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退录
王应麟
· 现当代
121690 字
·
预计阅读 约 405 分钟
·
EPUB电子书
·
散文
未知
宾退录
[宋]赵与时 撰
傅成 校点
校点说明
《宾退录》十卷,著者赵与时(1175—1231),为宋太祖七世孙。《宋史》无传,赵孟坚《彝斋文编》有《从伯故丽水丞赵公墓志铭》一文,据此知其字行之(一字德行,见陈宗礼序),“以敏悟之资,秀出璇源,方若冠已荐取应举”,“踸踔西阶,逾三十年”,直至理宗宝庆二年(1226)才举进士,官丽水丞,时已入晚年。绍定四年卒,年五十七。除本书外,有诗词集《甲午存稿》,今已亡佚。
此书的撰述源起,作者自序云:“余里居待次,宾客日相过,平生闻见所及,喜为客诵之。意之所至,宾退或笔于牍。阅日滋久,不觉盈轴。”书名即由此而来。又据书后题识,知此书之撰写,起于宁宗嘉定十二年己卯(1219),成于嘉定十七年甲申(1224)。
赵与时一生未任显职,他勤于读书,知识广博,熟知两宋典章故实,此书虽是随手记下的见闻心得,著述态度却是平实认真的。故书中所记,不猎奇,不炫耀,或考辨史事之真伪,或论析典章之流变,或订补前人著述之阙误,均有理有据。尽管难免疏漏,总的说来,可称精审翔实。如卷五辨东西二周一节,纠正了《战国策》鲍注之误,清代何焯称“录中此条为最善”。书中还保存了一些很有价值的文献资料,如唐代诗人韦应物,新旧《唐书》无传,宋人沈明远曾作韦传,今已亡佚,藉本书而得以保存(见卷九);又如洪迈著《夷坚志》,共撰写序言三十一篇,今大半不存,赖本书而略见梗概。正因此,《宾退录》历来受到学者的重视,时人称其“包罗古今,抉隐发微,有耆儒硕士所未及”(陈宗礼序);后人谓其“考证经史,辨析典故”,“可为《梦溪笔谈》及《容斋随笔》之续”(《四库全书总目提要》)。
《宾退录》最早著录于焦竑《经籍志》。今存最早为南宋刻本,对雨楼本、择是居本、《古书丛刊》本均自是出,另有乾隆十七年存恕堂仿宋本、《学海类编》本、《四库全书》本等。今以《古书丛刊》本为底本,校以他本及有关史乘,异文从善,不出校记。不当之处,敬请读者批评指正。
自序
余里居待次,宾客日相过,平生闻见所及,喜为客诵之。意之所至,宾退或笔于牍。阅日滋久,不觉盈轴。欲弃不忍,因稍稍傅益,析为十卷,而题以《宾退录》云。
大梁赵与时
卷第一
王建以宫词著名,然好事者多以他人之诗杂之,今世所传百篇,不皆建作也。余观诗不多,所知者如:“新鹰初放兔初肥,白日君王在内稀。薄暮千门临欲锁,红妆飞骑向前归。”“黄金捍拨紫檀槽,弦索初张调更高。尽理昨来新上曲,内官帘外送樱桃。”张籍《宫词》二首也。“泪尽罗衣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白乐天《后宫词》也。“闲吹玉殿昭华管,醉折梨园缥蒂花。十年一梦归人世,绛缕犹封系臂纱。”杜牧之《出宫人》诗也。“红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瑶阶夜月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杜牧之《秋夕》诗也。“宝仗平明秋殿开,且将团扇暂徘徊。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王昌龄《长信秋词》也。“日晚长秋帘外报,望陵歌舞在明朝。添炉欲爇熏衣麝,忆得分时不忍烧。”“日映西陵松柏枝,下台相顾一相悲。朝来乐府歌新曲,唱著君王自作词。”刘梦得《魏宫词》二首也。或全录,或改一二字而已。王平甫谓:“馆中校花蕊夫人《宫词》,止三十二首夫人亲笔,又别有六十六篇者,乃近世好事者旋加搜索续之,语意与前诗相类者极少,诚为乱真。世又有王岐公宫词百篇,盖亦依托者。”
洪文敏《容斋随笔》论“禹稷躬稼而有天下”,谓:“禹未尝躬稼,因稷而称之。”余按《书》:“禹曰:‘暨稷奏庶艰食。’”则尝躬稼矣,洪偶未之思也。
《诗眼》云:晏叔原见蒲传正云:“先公平日小词虽多,未尝作妇人语也。”传正云:“‘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岂非妇人语乎?”晏曰:“公谓‘年少’为何语?”传正曰:“岂不谓其所欢乎?”晏曰:“因公之言,遂晓乐天诗两句,盖‘欲留所欢待富贵,富贵不来所欢去’。”传正笑而悟。余按全篇云:“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盖真谓“所欢”者,与乐天“欲留年少待富贵,富贵不来年少去”之句不同,叔原之言失之。
绍兴三十二年五月甲子,降旨建储。宰相陈康伯折简礼部侍郎吕广问,密议典礼。时上正祀黄帝,广问为初献官,周必大以御史监祭。广问语必大:“皇太子改名,从火从华。”必大谓:“与唐昭宗晔字同音,可乎?”广问亟告康伯,取旨别拟定,乃用今讳。
绍兴癸丑,岳武穆提兵平虔、吉群盗,道出新淦,题诗青泥市萧寺壁间云:“雄气堂堂贯斗牛,誓将直节报君仇。斩除顽恶还车驾,不问登坛万户侯。”淳熙间,林令
梓
欲摹刻于石,会罢去,不果。今寺废壁亡矣。其孙类家集,惜未有告之者。
《兰亭》石刻,惟定武者得其真。盖唐太宗以真迹刻之学士院,朱梁徙置汴都。石晋亡,耶律德光辇而归。德光道死,与辎重俱弃之中山之杀胡林。庆历中,为土人李学究所得。韩魏公索之急,李瘗诸地中,而别刻以献。李死,其子乃出之,宋景文公始买置公帑。
荣
云:“宋景文帅定日,有学究李姓者藏此石,死于妓家。乐营将何水清得之以献,宋留之公库。”姚令升云:“有游子携此石走四方,最后死于中山营妓家。伶人孟水清取以献。”周承勋希稷云:“唐太宗既得《兰亭序》真迹,使赵模等模搨,以十本赐方镇。惟定武用玉石刻之。文宗朝,舒元舆作《牡丹赋》,刻之碑阴,世号定武本。”蔡絛云:“定武本,乃江左所传晋会稽石也。钱氏归版图之后,定武有富民好事者,厚以金帛从会稽取之而藏于家。后户绝,赀没县官,人始见之,因置诸定帅之便坐壁间。”
熙宁间,薛师正
向
为帅,其子绍彭又刻别本留公帑,携古刻归长安。
王厚之顺伯云:“绍彭窃归洛阳。”周希稷云:“薛帅求之不得。其犹子绍彭,闻公厨有石,用以镇肉,取视之,乃刻《牡丹赋》于碑阴者。遂别刻石,易以归长安。”袁说友起岩云:“薛师正至定,恶摹打有声,自刊别石,留谯楼下,以应求者。其子绍彭,又私摹刻,易杀胡林本以归。”蔡絛云:“熙宁中,孙次公侍郎帅定,有旨取其石纳禁中,则又刻石而还之壁。后薛向来定,遂取以归。世但谓石归薛氏,然不知雅非古矣。”
大观中,
荣
、王厚之、王明清、周承勋皆曰宣和。
诏取置宣和殿。
王明清云:“向次子嗣昌,献于天子,徽宗命龛置睿思东阁之壁。”明清之父铚则云:“置之艮岳玛瑙亭。”蔡絛云:“大观初,祐陵方尚文博雅,诏索孙次公所纳石刻,则无有。或谓此石已殉裕陵,乃更取薛氏石入御府。”
靖康之变,虏袭以红毯,辇归。
荣
云:“宋定国尝从使虏,云石今在中京。”王明清云:“靖康之乱,凡尚方珍异之物,悉为群胡辇归,独此石虏所不识,遂弃不取。建炎初,高宗驻跸广陵,宗泽居守东都,见之,遣骑疾驰进行在所。未逾月,狄复南寇,大驾幸浙,失于仓猝之际。绍兴中,向子固帅维扬,密旨令搜访,竟不获。”
今东南诸刻,无能仿佛者。天台桑泽卿
世昌
编《兰亭博议》一书,甚详。与时参会众说,芟繁撮要,记其本末如此。所取何子楚
薳
之辞居多,诸说之异同者,则附著其下。虽未能定其孰是孰非,然薛师正长安人,王顺伯谓其携以归洛;宗忠简守汴,日夕从事战守,且其天姿刚正,王仲言谓其为人主搜罗玩物于艰难之时,皆不敢谓然。开元九年置朔方节度,自是始有方镇,周希稷所云,乃是全不知有史策,若谓太宗分赐诸郡,犹可也。夫以一石刻之微,而言人人殊,莫能定于一,然后知考古之难也。
林灵素,初名灵噩,字岁昌。家世寒微,慕远游。至蜀,从赵昇道人数载。赵卒,得其书,秘藏之,由是善妖术,辅以五雷法。往来宿、亳、淮、泗间,乞食诸寺。政和三年,至京师,寓东太一宫。徽宗梦赴东华帝君召,游神霄宫。觉而异之,敕道录徐知常访神霄事迹。知常素不晓,告假。或告曰:“道堂有温州林道士,累言神霄,亦作《神霄诗》题壁间。”知常得之大惊,以闻。召见,上问有何术,对曰:“臣上知天宫,中识人间,下知地府。”上视灵噩风貌如旧识,赐名灵素,号金门羽客、通真达灵玄妙先生。赐金牌,无时入内。五年,筑通真宫以居之。时宫禁多怪,命灵素治之。埋铁简长九尺于地,其怪遂绝。因建宝箓宫、太一西宫,建仁济亭,施符水,开神霄宝箓坛。诏天下:天宁观改为神霄玉清万寿宫,无观者,以寺充。乃设长生大帝君、青华大帝君像。上自称教主道君皇帝。皆灵素所建也。灵素被旨修道书,改正诸家醮仪,校雠丹经灵篇,删修注解。每遇初七日升座,座下皆宰执、百官、三衙、亲王、中贵,士俗观者如堵。讲说《三洞道经》,京师士民始知奉道矣。灵素为幻不一,上每以“聪明神仙”呼之。御笔赐玉真教主、神霄凝神殿侍宸,立两府班。上思明达后,欲见之,灵素复为叶静能致太真之术,上尤异之。谓灵素曰:“朕昔到青华帝君处,获言‘改除魔髠’,何谓也?”灵素遂纵言佛教害道,“今虽不可灭,合与改正:将佛刹改为宫观,释迦改为天尊,菩萨改为大士,罗汉改尊者,和尚改德士,皆留发顶冠执简。”有旨依奏。皇太子上殿争之,令胡僧一立藏十二人,并五台僧二人道坚等,与灵素斗法。僧不胜,情愿戴冠执简。太子乞赎僧罪。有旨胡僧放;道坚系中国人,送开封府刺面决配,于开宝寺前令众。明年,京师大旱,命灵素祈雨,未应。蔡京奏其妄。上密召灵素曰:“朕诸事一听卿,且与祈三日大雨,以塞大臣之谤。”灵素请急召建昌军南丰道士王文卿,乃神霄甲子之神,兼雨部,与之同告上帝。文卿既至,执简敕水,果得雨三日。上喜,赐文卿亦充凝神殿侍宸。灵素眷益隆。忽京城传吕洞宾访灵素,遂捻土烧香,气直至禁中。遣人探问,香气自通真宫来。上亟乘小车到宫,见壁间有诗云:“捻土焚香事有因,世间宜假不宜真。太平无事张天觉,四海闲游吕洞宾。”京城印行,绕街叫卖。太子亦买数本进。上大骇,推赏钱千缗,开封府捕之。有太学斋仆王青告首,是福州士人黄待聘令青卖。送大理寺勘招:待聘兄弟及外族为僧行,不喜改道,故云。有旨斩马行街。灵素知蔡京乡人所为,上表乞归本贯。诏不允。通真有一室,灵素入静之所,常封锁,虽驾来亦不入。京遣人廉得,有黄罗大帐,金龙朱红倚卓,金龙香炉。京具奏:“请上亲往,臣当从驾。”上幸通真宫,引京至,开锁同入,无一物,粉壁明窗而已。京皇恐待罪。宣和元年三月,京师大水临城,上令中贵同灵素登城治水。敕之,水势不退,回奏:“臣非不能治水。一者事乃天道,二者水自太子而得,但令太子拜之,可信也。”遂遣太子登城,赐御香,设四拜,水退四丈。是夜水退尽,京城之民,皆仰太子圣德。灵素遂上表乞骸,不允。秋九月,全台上言:“灵素妄改
改字疑是议字之误。
迁都,妖惑圣聪,改除释教,毁谤大臣。”灵素即时携衣被行出宫。十一月,与宫祠,温州居住。二年,灵素一日携所上表见太守闾丘颚,乞与缴进,及与州官亲党诀别而卒。生前自卜坟于城南山,戒其随行弟子皇城使张如晦,可掘穴深五尺,见龟蛇便下棺。既掘,不见龟蛇,而深不可视,葬焉。靖康初,遣使监温州伐墓,不知所踪,但见乱石纵横,强进,多死,遂已。此耿延禧所作《灵素传》也。灵素本末,世不知其全,故著之,不敢增易一字。今温州天庆宫有题衔云:大中大夫冲和殿侍宸金门羽客通真达灵玄妙先生在京神霄玉清万寿宫管辖提举通真宫林灵素。
世有十干化五行真气之说,莫究其理。洪文敏载郑景实
㮚
之语,谓取岁首月建之干所生,如甲、己丙作首,丙属火,火生土,则甲、己化土。他仿此。颇通。余记昔年一术士云:遇龙则化。龙,辰也。甲、己得戊辰,戊属土,故化土。乙、庚得庚辰,庚属金,故化金。丙、辛以降皆然。其实一也。
祖宗时,诸郡皆有都厅。至宣和三年,怀安军奏:“今尚书省公相厅改作都厅,内外都厅,并行禁止。欲将本军都厅,以佥厅为名。”从之,且命诸路依此。此佥厅得名之始也。然今帅府有佥厅,又有都厅,莫知所始矣。
会稽虞少崔
仲琳
送林懿成
季仲
诗云:“男儿何苦敝群书,学到根原物物无。曾子当年多一唯,颜渊终日只如愚。水流万折心无竞,月落千山影自孤。执手沙头休话别,与君元不隔江湖。”阅《庚溪诗话》,喜而录之。
俗间有击鼓射字之伎,莫知所始。盖全用切韵之法,该以两诗,诗皆七言。一篇六句,四十二字,以代三十六字母,而全用五支至十二齐韵,取其声相近,便于诵习。一篇七句,四十九字,以该平声五十七韵,而无侧声。如一字字母在第三句第四字,则鼓节先三后四,叶韵亦如之。又以一、二、三、四为平、上、去、入之别。亦有不击鼓而挥扇之类,其实一也。诗曰:“西希低之机诗资,非卑妻欺痴梯归,披皮肥其辞移题,携持齐时依眉微,离为儿仪伊锄尼,醯鸡篦溪批毗迷。”此字母也。“罗家瓜蓝斜凌伦,思戈交劳皆来论,留连王郎龙南关,卢甘林峦雷聊邻,帘栊羸娄参辰阑,楞根弯离驴寒间,怀横荣鞋庚光颜。”此叶韵也。又有以诗数十句,该果实之名为酒席之戏者,与此略同,然不假切韵,颇为简易。至于卖卜者,但欲知十干十二枝,则尤不难。然多只一击鼓便能知年、月、日、时八字,盖未击之先,踟蹰顾盼,举动语默,皆是物也。
三司副使曰簉,通判曰倅。《礼》有副车、倅车。《左传》:“孟僖子使泉丘人女助薳氏之簉。”簉、倅皆副贰之称,然他官虽副贰不通用,不知其由。今三司废已久,簉之名人无知者,独倅之名犹然。楼宣献序《向侍郎
子諲
集》云“擢之户簉”,近时文字中所见者此耳。
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谓礼必以忠信为质也。余谓学者始以持敬为本,而穷理尽性以终之,亦“绘事后素”之意。
“吾不试故艺。”余妄意谓夫子天纵之圣,艺皆不学而能,非若常人尝试而为之。故其多能皆本于自然,而非有意于多能也。古今诸家皆无此说,余亦未敢自以为是。
《穆天子传》书八骏之名,一曰赤骥,二曰盗骊,三曰白义,四曰逾轮,五曰山子,六曰渠黄,七曰华骝,八曰绿耳。《王子年拾遗记》载穆王驭八龙之骏,一名绝地,二名翻羽,三名奔霄,四名超影,五名逾辉,六名超光,七名腾雾,八名挟翼。二说不同。
神仙赤松子见于书传多矣,惟《淮南子》称赤诵子。
嘉、眉多士之乡,凡一成之聚,必相与合力建夫子庙,春秋释奠,士子私讲礼焉,名之曰乡校。亦有养士者,谓之山学。眉州四县,凡十有三所。嘉定府五县,凡十有八所。他郡惟遂宁四所,普州二所,余未之闻。
刘卞功,字子民,滨州安定人。弱不好弄,六岁误触瓮碎,家人更谯之,神色自若,曰:“俟钉校者来,当全之。”复谯其妄。曰:“人破尚可修,矧瓮邪!”语未绝,钉校者至,相与料理,顷之如新。自是筑环堵于家之后圃,不语不出者三十余年,或食或不食。徽宗闻其名,数敕郡县津致,间驰近侍召之。对曰:“吾有严愿,不出此门。”上知不可夺,赐号高尚先生。王子裳侍郎
衣
,其外兄也,尝问以修行之术。书云:“非道亦非律,又非虚空禅。独守一亩宅,惟耕己心田。”又云:“以手扪胸,欲心清净;以手上下,欲气升降。”又云:“常人以嗜欲杀身,以货财杀子孙,以政事杀民,以学术杀天下后世。吾无是四者,岂不快哉!”靖康之变,不知所终。
周宣王,中兴之贤君也。然考之于《诗》,曰箴,曰规,曰诲,曰刺,不一而足。第序《诗》者不能直书其事,故后世儒者毋敢訾议。余观《国语》所载,如不藉千亩;拒虢文公之谏,而致姜戎之败;舍括立戏,激鲁人之变,而致诸侯之不睦;及丧师之后,复为料民之举,虽仲山甫之言且不用焉。文、武、成、康之治,岂如是哉!周之东迁,乌得尽委其责于幽、平二王乎?其所由来者渐矣。《史记》但书不藉千亩、料民太原二事之目,不若《国语》之详也。
《容斋随笔》谓近世所传《云仙散录》、《开元天宝遗事》、《老杜事实》,皆浅妄绝可笑,而颇能疑误后生。然但辨《遗事》中数事,余二书无说。《老杜事实》,世不多见。葛常之《韵语阳秋》云:老杜诗云:“东阁官梅动诗兴,还如何逊在扬州。”按逊传无扬州事,而逊集亦无扬州梅花诗,但有《早梅》诗云:“兔园标物序,惊时最是梅。衔霜当路发,映雪凝寒开。枝横却月观,花绕凌风台。应知早飘落,故逐上春来。”杜公前诗乃逢早梅而作,故用何逊事,又意却月、凌风皆扬州台观名尔。近时有妄人假东坡名作《老杜事实》一编,无一事有据,至谓:“逊作扬州法曹,廨舍有梅一株,吟咏其下。”岂不误学者?以上皆葛语。若《云仙散录》,则余家有之。凡三百六十事,而援引书百余种,每一书皆录一事,周而复始,如是者三,其间次序参差者,数条而已。编集文籍,岂能整齐如此?已可一笑。《序》称天祐元年,金城冯贽取九世典籍,撮其膏髓,别为一书,庶兵火煨烬之后,来者不至束手。今百书遂无存者,则贽可谓前知矣。《崇文总目》成书时,距天祐未甚久,隋、唐以前书籍存者极多,贽家之书,无一著录,虽有《金銮密记》之类一二种,而所编三事,本书反无之。又其造语尽仿《世说》,若集诸家之言,岂应一律?始实容斋之说,后阅馆本逊集,葛所引梅诗尚脱第四联:“朝洒长门泣,夕驻临邛杯。”
胡忠简之贬,李似之侍郎
弥逊
书十事以赠:一曰有天命,有君命,不择地而安之;二曰唯君子困而不失其所亨;三曰名节之士犹未及道,更宜进步;四曰境界违顺,当以初心对治;五曰子厚居柳,筑愚溪,东坡居惠,筑鹤观,若将终身焉;六曰无我方能作为大事;七曰天将任之,必大有摧抑;八曰建立功名,非知道者不能;九曰太刚恐易折,须养以浑厚;十曰学必明心,记问辨说皆余事。
古乐府《木兰词》文字奇古,然其间有云:“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策勋十二转,赐物百千强。可汗问所欲,木兰不愿尚书郎,愿驰千里足,送儿还故乡。”按木兰诈作男子,代父征行,逮归家易服,火伴方知其为女。当其见天子之时,尚称男子,而曰“送儿归故乡”,何哉?儿者,妇人之称也。
熙宁青苗法行,计息推赏,否则废黜。官吏畏罪希进,所散唯恐不多。知祥符县李敦颐视前政独贷三之一,宰相怒甚,遂通判广信军。敦颐字子修,棣州阳信人。苏文定公奏疏所言即此也。
太宗尝谓宰相曰:“流俗有言:‘人生如病疟,于大寒大暑中过岁,寒暑迭变,不觉渐成衰老。’苟不竞为善事,虚度流年,良可惜也!”李文简书之长编。而《宗门武库》载五祖亦有此语。又《唐摭言》载赵牧《对酒》诗,亦有“人生如疟在须臾,何乃自苦八尺躯”之句。
中书侍郎旧称中书,今转为中书舍人之称。近岁有以六部侍郎兼中书舍人者,遂直呼中书侍郎,尤非是。官制:前左右丞、六部侍郎,通谓之丞郎。今有称郎官、寺监丞为丞郎者矣。皆失之不考也。若称中书舍人为中舍,则容斋已辨之矣。
前代东宫官于皇太子皆称臣,隋开皇中尝更其制,至唐而复。真庙为皇太子,始辞之。
临汉石经与今文不同者殊多,《东观余论》略记之。如《书》“女毋翕侮成人”,今作“女毋侮老成人”;“保后胥高”,今作“保后胥戚”;“女永劝忧”,今作“汝诞劝忧”;“女有近则在乃心”,今“近”作“戕”;“女比犹念以相从”,今作“汝分猷”;“各翕中”,今作“各设中”;“尔惠朕曷祗动万民以迁”,今作“尔谓朕曷震动”;“天既付命”,今“付”作“孚”;“曰陈其五行”,今作“汩陈”;“严恭寅畏天命,自亮以民祗惧”,今“亮”作“度”,“以”作“治”;“怀保小人,惠于矜寡”,今“人”作“民”,“于”作“鲜”;“毋兄曰”,今作“无皇曰”;“则兄自敬德”,今“兄”作“皇”;“旦以前人之徽言”,今作“受人之徽言”;“是罔显哉厥世”,今“哉”作“在”;“文王之鲜光”,今作“耿光”;“通殷就大命”,今作“达殷集大命”。《论语》“意与之与”,今“意”作“抑”;“孝于惟孝”,今“于”作“乎”;“朝闻道,夕死可也”,今“也”作“矣”;“是鲁孔丘与?曰是知津矣”,今作“是鲁孔丘与?曰是也。曰是知津矣”;“耰不辍,子路以告,子怃然”,今作“耰而不辍,子路行以告,夫子怃然”;“置其杖而耘”,今“置”作“植”;“其斯以乎”,今作“其斯而已矣”;“譬诸宫墙”,今“诸”作“之”;“贾诸?贾之哉”,今“贾”作“沽”。恨不见其全也。
《顾命》:“一人冕执锐。”陆氏《释文》:“锐,以税反。”今《礼部韵》尹字下有鈗字,注云:“侍臣所执。《书》:‘一人冕执鈗。’”古文《尚书》亦作鈗。不知承误作锐自何时始也。
晁伯宇
载之
《昭灵夫人祠》诗:“安用生儿作刘季,暮年无骨葬昭灵。”陆务观
游
《黄州》诗:“君看赤壁终陈迹,生子何须似仲谋。”
自唐以纪年改梁州曰兴元府,本朝绍兴、隆兴、庆元诸府,皆循用故事,县名亦多有之。独嘉州以庆元初升嘉定府,越十三年方改元嘉定,与诸府不同。
韩文公《记梦》诗:“百二十刻须臾间。”方氏《举正》载董彦远云:“世间只百刻。百二十刻,以星纪言也。”朱文公《考异》云:“星纪之说,未详其旨,但汉哀帝尝用夏贺良说,刻漏以百二十为度矣。”余谓董说固妄;夏贺良之说,行之不两月而改,且衰世不典之事,韩公必不引用。按古之漏刻,昼有朝、禺、中、晡、夕,夜有甲、乙、丙、丁、戊。至梁武帝天监六年,始以昼夜百刻布之。十二辰每时得八刻,仍有余分,故今世历家百刻,举成数尔,实九十六刻也。每时余分,别为初初、正初刻。一日合二十有四,每刻居六分刻之一,总而计之,为四刻,始合百刻之数。刻虽有大小,其名则百有二十。韩诗恐只取此,正不须求之远也。
熙宁间,赐岐王颢、嘉王頵玉带各一。二王固辞,不听。请加佩金鱼以别嫌,诏并以玉鱼赐之。王仲言
明清
《挥麈录》谓:“玉带为朝仪始此。其后尝赐王安石,安石力辞,不从,不得已受诏,次日即释去。至徽宗朝,以赐蔡京,京请佩金鱼以自别于诸王,从之。自是何执中、郑居中、王黼、蔡攸、童贯皆受赐。”余按唐永徽二年敕:开府仪同三司及京官文武职事四品五品,并给随身鱼。上元初敕:文武官三品以上服金玉带。开元中敕:珠玉锦绣,既令禁断,准式三品以上饰以玉,四品以上饰以金,五品以上饰以银者,宜于腰带及马镫酒杓,馀悉禁断。《董晋传》谓:“五品而上金玉带,所以尽饰以奉上。”史传载赐玉带,及臣下私以玉带相赠遗者,班班可考。韩文公诗亦云:“不知官高卑,玉带悬金鱼。”则知唐已然矣。五代汉隐帝尝以赏郭威之功,既又召杨邠辈数人悉赐之。然不足稽也。杨文公《谈苑》载国朝赐带之制,谓驸马都尉初选尚,赐白玉带,亲王皇族皆许通服雕玉、白玉等带。则不始于岐、嘉二王审矣。玉鱼,安重荣亦尝自为之。
或问陆文安公:“何不注释诸经以垂世?”陆曰:“六经乃注我者也。”
州县治率南向,然“南面”二字,人臣不得用也。惟山谷《送徐隐父宰余干》诗云:“地方百里身南面。”岂别有所本欤?恨读书不多,不能详也。
《章贡志》谓:“汉高帝六年,命灌婴略定江南,令天下城县邑,始置雩都县。”按《高纪》六年冬十月,但书“令天下郡邑城”而已,余皆无所见。雩都置县,《地理志》不书岁月,考纪及传,灌婴踪迹未尝到江南。凿空著书,可付一笑。洪驹父《豫章职方乘》亦谓:“灌婴在汉初定江南,故祀以为城隍神。今江西郡县城隍多指为灌婴,其实非也。”友人萧子寿
大年
考《功臣侯表》,始知其为陈婴。盖婴自定东阳为将,属楚项梁,为楚柱国。四岁,项羽死,属汉,定豫章、浙江,封堂邑侯,都渐。颜师古谓:“渐,水名。在丹阳黝县南蛮中。婴既定诸地而都之。”《地理志》注:“黝音伊,字本作黟,其音同。”始知定江南者为陈婴。流俗所传,不为全无所据,但误其姓耳。
卷第二
朱文公尝与客谈世俗风水之说,因曰:“冀州好一风水:云中诸山,来龙也;岱岳,青龙也;华山,白虎也;嵩山,案也;淮南诸山,案外山也。”
曲忠壮在蜀,有诗云:“破碎江山不足论,何时重到渭南村?一声长啸东风里,多少未归人断魂。”
范冲尝对高宗云:“诗人多作《明妃曲》,以失身胡虏为无穷之恨,独王安石曰:‘汉恩自浅胡自深,人生乐在相知心。’然则刘豫之僭非其罪,汉恩浅而虏恩深也。今之背君父之恩,投拜而为盗贼者,皆合于安石之意,此所谓坏天下人心者也。”临江徐思叔
得之
亦尝病荆公此语,谓有卫律、李陵之风,乃反其意而为之,遂得诗名于时。其词云:“妾生岂愿为胡妇?失信宁当累明主!已伤画史忍欺君,莫使君王更欺虏。琵琶却解将心语,一曲才终恨何数!朦胧胡雾染宫花,泪眼横波时自雨。专房莫倚黄金赂,多少专房弃如土!宁从别去得深嚬,一步思君一回顾。胡山不隔思归路,只把琵琶写辛苦。君不见,有言不食古高辛,生女无嫌嫁盘瓠!”
