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尔雅》释风上下曰扶摇。老杜下峡诗曰:“五云高太甲,六月旷抟扶。”恐别有出。
《逸史》载唐李适之罢相诗云:“避贤初罢相,乐圣且衔杯,试问门前客,今朝几个来?”适之,饮中八仙之一也。子美诗曰:“左相日兴费万钱,饮如长鲸吸百川,衔杯乐圣称避贤。”盖用其诗也。
白傅自九江赴忠州,过江夏,有与卢侍御于黄鹤楼宴罢同望诗曰:“白花浪溅头陀寺,红叶林笼鹦鹉洲。”句则美矣,然头陀寺在郡城之东绝顶处,西去大江最远,风涛虽恶,何由及之?或曰:“甚之之辞,如‘峻极于天’之谓也。”予以谓世称子美为诗史,盖实录也。
《说文》以琼为赤玉,比见人咏白物多用之。韩愈雪诗曰:“若非
鹄鹭,定是屑琼瑰。”又:“马蹄踏作琼瑶迹,为有诗仙凤沼来。”将别有所稽邪,岂用之不审也?
僧赞宁为《笋谱》甚详,掎摭古人诗咏,自梁元帝至唐杨师道,皆诗中言及笋者,虽孟蜀时学士徐光溥等二人绝句亦收之,可谓勤笃,然未尽也。如退之《和侯协律咏笋二十六韵》不收何耶?岂宁忿其排释氏而私怀去取与,抑文公集当时未出乎?不可知也。
郑工部文宝将漕陕西,经画灵武,后谪监郢州京山县税,过信阳军白雪驿作绝句,久而湮没,莫有知者。先君皇祐间尉是邑,重书于碑,后亦亡。郢刊工部诗集亦无之。曰:“得罪前朝出粉闱,五原功业有谁知?年余放逐无人识,白雪关头一望时。”
工部在京山又有《寒食日经秀上人房》诗云:“花时懒看花,来访野僧家,劳师击新火,劝我雨前茶。”其诗篆书刻石,在县多宝寺中。甘棠魏野亦有诗云:“城里争看城外花,独来城里访僧家,辛勤旋觅新钻火,为我亲烹岳麓茶。”盖诗人写
杨作“寓”。
兴多同。
仁宗嘉祐末宴群臣,赋赏花钓鱼诗,群臣奉和。丞相韩魏公诗云:“轻云阁雨迎天仗,寒色留春送寿杯。”唐罗邺诗云:“春排北极迎仙驭,日捧南山入寿杯。”
郑武仲侍郎尝从刘宾学,宾有父尤善于诗,尝云:“人从别浦经年去,天向平芜尽眼低。”郑诗有:“江横塞外悠悠去,天落秋边处处低。”语句惊人,出于蓝矣。
庆历间,宋景文诸公在馆尝评唐人之诗云:“太白仙才,长吉鬼才。”其余不尽记也。然长吉才力奔放,不惊众绝俗不下笔,有《雁门太守》诗曰:“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射日金鳞开。”王安石曰:“是儿言不相副也。方黑云如此,安得向日之甲光乎?”
王安石作《桃源行》云:“望夷宫中鹿为马,秦人半死长城下,避世不独商山翁,亦有桃源种桃者。”词意清拔,高出古人。议者谓二世致斋望夷宫在鹿马之后,又长城之役在始皇时,似未尽善。或曰概言秦乱而已,不以辞害意也。
荆公集李、杜、韩吏部洎本朝欧阳文忠公歌诗,谓之《四选集》,王萃乐道谓予曰:“然不取韩公《符读书城南》何也?”予曰:“是诗教子以取富贵,宜荆公之不取也。‘有子贤与愚,何其挂怀抱’,渊明犹不免子美之讥,况示以取富贵哉!”乐道以为然。
闽中鲜食最珍者,所谓子鱼者也。长七八寸,阔二三寸许,剖之子满腹,冬月正其佳时,莆田迎仙镇乃其出处。予按部过之,驿左有祠,谓之“通应祠”,下有水曰“通应溪”,潮汐上下,土人以咸淡水不相入处鱼最美。比见士人诗多曰“通印”。安石《送元厚之知福州》诗曰:“长鱼俎上通三印,新茗斋中试一旗。”闽人谓茶芽未展为枪,展则为旗,至二旗则老矣。
王铚性之尝为予言曰:“王荆公尝集四家诗,蔡天启尝问何为下太白,安石曰:‘才高而识卑,其中言酒色盖什八九。’”
鼎州武陵县北二十里有甘泉寺,行人多谒焉。寇莱公往雷州,凡题三十字曰:“庚申年秋九月,平仲南行至甘泉院,僧以诗板示予,征途不暇吟咏,代记年月。”后丁晋公谪朱崖,过寺题云:“翠影疏疏度,波光瑟瑟凝。帝家金掌露,仙府玉壶冰。晓钵侵星汲,宵厨向月澄。岂惟蠲肺渴,灌顶助三乘。”因而至寺者多所赋咏,如殿中丞范讽诗云:“平仲酌泉曾顿辔,谓之礼佛向南行。山堂下瞰炎蒸路,转使高僧薄宠荣。”又刑部郎中崔绎诗云:“二相南行至道初,记名留咏在精庐。甘泉不洗天涯恨,留与行人鉴覆车。”可谓言婉而意达矣。
穆伯长为《巨盗》诗,斥故相丁谓也。予因举于史骧思远,思远曰:“此于伯长之道有累矣。”
令狐先生曰:“唐白傅以丞相李德裕贬崖州为三绝句,便不免世人訾毁。”予以为《诗》三百皆出圣贤发愤而为,又何伤哉?后尝语于客,会安陆令李楚老翘叟在坐上,曰:“非白公之诗也。白公卒于李贬之前。”予因按《唐史》,会昌六年白公卒,是岁宣宗即位,明年改元大中,又明年李贬,盖当时疾李者托名为之,附于集。诗曰:“乐天尝任苏州日,要勒须教用礼仪。从此结成千万恨,今朝果中白家诗。”“昨夜新生黄雀儿,飞来直上紫藤枝。摆头撼脑花园里,将为春光总属伊。”“田园不解栽桃李,满地惟闻种蒺藜。万里崖州君自去,临行怊怅欲冤谁?”予观其词意鄙浅,白为杂律诗讥世人,故人得以轻效之。
慈圣光献皇后以元丰庚申十月二十日上仙,是夕,永裕召执政近臣入侍圣容。其年春,上幸西池,慈圣以珠盘蹙马鞍遗上,上自池乘以归。慈圣好植花,多乘小辇游苑中,上常扶侍之。所居殿曰“庆寿”,在福宁之东,是夜毁香阁垣为百官入听遗告。庭中有二小亭,金书牌曰“赏蟠桃”、“赏大椿”。明年三月,将奉山陵,诏百官各进挽词二首。故相王珪曰:“谁知老臣泪,曾泣见珠襦。”王存时为从官,曰:“珠鞯锡御恩犹在,玉辇亲扶事已空。”予亦例进曰:“春风三月暮,寂莫大椿庭。”百官有云东朝,盖斥庆寿也。
永叔《早朝》诗曰:“月在苍龙阙角西。”甚美。然予按汉之四阙,南曰“朱雀”,北曰“玄武”,东曰“苍龙”,西曰“白虎”。今永叔诗意,盖以当前门阙状苍龙,故云月在西也,盖不用汉阙耳。
南丰曾阜子山尝宰蕲之黄梅,数十里有乌牙山甚高,而上有僧舍,堂宇宏壮,梁间见小诗曰李太白也:“夜宿乌牙寺,举手扪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布衣李白。”但不知其是太白所书耶?取其牌归于丞相吴正宪公。李集中无之,如安陆石岩寺诗亦不载。
权文公多用州县、日辰之类为诗,近见人亦有为药名诗者,如诃子、缩砂等语,不惟直致,兼是假借,大不工耳。里人史思远善诗,用药名则析而用之,如《夜坐》句曰:“坐来夜半天河转,挑尽寒灯心自知。”此乃鲁望离合格也。思远幼孤,从令狐先生学诗,有唐人风格。《赠惠秀》云:“坐禅猿鸟看,谈《易》鬼神听。”又《题朱氏园》云:“花分先后留春久,地带东南见月多。”故寿阳朱炎节判尝赠诗曰:“古人不到处,吾子独留心。”
吾友顿隆师尝言:“颜延年《五君咏》,至《阮始平》曰:‘屡荐不入官,一麾乃出守。’麾,去也,咸为山涛麾出。杜牧之‘欲把一麾江上去’,即旄也,盖误矣。”余以为麾即毛也,子美亦有“持旌麾”之句,杜牧不合用“一麾”耳。
朱元瑜长官好为诗。予少时闻人诵:“嚼梅香袭齿,攀柳绿藏巾。”予欲纂乡人诗,怅无朱诗。廖献卿大夫谓予曰:“某少尝同笔研,得其诗二百余篇,当录以奉寄。”献卿别未几,不幸早卒。自予还里,屡访诸廖,所谓朱令诗者,卒莫得之。