康节邵先生之学受于李挺之,而今世少知挺之者。晁以道
说之
尝为作传曰:“李之才,字挺之,青社人。天圣八年,同进士出身。为人朴且率,自信,无少矫厉。师河南穆伯长。伯长性卞严寡合,虽挺之亦频在诃怒中。挺之事先生益谨。尝与参校柳文者累月,卒能受《易》。时苏子美亦从伯长学《易》,其专授受者惟挺之。伯长之《易》,受之种徵君明逸,种徵君受之希夷先生陈图南,其源流为最远。究观三才象数变通,非若晚出尚辞以自名者。挺之初为卫州获嘉县主簿,权共城令。所谓康节先生邵尧夫者,时居母忧于苏门山百源之上,布裘菜食,且躬爨以养其父。挺之叩门上谒,劳苦之曰:‘好学笃志果何似?’康节曰:‘简策迹外,未有适也。’挺之曰:‘君非迹简策者,其如物理之学何?’他日则又曰:‘物理之学学矣,不有性命之学乎?’康节谨再拜,悉受业。于书,则先视之以陆淳《春秋》,意欲以《春秋》表仪五经;既可语五经大旨,则授《易》而终焉。世所谓康节先生之《易》者,实受之挺之。挺之器大,难乎识者,栖迟久不调。或惜之,则曰:‘宜少贬以荣进。’友人石曼卿独曰:‘时不足以容君,君盍不弃之隐去?’再调孟州司法参军。时范忠献公守孟,亦莫之知也。忠献初建节钺守延安,送者不用故事,出境外,挺之独别近郊。或病之,谢曰:‘故事也。’居顷之,忠献责安陆,挺之沿檄见之洛阳。前日远境之客,无一人来者。忠献于是乎恨知挺之之晚。友人尹师鲁以书荐挺之于叶舍人道卿,因石曼卿致之曰:‘孟州司法参军李之才,年三十九。能为古文章,语直意邃,不肆不窘,固足以蹈及前辈,非洙所敢品目。而安于卑位,颇无仕进意,人罕能知之。其才又达世务使少用于世,必过人远甚。幸其贫无赀,不能决其归心,知之者当共成之。’曼卿报师鲁曰:‘今之业文好古之士至鲜,且不张,苟遗若人,其学益衰矣。是师鲁当尽心以成之者也。延年素不喜屈谒贵仕,以挺之书,凡四五至道卿之门,通焉而后已。道卿且乐荐之,以是不悔。’挺之遂得应铨新格,有保任五人,改大理寺丞,为缑氏令,未行。会曼卿与龙图阁直吴学士遵路调兵河东,辟挺之泽州佥署判官。于是泽人刘仲更从挺之受历法,世称刘仲更之历,远出古今。上有扬雄、张衡之所未喻者,实受之挺之。在泽,转殿中丞。丁母忧,甫除丧,暴卒于怀州守舍。时友人尹子渐守怀也,实庆历五年二月。子渐哭挺之过哀,感疾,不逾月亦卒。挺之葬青社。后十有二年,一子以疾卒。又二十有四年,有侄君翁乞康节表其墓曰:‘求于天下,得闻道之君子李公以师焉。’”以道此传,颇能道其出处之详。然康节尝曰:“今世知道者,独予及李挺之二人而已。”则此传亦岂足以尽挺之哉!
东坡公知扬州,梦行山林间,一虎来噬,方惊怖,有紫衣道士挥袖障公,叱虎使去。明日,一道士投谒,曰:“夜出不至惊畏否?”公咄曰:“鼠子乃敢尔!本欲杖汝脊,汝谓吾不知汝子夜术耶?”道士惶骇而退。《林灵素传》中,徽宗神霄梦亦此类。新淦祥符观道士何得一,宣和间游京师,遇方士陶光国,爱其人物秀整,语之曰:“当为办一事,姑亟归。”无几何,徽宗梦人曰:“天上神仙郑化基,地下神仙何得一。”明日,命阅祠部帐,得诸新淦籍中,化基其师也。遽命召。时得一方次郢州,守贰礼请以往。既对,上大悦,赐号冲妙大师,主龙德太一宫。旋授丹林郎,制曰:“惟上帝休命,诞集朕躬,故宏天飞之旧宫,奉真棋之列御,非得端靖修洁之士,孰与致朕严恭寅畏之意哉!尔植志靡懈,饬履有闻。嘉其积勤,超进仙秩。尚敦而素,毋终堕哉!”时六年六月二十五日也。未几中原乱,得一亦归里,坎
以死。得一庸人,无他异,侥幸至此。光国不知何许人。
孔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君子易事而难说也,说之不以道,不说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小人难事而易说也,说之虽不以道,说也。及其使人也,求备焉。”“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君子小人之情状,其判如此,为士者当知所择矣。余亦惧为小人之归也,笔之以自警焉。
“万里銮舆去不还,故宫风物尚依然。四围锦绣山河地,一片云霞洞府天。空有遗愁生落日,可无佳气起非烟?古来国破皆如此,谁念经营二百年”。此毛麾《过龙德故宫》诗也。麾字牧达,平阳府人。有《平水老人诗集》十卷,行于虏境。榷商或携至中国,余偶得一帙,可观者颇多。序称其父当宋大观三年上舍登第,后中宏词科,季年尝任给事中。按《登科记》,大观三年榜中毛安节者,盖其父。然次年诏改宏词为词学兼茂,终徽宗、钦宗两朝,取词科为夕郎者,皆无毛姓,必陷虏后事也。
集贤殿修撰,旧多以馆阁久次者为之。有自常僚超授要任,未至从官者,亦除修撰,时人遂有冷撰、热撰之目。近世士夫,以集英为热撰,右文、秘阁为冷撰,非也。右文即集贤,政和五年改。
读横渠诗,最爱其一篇云:“学《易》穷源未到时,便将虚寂眇心思。宛如童子攻词赋,用即无差问不知。”
胡致堂著《读史管见》,主于讥议秦会之,开卷可考也。如论耶律德光谕晋祖宜以桑维翰为相,谓:“维翰虽因德光而相,其意特欲兴晋而已,固无挟虏以自重,劫主以盗权之意,犹足为贤。”尤为深切。致堂本文定从子,其生也,父母欲不举,文定夫人举而子之。及贵,遭本生之丧,士论有非之者。故《汉宣帝立皇考庙》、《晋出帝封宋王敬儒》两章,专以自解;而于《汉哀帝谢立定陶后》一节,直谓:“为人后者,不顾私亲,安而行之,犹天性也。”吁,甚矣!首卷论豫让报雠曰:“无所为而为善,虽大学之道不是过。”若致堂者,其亦有所为而著书者欤?然其间确论,固不容揜也。
近时后进称前辈之字,人多非之。余谓不然。孔门弟子皆称其师曰仲尼,则岂不可?又有父祖既没,子孙不忍称其字者,亦古之所无。北齐王元景兄弟,讳其父之字,颜之推讥之。然父没而不能读父之书,母没而杯圈不能饮焉,况称其字乎?以情推之,亦未为过。古者以王父字为氏,虽只一字,似未安也。
梁武帝命袁昂作《书评》,其答启云:“奉敕遣臣评古今书,臣愚短,岂敢辄量江海?但天旨诿臣斟酌是非,谨品字法如前。”今《淳化法帖》第五卷,智果书此一段,谓为梁武帝评书,《中兴馆阁书目》亦然,误也。其略云:“王僧虔书犹如扬州王谢家子弟,纵复不端正,奕奕皆有一种风气。王子敬书如河朔少年,皆充悦,举体沓拖而不可耐。羊欣书似婢作夫人,不堪位置,而举止羞涩,终不似真。阮研书如贵胄失品次,不复排突英贤。王仪同书如晋安帝,非不处尊位,而都无神明。殷均书如高丽人抗浪,乃不有意气,而姿颜自足精味。徐淮南书如南冈士大夫,徒尚风轨,然不寒乞。陶隐居书如吴兴小儿,形状未成长,而骨体甚峭快。吴施书如新亭伧父,一往扬州,逢人共语,语便态出。柳产书如深山道士,见人便欲退缩。曹喜书如经论道士,言不可绝。王右军书字势雄强,如龙跳天门,虎卧凤阁,故历代宝之,永以为训。蔡邕书骨气洞达,爽爽如有神力。程旷平书如鸿鹄弄翅,颉颃布置,初云之见白日。萧思话书如舞女低腰,仙人啸树。李镇东书如芙蓉之出水,文彩如镂金。桓玄书如快马入阵,随人屈曲,岂须文谱。范怀约真书有分,草书无功,故知简牍非易。皇象书如韵音绕梁,孤飞独舞。孔琳之书如散花空中,流徽自得。李嵓之书如镂金素月,屈玉自照。薄绍之书如龙游在霄,缱绻可爱。崔子玉书如危峰阻日,孤松单枝。邯郸淳书应规入矩,方圆乃成。师宜官书如鹏翔未息,翩翩而自逝。梁鹄书如龙威虎震,剑拔弩张。张伯英书如武帝爱道,凭虚欲仙。卫恒书如插花舞女,援镜笑春。索靖书如飘风忽举,鸷鸟乍飞。钟繇书如云鹤游天,群鸿戏海,行间茂密,实亦难过。”米元章采隋、唐至本朝,得一十四家续之:“僧智永书经,气骨清健,大小相杂,如十四五贵胄褊性,方循绳墨,忽越规矩。褚遂良如熟驭战马,举动从人,而别有一种骄色。虞世南如学休粮道士,神意虽清,而体气疲困。欧阳询如新痊病人,颜色憔悴,举动辛勤。柳公权如深山道士,修养已成,神气清健,无一点尘俗。颜真卿如项羽挂甲,樊哙排突,硬弩欲张,铁柱特立,昂然有不可犯之色。李邕如乍富小民,举动屈强,礼节生疏。徐浩如蕴德之人,动容温厚,举止端正,敦尚名节,体气纯白。沈传师如龙游天表,虎踞溪旁,神情自如,骨法清虚。周越如轻薄少年舞剑,气势空健,而锋刃交加。钱易如美丈夫,肌体充悦,神气清秀。蔡襄如少年女子,体态娇娆,行步缓慢,多饰繁华。苏舜钦如五陵少年,访云寻雨,骏马青衫,醉眠芳草,狂歌院落。张友直如宫女插花,媚娇对鉴,端正自然,别有一种娇态。”《唐书·王勃传》载:“开元中,张说与徐坚论近世文章。说曰:‘李峤、崔融、薛稷、宋之问之文,如良金美玉,无施不可。富嘉谟如孤峰绝岸,壁立万仞,浓云郁兴,震雷俱发,诚可畏也,若施于廊庙,骇矣。阎朝隐如丽服靓妆,燕赵歌舞,观者忘疲,若类之《风》《雅》,则罪人矣。’坚问:‘今世奈何?’说曰:‘韩休之文如太羹玄酒,有典则,薄滋味。许景先如丰肌腻理,虽秾华可爱,而乏风骨。张九龄如轻缣素练,实济时用,而窘边幅。王翰如琼杯玉斝,虽烂然可珍,而多玷缺。’坚谓笃论。”齐道人汤惠休云:“谢灵运诗如芙蓉照水,颜延年诗如错采镂金。”梁钟嵘云:“范云诗宛转清便,如流风回雪。丘迟诗点缀映媚,如落花在草。”张芸叟评本朝名公诗:“梅圣俞如深山道人,草衣木食,王公大人见之,不觉屈膝。石曼卿如饥鹰乍归,迅逸不可言。欧阳永叔如春服乍成,醲酒初熟,登山临水,竟日忘归。王介甫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欲有寻绎,不可得矣。苏子瞻如武库乍开,干矛森然,见之不觉令人神
;子细检点,不能无利钝。郭功父如大排筵席,二十四味,终日揖逊,适口者少。”刘中叟
次庄
《尘土黄诗序》谓:“乐府自唐以来,杜甫则壮丽结约,如龙骧虎伏,容止有威。李白则飘扬振激,如游云转石,势不可遏。”今主管广东漕司文字长乐敖器之
陶孙
,遂尽取魏晋而下诗人,演而为《诗评》曰:“因暇日与弟侄辈评古今诸名人诗:魏武帝如幽燕老将,气韵沉雄。曹子建如三河少年,风流自赏。鲍明远如饥鹰独出,奇矫无前。谢康乐如东海扬帆,风日流丽。陶彭泽如绛云在霄,舒卷自如。王右丞如秋水芙蕖,倚风自笑。韦苏州如园客独茧,时合音徽。孟浩然如洞庭始波,木叶微脱。杜牧之如铜丸走坂,骏马注坡。白乐天如山东父老课农桑,言言皆实。元微之如李龟年说天宝遗事,貌悴而神不伤。刘梦得如镂冰雕琼,流光自照。李太白如刘安鸡犬,遗响白云,核其归存,恍无定处。韩退之如囊沙背水,惟韩信独能。李长吉如武帝食露盘,无补多欲。孟东野如埋泉断剑,卧壑寒松。张籍如优工行乡饮,酬献秩如,时有诙气。柳子厚如高秋独眺,霁晚孤吹。李义山如百宝流苏,千丝铁网,绮密瓌妍,要非适用。本朝苏东坡如屈注天潢,倒连沧海,变眩百怪,终归雄浑。欧公如四瑚八琏,止可施之宗庙。荆公如邓艾缒兵入蜀,要以险绝为功。山谷如陶弘景祗诏入宫,析理谈玄,而松风之梦故在。梅圣俞如关河放溜,瞬息无声。秦少游如时女步春,终伤婉弱。后山如九皋独唳,深林孤芳,冲寂自妍,不求识赏。韩子苍如梨园按乐,排比得伦。吕居仁如散圣安禅,自能奇逸。其他作者,未易殚陈。独唐杜工部如周公制作,后世莫能拟议。”
沈存中《笔谈》载:石曼卿居蔡河下曲,邻有豪家,曼卿访之,延曼卿饮。群妓十余人,各执肴果乐器,一妓酌酒以进。酒罢乐作,群妓执果肴者萃立其前,食罢则分列其左右。京师人谓之“软槃”。余按:江南李氏宰相孙晟,每食不设几案,使众妓各执一器,环立而侍,号“肉台槃”。时人多效之。事见《五代史记·死事传》及马令《南唐书·义死传》。“软槃”盖始于此。
三省、密院奏事退,覆奏所得旨,周文忠书其本末于《二老堂杂志》甚详,著其略于此。淳熙四年四月甲戌,垂拱殿六参,使相曾觌起居退,肩舆归第。直省官贾光祖、散祗候李处和、使臣唐章骑从。已而参政龚茂良奏事毕,驰马入堂,遂踵相蹑。街司促光祖辈避道,光祖辈出语不逊。光祖、处和,实隶籍三省、密院。茂良大不能平,明日奏其事。上谕觌致谢。又明日,觌以光祖、处和申省施行。上谓茂良先权冲替二人,然后施行。茂良遽下临安府,杖罢。丁丑,上批问茂良:“昨已面谕,何遽也?”自是茂良待罪,求去不绝。五月甲子,户部郎谢开之赐出身,除殿中侍御史。六月丁丑,茂良除资政学士,知镇江府。是日开之对,壬午再对。癸未,茂良落职放罢。于是觌之姻家韩彦古献议:“三省、密院旧奏事退,径批圣旨,非是。乞朝退一一覆奏,禁中详观乃付出。”专为此也。上大以为然。自是每事于奏目后,用黄纸贴云“得旨”云云,朝退封入,改则改,留则留,遂以为常。是月末,蜀人张唐卿欲用淮南旧赏改官,赵雄力主之,都承旨王抃执不可。雄乃请改次等合入官。既覆奏,止令循两资。明日,上谕三省云:“若非覆奏,几误推赏,此可为万世法。虽有强臣跋扈,不能易也。”七月癸丑,开之又论茂良,遂责散官,英州安置。国初自范质进拟,已更旧制,至是复创覆奏云。开之名下一字曰然,上一字犯御嫌名,故书其字。
《靖州图经》载:其俗居丧不食酒肉盐酪,而以鱼为蔬。今湖北多然,谓之鱼菜,不特靖也。老杜《白小》诗云:“白小群分命,天然二寸鱼。细微沾水族,风俗当园蔬。”正指此。盖老杜尝往来荆楚,而此诗则嘉兴鲁氏定为夔门所作,夔亦与湖北相邻故也。注杜诗者,皆不及此。《韵语阳秋》云:“言白小与菜无异,岂复有厚味哉?”非其指矣。
唐僖宗乾符二年,礼部侍郎崔沆下进士三十人,郑合敬第一。《摭言》载其宿平康里诗云:“春来无处不闲行,楚闰相看别有情。好是五更残酒醒,时时闻唤状头声。”注云:“楚娘、闰娘,妓之尤者。”《韵语阳秋》谓为郑谷所作,误矣。
临安有鬻纸者,泽以浆粉之属,使之莹滑,谓之蠲纸。蠲犹洁也。《诗》:“吉蠲为饎。”《周礼》:“宫人除其不蠲。”名取诸此。又记五代《何泽传》载:“民苦于兵,往往因亲疾以割股,或既丧而庐墓,以规免州县赋役。户部岁给蠲符,不可胜数,而课州县出纸,号蠲纸。”蠲纸之名适同,非此之谓也。
唐明宗时,加秦王从荣天下兵马大元帅。有司言:“元帅或统诸道,或专一面,自前世无天下大元帅之名,其礼无所考按。”余按:唐至德初,以广平王为天下兵马元帅;天复三年三月,以辉王祚为诸道元帅;其年十二月,敕国史所书元帅之任,并以天下为名,乃自近年改为诸道,宜却复为天下兵马元帅。至德距长兴尚远,若天复则耳目相接,而有司皆不之知,何其陋邪?元帅之名,肇见于《左氏》,晋谋元帅是也。然是时所谓元帅者,中军之将尔,未以名官也。至隋始有行军元帅。唐初有左右元帅,太原道行军元帅,西讨元帅,自此浸多。然天下兵马元帅则始于广平,大元帅则始于从荣。唐末尝以天下兵马元帅授朱全忠,伪吴以天下兵马大元帅授李昪,梁末帝以天下兵马都元帅授钱镠,晋高祖以天下兵马都元帅授钱元瓘,出帝以东南面兵马都元帅授钱弘佐,周又以天下兵马都元帅授钱俶,国初改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古今当其任者,盖寥寥可数,而我高宗皇帝遂自此应中天之运。初,元帅皆亲王为之,廷臣副贰而已,惟哥舒翰、郭子仪、李光弼、房琯,皆尝真除。钱氏继之。全忠自置,昪伪命,不足道也。
岑彭引兵从光武,破天水,与吴汉围隗嚣于西城。时公孙述将李育将兵,救嚣守上邽,帝留盖延、耿弇图之,而车驾东归。敕彭书曰:“两城若下,便可将兵南击蜀虏。人苦不知足,既平陇,复望蜀。”世言“得陇望蜀”本此。又司马懿为曹操主簿,从讨张鲁,言于操曰:“刘备以诈力虏刘璋,蜀人未附而远争江陵,此机不可失也。今若曜威汉中,益州震动,进兵临之,必瓦解。因此之势,易为功力。圣人不能违时,亦不失时。”操曰:“人苦无足,既得陇右,复欲得蜀。”言竟不从。盖用前语也。
晋明帝问王导晋所以得天下,导陈司马懿创业之始,及司马昭弑高贵乡公事。明帝以面覆床曰:“若如公言,晋祚复安得长远?”殊不思牛继马后,晋已绝矣。
古今咏史之作多矣,以经、子被之声诗者盖鲜。张横渠始为《解诗》十三章。《葛覃》曰:“葛蔓青长谷鸟迁,女工兴念忆归安。不将贵盛骄门族,容使亲心得尽欢。”《卷耳》曰:“闺阃诚难与国防,默嗟徒御困高冈。觥罍欲解痡瘏恨,采耳元因备酒浆。”洪忠宣著《春秋纪咏》三十卷,凡六百余篇。《石碏大义灭亲》曰:“恶吁及厚笃忠纯,大义无私遂灭亲。后代奸邪残骨肉,屡援斯语陷良臣。”《郑人来渝平》曰:“郑人来鲁请渝平,姑欲修和不结盟。使宛归祊平可验,二家何误作隳成。”张无垢亦有《论语绝句》百篇。《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曰:“既是文章可得闻,不应此外尚云云。如何夫子言天道,肯把文章两处分?”《颜子箪瓢》曰:“贫即无聊富即骄,回心独尔乐箪瓢。个中得趣无人会,惆怅遗风久寂寥。”近岁尝见《纪孟十诗》,题张孝祥作,《于湖集》中无之,必依托者。如:“争地争城立霸基,焉能一统混华夷?力期行政怠求艾,深欲为王愧折枝。缘木求鱼何及计,为丛驱雀先深思。是宜孟氏谆谆诲,不嗜杀人能一之。”“异端邪说日交驰,圣哲攻之必费辞。深诋并耕排许子,极言二本辟夷之。复明陈仲廉无取,力斥杨朱义不为。寄语外人非好辩,欲令大道日星垂。”又有黄次伋者,不知何许人,赋《评孟》诗十九篇,极诋孟子,且及子思。漫记一二,首篇《传道》八句云:“此道曾参得最真,寥寥千载付何人?所传伋也亦无母,谁觉轲乎唱不臣。忠孝缺来今已久,中庸到此盍惟新。愿言为子为臣者,勿据悠悠纸上尘。”《文王之囿方七十里》一绝云:“庇民德莫大文王,西伯都来百里强。园囿盘游方七十,斯民何处事耕桑?”蚍蜉撼大木,多见不知量也。若康节先生《观易》、《观书》、《观诗》、《观春秋》四吟,则尽掩众作:“一物其来有一身,一身还有一乾坤。能知万物备于我,肯把三才别立根?天向一中分体用,人于心上起经纶。天人焉有两般事,道不虚行只在人。”“吁嗟四代帝王权,尽入区区一旧编。或让或争三万里,相因相革二千年。唐虞事业谁能继,汤武功夫世莫传。时既不同人又异,仲尼恶得不潸然!”“爱君难得似当时,曲尽人情莫若诗。无《雅》岂明王教化,有《风》方识国兴衰。知音未若吴公子,润色曾经鲁仲尼。三百五篇天下事,后人谁敢更讥非。”“堂堂王室寄空名,天下无时不战争。灭国伐人惟恐后,寻盟报役未尝宁。晋齐命令炎如火,文武镃基冷似冰。唯有感麟心一片,万年千载若丹青。”
卷第三
晋简文母郑太后讳阿春,晋人避其讳,皆以《春秋》为《阳秋》。《后传》:“孝武下诏,依《阳秋》故事,上尊号。”孝武母《李太后传》:何澄等议服制曰:“《阳秋》之义,母以子贵。”是也。若《褚裒传》桓彝目之曰“有皮里《阳秋》”,《荀奕传》张闓、孔愉难奕驳陈留王出城夫,谓“宋不城周,《阳秋》所讥”,则皆事在郑后之前,晋之史官追改以避之耳。故孙盛辈著书曰《晋阳秋》。近世葛常之侍郎
立方
作诗话,极其该洽,顾名之曰《韵语阳秋》,以今人而为晋讳,不深考也。晋世后讳多矣,独避郑讳,为不可晓。然盛又有《魏氏春秋》,习凿齿亦著《汉晋春秋》,司马彪作《九州春秋》,则当时亦不尽避,史官亦不能尽改。盖晋史凡十八家,而唐人修书,又出于二十一人之手,岂无同异邪?