世言七言诗肇于柏梁,而盛于建安。考之,岂独柏梁哉?《鄘风》曰:“送我乎淇之上矣。”《王风》曰:“知我者谓我心忧。”《郑风》曰:“还予授子之粲兮。”《齐风》曰:“遭我乎峱之间兮。”又曰:“尚之以琼华乎而。”《魏风》曰:“胡取禾三百廛兮。”《豳风》曰:“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小雅》曰:“以燕乐嘉宾之心。”又曰:“如彼筑室于道谋。”《大雅》曰:“维昔之富不如时,维今之疚不如兹。”“昔也日辟国百里,今也日蹙国百里。”《颂》曰:“学有缉熙于光明。”又曰:“予其惩而毖后患。”“仪式刑文王之典。”又曰:“自今以始岁其有,君子有谷贻孙子。”楚狂接舆歌曰:“今之从政者殆而。”项籍歌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汉高歌曰:“大风起兮云飞扬。”皆七字之滥觞也,然则柏梁之作亦有所祖袭矣。唐刘存乃以“交交黄鸟,止于棘”为七言之始,盖合两句以言,误也。
予熙宁初调官,泊报慈寺,同院阳翟徐秀才出其父屯田忘名所为诗,见其清苦平淡,有古人风致,不能传钞。其《过杜工部坟》一诗云:“水与汨罗接,天心深有存。远移工部死,来伴大夫魂。流落同千古,《风》《骚》共一源。江山不受吊,寒日下西原。”
唐元微之“何处春深好”二十篇,用家、花、车、斜韵,梦得亦和焉,予亦和之寄黄云叟,以书古人用韵未尽。知白乐天“春深贫贱家,荒凉三径草,冷落四邻花”,又如“妻愁出赁车”之语,乌足称哉?
张颂公美,颍昌人,举进士不第,尝馆于吾家义方斋。畏谨自律,读书外口不及他事,然好吟诗,曰:“人散秋千闲挂月,露零蝴蝶冷眠风。”全不类其为人。尝咏唐君臣得失之迹与其治乱之辨,可为世鉴者凡百篇。元丰末,至京师欲上之;会永裕不豫,囊其书归。有志而不达,惜哉!
予弟光辅邻臣,郡以经行应诏,元祐丁卯赐第。归未几,因出坠马伤甚,十一日而卒,年四十八。王公亮明道挽词曰:“足谷医还验,占桑梦亦灵。”众咸推服。
论文
《楚词·招魂·大招》,其末盛称洞房翠帷之饰,美颜秀领之列,琼浆胾羹之烹,新歌郑卫之娱,日夜沈湎与象棋六博之乐,夫所以訾楚者深矣。其卒云:“魂兮归来,正始昆只。”言往者既不可以正,尚或以解其后耳。又曰:“赏罚当只”,“尚贤士只”,“国家为只”,“尚三王只”。皆思其来而反其政者也。
王羲之《兰亭三日序》,世言昭明不以入选者,以其“天朗气清”。或曰《楚词》“秋之为气也,天高而气清”,似非清明之时。然管弦丝竹之病语衍而复,为逸少之累矣。
梁任昉集秦汉以来文章名之始,目曰《文章缘起》,自“诗”、“赋”、“离骚”至于“艺”、“约”八十五题,可谓博矣。既载相如《喻蜀》,不录扬雄《剧秦》,录《解嘲》而不收韩非《说难》,取刘向《列女传》赞而遗陈寿《三国志》评。至韩、柳、元结、孙樵又作“原”,如《原道》、《原性》之类;又作“读”,如《读仪礼》、《读鹖冠》之类;又作“书”,如《书段太尉逸事》;“讼”,如《讼风伯》;“订”,如“订乐”等篇。呜呼,文之体可谓极矣!今略疏之,续彦昇之志也。
任昉以三言诗起晋夏侯湛,唐刘存以为始于“鹭于飞,醉言归”。任以颂起汉之王褒,刘以始于周公《时迈》。任以檄起汉陈琳檄曹操,刘以始于张仪檄楚。任以碑起于汉惠帝作《四皓碑》,刘以《管子》谓无怀氏封太山刻石纪功为碑。任以铭起于始皇登会稽山,刘以蔡邕《铭论》“黄帝有金几之铭”其始也。若此者尚十余条,或讨其事名之因,或具成篇而论,虽有不同,然不害其多闻之益。
《颜氏家训》亦足以为良,至论文章以游、夏、孟、荀、枚乘、张衡、左思为狂,而又诋讦子云,
杨本云“而又崇尚释氏”。
吾不取焉。
李善注《文选》最为该洽,然潘岳《闲居赋》曰:“周文弱枝之枣,房陵朱仲之李。”善以“周文”、“房陵”未详。予尝读王子年《拾遗》曰:“北极有岐峰之阴,多枣木百寻,其枝茎皆空,其实长尺,核细而柔,百岁一实。”夫岐乃周文所居,又枣枝茎皆空,核细而柔。任昉《述异志》曰:“房陵定山有朱仲李园三十六所。”李尤《果赋》云“三十六园朱李”是也。由是知岳赋所用盖出此。
吴兴姚铉集唐人所为古赋、乐章、歌诗、赞颂、碑铭、文论、箴表、传录、书序凡百卷,名《文粹》。予在开封时,长子渝游相国寺,得唐漳州刺史《张登文集》一册六卷,权文公为之序,其略曰:“所著诗赋之外,书启、志记、序述、铭诔合为一百二十篇。”又曰:“如《求居》、《寄别》、《怀人》三赋与《证相》一篇,意有所激,锵然玉振,傥有继梁昭明之为者,斯不可遗者也。”然所得书肆镂板才六十六篇,盖已亡其半。抑观《文粹》并不编载,由是知姚亦有未见者。予续《文粹》之外,登之文,以至金石所传,裒而录之,以广前集。今病矣,不酬其志。
唐柳冕尝言文章当以气为主,而世以为赋者,古诗之流,亦足以观其志。如王沂公作状元,殿试《有物混成赋》其间曰:“得我之小者,散而为草木;得我之大者,聚而为山川。”此有陶镕品物之度,后果为相。范文正赋《金在镕》曰:“若令区别妍媸,愿为轩鉴;傥使削平祸乱,请就干将。”人以为有出将入相之器,果为名臣。
里人传宋景文未第时,为学于永阳僧舍,连处士因问曰:“君好读何书?”答曰:“予最好《大诰》。”故景文率多谨严,至修《唐书》,其言艰,其思苦,盖亦有所自欤!
宋景文公始独撰史,岁月虽久而书盖将成,后文忠公分撰纪、志,今与景文所撰列传共行于世是也。然景文亦自撰《唐纪》与《志》,家藏其稿,世莫得见。
范蜀公既谢事家居,亦著《东斋纪事》,大意已见序说。
王勃《滕王阁序》世以为精绝,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予以为唐初缀文尚袭南朝徐庾体,故骆宾王亦有如此等句。庾子山《三月三日华林园马射赋》序云:“落花与芝盖齐飞,杨柳共春旗一色。”则知勃文盖出于此。
李觏泰伯临川人,以文学名于时,晚年著《李氏常语》,大斥孟子,以为教诸侯叛。若孔子犹不免庄周之论,况孟子哉!
嘉祐中,海南贡一角兽,高大如吴牛,身皆肉鳞,傍置一羊,每击其羊闻其声,则方饮龁,彼盖以麒麟进也。神文目为异兽,然世谓“山犀”。士有赋麒麟者,以示郑獬内相,其词曰:“挺一角于额上。”毅夫谓予曰:“此正如班固书张苍晚年口中无齿也。”
碑碣
安陆之东三十里乃唐许氏之茔域,俗谓之“相公林”,旧有《孝昌公碑》,高六七尺,阔三尺余,白石也。吾闻石白者不泐,村民辄异之,或遇水旱则就祷焉。治平中,县令张墩言于太守周君燮,且以为玉碑,辇而示之,非玉也,委乡校之南庑。已而有欲用者,方磨去十余字,会郑獬以内相还里卜葬,遽止之,得不尽灭其文字。后余游宦归,见其碑悉为人磨治,惟其额有书“大唐孝昌公许君墓碑”九字,甚恨无墨本以藏。亲友朱乂叔见予屡叹,乃出一本以遗予,所存者序四百字、铭二百六十八字耳。文多缺落,于序为甚,其可读者有曰:“先王宅土,秩懿亲而建侯;我后得人,均关河而作牧。七年入朝,加授大中大夫、使持节、冀州刺史云云。履直道于朱绳,昭全形于白璧。抑贪竞之俗,恩浃二天;屏权右之门,威如重燎。”又曰:“行趋露冕之襜,坐列交衢之棘。二年有诏,追迁太仆少卿。”又曰:“长史公以仪凤三年正月日薨于汾州之官舍,春秋六十有二。”又曰:“嗣孙崇艺,易州司马、互回军使,英姿外发,灵鉴内融。”又曰:“趋毅梓之乡关,用摽幽陇。何止韦孟之光绪祖德,垂裕后昆;刘宽之传芳故吏,式昭往烈。崇艺、崇述、崇烈云云。铭曰:炎图括地,姜派疏天。融斤孕火,太岳飞烟。缉诣帝若,业冠象贤。颍澨涵珍,箕山韫宝。仪刑邦干,经纶天造。华阳启国,襄城访道。汉剑舒莲,周珪映藻。运移赤野,威怀楚望。八翼飞止,三刀集贶。英蕤早举,仁风晚畅。丹水擢图,黄星昭亮。恩狎圣齿,绩参龙跃。锦斾云道,实享天爵。青蒲奏绩,赤野驰英。陆