世俗称列寺卿曰大卿,诸监曰大监,所以别于少卿、监。自国初以寺、监寄禄之时已然,相承甚久。然前代但有大鸿胪、大司农、大匠而已,大卿、大监之名殊不典。元魏虽有大宗正卿、大司农卿,隋亦有新都大监,然皆不足证也。独晋人谓著作郎为大著作,《职官志》亦然,今称著作郎曰大著,觕有据依。
元昊寇边,韩忠献驻兵延安。夜有人携匕首到卧内,遂褰帷,韩起坐,问谁何。曰:“某来杀谏议。”“谁遣汝来?”曰:“张相公。”盖张元也。韩复就枕曰:“汝携我首去。”曰:“某不忍,愿得谏议金带足矣。”取带而出。明日,不复治其事。俄守陴卒报城橹上得金带,乃纳之。明受之变,张忠献自平江起义兵勤王,行次嘉禾,一夕坐至夜分,警备严甚。忽有刺客至前,出腰间文书,乃苗、刘使来贼公者,赏格甚盛。时左右睡已熟,张遽问:“尔欲何为?”对曰:“某河北人,粗知顺逆,岂肯为贼用。况侍郎精忠大节,感通神明,某又安忍致害邪?特见备御未至,恐后复有来者,故相报耳。”张下执其手,问其姓名。曰:“某粗读书,若言姓名,是徼后利。顾有母在河北,今径归矣。”拂衣而去,超捷若神。翼日,张取郡狱死囚斩以徇,曰:“此刺客也。”私识其人,终身物色,竟不遇。二事颇相似,但受带一节,韩不及张,而前之刺客,亦不可以望后者也。汉梁王使人刺爰盎,刺者至关中,问盎,称之皆不容口。乃见盎曰:“臣受梁王金刺君,君长者,不忍刺。然后刺者十余曹,备之!”又与张事相类。然爰卒不免,而张竟无他。张公忠臣,爰非真长者,天理为不诬矣。韩事见王彦辅《麈史》,张事具行状。
光逸为门亭长,迎新令至京师,胡毋辅之辈诣令家,望见奇之。李矩为吏,送故县令于长安,梁王肜以为牙门。以是知吏从迎送之仪,晋已然矣。《宋书·庾登之传》载其除豫章太守,自临川便道之官,亦云“仪迓光赫”。又谢方明自晋陵太守为南郡相,晋陵亦有送故主簿随在西。萧梁时,诸镇皆有迎主簿。
今人以月一日、八日、十四日、十五日、十八日、二十三日、二十四日、二十八日、二十九日、三十日不食肉,谓之“十斋”,释氏之教也。余按《唐会要》,武德二年正月二十四日诏:“自今已后,每年正月、九月及每月十斋日,并不得行刑。所在公私,宜断屠钓,永为常式。”乾元元年四月二十二日敕:“每月十斋日及忌日,并不得采捕屠宰,仍永为式。”其来尚矣。《九国志》亦载:南唐大臣多蔬食,月为十斋。今《断狱律疏议》列此十日,谓之“十直日”。
白乐天于浔阳舟中见商妇,赋《琵琶行》,其中有云:“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是时此商留家浔阳,而远取茶于浮梁,始知浔阳之茶,唐未有也。今其行几遍天下,而浮梁所产反不著。时代推移,而土地所生亦复变迁如此。
《晋书》:王育仕刘渊为太傅;韦忠仕刘聪为镇西大将军;刘敏元仕刘曜为中书侍郎。三人者皆尝委质于晋矣,而皆谓之忠义。王宏桎梏罪人,以泥墨涂面,置深坑中,饿不与食。太康中检察士庶,使车服异制,宏缘此复遣吏科检妇人,衵服至褰发于路。顾谓之良吏。王浑妻钟氏,尝夫妇共坐,其子济趋庭而过,浑欣然曰:“生子如此,足慰人心。”钟笑曰:“若使新妇得配参军,生子故不翅如此。”参军者,浑弟沦也。顾谓之烈女。真可发一笑!
邵康节《洛阳春》八绝,其一云:“四方景好无如洛,一岁花奇莫若春。景好花奇精妙处,又能分付与闲人。”先鉴堂《朝野遗事》载:吕吉甫在赵韩王南园,京师丐人曰风乞儿者,持大扇造吕求诗。吕即书扇上:“无人肯作
佐
除非乞,没药堪医最是风。求乞害风都占断,算来世上少如公。”吕诗虽戏谑,然句体绝与邵诗相类。
吕居仁舍人尝与汪圣锡尚书论并拜两相,独曾文昭草文肃制为得右相词命之体。乾道间,虞忠肃拜右揆,汪适当制,遂祖其意而为之。余按曾制云:“左右置相,以总吾喉舌之司;东西分台,以斡我钧衡之任。居中如鼎足之峙,承上若台符之联。相须而成,阙一不可。乃登次辅,以告大廷。”汪制云:“朕洪惟国朝之制,并建宰辅之司。应变守文,咸底于道;献可替否,各殚厥心。矧予继承,惟日兢惕。懋乃后德,交修翳赖于同寅;扬于王庭,孚号式新于众听。其登次相,以叶旧章。”似微不及也。初韩忠彦拜左仆射,蔡京当制,欲刺探徽宗之意,徐奏请曰:“制词合作专任一相,或作分任两相之意?”徽宗曰:“专任一相。”翼日,京出宣言曰:“子宣不复相矣。”已而复召肇草制,拜布右仆射。肇之词盖有为云。
李昊仕于蜀,王衍之亡,为草降表;及孟昶降,又草焉。蜀人夜表其门曰:“世修降表李家。”当时传以为笑。余记晋谢澹少历显位,桓玄之篡,以澹兼太尉,与王谧俱赍册到姑孰;元熙中为光禄大夫,复兼太保,持节奉册禅宋。正堪作对。
汉昭帝察霍光之忠,知燕王上书之诈,后世称其明。顺帝时,张逵辈谮梁商谋废立,帝知其妄,收逵等杀之。与昭帝相类。洪文敏谓顺帝复以政付梁冀,其明非昭帝比,故不为人所称。前燕慕容暐初立,慕舆根谮慕容恪、慕容评将谋为乱。暐曰:“二公国之亲穆,先帝所托,终应无此,未必非太师将为乱也。”收根等斩之。可与昭、顺并称。考三君之年,昭帝十四,顺帝二十五,而暐方十一,尤不可及。然其末年,恪既死,母后乱朝,评以黩货干政,不能容慕容垂之勋德,遂为苻秦所灭,与早岁殊不相似,又非顺帝比也。
东蜀杨天惠撰《彰明县附子记》云:“绵州故广汉地,领县八,惟彰明出附子。彰明领乡二十,惟赤水、廉水、会昌、昌明宜附子。总四乡之地,为田五百二十顷有奇,然秔稻之田五,菽粟之田三,而附子之田止居其二焉。合四乡之产,得附子一十六万斤已上,然赤水为多,廉水次之,而会昌、昌明所出微甚。凡上农夫,岁以善田代处,前期辄空田,一再耕之,莳荠麦若巢糜其中。比苗稍壮,并根叶耨覆土下,复耕如初,乃布种。每亩用牛十耦,用粪五十斛,七寸为垅,五尺为符,终亩为符二十,为垅千二百。垅从符衡,深亦如之。又以其余为沟为涂。春阳坟盈,丁壮毕出,疏整符垅,以需风雨。风雨时过,辄振拂而骈持之。既又挽草为援,以御烜日。其用工力,比他田十倍,然其岁获亦倍称,或过之。凡四乡度用种千斛以上。种出龙安及龙州、齐归、木门、青塠、小平者良。其播种以冬尽十一月止,采撷以秋尽九月止。其茎类野艾而泽,其叶类地麻而厚,其花紫,叶黄,蕤长苞而圆盖。其实之美恶,视功之勤窳。以故富室之入长美,贫者虽接畛,或不尽然。又有七月采者,谓之早水,拳缩而小,盖附子之未成者。然此物畏恶猥多,不能常熟。或种美而苗不茂,或苗秀而实不充,或已酿而腐,或已暴而挛,若有物焉阴为之。故园人将采,常祷于神,或目为药妖云。其酿法,用醯醅,安密室,淹覆弥月乃发。以时暴凉,久乃干定。方出酿时,其大有如拳者,已定辄不盈握,故及两者极难得。盖附子之品有七,实本同而末异。其种之化者为乌头,附乌头而旁生者为附子,又左右附而偶生者为鬲子,又附而长者为天雄,又附而尖者为天隹,又附而上出者为侧子,又附而散生者为漏篮,皆脉络连贯,如子附母。而附子以贵,故独专附名,其余不得与焉。凡种一而子六七以上,则其实皆小;种一而子二三,则其实稍大;种一而子特生,则其实特大。此其凡也。附子之形,以蹲坐正,节角少为上,有节多鼠乳者次之,形不正而伤缺风皱者为下。附子之色,以花白为上,铁色次之,青绿为下。天雄、乌头、天隹,以丰实过握为胜;而漏篮、侧子,园人以乞
弃
役夫,不足数也。大率蜀人饵附子者少,惟陕辅、闽、浙宜之。陕辅之贾,才市其下者;闽、浙之贾,才市其中者;其上品则皆士大夫求之,盖贵人金多喜奇,故非得大者不厌。然土人有知药者云:‘小者固难用,要之半两以上皆良,不必及两乃可。’此言近之。按《本草经》及注载:‘附子出犍为山谷,及江左、山南、嵩高、齐鲁间。’以今考之,皆无有,误矣。又云:‘春采为乌头,冬采为附子。’大谬。又云:‘附子八角者良,其角为侧子。’愈大谬,与余所闻绝异,岂所谓‘尽信书不如无书’者类邪?”以上皆杨说。《古涪志》既删取其略著于篇,然又云:“天雄与附子类同而种殊,附子种近漏篮,天雄种如香附子。凡种必取土为槽,作倾邪之势,下广而上狭,置种其间,其生也与附子绝不类,虽物性使然,亦人力有以使之。”此又杨说所未及也。审如《志》言,则附子与天雄非一本矣。杨说失之。《本草图经》与此小异。《广雅》云:“奚毒,附子也。一岁为荝
与侧同。
子,二岁为乌喙,三岁为附子,四岁为乌头,五岁为天雄。”盖亦不然。鬲子、天隹、漏篮三物,《本草》皆不著。张华《博物志》又云:“乌头、天雄、附子一物,春秋冬夏,采各异也。”
《左氏传》:内蛇与外蛇斗于郑南门中,内蛇死。六年而厉公入。汉太始四年,赵有蛇从郭外入邑,与邑中蛇群斗孝文庙下,邑中蛇死。六年而武帝崩。异哉!然赵敬肃王彭祖薨于次年,亦其应也。
《玉壶清话》:“真宗问近臣:‘唐酒价几何?’丁晋公奏曰:‘每升三十。杜甫诗曰:速须相就饮一斗,恰有三百青铜钱。’”与时尝因是戏考前代酒价,多无传焉。惟汉昭帝罢榷酤之时,卖酒升四钱,明著于史,刘贡父云“所以限民不得厚射利”是已。《典论》谓孝灵末百司湎酒,酒千文一斗。曹子建乐府:“归来宴平乐,美酒斗十千。”此三国之时也。然唐诗人率用此语,如李白“金樽清酒斗十千”,王维“新丰美酒斗十千”,白乐天“共把十千酤一斗”,又“软美仇家酒,十千方得斗”,又“十千一斗犹赊饮,何况官供不著钱”,崔辅国“与酤一斗酒,恰用十千钱”,郎士元六言绝句“十千提携一斗,远送潇湘故人”,皆不与杜诗合。或谓诗人之言,不皆如诗史之可信。然乐天诗最号纪实者,岂酒有美恶,价不同欤?抑何其辽绝邪?穆宗朝,王仲舒为江西观察使,时谷数斛易斗酒,尤可怪。杨凝诗:“湘阴直与地阴连,此日相逢忆醉年。美酒非如平乐贵,十升不用一千钱。”《岭表录异》云:“广州人多好酒。生酒行两面罗列,皆是女人,招呼鄙夫,先令尝酒。盎上白瓷瓯谓之
,一
三文。不持一钱来去尝酒致醉者,当垆妪但笑弄而已。”《岭表录异》,唐之书也,今必不然。
字不见于字书,《说文》云:“瓯瓿谓之瓵。瓵,盈之切。”疑是瓵字传写之误。或南方俗字自有
字,亦不可知。若梁元帝《长歌行》“当垆擅旨酒,一卮堪十千”,谓之堪,则非真十千也。
谚谓物多为无万数,《汉书·成帝纪》语。
汉成帝诏言:“昌陵作治五年,客土疏恶,终不可成。”服虔注曰:“取他处土以增高,为客土。”乃知客土二字,其来甚古。《唐书·方技·杜生传》亦有“客土无气”之语,盖又近世云。
唐太宗时,米斗三钱,后世以为美谈。梁天监四年,米斛亦三十钱。唐元和六年,天下米斗有直二钱者,人罕称道。然皆不若汉宣帝元康间,尝谷石五钱矣,此古今所无也。东魏元象兴和中,谷斛九钱,可以为次矣。
汉世大率钱重。前所书昭帝时酒升四钱,谷石五钱,概可推已。元康、神爵之间,金城湟中谷斛亦不过八钱。惟元帝永光二年,岁比不登,京师谷石二百余,边郡四百,关东五百,时四方饥馑,朝廷以为忧。而其先,初元二年,齐地饥,谷石财三百余,民已多饿死者矣。王莽时,黄金一斤直钱万,朱提善银八两直一千五百八十,他银八两直一千而已。高帝贺吕公,绐曰“贺钱万”,吕公大惊,起迎之门。颜师古谓:“以其钱多,故特礼之。”若今世十千,何足惊也。元帝临兽圈,猛兽惊出,冯贵人前当之,帝虽嘉美其义,仅赐钱五万。惠帝元年,民有罪,得买爵三十级以免死罪。应劭谓:“一级直钱二千,凡为六万。”武帝天汉、太始间,募死罪入赎钱五十万,减死一等。虽数逾惠帝时八倍,然后世正使匮乏之极,亦何肯出此令,可见当时钱之难得也。至成帝鸿嘉中,买爵之贾杀而为千钱矣。西都制禄以谷,奉钱皆无所考,仅可知者:丞相、大司马、大将军月六万,御史大夫月四万,光禄大夫月万二千,司隶校尉月数千,谏大夫月九千二百,秩百石月六百,待诏公车月二百四十。其薄至此,贡禹迁光禄大夫,犹谓家日益富。后汉之制,凡受俸者皆半钱半谷。延平中定制,中二千石俸钱月九千,不若今世初品官之奉也。洪文惠《隶释》云:汉刻载修庙及表墓人所费,有出钱百者。熹平四年,济阴太守张宠以二千祠尧,碑遂夸而书之。贡禹被征,卖田百亩,以供车马。以今江、淛田贾会之,不减二三千缗,车马之费当不至是,则当时田贾,亦非今比。西都外戚之盛,萌芽于元帝之时,王嘉谓是时赀千万者尚少,他复何言。崔烈入钱五百万,得为司徒。五百万,五千缗也,以今助边之数校之,但可得副校尉耳。并发观者一笑。
汉长安有四尉。晋洛阳有六尉。隋改县尉为县正,又为书佐。《新唐书·百官志》注云:“唐武德元年,改书佐曰县尉,寻改曰正。畿县、上县正,皆四人。七年,改县正复曰尉。”然《唐六典》载:万年、长安、河南、洛阳、奉先、太原、晋阳七县,尉各六人;京兆、河南、太原诸畿县及诸州上县,尉各二人而已。新旧《唐书》皆从之。《新书》自与注文矛盾,不能定于一也。按李太白作《溧阳濑水贞义女碑》云:“县尉广平宋陟、丹阳李济、南郡陈然、清河张昭,皆有卿才霸略,同事相协。”又《虞城县令李公去思颂碑》亦云:“县尉李向、赵济、卢荣等,同德比义,好谋而成。”以此二碑推之,则上县不止两尉明矣。本朝虽赤县无三尉者,盖前代无巡检,今剧县巡检至四五人,小县亦一二人,尉虽少,未害也。
熙宁中,华山圮,雨木冰,已而韩魏公薨。王荆公挽词云:“木稼曾闻达官怕,山颓果见哲人萎。”《西清诗话》谓用孔子及唐宁王事。宁王事,《新书》无之,见于刘耀远旧史传中:“开元二十九年冬,京城寒甚,凝霜封树,学者以为《春秋》‘雨木冰’即此是。亦名树介,言其象介胄也。宪见而叹曰:‘此俗所谓树稼者也。谚曰:树稼达官怕。必有大臣当之,吾其死矣。’十一月薨。”按《汉·天文志》亦曰:“今之长老,名木冰为木介。介者,甲;甲,兵象也。”余谓稼字义不可通,特介声之讹耳。刘向曰:“冰者,阴之盛;木者,少阳,贵臣卿大夫象也。此人将有害,则阴气胁木,未雨而木先寒,故得雨而冰也。”达官怕之谚本此。颜师古注《刘向传》,谓“今俗呼为间树”。《齐民要术·黍穄篇》又谓之谏树云。
故人杨晋翁
天桂
尝语予:昔为泷水令,初谒郡时盛暑,德庆林守
会
衣纱公服出延客。谓遐陬僻郡,敢于纵肆,其野如此。后阅初寮《外制集》,有朝散郎刘绎朝见著纱公服,特降一官。盖政和间。又江邻几
休复
《嘉祐杂志》云:“一朝士五月起居,衣绯纱公服,为台司所纠。三司使包拯,亦衣纱公服,阁门使易之,且诘有何条例,答云:‘不见旧例,只见至尊御此耳。’”始知何代无之,然包公未必尔也。
唐慎微,蜀州晋原人。世为医,深于经方,一时知名。元祐间,帅李端伯招之居成都。尝著《经史证类备急本草》三十二卷,盛行于世。而艾晟序其书,谓“慎微不知何许人”,故为表出。蜀,今为崇庆府。
世俗谓自辨解曰分疏
平
。颜师古注《爰盎传》“不以亲为解”曰:“解者,若今言分疏。”又《北齐书·祖珽传》:“高元海奏珽不合作领军,并与广宁王交结。珽亦见,帝令引入,珽自分疏。”则北朝暨唐已有是言也。
英宗于仁宗为从子,宣仁后于光献为甥,自幼同鞠禁中。会温成有宠,英宗遂还宫邸,宣仁亦归其家。洎温成薨,仁宗竟无子。一日,谓光献曰:“吾夫妇老无子,旧养十三、滔滔,各已长立,朕为十三,后为滔滔主婚,使相嫁娶。”十三,英宗行第;滔滔,宣仁小字也。时宫中谓“天子娶妇,皇后嫁女”。事具邵伯温《闻见录》。与时按,汉成帝欲与近臣游宴,张安世玄孙放,以公主子,且开敏,得幸。放取皇后弟许嘉女,上为放供张,赐甲第,充以乘舆服饰,亦号为“天子取妇,皇后嫁女”。又唐中宗时,萧至忠以女妻韦后舅崔从礼子,帝主萧,后主崔,时谓“天子嫁女,皇后娶妇”。此皆非可与圣世同年而语也,姑记其语之适同而已。
王孝先
曾
谥文正。王子明
旦
谥文贞,避仁庙嫌讳,亦称文正。后来称孝先者,多称其封国以为别;子明封魏国,人罕称也。韩参政
亿
谥忠宪,韩魏公谥忠献,字虽不同,音则莫辨。此四臣者,皆名臣也。至于赵阅道谥清献,而赵正夫
挺之
谥清宪,则几于珷玞乱美玉矣。
“丝竹管弦”,汉《张禹传》语,王右军《兰亭序》承用之,四字实二物耳。
今职制令,诸县有繁简难易,监司察令之能否,随宜对换,仍不理遗阙。按,薛宣为左冯翊,频阳县北当上郡、西河,为数郡凑,多盗贼,其令平陵薛恭,本县孝者,功次稍迁,未尝治民,职不办。而粟邑县小,辟在山中,民谨朴易治,令巨鹿尹赏,久郡用事吏,为楼烦长,举茂材,迁在粟。宣即以令奏赏与恭换县。二人视事数月,而两县皆治。则汉已著此令矣,近世监司未尝行也。
吾夫子论君子小人之情状,与时既书之以自警。然邵康节先生诸诗,尤能推广圣人之意,不暇悉载,特取其尤深切著明者一篇,以谂观者。《处身吟》云:“君子处身,宁人负己,己无负人。小人处事,宁己负人,无人负己。”持此诗以观人,君子、小人,如辨白黑。“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君子絜矩之道,小人何足以知之?子贡谓:“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无加诸人,足矣;人之加诸我者,安能绝之?夫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盖未然其言耳。康节又有诗云:“人如负我我何预,我若辜人人有词。”孟子亦谓:“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礼矣,自反而忠矣,其横逆由是也,则此亦妄人也已矣,又何难焉?”学者当知此意。
九江琵琶亭,壁间题咏甚多,嘉泰初,撤而新之,俱不复存。时族父石埭府君丞德化,被郡檄督工,独取成都郭宗丞
明复
一诗刻之石,真绝唱也。其诗云:“香山居士头欲白,秋风吹作湓城客。眼看世事等虚空,云梦胸中无一物。举觞独醉天为家,诗成万象遭梳爬。不管时人皆欲杀,夜深江上听琵琶。贾胡老妇儿女语,泪湿青衫如著雨。此公岂作少狂梦,与世浮沉聊尔汝。我来后公三百年,浔阳至今无管弦。长安不见遗音寂,依旧康庐翠扫天。”夏文庄尝有《寄题琵琶亭》一绝云:“流光过眼如车毂,薄宦拘人甚马衔。若遇琵琶应大笑,何须泣泪满青衫。”近时陈益之待制
谦
又赋《续琵琶行》,有云:“青衫夜半何曾著,引兴参差杂椒糈。”亦皆有新意。《倦游杂录》载,史沆尝题诗亭上:“坐上骚人虽有泪,江边寡妇不难欺。若使王涯闻此曲,织罗应过赏花诗。”沆早登进士第,坐事迁谪而死,平生好持人短长,世以凶人目之,故虽古人亦妄肆诋訾云。
近岁金虏为鞑靼所攻,自燕奔汴,有《南迁录》一编,盛行于时,其实伪也。卷首题通直郎秘书省著作郎骑都尉赐绯张师颜编。虏之官制,具于《士民须知》,独无通直一阶,其伪一也。虏之世宗,以孙原王璟为储,嗣父曰允恭。璟立,追尊允恭为显宗。录乃谓璟为允植之子,其伪二也。虏之君臣,皆以小字行,然各自有名,粘罕名宗维,兀术名宗弼。录乃称忠献王罕、忠烈王朮,其伪三也。虏事中国不能详,然灼知其伪者已如此,而士大夫多信之。
卷第四
班孟坚作《扬雄传》,独载所为文,历官行事顾列于赞中,他传皆不然。韩退之作《刘统军碑》,惟书门人故吏之言,而世系事实,悉具于铭词,正用此体。近世惟胡忠简作《赵龙学
子㴋
墓铭》亦然,志特书世系葬日而已。
龚遂自渤海征至京师,议曹王生从。遂将入宫,王生从后呼止遂曰:“天子即问君何以治渤海,君不可有所陈对。宜曰:‘皆圣王之德,非小臣之力也。’”遂至前,上果问以治状,遂对如王生言。天子说其有让,笑曰:“君安得长者之言而称之?”遂因前曰:“臣非知此,乃臣议曹教戒臣也。”王生必素知遂不能为此言,然后教之;宣帝必素知遂非长者,然后疑之。然遂始能受王生之言,而又终以实对,是亦长者也已。
西汉两万石君。石奋及四子俱二千石,景帝号奋曰万石君。冯扬,宣帝时为弘农太守,有八子,皆二千石,赵魏间荣之,亦号曰万石君。又严延年兄弟五人,俱二千石,东海号其母曰万石严妪。东汉有万石秦氏。唐有万石张氏。
庆历间,广西戮欧希范及其党,凡二日剖五十有六腹。宜州推官吴简皆详视之,为图以传于世。王莽诛翟义之党,使太医尚方与巧屠共刳剥之,量度五藏,以竹筳导其脉,知所终始,云可以治病。然其说今不传。
广陵所刻《梦溪笔谈》,第十八卷积罂之术注中,“又倍下长得十六”,当作二十四;“并入上长得四十六”,当作二十六。士夫知算术者少,故莫辨其误,漫记之。
宋明帝名彧,而其子后废帝名昱。元魏献文名弘,而其子孝文名宏。皆声绝相近,似当避也。周厉王名胡,其七世孙僖王名胡齐,尤可怪。周人以讳事神,而犹有此,何欤?
《容斋续笔》云:“白乐天诗:‘鞍马呼教住,骰盘喝遣输。长驱波卷白,连掷采成卢。’注云:‘骰盘、卷白波、莫走鞍马,皆当时酒令。’予按皇甫松所著《醉乡日月》三卷,载《骰子令》云:‘聚十只骰子齐掷,自出手六人,依采饮焉。堂印本采人劝合席,碧油劝掷外三人。骰子聚于一处,谓之酒星,依采聚散。’《骰子令》中改易不过三章,次改《鞍马令》不过一章。又有《旗旛令》、《闪擪令》、《抛打令》,今人不复晓其法矣。惟优伶家犹用手打令,以为戏云。”以上皆洪说。余谓酒令盖始于投壶之礼,虽其制皆不同,而胜饮不胜者则一。后汉贾逵亦尝作《酒令》。唐世最盛,乐天诗如“筹插红螺椀,觥飞白玉卮,打嫌调笑易,饮讶卷波迟”、“碧筹攒米椀,红袖拂骰盘”之句不一,不特如洪所云也。本朝欧阳文忠公作《九射格》,独不别胜负,饮酒者皆出于适然。其说云:“九射之格,其物九,为一大侯,而寓以八侯。熊当中,虎居上,鹿居下,雕、雉、猿居右,雁、兔、鱼居左。而物各有筹,射中其物,则视筹所在而饮之。射者,所以为群居之乐也,而古之君子以争。九射之格,以为酒祸起于争;争而为欢,不若不争而乐也。故无胜负,无赏罚。中者不为功,则无好胜之矜;不中者无所罚,则无不能之诮。探筹而饮,饮非觥也,无所耻。故射而自中者,有不得免饮,而屡及者亦不得辞,所以息争也。终日为乐,而不耻不争,君子之乐也。探筹之法,一物必为三筹。盖射宾之数,多少不常,故多为之筹以备也。凡今宾主之数,九人则人探其一,八人则置其熊筹。不及八人而又少,则人探其一,而置其余筹可也;益之以筹,而人探其一或二,皆可也。惟主人临时之约,然皆置其熊筹。中则在席皆饮。若一物而再中,则视执筹者饮量之多少,而饮器之大小,亦惟主人之命。若两筹而一物者,亦然。凡射者一周,既饮釂,则敛筹而复探之。筹新而屡变,矢中而无情,或适当之,或幸而免。此所以欢然为乐而不厌也。”周文忠谓《醉翁亭记》云“射者中,弈者胜,觥筹交错”,恐或谓此。古灵陈述古亦尝作酒令,每用纸帖子,其一书司举,其二书秘阁,其三书隐君子,其余书士。令在座默探之,得司举则司贡举,得秘阁则助司举搜寻隐君子进于朝,搜不得则司举并秘阁自受罚酒。后复增置新格,聘使、馆主各一员。若搜出隐君子,则此二人伴饮。二人直候隐君子出,即时自陈,不待寻问。隐君子未出之前,即不得先言。违此二条,各倍罚酒。注云:聘使盖赏其能聘贤之义,馆主兼取其馆伴之义。唐有昭文馆学士,时人号为馆主。又云:秘阁虽同搜访隐君子,或司举不用其言,亦不得争权;或偶失之,即不得以司举不用己言而辞同罚也。然则倍罚。司举、秘阁既探得,即各明言之,不待人发问;如违,先罚一觞。司举、秘阁止得三搜,客满二十人则五搜。余人探得帖子,并默然;若妄宣传,罚巨觞,别行令。《古灵集》载潘家山同章衡饮次行令,探得隐君子,为章衡搜出,赋诗云:“吾闻隐君子,大隐廛市间。道义充诸中,测度非在颜。尧帝神且智,知人亦孔艰。勉哉二秘阁,贤行如高山。”近岁庐陵李宝之
如圭
作《汉法酒》云:“汉法酒立官十,曰丞相,曰御史大夫,曰列卿,曰京兆尹,曰丞相司直,曰司隶校尉,曰侍中,曰中书令,曰酒泉太守,曰协律都尉。拜司隶校尉者持节,职举劾。劾及中书令、酒泉太守者,令、太守以佞幸、湎淫即得罪。劾及侍中,则司隶去节。劾及京兆尹,则上爱其才,事留中不下,皆别举劾。劾丞相司直,则司直亦劾之。劾列卿,则列卿自讼,廷辩之,罪其不直者。其劾丞相、御史大夫者,亦听,须先谒而后劾。丞相、御史亦得罪。丞相得罪,则中书令、酒泉太守皆望风自劾。御史得罪,则惟酒泉太守自劾。司隶以不畏强御,后若有罪,以赎论。若泛劾而及丞相、御史者,罪司隶。劾及京兆尹者,事虽留中,酒泉太守亦自劾。劾及中书令者,侍中自劾。诸劾、自劾得罪者,皆降平原督邮,协律都尉歌以饯之。劾及协律者,下之蚕室,弦歌诗为新声而求幸。”又书其后云:“右酒令也,戏用汉制为之。集者止九人则缺京兆尹,八人则缺侍中,七人则御史大夫行丞相事,六人则缺司直。当饮者皆即饮之,或未举饮者,亦可计集者之数,以为除官之数。每当饮者,予一算;除官既周,视其算以为饮。齐三算者,即饮之;二算者,与其算等者决之;一算则留以须后律。令载所不及者,比附从事云。”今馆阁有《小酒令》一卷,庆历中锦江赵景撰。《饮戏助欢》三卷,元丰中安阳窦譝撰,《酒令》在焉。《玉签诗》一卷,皇朝知黔南县黄铸撰,以诗百首为签,使探得者随文劝酒。铸字德器,柳州人。《钓鳌图》一卷,不知作者,刻木为鳌鱼之属,沉水中,钓之以行劝罚,凡四十类,各有一诗。又有《采珠局》,亦此类,序称撰人为王公,不知其名。凡三十余类,亦各有一诗。又有《捉卧瓮人格》,皇朝李建中撰,以毕卓、嵇康、刘伶、阮孚、山简、阮籍、仪狄、颜回,屈原、陶潜、孔融、陶侃、张翰、李白、白乐天为目,盖与陈、李之格大同小异,特各更其名耳。《投壶经》,唐上官仪尝奉敕删定,史玄道续注,盖采周颙、郝同、梁简文数家之书为之。司马文正公更以新格,旧书为之尽废。晁子止侍郎
公武
《郡斋读书志》,又有《木射图》一卷,云唐陆秉撰。为十五筍以代侯,击地球以触之。筍饰以朱墨字以贵贱之。朱者,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墨者,慢、傲、佞、贪、滥。仁者胜,滥者负,而行赏罚焉。疑亦此具也。梁王、魏帝,金谷、兰亭,又皆于游燕之际,以赋诗作赋不成者罚酒。高续古
似孙
《纬略》已详,此不重出。
秦会之当国,决意讲和,虏俄背盟,秦不知所措。张巨山
嵲
时为司勋郎,为代作自解之奏,略曰:“伊尹告成汤,‘德无常师,主善为师’。臣前赞议和,今请伐虏,是皆主善为师。如其不济,则‘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当遵孔圣之训。”秦大喜,擢巨山为右史,而不知所引皆误也。时秘书省寓法慧寺,或大书于门云:“周任为孔圣,太甲作成汤。”秦大怒,疑出于馆职,相继斥去。然《史记·殷本纪》载伊尹作《咸有一德》于成汤之时,则司马子长已误矣。蔡邕引“致远恐泥”,《新唐书》传引“以能问于不能”,皆以为孔子之言,亦非。
汉杜延年为御史大夫,居父官府,不敢当旧位,坐卧皆易其处。元魏任城王澄之子顺,除吏部尚书,兼右仆射,上省,登阶向榻,见榻甚故,问都令史。答曰:“此榻曾经先王坐。”顺即哽塞,涕泗交流,久而不能言,遂令换之。唐薛元超为中书舍人,省中有盘石,其祖道衡为隋内史侍郎时,尝据以草制。元超每见,辄泫然流涕。裴谞五世为河南,谞视事,未尝敢当正处。居世官者,当如此矣。
晋瑯邪王澄,有高名,少所推服,每闻卫玠言,辄叹息绝倒。时人语曰:“卫玠谈道,平子绝倒。”今流俗谓大笑为“绝倒”,非也。
先鉴堂《朝野遗事》云:“王文正公
曾
相真宗,吕许公
夷简
为参知政事。仁宗朝,吕为首相,王再入,议论多不合,王求去甚力。一日,上留许公,问所以处王公者。吕皇恐不敢当。上再三问之,曰:‘王某先朝旧臣,当得使相,或洛或许,惟圣裁。’再问其次,曰:‘无已,则大资政,或青或郓。’上首肯。吕甚喜,出省与宋宣献
绶
分路,忘相揖。晚报锁学士院,诸子问,皆不答。夜深,独语晦叔曰:‘次辅均劳矣。’明日,盛服入朝,则两麻也,吕判许州,王知郓州。仁宗圣断如此。”又孔毅父
平仲
《谈苑》云:“张邓公、吕许公同作宰相。一日朝退,仁宗独留吕公,问曰:‘张士逊久在政府,欲与一差遣出去。’吕公曰:‘士逊出入两朝,亦颇宣力。’仁宗曰:‘恩命如何?’吕公曰:‘与除静江军节度使、检校太傅、知许州。’仁宗曰:‘不亏他否?’吕公曰:‘圣恩优厚。’吕公既退,张、吕姻亲也,私焉,曰:‘主上独留公,必是士逊别有差遣。’因祈以恩命。吕沉吟久之,曰:‘使弼,使弼。’张亦欣然慰望。是日,张公打屏阁子内物色过半矣。既夕,锁院。明日早,张公令院子尽般阁子内物色归家,更不趋待漏院,只就审官东院待漏。既入朝,张公惟祗候宣麻,吕公惟准拟押麻耳。忽有堂吏报吕公云:‘相公知许州。’吕公大惊。于是张公押麻,乃吕公除静江军节度使、检校太傅、知许州也。”与时按,吕夷简、张士逊同相,在天圣、明道间。章献后上仙,仁宗始亲政,与夷简谋以枢密使张耆、副使夏竦、范雍、赵稹,参知政事;陈尧佐、晏殊,皆章献所任用,悉罢之。退告郭皇后,后曰:“夷简独不附太后耶?但多机巧,善应变耳。”由是并罢夷简为武胜军节度使、同平章事、判陈州。及宣制,夷简大骇,不知其故。素厚内侍阎文应,使为中诇,久之,乃知事由皇后。其后再相,赞成废后之议,实原于此。《谈苑》所载皆不合。且节度使、检校太傅而不加辨章,亦非使弼。文德殿宣布,惟参政一员押麻,余宰执皆不往,宰相亦不当押麻。其书疑近世不知典故者所为,必非孔氏本真。至景祐四年四月,夷简自昭文相罢为检校太师、同平章事、镇安军节度使、判许州,王曾自集贤相罢为尚书左仆射、资政殿大学士、判郓州,当以《遗事》为正。初命曾知青州,既入谢,求改郓州。又仆射典州,不当云知,遂贴麻改命。绶时参知政事,亦同罢云。第曾初拜相,夷简执政,皆在乾兴元年七月,时仁宗已践祚。真宗末年,曾参知政事,夷简知开封府而已。《遗事》谓曾相真宗,夷简参知政事,亦误也。
沈存中《笔谈》云:“颍昌阳翟县有一杜生者,不知其名,邑人但谓之杜五郎。所居去县三十余里,唯有屋两间,其一间自居,一间其子居之。室之前有空地丈余,即是篱门。杜生不出篱门凡三十年矣。黎阳尉孙轸曾往访之,见其人颇萧洒。自言:‘村民无所能,何为见访?’孙问其不出门之因,笑曰:‘以告者过也。’指门外一桑曰:‘十五年前,亦曾到此桑下纳凉,何谓不出门也?但无用于时,无求于人,偶自不出耳,何足尚哉?’问其所以为生,曰:‘昔时居邑之南,有田五十亩,与兄同耕。后兄之子娶妇,度所耕不足以赡,乃以田与兄,携妻子至此。偶有乡人借此屋,遂居之。唯与人择日,又卖一药,以具饘粥。亦有时不继。后子能耕,乡人见怜,与田三十亩,令子耕之。尚有余力,又为人佣耕,自此食足。乡人贫,以医自给者甚多,不当更兼其利,自尔择日、卖药,一切不为。’又问常日何所为,曰:‘端坐耳,无可为也。’问颇观书否,曰:‘二十年前亦曾观书。’问观何书,曰:‘曾有人惠一书册,无题号,其间多说《净名经》,亦不知《净名经》何书也。当时极爱其议论,今亦忘之,并书亦不知所在久矣。’气韵闲旷,言词精简,有道之士也。盛寒,但布袍草履,室中枵然一榻而已。问其子何如,曰:‘村童也。然质性甚淳厚,未尝妄言,未尝嬉游,唯置盐酪则一至邑中,可数其行迹以待其归,径往径还,未尝旁游一步也。’”蔡絛《铁围山丛谈》云:“靖康末,有避乱于顺昌山中者,深入得茅舍,主人风裁甚整,即之语,士君子也。怪而问曰:‘诸君何事挈孥而至是邪?’因语之故。主人曰:‘乱何自而起乎?’众争为言。主人嗟恻久之,曰:‘我父乃仁庙朝人也,自嘉祐末卜居于此,因不复出。以我所闻,但知有熙宁纪年,亦不知于今几何年矣。’”洪文敏《夷坚己志》云:“陈元忠少魏,漳州龙溪人,客居南海。尝赴省试,过南安。会日暮,趋城尚远,投宿野人家,茅茨数椽,竹树茂密可爱。主人虽麻衫草履,而举止谈对,宛若士人。几案间有文籍散乱,视之,皆经子也。陈叩之曰:‘翁训子读书乎?’曰:‘种园为生耳。’‘亦入城市乎?’曰:‘十五年不出矣。’问藏书何用,曰:‘偶有之。’因杂以他语。少焉,暴风雨作,其二子荷蓑负锄归,大儿可十八九,小儿十四五。倚锄前揖,人物可观,绝不类农家子。翁进豆羹享客,不复共谈。迟明,陈别去,至城,以事留。一日,偶适市,见翁仓皇而行。陈追诘之曰:‘翁云十五年不入城,何为到此?’曰:‘吾以急事,不容不出。’问其故,不肯言,固问之,乃大儿于关外粥果失税,为关吏所拘。陈为谒监征,至则已捕送郡。翁与小儿偕谒庭下。长子当杖,翁恳白郡守曰:‘某老钝无能,全藉其子赡给,若渠不胜杖,则翼日之食缺矣。愿以身代之。’小儿曰:‘大人岂可受杖,某愿代兄。’兄又以罪在己,甘心焉。三人争不决。小儿来父耳旁语,若将有所请,翁叱之,儿必欲前。郡守颇疑之,呼问所以。对曰:‘大人元系带职正郎,宣和间累典州郡。’翁急拽其衣使退,曰:‘儿狂,妄言。’守询诰敕在否,儿曰:‘见作一束,置瓮中,埋于山下。’守立遣吏随儿发取,果得之。即延翁上坐,谢而释其子。次日枉驾访之,室已虚矣。”三事略相似,世之慕纷华,汩利禄,事表襮者,闻其风,泚其颡矣。杜生真有道之士;南安翁弃官而晦其迹,亦人所难能;顺昌山中主人,避世者耳。南安翁大儿不能保身,几祸其父,其亦有愧于杜生之子矣。
颜之推《家训》云:“昔侯霸之子孙,称其祖父曰家公;陈思王称其父曰家父,母曰家母;潘尼称其祖曰家祖。古人之所行,今人之所笑也。今南北风俗,言其祖及二亲,无云家者;田里猥人,方有此言。”之推北齐人,逮今几七百年,称家祖者复纷纷皆是,名家望族,亦所不免。家父之称,俗辈亦多有之,但家公、家母之名少耳。山简谓“年几三十,不为家公所知”,盖指其父,非祖也。
吴曾《能改斋漫录》云:“仁宗尝御便殿,有二近侍争辨,声闻御前。仁宗召问之。曰甲言贵贱在命,乙言贵贱由至尊。帝默然,即以二小金合,各书数字藏于中,曰:‘先到者,保奏给事有劳推恩。’封秘甚严。先命乙携一往内东门司,约及半道,命甲携一继往。无何,内东门司保奏甲推恩。仁宗怪问之,乃是乙至半道,足跌伤甚,莫能行;甲遂先到。”与时按,唐张鷟《朝野佥载》:“魏征为仆射,有二典事之长参。时征方寝,二人窗下平章。一人曰:‘我等官职,总由此老翁。’一人曰:‘总由天上。’征闻之,遂作一书遗‘由此老翁’者,送至侍郎处,云‘与此人一员好官’。其人不知,出门心痛,凭‘由天者’送书。明日引注,‘由老翁者’被放,‘由天上者’得留。征怪而问焉,具以实对,乃叹曰:‘官职禄料由天者,盖不虚也!’”二事盖只一事,曾传闻之误耳。圣君贤相,一嚬一笑,犹当爱之,岂肯激于一夫之言,而轻用庆赏?郑公之事,已不足信,而我仁宗皇帝,岂为是哉!
开禧丙寅,眉州重修图经,号《江乡志》,末卷《杂记门》云:“佛日大师宗杲,每住名山,七月遇苏文忠忌日,必集其徒修供以荐。尝谓张子韶侍郎曰:‘老僧东坡后身。’张曰:‘师笔端有大辩才,非老先生而何?’乡僧可昇在径山为侍者,亲闻此语。”今按杲《年谱》,盖生于元祐四年己巳,而东坡卒于建中靖国元年辛巳,此时杲已十三岁矣。杲平生尊敬东坡,忌日修供或有之,必无后身之说,可昇之妄也。
封国公者,先小国,次次国,后大国;已至大国者,许于本等内改封,国朝之制也。洪忠宣以子贵,追封邹,徙封卫。乾道三年十二月改封魏矣,至七年四月又再封魏。其诰前衔称“赠太师,追封魏国公”。后又云:“可特追封魏国公,余如故。”范文穆行词,略云:“魏大名也,其命维新。”或谓既不改封他国,何必命词给告,他人未见有重复如此者。然余读许崧老
翰
外制,有大礼封赠曾祖追封杨楚国公赠太师者,逸其姓名。注云:“元赠太师,追封杨楚,今再封。”制略曰:“封兼杨楚,位极公师。虽宠数不可以复加,而申命用昭其无斁。”则知已有前比矣。
后汉《陈宠传》云:“十三月,阳气已至,天地已交,万物皆出,蛰虫始振。人以为正,夏以为春。”又《隋书·牛弘传》云:“今十一月不以黄钟为宫,十三月不以太簇为宫,便是春木不王,夏土不相。”则知正月亦可称十三月。鲁氏自备但记陈宠一事云。
今世男子初入学,多用五岁或七岁。盖俗有“男忌双,女忌只”之说,以至笄冠亦然。按《北齐书·李浑弟绘传》:“绘年六岁,便自愿入学。家人以偶年俗忌,约而弗许。伺其伯姊笔牍之闲而辄窃用。未几,遂通《急就章》,内外异之。”则其来久矣。
陶穀《五代乱纪》载:“黄巢遁免,后祝发为浮屠,有诗云:‘三十年前草上飞,铁衣着尽着僧衣。天津桥上无人问,独倚危栏看落晖。’”近世王仲言亦信之,笔于《挥麈录》。殊不知此乃以元微之《智度师》诗窜易磔裂,合二为一。元集可考也。其一云:“四十年前马上飞,功名藏尽拥僧衣。石榴园下擒生处,独自闲行独自归。”其二云:“三陷思明三突围,铁衣抛尽纳禅衣。天津桥上无人识,闲凭栏杆望落晖。”
齐己《折杨柳词》:“秾低似中陶潜酒,软极如伤宋玉风。”以中酒之中为去声,于义为长。徐邈“中圣人”,《三国志》既无音,未可悬断为平声也。
“毋持布鼓过雷门”,汉王尊语。师古注谓:“雷门,会稽城门也。有大鼓,越击此鼓,声闻洛阳,故尊引之也。布鼓,谓以布为鼓,故无声。”曾文清诗:“败鼓无声强自挝,不堪持过阿香家。”似用王语点化,而误以雷门为雷霆之雷。洪文敏《续笔》谓城门名用一字者为雅驯,历举《左氏》《公羊》诸书所载,亦独遗此。
鲍明远《行路难》首云:“奉君金卮之美酒,瑇瑁玉匣之瑶琴,七彩芙蓉之羽帐,九华蒲萄之锦衾。”黄鲁直《送王郎》:“酌君以蒲城桑落之酒,泛君以湘累秋菊之英,赠君以黟川点漆之墨,送君以阳关堕泪之声。”正用其体。
汉儋耳郡,本朱崖之地,唐为儋州,本朝为昌化军,中国极南之地也。《山海经》:“儋耳之国,在大荒北,任姓禺号,子食谷北海之渚中。”郭景纯注云:“其人耳大,下儋垂在肩上。朱崖儋耳,镂画其耳,亦以放之也。”《吕氏春秋·审分览·任数篇》亦曰:“东至开梧,南抚多
,西服寿靡,北怀儋耳。”高诱注云:“北极之国。”又《恃君览》云:“雁门之北,鹰隼所鸷。须窥之国,饕餮穷奇之地,叔逆之所,儋耳之居,多无君。”注云:“北方狄,无君者也。”则是极北别有一儋耳,朱崖之名盖晚出云。
古今论天体者,言人人殊。然天主乎动,地主乎静,未有谓地动者也。惟《考灵曜》曰:“地有四游,冬至地上,北而西三万里;夏至地下,南而东三万里;春秋二分,其中矣。地恒动不止,譬如人在舟而坐,舟行而人不觉。”其说独异。
陆放翁《入蜀记》载其“入沌后,见舟人焚香祈神云:‘告红头须小使头,长年三老,莫令错呼错唤。’问:‘何谓长年三老?’云:‘梢工是也。’长读如长幼之长。乃知老杜‘长年三老长歌里,白昼摊钱高浪中’之语盖如此。因问:‘何谓摊钱?’云:‘博也。’按梁冀‘能意钱之戏’,注云:‘即摊钱也。’则摊钱之为博,亦信矣。”予以世人读杜诗者,多以长字为平声,故载陆语。
卷第五
《列仙传》:“琴高,赵人也。以鼓琴为宋康王舍人,行涓、彭之术,浮游冀州涿郡间二百余年。后辞,入涿水中取龙子,弟子洁斋候于水旁,且设祠屋。果乘赤鲤出,祠中留一月余,复入水去。”今宁国府泾县东北二十里有琴溪,溪之侧有石台,高一丈,曰琴高台,俗传琴高隐所,有庙存焉。溪中别有一种小鱼,他处所无,俗谓琴高投药滓所化,号琴高鱼。岁三月,数十万一日来集,渔者网取,渍以盐而曝之。州县须索无艺,以为苞苴土宜,其来久矣。旧亦入贡,乾道间始罢。前辈多形之赋咏,梅圣俞、王禹玉、欧阳文忠公,皆有《和梅公仪
挚
琴高鱼》诗。圣俞诗云:“大鱼人骑上天去,留得小鳞来按觞。吾物吾乡不须念,大官常膳有肥羊。”禹玉诗云:“三月江南花乱开,青溪曲曲水如苔。琴高一去无纵迹,枉是渔人尚见猜。”文忠诗云:“琴高一去不复见,神仙虽有亦何为?溪鳞佳味自可爱,何必虚名务好奇。”圣俞又有《宣州杂诗》二十首,其一云:“古有琴高者,骑鱼上碧天。小鳞随水至,三月满江边。少妇自捞漉,远人无弃捐。凭书不道薄,卖取青铜钱。”圣俞,宣人也。汪彦章尝赋长篇:“百川萃南州,水族何磊砢。其间琴高鱼,初未列楚些。岂堪陪薧鲜,裁用当淆果。土人私自珍,千里事封裹。遂令四方传,噍嚼亦云颇。俗云琴高生,控鲤宛溪左。灵踪散如烟,遗鬣尚余颗。向来骑鲸人,逸驾尝慕我。不应当时游,反用此么麽。得非效齐谐,怪者记之过?彭越小如钱,踪迹由汉祸。越书载王余,变化更微琐。因知天地间,人莫穷物夥。区区于其中,臆决盖不可。伪真吾何知,且用慰颐朵。”故山谷《送舅氏野夫之宣城》诗有云:“籍甚宣城郡,风流数贡毛。霜林收鸭脚,春网荐琴高。”蜀人任渊注此诗,不知宣城土地所宜,但引《列仙传》事,直云:“琴高,鲤鱼也。”误矣。公仪诗恨未见,汪诗不载集中。
吴虎臣
曾
《漫录》云:“婺州下俚有俗字,如以
为矮,䬩为斋,讼牒文案亦然。”范文穆《桂海虞衡志》云:“边远俗陋,牒诉券约,专用土俗书,桂林诸邑皆然。今姑记临桂数字,虽甚鄙野,而偏旁亦有依附。
音矮,不长也。䦟音稳,坐于门中,稳也。
亦音稳,大坐亦稳也。仦音袅,小儿也。奀音勒,人瘦弱也。
音终,人亡绝也。
音腊,不能举足也。
音大,大女及姊也。
音磡,山石之岩窟也。闩音
,门横关也。他不能悉记。”《岭外代答》于此外又记五字:汆音酋,言人在水上也。氼音魅,言没入水下也。閄,和馘切,言隐身忽出以惊人之声也。
音鬍,言多髭也。丼,东敢切,以石击水之声也。余按《魏书·江式传》:“延昌三年,上表论字体不正,略曰:皇魏承百王之季,绍五运之绪。世易风移,文字改变,篆形谬错,隶体失真。俗学鄙习,复加虚巧,谈辨之士,又以意说炫惑于时,难以厘改。乃曰追来为归,巧言为辨,小儿为䨲,神虫为蚕,如斯甚众。”又《颜氏家训》载:“北朝丧乱之余,书迹鄙陋,加以专辄造字,乃以百念为忧,言反为变,不用为罢,追来为归,更生为苏,先人为老。如此非一,遍满经传。”乃知俗字何代无之,车同轨,书同文,岂易能哉!与时昔年侍先人官赣之石城,俗字如此者尤多,今不能记忆。《唐君臣正论》载:武后改易新字,如以山水土为地,千千万万为年,永主久王为证,长正主为圣,一忠为臣,一生为人,一人大吉为君。然尝考之,但有埊、
、
、
四字合;证作
,圣作
,君作
,皆与《正论》所言不同。今大理国文书至广右者,犹书国作圀,亦后所改。又吴主孙休名字四子,尝创
音湾
、莔
音迄
、
音觥
、
音礥
、壾
音莽
、昷
音举
、
音褒
、㷏
音拥
八字。南汉刘岩自制龑
音俨
字为名,盖取飞龙在天之意云。
《论语》:“子张问崇德辨惑。子曰:‘主忠信,徙义,崇德也。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诚不以富,亦祗以异。’”古注曰:“此《诗·小雅》也。祗,适也。言此行诚不足以致富,适足以为异耳。取此诗之异义以非之。”《正义》曰:“取此诗之异义,以非人之惑也。”范氏谓:“人之成德不以富,亦祗以行异于野人而已。”侯氏谓:“若其诚不富,祗以取异耳。”伊川谓:“此错简,当在第十六篇‘齐景公有马千驷’之上,因此下文亦有‘齐景公’字而误也。”杨文靖、尹和靖、朱文公皆从之。南轩谓:“言其诚实之不富,祗以自取异云耳。”与时按,“我行其野”之诗,“诚”作“成”,取义与此不类,不当迁就以求合。此《孟子》所谓“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者也。尝闻平庵赵先生云:“此诗因子张之问而答之。学者之学圣人,盖不止此。富者,道盛德至善之谓。常人不能主忠信,不能徙义,爱之者未免欲其生,恶之者未免欲其死。若能反之,诚未可谓之至善,但亦足以异于常人而已。”此说最明白。
唐张鷟自号浮休子,张芸叟盖袭其名。
南唐保大中,赐道士谭紫霄号“金门羽客”,事见《庐山记》。祐陵赐林灵素号,用此故事。
彭器资、洪忠宣皆号《鄱阳集》,王岐公、张彦正皆号《华阳集》,杨文公、胡文定皆号《武夷集》,魏仲先、李汉老皆号《草堂集》。谢无逸、俞退翁、傅子骏皆曰溪堂,苏子美、张会川、张徽皆曰沧浪,李师中、石守道皆曰徂徕,晏元献、王荆公皆曰临川。它如钱文僖有《伊川集》,邵康节有《伊川击壤集》,而程子又号伊川。朱文公编二程文,题《河南程氏文集》,而尹师鲁先有《河南集》。又吕居仁舍人诗曰《东莱先生诗集》,而从孙太史成公,学者亦尊之曰东莱先生,其著述尤多。凡此数者,骤见其名,未免疑混,要皆不若汉魏以来诸文人,但标姓名曰某人某人集之为明白洞达也。
《汉书·扬雄传》云:“刘棻尝从雄学作奇字。”韩文公《题张十六所居》诗云:“端来问奇字,为我讲声形。”然传但云“学作奇字”,不言“问奇字”,后来相承而用,盖又以韩诗为本。传又云:“家素贫,嗜酒,人希至其门。时有好事者,载酒肴从游学。”与前“学作奇字”,凡隔数十字,了不相涉。而近世文人多云“载酒问字”、“载酒问奇字”之类,不知何所本也。《艺文志》云:“萧何草律,太史试学童能讽书九千字以上,乃得为史。又以六体试之,课最者以为尚书御史史书令史。六体者,古文、奇字、篆书、隶书、缪篆、虫书。”师古曰:“古文,谓孔子壁中书。奇字,则古文而异者也。”许叔重《说文解字》云:“亡新居摄,使大司空甄丰等校文书之部。时有六书:一曰古文,孔子壁中书也。二曰奇字,即古文而异者也。”与颜注合。其后晋卫巨山《四体书势》、元魏江式《论书表》皆同。然则奇字者,与科斗文字略相似,而异于小篆,六书之一体耳。今人才见书籍中难字,便谓之奇字,非也。《容斋三笔》摘《周礼》中字,如
、㲈、飌、鱻之类,凡数十为一则,题曰《周礼奇字》,且云:“前贤以为此书出于刘歆。歆尝从扬子云学作奇字,故用以入经。”盖亦失于详考。学作奇字者,歆之子棻,亦非歆也。
王荆公一日访蒋山元禅师,坐间谈论,品藻古今。元曰:“相公口气逼人,恐著述搜索劳役,心气不正。何不坐禅,体此大事?”又一日,谓元曰:“坐禅实不亏人。余数年欲作《胡笳十八拍》不成,夜坐间已就。”元大笑。事见《宗门武库》。
元魏青州刺史公孙邃卒官,高祖在邺宫为之举哀。青州佐吏疑为所服。诏主簿:“近代相承服斩,过葬便除,可如故事。自余无服,大成寥落,可准诸境内之民为齐衰三月。”则知境内之民,旧为刺史制服矣。近世所无也。然河中蒲坂人石文德,自祖父苗以来,凡刺史守令卒官者,皆制服送之。朝廷遂标榜门闾,史官复列之《节义传》,夸而书之。审如《邃传》所言,则文德之事,不足为异矣,此又何邪?