神兕,水斫奔鲸。闽区恩暴,夏口先鸣。晋俗康阜,轩辔澄清。金根按禁,
谟鹤省。兰锜昼严,钩陈夜警。军容甚泰,土功载靖。地轴东距,天津南渡。狼望云云。”得臣按《唐书》许绍唐初为峡州刺史,封安陆郡公,以破萧铣功,擢其子智仁为温州刺史。智仁初以勋封孝昌县公,绍卒,继守夷陵,终凉州都督。用是考之,此碑乃智仁之墓碑也。
郝处俊,安陆人也。相唐高宗,尝为中书侍郎。既终,葬于州西南三十里。庆历中,太守校理孙公甫之翰尝命令狐子先为文,将镵石立于涢津之侧以表之。会温成张氏方以修媛宠贵,之翰畏谗,终不立,议者或讥其太忌。元丰中,滕甫元发守是邦,将罢任,又为文刊石以遗安陆令,俾建诸道左。未几,故相清源公蔡确谪知州事,暇日有十绝云:“矫矫名臣郝甑山,忠言直节上元间。钓台芜没知何处?叹息思公俯碧湾。”是时,宣仁圣烈皇后垂帘,坐是讪上,窜岭表以卒。其滕公所刊之石,今尚委于令廨之门。
治平中,予令岳州巴陵。州有岳阳楼,楼上有石,倒刻“谢仙火”三字。其序述庆历中,华容县一日晦冥震雷,已而殿柱有此。太守滕公宗谅子京问永州何仙姑,答以雷部中神,昆弟二人,并长三尺,铁笔书之。然予在江湖间,人多以仙为名,又其字类世所开者。孙载积中宰吴兴德清,新市镇觉海寺殿宇宏壮,其碑云皆唐时所建。巨材髹漆,积久剥落,见倒书迹曰“谢均李约收利火”十余字,去地三二尺,以纸墨拓之,与岳阳字大小一同。积中因曰:“夫伐木于山者,其火队既众,则各刻其名以为别耳。凡记木必刻于木本,营建法本在下,故倒书。”由是知仙姑之妄也。
岳阳西濒大江,夏秋洞庭水平,望与天际,而州步而舣舟之所,人甚病之。庆历间,滕子京谪守是邦,尝欲起巨堤以捍怒涛,使为弭楫之便,先名曰“偃虹堤”,求文于欧阳永叔,故述堤之利详且博矣。碑刻传于世甚多。治平末,予宰巴陵,首访是堤,郡人曰:“滕未及作而去。”
予元祐丁卯假守唐州,唐时治今比阳县,后
杨有“又”字。
徙泌阳,今治是也。按开元间李适之尝为唐州刺史,既去,有德政碑,乃张九皋之文。九皋盖九龄弟。其碑先自比阳辇置今之都厅,予尝阅之,因求诸新旧史,皆不载适之为是州刺史,不知何也。适之,其字也,名适之,宗室之贤者也。
令狐先生既卒,门人史骧思远谒太子中允句谌信道铭其圹,又求屯曹外郎阮逸天隐为文以表之。天隐与令狐同年。福唐林逸书,襄阳孟逸篆额,史号为“三逸碑”。
书画
王右军书多不讲偏旁,此退之所谓“羲之俗书趁姿媚”者也。
武功苏泌进之,子美子也,任湖北运判,按行至鄂,予时守郡,苏出其曾王父国老所收杜牧之村舍门扉之墨迹,隐然突起,良可怪也。其所书曰:“暮春因游明月峡,故留题。前霅糺史杜牧。从前闻说真仙景,今日追游始有因。满眼山川流水在,古来灵迹必通神。”国老云:“杜罢牧吴兴,游长兴之明月峡,留字于村居门扉,至今二百年。予壬子岁宰乌程闻此说,托陈骧往彼得之。字体遒媚,隐出木间,真希世之墨宝也。”予按《唐史》牧之未尝为湖州。督邮,藩镇板授之官。予奉使闽部建安,北郊一吉祥寺前有轩,东楹之柱,庆历间蔡君谟题之,其字隐然而起,因思段成式说文身事,有得髑髅涅文墨入骨者,岂松煤所渍能然乎?