《启颜录》载:元魏太府少卿孙绍对灵太后:“臣年虽老,臣卿乃少。”于是拜正卿。按《魏书》亦书此事。然绍自太府少卿,迁右将军、大中大夫,非正卿也。孝庄建义初,复除卫尉,少卿、将军如故。永安中,方拜太府卿。
权利所在,小人之所必争,故虽父子之亲,有不恤也。晋会稽王道子得政之久,末年有疾,加以昏醉。其子元显,知朝望去之,谋夺其权,讽天子解道子扬州刺史及司徒,而道子不之觉。元显遂自为扬州刺史。既而道子酒醒,方知去职,于是大怒,而无如之何。其后又加元显录尚书事。先是谢安薨后,道子已录尚书,至是更为长夜之饮,政无大小,一委元显。时谓道子为“东录”,元显为“西录”。西府车骑填凑,东第门下可设雀罗矣。蔡京、蔡攸父子俱贵,权势日相轧,轻薄者互煽摇以立门户,由是父子遂为仇敌。攸别赐第,尝诣京,京方与客语,使避之,而呼攸入。甫就席,遂起握父手为切脉状,曰:“大人脉势舒缓,体中得无有疾乎?”京曰:“无之。”攸曰:“禁中适有公事,不得留。”遂去。客窃窥得其事,以问京。京曰:“君不解此,此辈欲以吾疾罢我也。”居数日,京果致仕。又以季弟絛钟爱于京,数白徽宗请杀之。徽宗曰:“太师老矣。”不许,但削絛官而已。此四臣者,卒皆贻家国之祸。善乎康节先生之言曰:“人之所谓亲,莫如父子也。人之所谓疏,莫如路人也。利害在心,则父子过路人远矣。父子之道,天性也,利害犹或夺之,况非天性者乎?夫利害之移人,如是之深也,可不慎乎?路人之相逢则过之,固无相害之心焉,无利害在前故也。有利害在前,则路人与父子又奚择焉?路人之能相交以义,又何况父子之亲乎?夫义者,让之本也;利者,争之端也。让则有仁,争则有害,仁与害何相去之远也!尧、舜亦人也,桀、纣亦人也,人与人同,而仁与害异耳。仁因义而起,害因利而生。利不以义,则臣弑其君者有焉,子弑其父者有焉;岂若路人之相逢一目,而交袂于中逵者哉!”
欧阳文忠公著《五代史记》,《梁太祖本纪》初称温,赐名后称全忠,封王后称王,至即位始称皇帝。徐无党注曰:“始而称名,既而称爵,既而称帝,渐也。爵至王而后称,著其逼者。”末帝而下,讫于汉、周诸帝纪皆然。而《新唐书》本纪,高祖之生,即称高祖;太宗方四岁,已书太宗。二书出一手,而书法不同如此,未详其旨。宜黄李子经
郛
作《纬文琐语》,亦云:“唐、五代史书,皆公手所修,然义例绝有不同者。一人之作,不应相去如此之远。”议者谓《唐书》盖不尽出公意。
前车之覆,后车之戒也。元魏道武以服寒食散发动,喜怒乖常,遂来弑逆。其子明元,可以已矣,而又服此药,不堪万机,旋致夭折。唐穆宗因击球暴得疾,浸淫以至于崩。其子敬宗亦可以已矣,而听政未逾月,已连日为此戏。自此驰逐不已,宦者怨惧,不三年而身罹不测之祸。所谓下愚不移者欤?
俗说愚人以八百钱买匹绢,持以染绯,工费凡千二百,而仅有钱四百,于是并举此绢,足其数以偿染工。《艾子》云:“人有徒行,将自吕梁托舟趋彭门者,持五十钱造舟师。师曰:‘凡无赍而独载者,人百钱;汝尚少半,吾不汝载也。’人曰:‘姑收其半,当为挽纤至彭门以折其半。’”又《夷坚戊志》载:汪仲嘉
大猷
自言其族人之仆出干,抵暮趦趄呻吟而来。问何为,曰:“恰在市桥上,有保正引绳缚二十人过,亦执我入其中。我号呼不伏,则以钱五千置我肩上,曰:‘以是倩汝替我吃县棒。’我度不可免,又念经年佣直,不曾顿得五千钱,不可失此,遂勉从之。到鄞县,与同缚者皆决杖,乃得脱。”汪曰:“所得钱何在?”曰:“以谢公吏及杖直之属,仅能给用;向使无此,将更受楚毒,岂能便出哉!”汪笑曰:“憨畜产!可谓痴人。”仆犹愠曰:“官人,是何言!同行二十人,岂皆痴耶?”竟不悟。前二事盖寓言以资笑谑,而后一事乃真有之。
吴虎臣辨唐《异闻集》所载开元中道者吕翁,经邯郸道上邸舍中,以囊中枕借卢生睡事,谓此吕翁非洞宾也。盖洞宾自序,以为吕渭之孙。渭仕德宗朝,今云开元中,则吕翁非洞宾无可疑者。而或者又以为开元恐是开成字,亦非也。开成虽文宗时,然洞宾此时未可称翁。本朝《国史》称:“关中逸人吕洞宾,年百余岁,而状貌如婴儿。世传有剑术。时至陈抟室。”若以《国史》证之,止云百余岁,则非开元人明矣。《雅言系述》有《吕洞宾传》云:“关右人,咸通中举进士不第。值巢贼为梗,携家隐居终南,学老子法。”以此知洞宾乃唐末人。此皆吴说。萧东夫《吕公洞》诗云:“复此经过三十年,唯应岩石故依然。城南老树朽为土,檐外稚松青拂天。枕上功名祗扰扰,指端变化又玄玄。刀圭乞与起衰病,稽首秋风一剑仙。”第五句误用吕翁事。又《唐逸史》:“虞乡、永乐两县连接,有吕生者,居二邑间。为童儿时,畏闻食气,唯食黄精,日觉轻健,耐风寒。见文字及人语,率不忘。母及诸妹,每劝其食,不从。后以猪脂置酒中,强使饮。生方固拒,已嘘吸其气。忽一黄金人长二寸许,自口出,即仆卧困惫,移时方起。先是生年近六十,鬓发如漆,至是皓首。恨惋垂泣,再拜别母去,之茅山,不知所终。”此又一人也。何神仙多吕氏乎?
俗谓婚姻之家曰亲家,唐人已有此语,见《萧嵩传》。又有以亲字为去声者,亦有所据。卢纶作《王驸马花烛》诗,有“人主人臣是亲家”之句。
《山海经》:“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郭氏注云:“天帝之二女,而处江为神,即《列仙传》江妃二女也。《离骚·九歌》所谓湘夫人,称帝子者是也。”而《河图玉版》曰:“湘夫人者,帝尧女也。秦始皇浮江至湘山,逢大风,而问博士:‘湘君何神?’博士曰:‘闻之尧二女,舜妃也,死而葬此。’”《列女传》曰:“二女死于江湘之间,俗谓为湘君。”郑司农亦以舜妃为湘君。说者皆以“舜陟方而死,二妃从之,俱溺死于湘江,遂号为湘夫人”。按《九歌》,湘君、湘夫人,自是二神。江湘之有夫人,犹河洛之有虙妃也。此之为灵,与天地并矣,安得谓之尧女?且既谓之尧女,安得复总云湘君哉?何以考之?《礼记》曰:“舜葬苍梧,二妃不从。”明二妃生不从征,死不从葬,义可知矣。即令从之,二女灵达,鉴通无方,尚能以鸟工龙裳救井廪之难,岂当不能自免于风波,而有双沦之患乎?假复如此传曰:“生为上公,死为贵神。”《礼》:“五岳比三公,四渎比诸侯。”今湘川不及四渎,无秩于命祀;而二女帝者元后,配灵神祇,无缘当复下降小水而为夫人也。参伍其义,义既混错,错综其理,理无可据,斯不然矣。原其致谬之由,由乎俱以帝女为名,名实相乱,莫矫其失,习非胜是,终古不悟。可悲矣!其说最近理,而古今传楚词者,未尝及之。书于此以祛千载之惑。张华《博物志》,多出于《山海经》,然卷末载湘夫人事,亦误以为尧女也。
《战国策》旧传高诱注,残缺疏略,殊不足观。姚令威
宽
补注,亦未周尽。独缙云鲍氏
彪
校注为优,虽间有小疵,多不害大体。惟东西二周一节,极其舛谬,深误学者,反不若二氏之说是。然高氏但云:“东周,成周,今洛阳。西周,王城,今河南。”其说甚略。姚氏特作《世系谱》,似稍详矣,而亦未备;其指巩为东周,则又未免小误。今世学者,但知镐京之为西周,东迁之为东周而已。若敬王之迁成周,固已漫漶;至于两周公之东、西周,则自非熟于考古者,盖茫不知其所以也。此鲍氏之误,所以不得不辨。余故博采载籍,究极本末而论焉。周之先,后稷始封于邰,不窋自窜于戎狄,公刘徙居于豳,至于太王,徙居岐周。文王降崇,乃作丰邑,自岐而徙都焉。武王之时,复营镐京而居之。《诗》《书》称宗周者,指镐京也。迄东迁之前,无所迁徙。然《武成》云:“王来自商,至于丰。”《召诰序》云:“成王在丰。”《周官序》云:“还归在丰。”《左传》亦曰:“康有酆宫之朝。”则虽改邑于镐,而丰宫元不废。盖丰在京兆鄠县,镐在长安县西北十八里,相距才二十五里,往来不为劳也。武王克商之后,尝曰:“我南望三涂,北望岳鄙,顾瞻有河,粤瞻伊洛,毋远天室,营周居于洛邑。”盖洛邑居土地之中,宜作天邑。武王既得天下,有都洛之意矣,而未暇及也,先于其地迁九鼎焉。武王崩,周公相成王,成武王之志,营以为都,是为王城。其地实郏鄏,亦名河南,《洛诰》所谓“我乃卜涧水东,瀍水西,惟洛食”者也。洛阳者,周公营下都,以迁殷顽民,是为成周。其地又在王城之东,《洛诰》所谓“我又卜瀍水东,亦惟洛食”者也。《洛诰序》云:“周公往营成周。”则成周乃东都总名。河南,成周之王城也。洛阳,成周之下都也。王城,非天子时会诸侯则虚之。下都,则保厘大臣所居治事之地;周人朝夕受事,习见既久,遂独指以为成周矣。按《洛诰》:“王祀于新邑。”《召诰》:“王来绍上帝,自服于土中。”则成王固尝居之,然卒驾而西也。宣王中兴,尝一会诸侯于东都。下至幽王,为犬戎所灭。宗周迫近戎狄,平王之立,不得已而东迁都于王城,始奠居焉。自是始有东、西周之名。谓之东者,以别于镐京之为西耳。河南、洛阳未分画也。王子朝之乱,其余党多在王城,敬王畏之,徙都成周。后九十余年,考王弑兄而自立,惧弟揭之议己,遂以王城封之,以续周公之官职,是为西周桓公。此时未有东周公,而称西周者,后人推本而言之也。桓公传威公,威公传惠公。考王十五年,西周惠公封其少子班于巩,以奉王,是为东周惠公。
父子同谥。
而西周惠公长子,自为西周武公。自是周公之国,始分东西,成周为东周,王城复为西周矣。盖自河南桓公续周公之职,而秉政三世益专,所以别封少子使奉王者,殆欲独擅河南之地,不复奉王。且王城、成周皆为东、西周君所有,天子直寄焉耳。东周者,指周王所居之洛阳也。巩,班之采邑也。《世本》曰:“东周惠公名班,居洛阳。”是班秉政于洛阳,而采邑则在巩。《前汉·地理志》曰:“巩,东周所居。”姚令威用其说,非也。赧王时,东、西周分治,王复徙都西周。至五十九年,秦昭王使将军摎攻西周,西周君奔秦,顿首受罪,尽献其邑三十六。秦受其献,归其君于周。盖权移于下,其极乃至于尽献其邑于它人,亦不出于天子之命矣。是年赧王卒,其国先绝。西周武公亦卒,秦迁西周公于
狐,实武公之子公子咎者。而东周惠公之后,亦尚能一传。后七岁,秦庄襄王尽灭东、西周,周始不祀。大略如此。《战国策》之西周,即揭之西周;《战国策》之东周,即班之东周。西周建国在东周之前,而旧书跻东周于西周之上,为失其次。鲍氏正之,是矣。但其说曰:“西周,正统也,不可以后于东周。”其注“韩使人让周”,则曰:“此时周之命已不行于诸侯矣。”其注“周君谋主也”,则曰:“犹为天子故。”它如此类不一。又尽以西周之《策》,分系之安、赧二王,盖直以西周为天子,而不知实桓、威诸公之事也。余尝反复考之,东、西二周之《策》,皆曰周君,周君之自谓,必曰小国,曰寡人,皆当世诸侯之称。其间或及周王,则直称王,或称天子,非不明白。鲍氏乃比而一之,可乎?原其致误之由,盖亦有说。温人之辞云:“今周君天下,则我天子之臣。”周君天下者,言周王之君天下也。鲍必误以为周君有天下矣。又“东周与西周战,韩救西周。为东周谓韩王曰:‘西周者,故天子之国也,多名器重宝。’”是时周王未徙,西周故天子之国者,谓敬王故都也。鲍必愈疑西周君即天子矣。不特此也,周王、周公,国号既同,《史记》不为二周公立世家,而混书其事于《周纪》。宋忠注“周君、王赧卒”,又不知周君与王赧此年俱卒,但见二者连文,遂谓“赧王卒,谥西周武公”。小司马、张守节辈,皆能辨之。然世多承其误,虽如司马文正公亦不能免,《通鉴》直以奔秦献邑者为赧王。《稽古录》中,复误以西周桓公为东周。无责乎鲍也。《东周策》首章书秦临周求鼎事。鼎实在西,不在东也。岂周王在东,故东周君犹能挟天子以制命欤?不然,则错简也。注家皆无发明者,因并及之。
曾文清《访戴图》诗:“小艇相从本不期,剡中雪月并明时。不因兴尽回船去,那得山阴一段奇?”近岁豫章朱子仪亦赋此诗:“四山摇玉夜光浮,一舸玻璃凝不流。若使过门相见了,千年风致一时休。”末句实祖文清之意。
俗谚“洗脚上船”,语见《三国志·吕蒙传》注引《吴录》曰:“孙权欲作濡须坞,诸将皆曰:‘上岸击贼,洗足上船,何用坞为?’蒙曰:‘兵有利钝,战无百胜。如有邂逅,敌步骑蹙人,不暇及水,其得入船乎?’权曰:‘善。’遂作之。”
淳熙十四年冬十一月丙寅,宰执奏事延和殿,宿直官洪迈同对,因论高宗谥号。孝宗圣谕云:“太上时,有老中官云:太上临生,徽宗尝梦吴越钱王引徽宗御衣云:‘我好来朝,便留住我,终须还我山河,待教第三子来。’”迈又记其父皓在虏买一妾,东平人,偕其母来。母曾在明节皇后阁中,能言显仁皇后初生太上时,梦金甲神人,自称钱武肃王,寤而生太上。武肃,即镠也,年八十一,太上亦八十一。卜都于此,亦不偶然。张淏《云谷杂记》仅载其略,且不记其语之所自得。独周必大《思陵录》备载其详如此。上所谕钱王,指俶。俶第三子惟渲也,终团练使。
卷第六
路德延处朱友谦幕府,作《孩儿诗》五十韵以讥友谦。本朝张师锡追次其韵,赋《老儿诗》一篇。二诗曲尽老幼之情状,张诗用韵妥帖,不类次韵者,尤为难能。今两录之。《孩儿诗》曰:“情态任天然,桃红两颊鲜。乍行人共看,初语客多怜。臂膊肥如瓠,肌肤软胜绵。长发才覆额,分角渐垂肩。散诞无尘虑,逍遥占地仙。排衙朱阁上,喝道画堂前。合调歌《杨柳》,齐声踏《采莲》。走堤冲细雨,奔巷趁轻烟。嫩竹乘为马,新蒲掉作鞭。莺雏金镟系,猧子彩丝牵。拥鹤归晴岛,驱鹅入暖泉。杨花争弄雪,榆叶共收钱。锡镜当胸挂,银珠对耳悬。头依苍鹘裹,袖学柘枝揎。酒殢丹砂暖,茶催小玉煎。频邀筹箸插,时乞绣针穿。宝箧拿红豆,妆奁拾翠钿。短袍披案褥,尖帽戴靴氈。展画趋三圣,开屏笑七贤。贮怀青杏小,垂额绿荷圆。惊滴沾罗泪,娇流污锦涎。倦书饶娅姹,憎药巧迁延。弄帐鸾绡映,藏衾凤绮缠。指敲迎使鼓,箸拨赛神弦。帘拂鱼钩动,筝推雁柱偏。棋图添路画,笛管欠声镌。恼客初酣睡,惊僧半入禅。寻蛛穷屋瓦,采雀遍楼椽。抛果忙开口,藏钩乱出拳。夜分围榾柮,朝聚打秋千。折竹装泥燕,添丝放纸鸢。互夸轮水硙,相教放风旋。旗小裁红绢,书幽截碧笺。远铺张鸽网,低控射蝇弦。吉语时时道,谣歌处处传。匿窗肩乍曲,遮路臂相连。斗草当春径,争球出晚田。柳旁慵独坐,花底困横眠。等鹊潜篱畔,听蛩伏砌边。傍枝拈粉蝶,隈树捉鸣蝉。平岛夸跷上,层崖逞捷缘。嫩苔车迹小,深雪履痕全。竞指云生岫,齐呼月上天。蚁窠寻径斸,蜂穴绕阶填。樵唱回深岭,牛歌下远川。垒柴为屋木,和土作盘筵。险砌高台石,危跳峻塔砖。忽升邻舍树,偷上后池船。项橐称师日,甘罗作相年。明时方在德,戒尔减狂颠。”《老儿诗》曰:“鬓发尽皤然,眉分白雪鲜。周遮延客话,伛偻抱孙怜。无病常供粥,非寒亦衣绵。假温衾拥背,借力杖搘肩。貌比三峰客,年过四皓仙。唤方离枕上,扶始到门前。每爱烹山茗,常嫌饤石莲。耳聋如塞纩,眼暗似笼烟。宴坐羸凭几,乘骑困軃鞭。头摇如转旋,唇动若抽牵。骨冷愁离火,牙疼怯漱泉。形骸将就木,囊橐尚贪钱。胶睫干眵缀,粘髭冷涕悬。披裘腰懒系,濯手袖慵揎。抬举衣频换,扶持药屡煎。坐多茵易破,行少履难穿。喜婢裁裙布,嗔妻买粉钿。房教深下幕,床遣厚铺氈。琴听怜三乐,图张笑七贤。看嫌经字小,敲喜磬声圆。食罢羹流袂,杯余酒带涎。乐来须遣罢,医到久相延。裹帽纵横掠,梳头取次缠。长吁思往事,多感听哀弦。气注腰还重,风牵口更偏。墓松先遣种,志石预教镌。客到唯求药,僧来忽问禅。养茶悬灶壁,曝艾晒檐椽。怒仆空瞠眼,嗔童谩握拳。心惊嫌蹴踘,脚软怕秋千。局缩同寒狖,堆豗似饱鸢。观瞻多目眩,举动即头旋。女嫁求红烛,男婚乞彩笺。已闻颁几杖,宁更佩韦弦。宾客身非与,
去,
儿孙事已传。养和屏作伴,如意拂相连。久弃登山屐,惟存负郭田。呻吟朝不乐,展转夜无眠。呼稚临床畔,看书就枕边。冷疑怀贮水,虚讶耳闻蝉。束帛非无分,安车信有缘。伏生甘坐末,绛老让行先。拘急将风夜,昏沉欲雨天。鸡皮尘屡积,齯齿食频填。每忆居郎署,常思钓渭川。喜逢迎佛会,羞赴赏花筵。径狭容移槛,阶危索减砖。好生焚鸟网,恶杀拆鱼船。既感桑榆日,常嗟蒲柳年。长思当弱冠,悔不剩狂颠。”书毕回思少小嬉戏之时,恍如昨日。今年逾三十,骎骎将入《老儿诗》之境矣,读之亦可以自警云。前诗第四十二韵押全字,后诗乃押先字,恐误。又“养和屏作伴”,屏字可疑。
寓言以贻训诫,若柳子厚《三戒》、《鞭贾》之类,颇似以文为戏,然亦不无补于世道。吾阅近世文集,得二文焉,朱希真
敦儒
《东方智士说》、萧东夫
德藻
《吴五百》是也。朱之文曰:“东方有人,自号智士,才多而心狂,凡古昔圣贤与当世公卿长者,皆摘其短阙而非笑之;然地寒力薄,终岁不免饥冻。里有富人,建第宅甲其国中,车马奴婢,钟鼓帷帐惟备。一旦,富人召智士语之曰:‘吾将远游,今以居第贷子,凡室中金宝资生之具无乏,皆听子用不计。期年还则归我。’富人登车而出,智士杖策而入。僮仆妓妾,罗拜堂下,各效其所典簿籍以听命,号智士曰假公。智士因遍观居第,富实伟丽过王者,喜甚。忽更衣东走圊,仰视其舍卑狭,俯阅其基湫隘,心郁然不乐。召纲纪仆,让之曰:‘此第高广而圊不称。’仆曰:‘惟假公教。’智士因令彻旧营新,狭者广之,庳者增之,曰如此以当寒暑,如此以蔽风雨。既藻其棁,又丹其楹,至于聚筹积灰,扇蝇攘蛆,皆有法度。事或未当,朝移夕改,必善必奇。智士躬执斤帚,与役夫杂作,手足疮茧,头蓬面垢,昼夜废眠食,忉忉焉,惟恐圊之未美也。不觉阅岁,成未落也。忽阍者奔告曰:‘阿郎至矣。’智士仓皇弃帚而趋迎富人于堂下。富人劳之曰:‘子居吾第乐乎?’智士恍然自失曰:‘自君之出,吾惟圊是务,初不知堂中之温密,别馆之虚凉,北榭之风,南楼之月。西园花竹之胜,吾未尝经目;后房歌舞之妙,吾未尝举觞。虫网瑟琴,尘栖钟鼎。不知岁月之及,子复归而吾当去也!’富人揖而出之。智士还于故庐,且悲且叹,悒悒而死。市南宜僚闻而笑之,以告北山愚公。愚公曰:‘子奚笑哉?世之治圊者多矣,子奚笑哉?’”萧之文曰:“吴名憃,南兰陵,为寓言靳之。曰:淮右浮屠客吴,日饮于市,醉而狂,攘臂突市人,行者皆避。市卒以闻吴牧,牧录而械之,为符移授五百,使护而返之淮右。五百诟浮屠曰:‘狂髠!坐尔乃有千里役,吾且尔苦也。’每未晨,蹴之即道,执扑驱其后,不得休。夜则絷其足。至奔牛埭,浮屠出腰间金,市斗酒,夜醉五百而髠其首,解墨衣衣之,且加之械而絷焉。颓壁而逃。明日,日既昳,五百乃醒,寂不见浮屠。顾壁已颓,曰:‘嘻!其遁矣。’既而视其身之衣则墨,惊循其首则不发,又械且絷,不能出户。大呼逆旅中曰:‘狂髠故在此,独失我耳!’客每见吴人辄道此,吴人亦自笑也。千岩老人曰:‘是殆非寓言也。世之失我者,岂独吴五百哉?生而有此我也,均也,是不为荣悴有加损焉者也。所寄以见荣悴,乃皆外物,非所谓傥来者耶?曩悴而今荣,傥来集其身者日以盛,而顾揖步趋,亦日随所寄而改。曩与之处者,今视之,良非昔人;而其自视,亦殆非复故我也。是其与吴五百果有间否哉?吾故人或骎骎华要,当书此遗之。’”二文,朱尤属意高远。世之人不能穷理尽性,以至于圣贤之乐地,而区区驰逐末务以终其身者,皆东方智士之流也。余亦惧夫流而至于此也,读之竦然,为之汗下。
饶德操祝发后,有与胡少汲
直孺
小简云:“如璧再启:少汲器博望重,虽欲与官职辞,而官职追之不置,然安时听命可也。时命之来,亦非己力所能胜。己力所能胜,亦不可不胜者,独声色一事耳。大抵官职移人如酒,渐多则难制。方饮酒时,若座有所畏者,自非狂夫,则酒虽多,不至于犯礼。少汲天资近道,如《楞严》、《圆觉》、《维摩》,宜少汲所甚畏者,不可令去几案间,庶几濯优昙于烈火也。渐贵矣,恐渐不闻此语,而我渐不敢作此语,亦恐渐不喜此语。及此时汲汲早献林下之芹,止如是耳。”
曾端伯
慥
以所编《百家诗选》遗孙仲益,仲益复书云:“蒙驰赐百家新选一集,发函开读,每得所未闻,则拊髀爵跃,读之惟恐尽也。欧阳公《集古录》云:‘物常聚于所好,而得于有力之强。如好之而无力,有力而不好,皆莫能致也。’宋兴二百年,宗工巨儒,骚人墨客,专门名家,大篇短章,或脍炙士大夫之口,或沦废于兵火,几亡而仅存,搜揽亦略尽矣。而诗引所载,多者数百言,少者数十言。其人出处大致,词格高下,盛德之士高风绝尘,师表一世,放臣逐客兴微托远,属思千里,与夫山巉冢刻,方言地志,怪奇可喜之词,群嘲聚讪,戏笑之谈,靡不毕载。《集古录》又云:‘惟世之所贪者无欲于其中,然后能一其所好。’岂不信矣夫!觌窃读诸引之后,其诗旧所见不复读,读未见者。每遇佳处,或一再读,或三复而不能休。不谓投老残年,获睹奇胜,幸甚过望,不可言也。觌学迂才下,为世畸人,区区小技,如腊鼠然,不敢出郑国尺寸之地。比读新著,而私意粗亦有合者。秦少游云:‘曾子固文章妙绝古今,而有韵者辄不工。’此语一出,天下遂以为口实。南丰作《李白诗引》,以谓‘闳肆瑰玮,非近世骚人所可及’,而‘连类引义,中法度者寡’。荆公屡称郭功父诗,而南丰不谓然,功父疑之。荆公曰:‘岂非子固以谓功父天才超逸,更当约以古诗之法乎?’南丰论诗如此。如《兵间》一诗,指徐德占;《论交》一诗,指吕吉甫;又有《黄金》、《颜杨》诸诗,皆卓然有济世之用。而世人便谓不能诗,觌所以不喻其言也。荆公《竹》诗:‘人言直节生来瘦,自许高才老更刚。’《雪》诗:‘平治险秽非无德,润泽焦枯实有才。’《送李璋下第》:‘才如吾子何忧失,命属天公不可猜。’世人传诵,然非佳句。公诗至知制诰乃尽善,归蒋山乃造精绝。其后《再送李璋下第》、《和吴冲卿雪》诗,比少作如天渊相绝矣。白公诗所谓‘辞达’,大抵能道意之所欲言者。苏黄门诗已不逮诸公,北归后效白公体,益不逮,惟四字诗最善。张文潜晚年诗不逮前作,意谓亦效白公诗者。公述潘邠老言:‘文潜晚喜白公诗。’信矣,如所料也。东坡论陶诗:‘精能之至,乃造平淡。如佛说蜜,中边皆甜。若中与边皆枯,淡亦何用?陶诗外枯而中腴,若淡而实美也。’公谓:‘徐师川晚年务造平淡,终不如少年精巧。’盖平淡不可为,水落石出,自见涯涘,非积学之至,不能到也。吕居仁作《江西宗派》,既云宗派,固有次第。陈无己本学杜子美,后受知于曾南丰,自言‘向来一瓣香,敬为曾南丰’,非其派也。靖康末,吕舜徒作中宪,居仁遇师川于宝梵佛舍,极口询骂其翁于广坐中,居仁俯首不敢出一语。故于宗派贬之于祖可、如璧之下,师川固当不平。然惠洪伪作鲁直赠诗云:‘气爽绝类徐师川。’师川喜以为是,不免与惠洪为类,此又不可晓者。《冷斋夜话》载秀老一事,觌在江西时,恶其狂诞无稽,坐客皆呒然。此僧中奴,固不以笞骂为辱。东坡《橄榄》诗云:‘已输崖蜜十分甜。’惠洪以崖蜜为樱桃。又有俗子假东坡名注杜诗,云‘金城土酥静如练’为芦菔根者。东坡《地黄》诗云:‘崖蜜助甘冷,山姜发芳辛。’制地黄法,当用姜与蜜,而用樱桃可乎?黄师是守泗时,以酥酒遗东坡,答诗云:‘关右土酥黄似酒,扬州云液却如酥。’谓土酥为芦菔根可乎?公著论斥其妄,良有益于后人耳目也。觌每观公叙诸诗,词句温丽,纪次详实,尊贤乐善,得诗人本意。叹仰之余,又见曾存之、晁无咎、廖明略诸公已推重于幼学之初,而一时名胜,皆其俦匹,然后知公致力于斯文久矣。如曹元宠、米元晖,殆是子美诗中黄四娘者耶?然元宠诗殊有可观,若‘都都平丈我’,又待入《红窗迥》矣。聊发千里一笑!觌自拜赐,凡六日,读尽所著五十九卷,与《拾遗诗话》一卷,而后修书拜送使者。尚当细读,别具记。”仲益此书,发明甚多。今人遗以书籍,安肯即读;虽读,亦必不能留意如此。前辈之风,何可多得!元宠名组,尝赋《红窗迥》百余篇,皆嘲谑之词,故掩其文名。世传俚语,谓假儒不识字者,以《论语》授徒,读“郁郁乎文哉”作“都都平丈我”。《诗选》载元宠《题梁仲叙所藏陈坦画村教学》诗云:“此老方扪虱,众雏亦附火。想见文字间,都都平丈我。”仲益故云。端伯观诗,有《百家诗选》;观词,有《乐府雅词》;稗官小说,则有《类说》;至于神仙之学,亦有《道枢》十巨编。盖矜多衒博,欲示其于书无所不读,于学无所不能,故未免以不知为知。《诗选》去取殊未精当,前辈多议之。仲益所称南丰《兵间》、《论交》、《黄金》、《颜杨》诸篇,及苏黄门四字诗,无一在选中者,而反录“都都平丈我”之句。答书及此,亦因以箴之也。
颜渊、子夏,为地下修文郎;陶弘景为蓬莱都水监;马周为素雪宫仙官;李长吉记白玉楼。其说荒唐,不可究诘。然近世此类甚多,见于传记,班班可考。大抵名人才士,间钟异禀,世不多得,使无神仙则已,设或有之,非斯人之徒,其孰能当之?第怪神之事,圣人不语,六合之外,存之可也。石曼卿卒后,其故人有见之者,云恍惚如梦中,言:“我今为仙也,所主者芙蓉城。”庆历中,有朝士晨赴起居,道见美妇三十余行前,丁观文
度
按辔继之而去。朝士问之,最后一人答曰:“诸女御迎芙蓉馆主也。”时丁在告,顷之,闻其卒。右侍禁孙勉监元城埽,有巨鼋穴一埽下,埽多垫陷,伺其出,射杀之。后昼卧,梦吏来逮。行若百里,见道左宫阙甚壮,问吏何所。曰:“紫府真人宫也。”“真人为谁?”曰:“韩忠献也。”勉私念乃韩公故吏,祝门吏入见之。望韩公坐殿上,衣冠若神仙,侍立皆碧衣童子。勉再拜,以情祷焉。公遣之归,遂寤。王平甫熙宁癸丑,直宿崇文馆,梦有人邀至海上,见海中宫殿甚盛,其间作乐,题其宫曰灵芝宫。邀者欲与俱往,一人隔水止之曰:“时未至,且令去,他日当迎之。”恍然梦觉,时禁中已钟鸣。平甫颇自负,为诗记之曰:“万顷波涛木叶飞,笙箫宫殿号灵芝。挥毫不似人间世,长乐钟来夜半时。”后四年,平甫病卒,其家哭讯之曰:“君尝梦往灵芝宫,信然乎?当以兆我!”是夕暮奠,若有声音接于人者。其家复卜以钱,卜曰“然”。吕献可在安州,一日坐小轩,因合目见碧衣童云:“玉帝南游炎洲,召子随行,纠正群仙。炎洲苦热,赐子清凉丹一粒。”吕拜而吞之,若冰雪然。自知不久于世。后朱明复见吕跨玉角青鹿于湘江道中,金甲吏从数百人。刘景文知忻州,一日谓一曹掾曰:“天帝即召君,吾且继往。”未几,掾无疾而逝。景文亦继亡,经夕蹶然而苏,索笔作三诗,有“中宫在天半,其上乃吾家”及“仙都非世间,天神绕楼殿”等语。黄伯思,字长睿,邵武人。自称云林子,尚书右丞履之孙。登进士第,仕至秘书郎。博学能文,好仙佛之说。政和七年,在京师,梦人告:“子非久在人间。上帝有命,典司文翰。”明年二月果卒。李伯纪铭其墓,略曰:“白玉楼成,上帝有诏,往司文翰,脱屣尘淖。”盖纪此事。陈伯修
师锡
,宣和三年,寓居京口,自称闲适先生。一日昼寝,梦至帝所,如人间上殿之仪。帝曰:“卿平生所上章疏,可叙录进呈。”一天官引至廊庑间,帷帐甚设,几上有笔墨砚石,皆精妙可玩。旁有大帙,用青绫装饰。信手运笔,捷疾如神,畴昔所上者,不遗一字。帝批览再三,睟颜甚喜,谕旨曰:“已于第六等授卿官。”即下殿谢恩。闻金钟玉磬之声竞作,乃寤。以告其子,且云:“丰相之临终,得梦亦如是。”俄命驾遍别知旧,白府丐致仕。夜过半,命其子举左足压右足,手结弥陀印,端坐而绝。后七日,一僧云:“夜宿瓜洲,梦官人服银绯,跨马,导从数十,履江水如平地。心异之,问为谁,从者曰:‘陈殿院赴召也。’”黄冕仲挽诗有“凌波应作水中仙”之句,张子韶云:“不须更草玉楼赋,已作神仙第六人。”皆谓此。李庄简南迁,其子孟博卒于琼州。先是数月,孟博梦至一所,海山空阔,楼观特起。云霄间有轩,榜曰空明,先世诸父,环坐其中,指一席曰:“留以待汝。”遂寤。临终,云气起于寝,冠服宛然,自云中冉冉升举,琼人悉见之。孟博苦学有文,绍兴五年进士第三人及第。庄简有诗悼之云:“脱屣尘寰委蜕蝉,真形渺渺驾非烟。丹台路杳无归日,白玉楼成不待年。宴坐我方依古佛,空行汝去作飞仙。恩深父子情难割,泪滴千行到九泉。”朱希真《梦记》略云:绍兴戊寅除夜,体中不佳,三更方得睡。梦至一山馆,与一客行至门外,望山下一居舍甚萧洒。客指曰:“此某人居也,盍往访之。”乃同至其家。柴扉茅舍,门前张一画图,作一仙人乘云腾空,下临海山,唐人画也。俄而主人出,竹冠草屦,握予手大笑,如旧相识。引入,至一小阁,又进登一阁,稍大,阁中皆陈列法书图画。大阁北壁,盖其人自画山林岩石隐逸之趣。其上作云烟,出没浓淡,云中隐隐有章草细字可读,云:“吾初东游,至黄河,向河再拜,饮河水一杯而渡。至某处,见某人,授《易》书;某处,见某人,授种莳法;至某处,见某人,授酒法,乃归。复至黄河,复再拜,饮河水一杯。欲渡,大风,河浪汹涌,众不敢登舟,予独乱流而济。至家,始营小阁,日与客饮酒。阁破二作三间,酒器用铁铛木杓磁杯。已而少有余,复建大阁。他日又有余,复买银作铛杯。无日不留客,客必剧饮,饮必醉,醉必睡,一睡或数日不醒也。”此后字杂云烟,不可读矣。与予语,极朴质,间及道理,则玄妙高远。其人风姿,盖神仙真人之流,独与予慷慨剧谈。坐间先有数客,不复与语。予亦连酌数杯,酒味非人间曲糵可及。欢饮方狎,忽惊起,索灯火,目想心思,纵笔为记。次日己卯岁旦,子孙环侍,朱出此记示之,且云:“所游甚乐,悔不便为住计。”后八日,又自云:“好去,好去,自有快乐。”三更初,端坐,启手足,神色不乱,寂然而逝。七日方敛,举体柔软,气貌如生。韩公事见刘斧《青琐高议》,吕公事见斧《翰府名谈》。斧著书多诞妄,故观者例不敢信。石、丁二事,东坡《芙蓉城诗》已用之。灵芝宫,东坡亦记其事。若刘、若黄、若陈、若李、若朱,则又耳目相接,皆可信不诬。唐白乐天亦有诗云:“近有人从海上回,海山深处见楼台。中有仙龛虚一室,多传此待乐天来。”《夷坚乙志》又载方朝散为玉华侍郎事甚详。方之名不著于世,故不录。《真诰》、《丹台录》诸书所载,如武王发为北斗君,召公奭为南明公,贾谊为西门都禁郎,温太真为监海开国伯,魏武帝为北君太傅,孔文举为后中卫大将军,陶侃为西河侯,秦始皇为北帝上相,周公旦为北帝师,伯夷、叔齐为九天仆射,墨翟为太极仙卿,庄周为太玄博士,孔子为元宫仙之类,凡数十人,不可悉书,古今圣贤,几无遗者。岂尽如其说乎?