郭忠恕侨寓安陆,郡守求其画莫能得,因以缣属所馆之寺僧,时俟其饮酣请之。乃令浓为墨汁,悉以泼渍其上,亟携就涧水涤之,徐以笔随其浓淡为山水之形势。此与《封氏闻见》所说江南吴生画同,但彼尤怪耳。
辨误
《论语》:子路从夫子而后,遇荷筿丈人,止子路宿,杀鸡为黍而食之。“见其二子焉”,此一句当在“至则行矣”之下,简编差误而然也。盖子路既不见其丈人,因告二子以“不仕无义”云云也,不然,岂无人而与言哉?
《孟子》最为全书,然“滕文公问为国”此篇疑有简策之误,盖与“毕战问井地”参杂而然也。若“夏后氏五十而贡,商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当与“国中什一使自赋”为相比,若“《诗》云:雨我公田”至“虽周亦助也”当与“方里而井”至“所以别野人也”为相比,若“乡田同井”至“百姓亲睦”当与“设为庠序”至“小民亲于下”为相比,若“世禄滕固行之矣”当与“卿以下必有圭田”为相比,而其间察其文义,颇有脱略,使三代之法不得全见于后世,良可惜哉!
“陈相见孟子,道许行之言”云云,“从许子之道则市价不二”,“从”字上盖脱一“曰”字,读者可考而知也。匡章谓陈仲子为廉士,孟子曰:充仲子之操,蚓而后可。又曰:“夫蚓上食槁壤,下饮黄泉。”继之曰:“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筑欤?”予以为“黄泉”字下当有脱句,子弟读焉,当详考之。
《荀子·仲尼篇》曰:“可立而待也,可炊而傹也。”杨氏注云:“炊与吹同,傹当作僵,可以气吹之则僵。”予以为非也。傹与竟同,炊乃爨也。以为危辱之事可立而待也,炊爨而尽,犹之所谓“一饷间”耳。
予守官洛中,闻伊阳熊耳山在洛河南去数十里,不知《禹贡》何以谓“导洛自熊耳”。君实曰:“昔有兄子主簿虢州卢氏县,邑中自有熊耳山,正洛水所出也。”予因考《水经》云:“洛水出京兆上洛县
举山东北,过卢氏县南。”郦善长注云“洛出冢岭山,东北经获兴川,又东经熊耳山北。《禹贡》所谓‘导洛自熊耳’,《博物志》曰‘洛出熊耳’,盖开导其滞者”是也。按此即洛亦非正出于熊耳,盖禹始导于此尔。予按伊阳之熊耳,乃山同名者。更始败赤眉,积甲与熊耳齐者,即此山也,在洛矣。
《职方氏》:正南曰荆州,其川江、汉,其浸颍、湛。郑氏云:“颍出阳城,宜属豫州,在此非也。”杜子春云:“湛或为淮。”得臣按:郦善长《汝水注》云:“湛水出犨县北,历鱼齿山下,为湛浦。《春秋》襄公十六年,晋伐楚,败绩,遂侵方城之外。今湛水之北有长阪,即湛水以名也。《周礼》:荆州,其浸颍、湛。郑玄未闻,盖偶有不照也。今考地则不乖其土,言水则有符经文矣。”
汝水又东南经定陵县,水右则滍水,左则沟水出矣,自定陵县北通颍水于襄城县镇,颍盛则南播,汝泆则北注。得臣以为九州之荆,乃今襄阳也,方城盖其北境矣。二水之泛溢,其浸则在荆,犹之江出于岷山,汉源于嶓冢,其川盛于楚也。
吴松江有洞庭山,韦苏州诗、皮陆唱和所言“洞庭”,及近时子美诗曰“笠泽鱼肥人脍玉,洞庭橘熟客分金”,皆在吴江矣。今岳州之南所谓“洞庭”者,即郦善长注《水经》云“洞庭之陂乃湘水,非江水”,盖斥此湖耳。比见岳州集古今题咏刻石龛于岳阳楼,如苏州皮、陆、子美之属皆在焉,乃知地志不可不考也。