富郑公奉使契丹,虏主言欲举兵。公曰:“北朝与中国通好,则人主专其利,而臣下无所获;若用兵则利归臣下,而人主任其祸。故北朝群臣争劝举兵者,此皆其自谋,非国计也。胜负未可知;就使其胜,所亡士马,群臣当之欤?抑人主当之欤?”是时语录,传于四方。苏明允读至此,曰:“此一段议论,古人有之否?”东坡未十岁,在旁对曰:“记得严安上书云:‘今狥南夷,朝夜郎,略薉州,建城邑,深入匈奴,燔其龙城,议者美之。此人臣之利,非天下之长策也。’正是此意。”明允以为然。洪文敏又记:“魏太武时,南边诸将表称宋人大严,将入寇,请先其未发,逆击之。魏公卿皆以为当。崔伯深曰:‘朝廷群臣及西北守将,从陛下征伐,西平赫连,北破蠕蠕,多获美女珍宝。南边诸将,闻而慕之,亦欲南钞以取资财,皆营私计,为国生事,不可从也。’魏主乃止。其论亦然。”余谓严、崔之说,皆陈于其君,非若富公以和战利害别白于异域,而能见听。独唐郑元璹使突阙,谓颉利曰:“今掠资财,劫人口,皆入所部,可汗一不得。岂若仆旗接好,则金玉重币,一归可汗。”颉利当其言。时自将攻太原,遽引还。正与富公之事合。文敏偶忘之,何耶?然富公岂蹈袭他人之语者,盖理之所在,古今所同,推诚以告之,虽蛮
之邦行矣。
《容斋五笔》载:饶州庆元四年九月十四日,严霜连降,晚稻未实者,皆为所薄,不能复生,诸县皆然。有常产者,诉于郡县。郡守孜孜爱民,有意蠲租。然僚吏多云,在法无此。又云九月正是霜降节,不足为异。按白乐天讽谏《杜陵叟》一篇:“九月霜降秋早寒,禾穗未熟皆青干。长吏明知不申破,急敛暴征求考课。”此明证也。岂非昔人立法之初,所谓早霜之类,非如水旱之田可以稽考,惧贪民乘时,或成冒滥,故不轻启其端。今日之计,固难添创条式,但凡有灾伤出于水旱之外者,专委良守令推而行之,则实惠及民,可以救其流亡之祸,仁政之上也。此皆洪说。余按《北史·卢勇传》:“山西霜俭,运山东租输,皆令实载,违者罪之。”唐马周奏疏云:“往贞观初,率土霜俭,一匹绢才易斗米,而天下帖然者,百姓知陛下忧怜之,故人人自安,无谤讟也。”《北齐书》、《隋书》亦有直云“霜旱”者。由是推之,唐初以前,必皆有蠲租故事,中世方不然。又知其名,为“霜俭”、“霜旱”。有能援以言上,圣明之朝,当无不从也。
后汉以六曹尚书并令、仆为八座。魏以五曹尚书、二仆、一令为八座。唐太宗尝历尚书令,人臣不敢居此官,《职林》犹谓唐与隋同。窦苹《新唐书音训》则谓唐以两仆射、六尚书为八座。高承《事物纪原》又谓隋唐至今,今仆为宰相,故六尚书及左右丞为八座。未知孰是。
《青箱杂记》载李泰伯一绝云:“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已恨碧山相掩映,碧山还被暮云遮。”识者曰:“此诗意有重重障碍,李君其不偶乎?”后果如其言。吾族人紫芝
师秀
,亦尝赋一绝云:“数日秋风欺病夫,尽吹黄叶下庭庑。林疏放得遥山出,又被云遮一半无。”气象略相似,仅脱选而卒。何月湖尚书少时登高峰坛,有“天近风转清,地高日难晚”之句,林黄中侍郎见之,即知其异日必贵且寿。视前二诗不侔矣。
卷第七
汉文帝用宋昌为卫将军,位亚三司。章帝命车骑将军马防,班同三司。延平中,拜邓骘为仪同三司,本此。后世遂又有开府仪同三司之名。三司者,三公也。唐高宗武后之时,屡兴大狱,多以尚书刑部、御史台、大理寺杂案,谓之三司。其后有大狱,或直命御史中丞、刑部侍郎、大理卿充三司使;次又以刑部员外郎、御史、大理寺官为之,以决疑狱。时因有大三司使、小三司使之别,皆事毕罢。盐铁、度支,唐中世已置使,亦有判户部者矣,然未总命一使,亦未谓之三司也。后唐同光中,敕盐铁、度支、户部三司钱物,并委租庸使管辖,踵梁之旧制。长兴元年,罢租庸使额,分盐铁、度支、户部为三司。其年始以前许州节度使张延朗行兵部尚书,充三司使。三司使自此始。国朝因之,元丰官制行,始罢。三司之名三,置使者二,而各不同。读史未熟者多疑误,故别之。
北齐源师摄祠部,属孟夏,以龙见请雩。时高阿那肱为录尚书事,谓为真龙出见,大惊喜,问龙所在,云:“作何颜色?”师云:“此是龙星初见,礼当雩祭,非谓真龙。”肱夷狄,不知书,何足责。唐杜牧一代文士,其赋《阿房》,意远而辞丽,吴武陵至以王佐誉之,后世称诵不绝。然有云:“长桥卧波,未雩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既以桥比龙,则是以龙见为真龙矣。牧之赋与秦事抵牾者极多。如阿房广袤仅百里,牧谓“覆压三百余里”。始皇立十七年始灭韩,至二十六年,尽并六国。则是十六年之前,未能致侯国子女也。牧乃谓“王子皇孙,辇来于秦,为秦宫人,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阿房终始皇之世,未尝讫役,工徒之多,至数万人。二世取之,以供骊山。周章军至戏,又取以充战士。歌台舞榭,元未落成,宫人未尝得居。《秦本纪》所谓“殿屋复道,周阁相属,所得诸侯美人钟鼓以充入之”者,谓渭北宫于,非阿房也。牧顾有“妆镜”、“晓鬟”、“脂水”之句。凡此,程泰之尚书
大昌
《雍录》皆尝辨之,故不详及。独“未雩何龙”之语,不免与高阿那肱为类,尤可怪也。《洪驹父诗话》载鲍钦止之说,谓古本作“未云何龙”,然未知何所据。
知钦州林千之,坐食人肉削籍隶海南,天下传以为异,谓载籍以来未之见。余记《卢氏杂说》:唐张茂昭为节镇,频吃人肉。及除统军到京,班中有人问曰:“闻尚书在镇,好人肉,虚实?”笑曰:“人肉腥而且䏰,争堪吃!”《五代史》:苌从简家世屠羊。从简仕至左金吾卫上将军,尝历河阳、忠武、武宁诸镇,好食人肉,所至多潜捕民间小儿以食。《九国志》:吴将高澧好使酒,嗜杀人而饮其血。日暮必于宅前后掠行人而食之。又本朝王继勋,孝明皇后母弟,太祖时屡以罪贬。后以右监门卫率府副率,分司西京,残暴愈甚。强市民家子女以备给使,小不如意,即杀而食之,以槥椟贮其骨,弃之野外。女侩及鬻棺者,出入其门不绝。太宗即位,会有诉者,斩于洛阳市。则知近世亦有之。若盗跖及唐之朱粲,则在所不足论也。
吴传朋
说
出己意作游丝书,世谓前代无有。然《唐书·文艺传》:吕向能一笔环写百字,若萦发然,世号连绵书。疑即此体也。
世人疟疾将作,谓可避之他所,闾巷不经之说也。然自唐已然。高力士流巫州,李辅国授谪制,时力士方逃疟功臣阁下。杜子美诗:“三年犹疟疾,一鬼不销亡。隔日搜脂髓,增寒抱雪霜。徒然潜隙地,有䩄屡鲜妆。”则不特避之,而复涂抹其面矣。
享有体荐,宴有折俎。体荐,谓半解其体而荐之。设几而不倚,爵盈而不饮,肴干而不食,所以训共俭。亦谓之房烝。即《聘义》所谓“酒清,人渴而不敢饮;肉干,人饥而不敢食”者也。折俎,谓体解节折,升之于俎,物皆可食,所以示慈惠。亦谓之淆烝。若禘祭宗庙,郊祭天地,全其牲体而升于俎,则谓之全烝。今人会客,于淆核之外,或别具盛馔,或馈以生饩,或代以缗钱,皆不食之物,近于古之体荐者,而举世呼为折俎,正与《左传》《国语》本文背驰。然今人误用古语者极多,不独此也。
沈约《宋书·礼志》云:“汉建安十年,魏武帝以天下雕弊,下令不得厚葬,又禁立碑。魏高贵乡公甘露二年,大将军参军太原王伦卒。伦兄俊作《表德论》,以述伦遗美云:‘祗畏王典,不得为铭,乃撰录行事,就刊于墓之阴。’此则碑禁尚严也。此后复弛替。”非也。余按《集古》、《金石》、《隶释》、《隶续》诸书,益州太守高颐碑,立于建安十四年;绥民校尉熊君碑,立于建安二十一年;横海将军吕君碑,立于魏文帝黄初二年;庐江太守范式碑,立于明帝青龙三年。皆在魏武下令之后,甘露之前。惟巴郡太守樊敏碑,立于建安十年三月,是月或未下令。约又谓:“晋武帝咸宁四年诏:‘石兽碑表,既私褒美,兴长虚伪,伤财害人,莫大于此,一禁断之。其犯者,虽会赦,皆当毁坏。’至元帝大兴元年,听立顾荣碑,禁遂渐弛。义熙中,裴松之复议禁断。”亦不然。太康四年郑烈碑,距咸宁之诏方五载此后云南太守碑、彭祈碑、陈先生碑、裴权碑、向凯碑、成公重墓刻之类,续续不绝。岂虽有此禁,而皆不能尽绝欤?欧阳公父子、赵德夫、洪文惠诸公议论不到此,何邪?《天下碑录》又有数碑,洪文惠谓《碑录》不可尽信,故不著。
《宋书·后妃传》:文帝袁后母王夫人,当孝武时追赠豫章郡新淦县平乐乡君。今新淦无此乡名,漫书之,或可为他日修方志者之一助。
不耐烦,《宋书》庾登之弟仲文传有此语。
谢景仁居宇净丽,每唾必唾左右人衣。殷冲则不然,小史非净浴新衣,不得近左右。均之好洁,相反如此。
汉建安二十四年,吴将吕蒙病,孙权命道士于星辰下为请命。醮之法当本于此。顾况诗:“飞符超羽翼,焚火醮星辰。”姚鹄诗:“萝磴静攀云共过,雪坛当醮月孤明。”李商隐诗:“通灵夜醮达清晨,承露盘晞甲帐春。”赵嘏诗:“春生药圃芝犹短,夜醮斋坛鹤未回。”醮之礼,至唐盛矣。隋炀帝诗:“迥步回三洞,清心礼七真。”马戴诗:“三更礼星斗,寸匕服丹霜。”薛能诗:“符咒风雷恶,朝修月露清。”此言朝修之法也。然陈羽《步虚词》云:“汉武清斋读鼎书,内官扶上画云车。坛上月明宫殿闭,仰看星斗礼空虚。”汉武帝时已如此。此高氏《纬略》所纪。余按周公《金縢》,子路请祷,自古有之,后世之醮,盖其遗意,特古无道士耳。《黄帝内传》虽有“道士行礼”之文,但谓有道之士,非今之道士也。《太霄经》云:“周穆王因尹轨真人制楼观,遂召幽逸之人,置为道士。平王东迁洛邑,置道士七人。汉明帝永平五年,置二十一人。魏武帝为九州置坛,度三十五人。魏文帝幸雍,谒陈炽法师,置道士五十人。晋惠帝度四十九人。”故用道士请命,孙权之前无所见。高所书诸诗,亦有非为道士设者。
神仙修炼之术,非亲涉其门庭者,不能了解。近见息庵王思诚序陈泥丸《翠虚篇》,略云:“采时唤为药,炼时唤为火,结时谓之丹,养时谓之胎,其实一也。所产之处,曰川、源、山、海;所藏之器,曰坛、炉、鼎、灶;所禀之性,有铅、汞、水、火之名;所成之象,有丹砂、玄珠之号,惟一物也。古人剖析真元,分别气类,所以有采取、交会、煅炼、沐浴之说。以抽添运用之细微,遂有斤两之论。”辨析名义,比他书粗为明白,漫书之牍。
妇人统兵,世但称唐平阳公主。余又记晋王恭讨王国宝时,王廞聚众应之,以其女为贞烈将军,且尽以女人为官属,顾琛母孔氏为司马,其一也。
胡幼度
纮
帅广,传其《答州县官启》二首,其一云:“蒙恩分阃,入境问民,皆言法令顿宽,遂致传闻不雅。欲销此谤,岂属他人。官廉则蚌蛤自回,虎在则藜藿不采。”其一云:“兹分帅阃,特辱长笺。固知能作于文章,然亦须闲于法令。人言度岭,多酌贪泉。久知此谤之未除,愿与诸君而一洗。”
绍兴间,禁中呼秦太师为“太平翁翁”。见陆放翁诗注。
《四朝国史·王安石传》,史臣曰:“呜呼!安石托经术立政事,以毒天下。非神宗之明圣,时有以烛其奸,则社稷之祸,不在后日矣。今尚忍言之。‘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此三者,虽少正卯言伪而辨,王莽诵六艺以文奸言,盖不至是也。所立几何?贻害无极。悲夫!”王偁《东都事略》则曰:“安石之遇神宗,千载一时也,而不能引君当道,乃以富国强兵为事。摈老成,任新进,黜忠厚,崇浮薄,恶鲠正,乐谀佞,是以廉耻汩丧,风俗败坏。孟子所谓‘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者,岂不然哉?呜呼!安石之学既行,则奸宄得志。假绍述之说,以胁持上下;立朋党之论,以禁锢忠良。卒之民愁盗起,夷狄乱华,其祸有不可胜言者。悲夫!”与时旧见象山陆先生所作《荆公祠堂记》,议论尤精确。先生尝与胡季随
大时
书云:“《王文公祠记》,乃是断百余年未了底大公案。自谓圣人复起,不易吾言。”诚非虚语。记曰:“唐、虞三代之盛,道行乎天下。夏、商叔叶,去治未远,公卿之间,犹有典刑。伊尹适夏,三仁在商,此道之所存也。周历之季,迹熄泽竭,人私其身,士私其学,横议蜂起。老氏以善成其私,长雄于百家。窃其遗意者,犹皆逞于天下。至汉而其术益行,子房之师,实维黄石;曹参避堂,以舍盖公;高、惠收其成绩,波及文、景者,二公之余也。自夫子之皇皇,沮溺、接舆之徒,固已窃议其后。孟子言必称尧舜,听者为之藐然。不绝如线,未足以喻斯道之微也。陵夷数千百载,而卓然复见斯义,顾不伟哉!裕陵之得公,问:‘唐太宗何如主?’公对曰:‘陛下每事当以尧舜为法,太宗所知不远,所为未尽合法度。’裕陵曰:‘卿可谓责难于君。然朕自视眇然,恐无以副此意。卿宜悉意辅朕,庶同济此道。’自是君臣议论,未尝不以尧舜相期。及委之以政,则曰:‘有以助朕,勿惜尽言。’又曰:‘须督责朕,使大有为。’又曰:‘天生畯明之才,可以覆庇生民,义当与之戮力。若虚捐岁月,是自弃也。’秦汉而下,南面之君,亦尝有知斯义者乎?后之好议论者之闻斯言也,亦尝隐之于心,以揆斯志乎?曾鲁公曰:‘圣知如此,安石杀身以报,亦其宜也。’公曰:‘君臣相与,各欲致其义耳。为君则自欲尽君道,为臣则自欲尽臣道,非相为赐也。’秦汉而下,当涂之士,亦尝有知斯义者乎?后之好议论者之闻斯言也,亦尝隐之于心,以揆斯志乎?惜哉,公之学不足以遂斯志,而卒以负斯志;不足以究斯义,而卒以蔽斯义也。昭陵之日,使还献书,指陈时事,剖析弊端,支叶扶疏,往往切当。然核其纲领,则曰:‘当今之法度,不合乎先王之法度。’公之不能究斯义,而卒以自蔽者,固见于此矣。其告裕陵,盖无异旨。勉其君以法尧舜,是也;而谓每事当以为法,此岂足以法尧舜者乎?谓太宗不足法,可也;而谓其所为未尽合法度,此岂足以度越太宗者乎?不知言,无以知人也。公畴昔之学问,熙宁之事业,举不遁乎使还之书。而排公者,或谓容悦,或谓迎合,或谓变其所守,或谓乖其所学,是尚得为知公者乎?气之相迕而不相悦,则必有相訾之言,此人之私也。公之未用,固有素訾公如张公安道、吕公献可、苏公明允者。夫三公者之不悦于公,盖生于其气之所迕。公之所蔽,则有之矣,何至如三公之言哉?英特迈往,不屑于流俗,声色利达之习,介然无毫毛得以入于其心。洁白之操,寒如冰霜,公之质也。扫俗学之凡陋,振弊法之因循,道术必为孔、孟,勋绩必为伊、周,公之志也。不蕲人之知,而声光烨奕,一时钜公名贤,为之左次。公之得此,岂偶然哉?用逢其时,君不世出,学焉而后臣之,无愧成汤、高宗。君或致疑,谢病求去;君为责躬,始复视事。公之得君,可谓专矣。新法之议,举朝讙哗;行之未几,天下恟恟。公方秉执《周礼》,精白言之,自信所学,确乎不疑。君子力争,继之以去;小人投机,密赞其决。忠朴屏伏,憸狡得志,曾不为悟。公之蔽也。典礼爵刑,莫非天理。《洪範》、《九畴》,帝实锡之。古所谓宪章法度典则者,皆此理也。公之所谓法度者,岂其然乎?献纳未几,裕陵出谏院疏,与公评之。至简易之说,曰:‘今未可为简易。修立法度,乃所以为简易也。’熙宁之政,粹于是矣。释此弗论,尚何以费辞于其建置之末哉?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仁,人心也;人者,政之本也;身者,人之本也;心者,身之本也。不造其本,而从事其末,末不可得而治矣。大学不传,古道榛塞,其来已久。随世而就功名者,渊源又类出于老氏。世之君子,天常之厚,师尊载籍以辅其质者,行于天下,随其分量,有所补益。然而不究其义,不能大有所为。其于当世之弊,有不能正,则依违其间,稍加润饰,以幸无祸。公方耻斯世不为唐、虞,其肯安于是乎?蔽于其末,而不究其义,世之君子,未始不与公同,而犯害则异者:彼依违其间,而公取必焉故也。熙宁排公者,大抵极诋訾之言,而不折之以至理,平者未一二,而激者居八九。上不足以取信于裕陵,下不足以解公之蔽,反以固其意,成其事。新法之罪,诸君子固分之矣。元祐大臣,一切更张,岂所谓无偏无党者哉?所贵乎玉者,瑕瑜不相揜也。古之信史,直书其事,是非善恶,靡不毕见,劝惩鉴戒,后世所赖。抑扬损益,以附己好恶,用失情实,小人得以借口而激怒,岂所望于君子哉?绍圣之变,宁得而独委罪于公乎?熙宁之初,公固逆知己说之行,人所不乐,既指为‘流俗’,又斥以‘小人’;及诸贤排公已甚之辞,亦复称是。两下相激,事愈戾而理益不明。元祐诸公,可易辙矣,又益甚之。六艺之正,可文奸言;小人附托,何所不至。绍圣用事之人,如彼其桀,新法不作,岂将遂无所窜其巧,以逞其志乎?反覆其手,以导崇宁之奸者,实元祐三馆之储。元丰之末,附丽匪人,自谓定策,至造诈以诬首相,则畴昔从容问学,慷慨陈义,而诸君子之所深与者也。格君之学,克知灼见之道,不知自勉,而戛戛于事为之末,以分异人为快,使小人得间,顺投逆逞,其致一也。近世学者,雷同一律,发言盈庭,岂善学前辈者哉?公世居临川,罢政徙于金陵。宣和间,故庐丘墟,乡贵人属县立祠其上,绍兴初尝加葺焉。逮今余四十年,隳圮已甚,过者咨叹。今怪力之祠,绵绵不绝,而公以盖世之英,绝俗之操,殆不世有,而庙貌弗严,邦人无所致敬,无乃议论之不公,人心之疑畏,使至是耶?郡侯钱公,期月政成,人用辑和,缮学之既,慨然彻而新之,视旧加壮。为之管钥,掌于学官,以时祠焉。余初闻之,窃所敬叹。既又属记于余。余固悼此学之不讲,士心不明,是非无所折衷。公为使时,舍人曾公复书切磋,有曰:‘足下于今最能取于人以为善,而比闻有相晓者,足下皆不受之,必其理未有以夺足下之见也。’窃不自揆,得从郡侯,敬以所闻,荐于祠下,必公之所乐闻也。”
陆放翁《感事》诗云:“陋巷何须叹一瓢,朱门能守亦寥寥。衲衣先世曾调鼎,野褐家声本珥貂。若悟死生均露电,未应富贵胜渔樵。千年回首俱陈迹,不向杯中何处消?”自注云:“沈义伦丞相裔孙为僧,刘仁瞻侍中裔孙为道人,皆孤身死绍兴中,二公之后遂绝。”殊不知沈公之后有一派,靖康末自京师流落新淦者,居于村疃,耕人之田矣。又不止于为僧也。然其先世告身,及相君神道碑摹本故在。周文忠序《槐庭济美总集》有云:“粤自周衰,贤者之类弃,功臣之世绝。故孟子告齐宣王以‘故国非乔木,王无亲臣矣’,盖讽其上也。虽然,有位于朝,不守其业,而忘其所,甚至公侯之家,降在皂隶,则荜门圭窦,得以陵之。此岂独上之人之罪也哉?”最为确论。
古人之坐者,两膝著地,因反其跖而坐于其上,正如今之胡跪者。其为肃拜,则又拱两手而下之至地也。其为顿首,则又以头顿于手上也。其为稽首,则又郤其手而以头著地,亦如今之礼拜者。皆因跪而益致其恭也。故《仪礼》曰“坐取爵”,曰“坐奠爵”,《礼记》曰“坐而迁之”,曰“一坐再至”,曰“武坐致右轩左”,《老子》曰“坐进此道”之类,凡言坐者,皆谓跪也。若汉文帝与贾生语,不觉膝之前于席;管宁坐不箕股,榻当膝处皆穿。皆其明验。
《老子》曰:“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盖坐即跪也,进犹献也,言以重宝厚礼与人,不如跪而告之以此道也。今说者乃以为坐禅之意,误也。
然《记》又云:“授立不跪,授坐不立。”《庄子》又云:“跪坐而进之。”则跪与坐又似有小异处。疑跪有危义,故两膝著地,伸腰及股,而势危者为跪。两膝著地,以尻著跖,而稍安者为坐也。又诗云:“不遑启居。”而《传》以启为跪。《尔雅》以妥为安,而《疏》以为安定之坐。夫以启对居,而训启为跪,则居之为坐可见。以妥为安定之坐,则跪之为危坐亦可知。盖两事相似,但一危一安,为小不同耳。至于拜之为礼,亦无所考。但杜子春说太祝九拜处解“奇拜”云:“拜时先屈一膝,今之雅拜也。”夫特以先屈一膝为雅拜,则他拜皆当齐屈两膝,如今之礼拜明矣。凡此三事,书传皆无明文,亦不知其自何时而变,而今人有不察也。顷年属钱子言作白鹿礼殿,欲据《开元礼》不为塑像,而临祭设位。子言不以为然,而必以塑像为问。予既略为考礼如前之云。又记少时闻之先人云:“尝至郑州,谒列子祠,见其塑像席地而坐。”则亦并以告之,以为必不得已而为塑像,则当放此,以免于苏子俯伏匍匐之讥。子言又不谓然。会予亦辞浙东之节,遂不能强,然至今以为恨也。
《东坡文集·私试策问》云:“古者坐于席,故笾豆之长短,簠簋之高下,适与人均。今土木之像,既已巍然于上,而列器皿于地。使鬼神不享则不可知,若其享之,则是俯伏匍匐而就也。”
其后乃闻成都府学有汉时礼殿诸像,皆席地而跪坐。文翁犹是当时琢石所为,尤足据信。不知苏公蜀人,何以不见而云尔也。及杨方子直入蜀帅幕府,因使访焉,是果如所闻者。且为写放文翁石像为土偶以来,而塑手不精,或者犹意其或为加趺也。去年又属蜀漕杨王休子美。今乃并得先圣先师三像,木刻精巧,视其坐后,两跖隐然见于帷裳之下。然后审其所以坐者,果为跪而无疑也。惜乎白鹿塑像之时,不得此证以晓子言,使东南学者,未得复见古人之像,以革千载之谬,为之喟然太息。姑记本末,写寄洞学诸生,使书而揭之庙门之左,以俟来者考焉。此朱文公《白鹿礼殿塑像说》。后其季子
在
守南康,因更新礼殿,闻之于朝,迄成先志。然远方学者,未尽见此说,故识之。
《史记·黄帝纪》:“神农氏世衰,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农氏弗能征。于是轩辕乃习用干戈,以征不享,诸侯咸来宾从。而蚩尤最为暴,莫能伐。炎帝欲侵陵诸侯,诸侯咸归轩辕。”既云“诸侯相侵伐,而神农氏弗能征”矣,又云“炎帝欲侵陵诸侯”,何耶?尚当访精于史学者而问之。
今道家设醮,率用米糈。世传始于张陵,而实不然。陵使百姓从受道者,出五斗米,非以祠神也。按《山海经》载诸山之神,各举其形状及祠之之物,有糈者居多。如䧿山之首,自招摇之山以至箕尾之山,凡十山,糈用稌米。自拒山至于漆吴之山,凡十七山,糈用稌。自天虞之山至南禺之山,凡一十四山,糈用稌。崇吾之山至于翼望之山,凡二十三山,糈用稷米。阴山以下至于崦嵫之山,凡十九山,糈以稻米。自太行之山以至于无逢之山,凡四十六山,皆用稌糈米祠之。自敖岸之山至于和山,凡五山,糈用稌。自景山至鼓琴之山,凡二十三山,糈用稌。自女几山至于贾超之山,凡十六山,糈用稌。自首山至于丙山,凡九山,糈用五种之精米。自翼望之山至于几山,凡四十八山,糈用五种之精禾。自篇遇之山至于荣余之山,凡十五山,糈用稌。郭注云:“糈,祀神之米名,先吕反。今江东音所。”惟自尸胡之山至于无睪之山,凡十九山,米用黍。自苟林之山至于阳虚之山,凡十六山,其祠用稌。二者无糈字,或传写脱误。单狐之山至于堤山,凡二十五山,甘枣之山至于鼓镫之山,凡十五山,皆曰瘗而不糈。管涔之山至于敦题之山,凡十七山,辉诸之山至于蔓渠之山,凡九山,皆曰投而不糈。自钤山至于莱山,凡十七山,则曰钤而不糈。自鹿蹄之山至于玄扈之山,凡九山,则曰祈而不糈。郭注直云:“祭不用米也。”著明如此。《山海经》虽不敢信为禹、益所著,然屈原《离骚》、《吕氏春秋》,皆摘取其事,而汉人引用者尤多,其书决不出于张陵之后,则糈之用也尚矣。《离骚》云:“巫咸将夕降兮,怀椒糈而要之。”王逸注云:“糈,精米,所以享神也。”《淮南子》云:“病者寝席,医之用针、石,巫之用糈、藉,所救钧也。”许叔重注云:“糈米,所以享神。”见于载籍者不一,第不若《山海经》之著明耳。
卷第八
洪文敏著《夷坚志》,积三十二编,凡三十一序,各出新意,不相复重,昔人所无也。今撮其意书之,观者当知其不可及。《甲志》序所以为作者之意。《乙志》谓前代志怪之书,皆不无寓言,独是书远不过一甲子,为有据依。《丙志》谓始萃此书,颛以鸠异崇怪,本无意于述人事及称人之恶。然得于容易,或急于满卷帙,故颇违初心,其究乃至于诬善。盖以告者过,或听焉不审。既删削是正,而可为第三书者又已襞积,惩前过,止不欲为。然习气所溺,欲罢不能,而好事君子,复纵臾之。辄私自恕曰,但谈鬼神之事足矣,毋庸及其他,于是取为《丙志》。《丁志》设或人之辞,谓不能玩心圣经,劳勤心口,从事于神奇荒怪,索墨费纸,殆半《太史公书》为可笑,从而为之辨。《戊志》谓:“在闽泮时,叶晦叔颇搜索奇闻,来助纪录。尝言:‘近有估客航海,不觉入巨鱼腹中,腹正宽,经日未死。适木工数辈在,取斧斨斫鱼胁。鱼觉痛,跃入大洋,举船人及鱼皆死。’予戏难之曰:‘一舟尽没,何人谈此事于世乎?’晦叔大笑,不知所答。予固惧未能免此也。”《己志》谓:“昔以《夷坚》志吾书,谓与前人诸书不相袭。后得唐华原尉张慎素《夷坚录》,亦取《列子》之说,喜其与己合。”《庚志》谓:“假守当涂,地偏少事。济南吕义卿,洛阳吴斗南,适以旧闻寄似,度可半编帙,于是辑为《庚志》。初《甲志》之成,历十八年,自《乙》至《己》,或七年,或五六年。今不过数阅月,闲之为助如此。然平生居闲之日多,岂不趣成书,亦欠此巨编相傅益耳。”末又载章德懋使虏,掌讶者问《夷坚》自《丁志》后,曾更续否,而引乐天、东坡之事以自况。《辛志》记初著书时,欲仿段成式《诺皋记》,名以《容斋诺皋》。后恶其沿袭,且不堪读者辄问,乃更今名。因载向巨原答问之语。《壬志》全取王景文《夷坚别志序》,表以数语。《癸志》谓九志成,年七十有一,拟缀辑《癸编》。稚子櫰复云:“更须从子至亥接续之,乃成书。”予拊之曰:“天假吾年,虽倍此可也。人生未可料,恶知吾不能及是乎?”《支甲》谓或疑所载颇有与昔人传记相似处,殆好事者饰说剽掠,借为谈助。证以蒙庄之语,辨其不然。又云:“初欲从稚子请,续以十二辰。又以段柯古《支诺皋》‘支动’、‘支植’尤崛奇,于是名曰《支甲》。”《支乙》则云:“绍熙庚戌腊,从会稽西归,至甲寅之夏季,《夷坚》之书绪成《辛》、《壬》、《癸》三志,合六十卷,及《支甲》十卷。财八改月,又成《支乙》一编,殊自喜也。”《支景》则云:“曾大父讳,与甲乙下一字同音,而左畔从火,故再世以来,用唐人所借,但称为景。当《夷坚》第三书出,或见警曰:‘礼不讳嫌名。’乃直名之。今是书萌芽,稚儿谓:‘稗官说,与他所论著及通官文书不侔,避之宜矣。’遂目以《支景》。”《支丁》则自摭此帙中不可信者数事,谓:“苟以其说至,斯受之而已矣。聱牙畔奂,盖自知之,爱奇之过,一至于此。读者勿以辞害意可也。”《支戊》载《吕览》宾卑聚之梦,谓《夷坚》记梦,亡虑百余事,未有若此之可怪者。《支己》谓:“神奇诡异之事,无时不有。姑即《夷坚》诸志考之,上焉假诸正梦,腾薄穹霄,次焉犹陟蓬壶,期汗漫;不幸而死,死矣幸而复生,见九地之下,溟涨之海,以至岛鬼渊祇,蛇祅牛鬽之类,何翅累千万百。所遇非一人,所更非一事,所历非一境,而莫有同者焉。”《支庚》谓四十四日书成,自诧其速,且叙其所以速之由。《支辛》谓东坡《志林》、李方叔《师友谈记》、钱丕《行年杂纪》之类四五书,皆偶附著异事,不颛《虞初》九百之篇。士大夫或弗能知,故剟剽以为助,不几乎三之一矣。《支壬》则云:“子弟辈皆言,翁既作文不已,而掇录怪奇,又未尝少息,殆非老人颐神缮性之福,盍已之。余受其说,未再阅日,膳饮为之失味,步趋为之局束,方寸为之不宁,精爽如痴。向之相劝止者,惧不知所出。于是逌然而笑,岂吾缘法在是,如駷马下临千丈坡,欲驻不可?姑从吾志,以竟此生。异时惛不能进,将不攻自缩矣。”《支癸》谓:“刘向父子汇群书《七略》,班孟坚采以为《艺文志》。小说类定著十五家,最后《虞初周说》九百四十三篇,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涂说者之所造。今亡矣。唐史所标百余家,六百三十五卷,《太平广记》率取之不弃也。予既毕《夷坚》十志,又支而广之,通三百篇,不能满者,才十有一,遂半唐志所云。”《三志·甲》谓櫰子、偃孙,罗前人所著稗说来示,如徐鼎臣《稽神录》、张文定公《洛阳旧闻记》、钱希白《洞微志》、张君房《乘异》、吕灌园《测幽》、张师正《述异志》、毕仲荀《幕府燕间录》七书,多历年二十,而所就卷帙皆不能多。《三志·甲》才五十日而成,不谓之速不可也。《三志·乙》谓:“兹一编颇得之卜者徐谦。谦瞽双目,而审听强记。客诣其肆与之言,悉追忆不忘,倩旁人书以相示。昔徐仲车耳聩,而四方事无不周知,谦岂其苗裔耶?贤愚固不可同日语,而所以异则同。”《三志·景》谓郡邑必有图志,鄱阳独无。而《夷坚》自甲施于三景,所粹州里异闻,乃至五百有五十。他时有好事君子,采以为志,斯过半矣。《三志·丁》则云:“人年七八十,幸身康宁,当退藏一室,早睡晏起,翻贝多旁行书,与三生结愿;否则邀方外云侣,熊经鸱顾,斯亦可耳。至于著书,盖出下下策,而此习胶拲不能释。固尝悔哂,猛藏去弗视,乃若禁婴孺之滑甘,未能几何,留意愈甚,虽有倾河摇山之辩,不复听矣。”《三志·戊》谓“子不语怪力乱神”,非置而弗问也。圣人设教垂世,不肯以神怪之事诒诸话言。然书于《春秋》、于《易》、于《诗》、于《书》皆有之,而《左氏内外传》尤多,遂以为诬诞浮夸则不可。《三志·己》谓一话一言,入耳当即录,而固有因循而失之者。如滕彦智、黄雍父所言一二事,至今往来于襟抱不释也。《三志·庚》考徐铉《稽神录》,辩杨文公《谈苑》所载蒯亮之事非是。《三志·辛》云:“予尝立说,谓古今神奇之事,莫不同者,今乃悟此语为不广。”而证以蜀士孙斯文及《幽明录》中贾弼事。《三志·壬》引昌黎公《明鬼》,谓《夷坚》所纪,不能出其所证之三非。《三志·癸》言《太平广记》、《类聚》之误。《四志·甲》辨夷坚为皋陶别名。至《四志·乙》则绝笔之书,不及序。惟《支壬》、《三志·丁》两序意略同,而数序自诧其速者,亦不甚相远云。
俗谓不冠者曰科头。科头二字,出《史记·张仪传》,注谓:“不著兜鍪入敌。”
余首卷辨王建《宫词》,多杂以他人所作,今乃知所知不广。盖建自有《宫词》百篇,传其集者,但得九十篇,蜀本建集序可考。后来刻梓者,以他人十诗足之,故尔混淆。余既辨其八矣,尚有二首:“殿前传点各依班,召对西来六诏蛮。上得青花龙尾道,侧身偷觑正南山”、“鸳鸯瓦上忽然声,昼寝宫娥梦里惊。元是吾皇金弹子,海棠窠下打流莺”者,未详谁作也。所逸十篇,今见于洪文敏所录《唐人绝句》中,然不知其所自得。其词云:“忽地金舆向月陂,内人接著便相随。却回龙武军前过,当处教开卧鸭池。”“画作天河刻作牛,玉梭金镊采桥头。每年宫女穿针夜,敕赐诸亲乞巧楼。”“春来睡困不梳头,懒逐君王苑北游。暂向玉花阶上坐,簸钱赢得两三筹。”“红灯睡里看春云,云上三更直宿分。金砌雨来行步滑,两人抬起隐金裙。”“蜂须蝉翅薄松松,浮动搔头似有风。一度出时抛一遍,金条零落满函中。”“教遍宫娥唱尽词,暗中头白没人知。楼中日日歌声好,不问从初学阿谁。”“弹棋玉指两参差,背局临虚斗著危。先打角头红子落,上三金字半边垂。”“宛转黄金白柄长,青荷叶子画鸳鸯。把来不是呈新样,欲进微风到御床。”“供御香方加减频,水沉山麝每回新。内中不许相传出,已被医家写与人。”“药童食后送云浆,高殿无风扇少凉。每到日中重掠鬓,
衣骑马绕宫廊。”
唐李昌符《婢仆诗》二首,其一云:“不论秋菊与春花,个个能噇空腹茶。无事莫教频入库,一名闲物要些些。”曲尽婢之情状。乃知古今类如此。
《史记·秦本纪》:武公卒,葬雍平阳,初以人从死,从死者六十六人。至献公元年,方止从死。则知武公而下,十有八君之葬,必皆有从死者矣,不独缪公也。《黄鸟》之诗,特以奄息、仲行、针虎为秦之良臣,故国人哀之耳。夫一君之葬,使六十六人无罪而就死地,固已可骇,而缪公至用百七十七人。习俗之移人,虽缪公不能免,则献公亦贤矣哉!