竟陵荆渚间,缭汉江筑堤以障泛水,彼人谓堤曰“提”,说者以为自高氏据其地,俗避其姓所讳,故不曰“堤”尔。予尝疑其不然。比见李肇《国史补》乃云:“今襄阳人呼堤为‘提’,关中人呼稻为‘讨’,皆讹谬所习也。”由是知讳姓之说为妄矣。
今郢州地名“石城”,乃晋石城戍也。予按宋武帝孝建元年分荆州之江夏、竟陵、武陵、天门,湘州之巴陵,江州之武昌,豫州之西阳七郡立郢州,治江夏。《南史》孝建以来称郢州者,即江夏也。今秦凤宪、校理张舜民芸叟先谪监郴州盐税,过鄂书与通判吴子勉厅壁诗云:“但见石城多草木。”芸叟,邠人,博学有文,盖邠去鄂,秦楚之异,遂以鄂为今郢矣,其诗并录于此,曰:“汀洲露白叶番黄,独上南楼写兴长。但见石城多草木,足知江夏有兴亡。朱弦只解悲流水,黄鹤犹能返故乡。莫道楚魂招不得,试将芜累过三湘。”
京师谓人神识不颖者呼曰“乾”。予因询一书生厥义云何,曰:“乾,阳数,九九者不满足耳。”后予见扬子《方言》称齐人谓贼曰“虔”,因知“乾”乃“虔”。传曰:“虔刘我边鄙。”盖贼杀之义也。然则世俗俚语多有所本,但不能究绎耳。
《吕氏春秋》曰:白圭新与惠子相见,惠子说之以强。惠子出,白圭告人曰:“有新娶妇者,孺子操蕉火而巨,新妇曰:‘蕉火太巨。’今惠子遇我尚新,其说我太甚者。”惠子闻之曰:“何事比我于新妇乎?”按今之尊者斥卑者之妇曰“新妇”,卑对尊称其妻,及妇人凡自称者则亦然,则世人之语岂无所稽哉?而不学者辄易之曰“媳妇”,又曰“室妇”,不知何也?
凡言木之巨细者,始曰“拱把”,大曰“围”,引而增之曰“合抱”。盖拱把之间才数寸耳,围则尺也,合抱则五尺也。《庄子》曰“栎,社木,其大蔽牛,挈之百围”,疏云“以绳束之,围粗百尺”是也。今人以两手指合而环之,适周一尺。杜子美武侯庙柏诗云“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是大四丈。沈存中内翰云:“四十围乃是径七尺,无乃太细长也。”然沈精于算数者,不知何法以准之。若径七尺,则围当二丈一尺。传曰:“孔子身大十围。”夫以其大也,故记之。如沈之言,才今之三尺七寸有畸耳,何足以为异耶?周之尺当今之七寸五分。
陕州灵宝县之西有涧曰“洪溜”,自东南直注西北,入于河,平时可涉,遇涨湍暴下,不可以舟。予预修本州役书,洪溜涧水手四,然不知其名之因也。比见《水经》,云“按上洛有鸿胪围池,是水津渠沿注,故谓斯川为鸿胪涧”,于是知洪溜,语之讹也。
白兆山,最安陆之胜,处郡西三十里,颇多灵迹,中有楷师嵒,世传楷师疏《维摩经》,有白气之异,山因得名,故赋咏之士未尝不为言。若令狐子先《请善先长老住白兆寺书》曰:“高宗朝神,楷师作《维摩疏》于嵓下,感白气之兆,上属于天,因而得名。”亦习传闻,失之讨论也。《周书·于翼传》建德二年,出为安州总管,属大旱,涢水绝流。旧俗,亢阳祷白兆山祈雨,翼遣主簿祭之,即日注雨。用是知白兆之名旧矣。
安州应城县有五茄山,《寰宇记》与《图经》并作“茄”字,俗作“加”字,窃疑之。访居人,其山起于平地,袤可二里,高可数仞,无峰峦特起之势,皇甫子固谓予曰:“‘五’当作‘伍’,伍盖楚之著姓,此山盖伍氏所居,当作伍家山,今亦有五落,五家聚落也。孝昌东北有大伍山、小伍山,《寰宇记》以为两山叠嶂,远望若行伍然,恐亦俗传也。”
予使闽,自江西之建昌遂抵昭武,乃隶闽部。其所谓飞猿岭者,昭武之西北境也。过是岭即至于峭石铺,尝按谢灵运诗云:“朝发悲猿峤,暮宿落消石。”谓其山高,石落而消也。今为飞猿、峭石,盖岁久俗传之讹耳。
世多言唐以张万岁久任牧马之政,故圉人辈辨马之老小,不曰岁,而以齿目之,盖避万岁名也。夫岂然哉?按《周礼》“马质”云:“书其齿毛与其价。”又《曲礼》曰:“齿路马者有诛。”《穀梁》曰:“晋献公以屈产之乘假道于虞,荀息牵马曰:‘齿加长矣。’”《战国策》曰:“夫骥之齿至矣。”由是知自古言马岁必以齿,非自唐有所讳也。
《禹贡》曰:“熊耳、外方、桐柏,至于陪尾。”孔安国云:“淮出桐柏,经陪尾。”班固《地理志》亦具此,而颜师古乃曰:“陪尾在安陆东北。”今按安陆郡石村之西,俗号为“横山”者,陪尾也,自在郡西北一舍之外。班固之言东北,误也。
杜子美《李潮八分歌》曰:“苦县光和尚骨立,笔法瘦硬方通神。”按《神仙传》老子苦县濑乡人。又读《汉书》称桓帝梦见老子,命中常侍左悺于濑乡致祭,诏陈相边韶立祠兼刻石,即蔡邕书也。今考桓帝纪年乃建和,光和盖灵帝时年号,岂杜诗乃后人传写之误耶?或者以为今亳有太清残缺碑,犹有“光和”二字,又不知太清之名始于何代。兼谯去苦县尚两舍,即非边韶所刻石也。
子美《同谷七歌》曰:“黄精无苗山雪盛,短衣数挽不掩胫。”或以黄精当作黄独,遂援《本草》芋魁注释以为证,此皆惑于多闻好奇之过也。《药录》云:“黄精止饥。”杜以穷冬采此,无所获,必迁就黄独耶?又以山雪为春雪,此尤为乖谬。杜自十月发秦州,十一月至同谷,十二月一日离同谷入蜀,诗中历历可考,盖未尝涉春也。
世言子美卒于衡之耒阳,故《寰宇记》亦载其坟在县北二里,不知何缘得此?《唐新书》称耒阳令遗白酒牛肉,一夕而死。予观子美侨寄巴峡三岁,大历三年二月始下峡流寓荆南,徙泊公安,久之方次岳阳,即四年冬末也。既过洞庭,入长沙,乃五年之春。四月,遇臧玠之乱,仓皇往衡阳。至耒阳,舟中伏枕,又畏瘴,复沿湘而下,故有《回櫂》之作,末云:“舟师烦尔送,朱夏及寒泉。”又《登舟将适汉阳》云:“春色弃汝去,秋帆催客归。”盖《回櫂》在夏末,此篇已入秋矣。继之以《暮秋将归秦留别湖南幕府亲友》云:“北归冲雨雪,谁悯弊貂裘?”则子美北还之迹见此三篇,安得卒于耒阳耶?要其卒当在潭、岳之间,秋、冬之际。按元微之《子美墓志》称子美孙嗣业启子美柩,襄祔事于偃师,途次于荆,拜余为志,辞不能绝。其系略曰:严武状为工部员外郎、参谋军事,旋又弃去,扁舟下荆楚,竟以寓卒,旅殡岳阳。近时故丞相吕公为《杜诗年谱》云:“大历五年辛亥,是年还襄汉,卒于岳阳。”以前诗及微之之志考之为不妄,但言是年夏,非也。
退之有《读皇甫湜公安园池诗书其后》,此篇常病难读,盖多脱漏。予亲家季勉之收永叔、王原叔、宋子京三公所传韩文,最为全本,悉多是正。于是知此篇乃脱八字,自“湜也困公安,不自闲”,盖“闲”字下脱“其闲”二字;又“掎摭粪壤”下脱一“间”字,“间”字下又脱“粪壤多”三字;其后“岂有臧”字下脱“不臧”二字,读之者可以考焉。至于他诗亦多是正,此不悉也。
明义
“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人之于死也,何以知可不可哉?盖古之人视义以为去就耳。予尝曰:“死生之际,惟义所在,则义所以对死者也。”程伯淳闻而谓予曰:“义无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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