“罔违道以干百姓之誉,罔咈百姓以从己之欲”。王荆公曰:“咈百姓以从己之欲,则不可;咈百姓以从先王之道,何为而不可?”范淳夫云:“咈百姓,则非先王之道也。”荆公之言,主于自文,范公则求以矫之,其实不然。干百姓之誉者,有时而违道,则道必有时而咈百姓矣。祁寒暑雨,均曰怨咨,小民之情也。为政者但当虚心无我,据理而行,不使纤毫计校毁誉之心乱于胸中,足矣。
《王制》云:“古者以周尺八尺为步,今以周尺六尺四寸为步。”《管子》、《司马法》皆曰六尺为步。秦始皇亦然。今以五尺为步。步之尺数不同如此。周尺之制,郑康成谓未详闻也。近世《伊川文集》中载作主之制,谓当今省尺五寸五分弱。潘仲善
时举
闻之晦翁谓,五寸字误,当作七寸五分弱。又谓省尺者,三司布帛尺也。潘后从会稽司马侍郎家求得温公图本周尺,果当布帛尺七寸五分弱,于今浙尺为八寸四分。温公图本必有考按,恨不知其源流之详也。
历家以冬至为一岁之首。冬至者,建子月之中气。故子时初四刻以前系今日,正初刻以后系明日,盖一理也。今《太史局历》,每节气在子初,则书其夜子初某刻以别之。其来尚矣。绍熙二年正月三日壬子,其夜子初立春,洪文敏以札子白庙堂云:“日辰自古以子时为首,今既子时立春,则当是四日癸丑。”谓太史之误。其实不然。康节《冬至吟》云:“何者谓之几?天根理极微。今年初尽处,明日未来时。此际易得意,其间难下辞。人能知此意,何事不能知。”又云:“冬至子之半,天心无改移。一阳初起处,万物未生时。玄酒味方淡,大音声正稀。此言如不信,更请问庖牺。”
汉高帝封兄子信为羹颉侯,虽以其母轑釜之故,然按《括地志》,实有羹颉山,在妫州怀戎县东南十五里。注《史记》者失不引此。颜师古注《汉书》,但云:“颉音戛,言其母戛羹釜也。”小司马《索隐》又直谓:“爵号耳,非县邑名。”皆弗深考也。古之封侯,未有非地名者。若武帝封霍去病冠军侯,田千秋富民侯,昭帝封霍光博陆侯,光武封彭宠奴不义侯,以至镌胡、镌羌、向义、建策之类,非制也。然冠军侯国在东郡,富民侯国在沛郡蕲县,博陆初食北海、河间,后益封,又食东郡,特被以嘉名而已,非若光武所封,未必有分地也。武帝时又有张骞封博望侯,赵破奴封从票侯,亦未详其封邑。
州县城隍庙,莫详事始。前辈谓既有社矣,不应复有城隍,故唐李阳冰谓:“城隍神祀典无之,惟吴越有尔。”然成都城隍祠,大和中李德裕所建。李白作《韦鄂州碑》谓:“大水灭郭,抗辞正色,言于城隍,其应如响。”杜牧为黄州刺史,有《祭城隍神祈雨文》二首。它如韩文公之于潮,曲信陵之于舒,皆有祭文,而许远亦有“眢井鹓翔,危堞神护”之语,则不独吴越为然。芜湖城隍祠,建于吴赤乌二年,高齐慕容俨、梁武陵王祀城隍神,皆书于史,则又不独唐而已。开成中,睦州刺史吕述以为合于《礼》之八蜡祭坊与水庸者。今按《礼记》注:“水庸,沟也。”《正义》云:“坊者,所以蓄水,亦以鄣水。水庸者,所以受水,亦以泄水。”则坊盖今之堤防,水庸盖今之沟浍也。方之城隍,义殊不类。今其祀几遍天下,朝家或锡庙额,或颁封爵;未命者,或袭邻郡之称,或承流俗所传,郡异而县不同。至于神之姓名,则又迁就附会,各指一人,神何言哉!负城之邑,亦有与郡两立者,独彭州既有城隍庙,又有罗城庙;袁州分宜县既有城隍庙,又有县隍庙,尤为创见。以余闻见所及考之,庙额封爵具者,惟临安府。当后唐清泰元年,尝封顺义保宁王,与越湖二神并命,今号永固庙,不知何时所赐。绍兴三十年,封保顺通惠侯,今封显正康济王。绍兴府,梁开平封崇福侯,清泰封兴德保闉王,绍兴初赐额显宁,今封昭顺灵济孚祐忠应王。台州则镇安庙,顺利显应王。吉州则灵护庙,威显英烈侯。筠州则利贶庙,灵佑顺应显正王。袁州则显忠庙,灵惠侯。濠州则孚应庙,灵助侯。建宁府则显应庙,福应惠宁侯。建康之溧水则显正庙,广惠侯。泉州惠安县则宁济庙,灵安昭祐侯。邵武军则显祐庙,神济训顺侯。泰宁则广惠庙,靖惠孚济侯。韶州则明惠庙,善祐侯。成州则灵应庙,英佑侯。有庙额而未爵命者:镇江,忠祐。宁国,灵护。隆兴,显忠。德安府,威泽。楚州,灵显。和州,孚惠。襄阳,孚济。汀州,显应。珍州,仁贶。静江,嘉佑。庆元之昌国,邵武之建宁,皆曰惠应。前代锡爵而本朝未申命者:湖州,阜俗安城王。处州龙泉县,广顺侯。鄂州,城隍、万胜镇安王。
城隍二字,亦正元中所封王号。
越州萧山县,用郡城隍神初命,称崇福侯。昭州立山县为蒙州时,封灵感王。台州五县,吴越时皆封以王爵,临海曰兴国,黄岩曰永宁,天台曰始平,仙居曰升平,宁海曰安仁。其余相承称谓,如温州,富俗侯;处州,仙都侯;临安府钱塘县,安邑侯;临安县,霸国侯王;兴国军,高陵王;筠州,新昌盐城王;潭州,定湘王;泉州,明烈王;潼川,兴元安平将军;汉州,彭州安福将军;邛州大邑县,安静神;广州,羊城使者之类,皆莫究其所以也。襄阳虽有孚济额,而保汉公之号,未知所自。宁国虽有灵护额,而爵称佑圣,不可得而详。隆兴虽有显忠额,而南唐尝封辅德王,故赣州称辅德庙。南康军安庆府,及潭之益阳,太平之芜湖,南安之上犹,皆称辅德王。抚、黄、复、南安、临江诸郡,则称显忠辅德王,或辅德显忠王,盖皆以隆兴庙额混南唐爵命以为称也。神之姓名具者:镇江、庆元、宁国、太平、襄阳、兴元、复州、南安诸郡,华亭、芜湖两邑,皆谓纪信。隆兴、赣、袁、江、吉、建昌、临江、南康,皆谓灌婴。福州、江阴,以为周苛。真州、六合,以为英布。和州为范增。襄阳之谷城为萧何。兴国军为姚弋仲。绍兴府为庞玉,实庞坚四世祖,事具《唐书·忠义传》,盖尝历越州总管。鄂州为焦明,《南史》焦度之父也。台州,屈坦,吴尚书仆射晃之子,今州治盖其故居。筠州,应智顼,唐初州为靖州时刺史。南丰,游茂洪,开元间尝知县镇。溧水,白季康,唐县令也。惟筠之新昌,祀西晋邑宰卢姓者;绍兴之嵊,祀陈长官;庆元昌国,祀邑人茹侯:三者不得其名耳。耳目所不接者,尚阙如也。承、播、溱三州及遵义军未废时,皆尝锡城隍庙额:承曰静惠,播曰昭祐,溱曰宁德,遵义曰怀宁。承州则又有静应侯爵。今承为绥阳县,遵义为寨,皆隶珍州;溱、播之地,则折而入于南平之境矣。《嘉祐杂志》载,吴春卿为临安宰,闻故老言:“钱尚父方睡,汤瓶沸,一小童以水注之。钱曰:‘吾方欲以水注瓶,此童先知吾意,不可赦。’遂杀之。后见其为厉,乃封为霸
一作厉
国侯,使永为临安土地,故塑像为十余岁小儿。”今不知塑像何如,而土地之称,已转而为城隍矣。《太平广记》载,宣州司户死而复生,云见城隍神,自言晋桓彝也。与所传不同。然彝今亦别庙食于泾。绍兴辛未,潼川守沈该,将新城隍祠,梦人赍文书来,称新差土地。阅其姓名,盖史坚序。事愈涉怪。淳熙间,李异守龙舒,有德于民,去郡而卒,邦人遂相传为城隍神矣。尤浅妄不经也。唐羊士谔有《城隍庙赛雨绝句》二首。
《史记·齐世家》云:“齐王与舅父驷钧,阴谋发兵。”《索隐》云:“舅父谓舅,犹姨称姨母。”舅父二字甚新,人少用者。
《礼》,妇人与丈夫为礼则侠拜。侠者,夹也。谓男子一拜,妇人两拜,夹男子拜。今妇人之拜不跪,则异于古所谓侠拜。江浙衣冠之家,尚通行之,闾巷则否。江邻幾《嘉祐杂志》载司马温公之语,乃谓陕府村野妇人皆夹拜,城郭则不然。南北之俗不同如此。
冯延巳《谒金门》长短句,脍炙人口。其曰:“斗鸭栏干独倚。”人多疑鸭不能斗。余按《三国志·孙权传》注引《江表传》曰:“魏文帝遣使求斗鸭,群臣奏宜勿与。权曰:‘彼在谅闇之中,所求若此,岂可与言礼哉?具以与之。’”《陆逊传》:“建昌侯虑作斗鸭栏。逊曰:‘君侯宜勤览经典,用此何为?’”《南史·王僧达传》:“僧达为太子舍人,坐属疾而往杨列桥观斗鸭,为有司所劾。”《新唐书·齐王祐传》:“祐喜养斗鸭。方未反,狸齚鸭四十余,绝其头去。及败,牵连诛死者凡四十余人。”则古盖有之。又《唐·田令孜传》:“僖宗好斗鹅,数幸六王宅、兴庆池,与诸王斗鹅。一鹅至五十万钱。”是鹅亦能斗也。
秦捕商君,商君亡至关下,欲舍客舍。客不知商君也,曰:“商君之法,舍人无验者,坐之。”商君喟然叹曰:“嗟乎,为法之敝,一至此哉!”苏文定谪雷州,不许居官舍,遂僦民屋。章子厚又以为强夺民居,下州逮民究治。及子厚责雷,亦问舍于民,民曰:“前苏公来,章丞相几破我家,今不可也。”人以为报,古今一辙也。
《西京杂记》载:武帝欲杀乳母,告急于东方朔。朔曰:“帝忍而愎,旁人言之,益死之速耳。汝临去,但屡顾我,我当设奇以激之。”乳母如言。朔在帝侧曰:“汝宜速去,帝今已大,岂念汝乳哺时恩耶!”帝怆然,遂舍之。《史记·滑稽传》,褚先生曰:“武帝时有所幸倡郭舍人者,发言陈辞,虽不合大道,然令人主和说。武帝少时,东武侯母常养帝,帝壮时,号之曰‘大乳母’。乳母家子孙奴从者,横暴长安中。有司请徙乳母家室处之于边。奏可。乳母当入辞,先见郭舍人,为下泣。舍人曰:‘即入见辞去,疾步,数还顾。’乳母如其言。郭舍人疾言骂之曰:‘咄!老女子,何不疾行?陛下已壮矣,宁尚须汝乳而活邪?尚何还顾?’于是人主怜焉,乃下诏,止无徙乳母。”此一事耳,一以为杀,一以为徙;一以为东方朔,一以为郭舍人。《西京杂记》,颜师古固尝辨其妄,褚所书他事抵牾者亦多,皆未可尽信。
律文,罪虽甚重,不过绞斩而已。凌迟一条,五季方有之,至今俗称为法外云。
“姚平仲,字希晏,世为西陲大将。幼孤,从父古养为子。年十八,与夏人战臧底河,斩获甚众,贼莫能枝梧。宣抚使童贯召与语,平仲负气不少屈,贯不悦,抑其赏。然关中豪杰皆推之,号小太尉。睦州盗起,徽宗遣贯讨贼。贯虽恶平仲,心服其沉勇,复取以行。及贼平,平仲功冠军,乃见贯曰:‘平仲不愿得赏,愿一见上耳!’贯愈忌之。他将王渊、刘光世,皆得召见,平仲独不与。钦宗在东宫,知其名,及即位,金人入寇,都城受围。平仲适在京师,得召对福宁殿,厚赐金帛,许以殊赏。于是平仲请出死士斫营,擒虏帅以献。及出,连破两寨,而虏已夜徙去。平仲功不成,遂乘青骡亡命,一昼夜驰七百五十里,抵邓州,始得食。入武关,至长安,欲隐华山,顾以为浅。奔蜀,至青城山上清宫,人莫识也。留一日,复入大面山,行二百七十余里,度采药者莫能至,乃解纵所乘骡,得石穴以居。朝廷数下诏物色求之,弗得也。乾道、淳熙之间始出,至丈人观道院,自言如此。时年八十余,紫髯郁然,长数尺,面奕奕有光。行不择崖堑荆棘,其速若奔马。亦时为人作草书,颇奇伟。然秘不言得道之由云”。此陆放翁所作《平仲小传》也。放翁亦尝以诗寄题青城山上清宫壁间云:“造物困豪杰,意将使有为。功名未足言,或作出世资。姚公勇冠军,百战起西陲。天方覆中原,殆非一木支。脱身五十年,世人识公谁?但惊山泽间,有此熊豹姿。我亦志方外,白头未逢师。年来幸废放,傥遂与世辞。从公游五岳,稽首餐灵芝。金骨换绿髓,歘然松杪飞。”后守新定,再作诗托上官道人寄之云:“太尉关河杰,飞腾亦遇时。中原方荡覆,大计易差池。素壁龙蛇字,空山熊豹姿。烟云千万叠,求访固难知。”
汉张汤、韩安国,皆以御史大夫行丞相事。曹窋以列侯、臣贺以太仆行御史大夫事。刘歆以大中大夫行太常事。乐成以少府行大鸿胪事。臣安行以太子少傅行宗正事。少府忠行廷尉事。王温舒为右辅行中尉。张良以列侯行太子少傅事。黄霸以廷尉监行丞相长史事。盖宽饶以谏大夫行郎中户将事。王尊守京兆都尉行京兆尹事。翟义以南阳都尉行太守事。盖汉制,官阙则卑者摄为之之谓行。亦有以同列通摄者,靳石以太常行太仆,韩延年以太常行大行令,刘德以宗正行京兆尹之类是也。九卿三辅,皆同列也。今著令以寄禄高于职事官者为行,异于古矣。
容斋辨陈正敏之妄,梁颢非八十二登科,是矣。与时因记《玉壶清话》载:仁宗问梁适:“卿是那个梁家?”适对曰:“先臣祖颢,先臣父固。”上曰:“怪卿面貌酷似梁固!”按《国史》,适乃颢之子,固之弟。小说家多不考订,率意妄言,观者又不深考,往往从而信之。如此类甚多,殊可笑也。
卷第九
《诗》:“诞弥厥月。”诞,大也。朱文公则以为发语之辞。世俗误以诞训生,遂有“降诞”、“庆诞”之语,前辈辨者多矣。《书》曰:“诞膺天命。”诞亦大也。范晔赞光武,乃有“光武诞命”之语,尤不可晓。《殇帝纪》云:“诞育百余日。”亦误。
寇恂自颍川太守徙汝南,又入为执金吾。会颍川盗起,光武将亲征隗嚣,欲复使恂出守颍川,从驾至郡,盗贼悉降,遂已。百姓遮道曰:“愿从陛下复借寇君一年。”是时恂去郡已久,百姓以其为王朝之卿,故谓之借。今人作太守在任垂满者书启,多用借寇事,似不类也。
《夷坚戊志》载《裴老智数》谓:“绍兴十年七月,临安大火,延烧城内外室屋数万区。裴方寓居,有质库及金珠肆在通衢,皆不顾,遽命纪纲仆分往江下及徐村,而身出北关,遇竹木砖瓦芦苇椽桷之属,无论多寡大小,尽评价买之。明日有旨:竹木材料免征税抽解。城中人作屋者皆取之,裴获利数倍,过于所焚。”后阅张芸叟所著《浮休阅目集》,书焦隐事云:“一日,京师火。隐晨出之木场,凡木皆以姓字题识,后至者率诣隐市材。”始知《夷坚》指为裴老者误矣。虽曰富家智略往往相似,然不应如是之同也。
“娶妻当得阴丽华”。唐与政
仲友
谓观此语,知郭后之必废。然予观《刘植传》载:“刘杨起兵附王郎,众十余万。光武遣植说杨,杨乃降。光武因留真定,纳郭后,后即杨之甥也。故以此结之。”则是郭后之纳,已非光武之情矣,何待“阴丽华”之语而后占其废乎?范晔不以此书之《后纪》,故前辈议论未尝及之。
余尝最城隍爵号,后阅《国朝会要》,考西北诸郡,东京号灵护庙,初封广祐公,后进祐圣王。大内别有城隍,初封昭贶侯,后进爵为公。拱州昭灵庙,惠烈夫人,盖俗传为宋襄公之媦。开德府显应庙,感圣侯。解州灵佑庙,镇宝侯。浚州黎阳县显固庙,灵护伯。他皆无闻。盖东南城隍之盛,多起于近世。此数者,亦徽庙朝锡命耳。
马援平交趾贼,封新息侯,击牛酾酒,劳飨军士,因从容及从弟少游之语,吏士皆伏称万岁。又冯鲂赦郏贼延褎等,亦皆称万岁。是东都之臣,不以称万岁为嫌。独窦宪出屯北威,与车驾会长安,尚书以下,欲伏称万岁,韩棱正色曰:“礼无人臣称万岁之制。”议者皆惭而止。若棱者,可谓不为俗所移矣。然万岁之称,三代盛时所无有。盖自蔺相如奉璧入秦,田单为约降燕,冯谖焚孟尝君债券,昉见于简牍,至汉为盛。棱之所谓礼,岂古之所谓礼耶?吴虎臣引“虎拜稽首,天子万寿”,谓万岁发于此。然此特咏歌之辞耳,非可与后世呼万岁者同语也。
世俗笓字当作枇,与枇杷之枇字同而音异。后汉济北孝王次丧父至孝,梁太后下诏增封,有曰:“头不枇沐。”《魏志》,徐季龙取十三种物使管辂占之。辂先说鸡子,后道蚕蛹,遂一一名之,唯以梳为枇耳。陆云《与兄机书》“案行视曹公器物”其中亦有枇字。《类篇》枇凡四音,其一毗志切,栉属。《集韵》同。又按《说文》:“栉,梳比之总名也。”汉文帝遗匈奴单于比疏一,或作比余一。颜师古注曰:“辫发之饰也。比,音频寐反。”则知枇字亦通作比。惟笓字无所经据。《博雅》:“篝筌谓之笓,盖捕取鱼鰕之具。边迷、频脂二切。”与此不同。虽《集韵》“枇亦作笓”,《类篇》“笓,又毗至切,栉属”,然二书晚出,(不)当从。古诗曰:“其比如栉。”又知三代之前,未有枇之名,但通谓之栉,而已有相迫比之义矣。
范晔《后汉书·杨震传》载:安帝时,河间男子赵腾上书,指陈得失。帝怒,收考诏狱,结以罔上不道。震上疏救之,帝不省,腾竟伏尸都市。《张皓传》又载:顺帝时,清河赵腾上言灾变,讥刺朝政,收腾系考。皓上疏谏,帝悟,减死一等。安、顺两朝,时世相接,河间、清河二国,壤地相邻,不应皆有一赵腾上书,皆指言时政,皆为人主所怒,又皆有大臣救解。虽其末一生一死,然亦不应如是之同。疑只一事,而晔误以为二耳。
汉武帝徵枚乘,乘道死,诏问乘子,无能为文者。后乃得其孽子皋。皋字少孺,乘在梁时,取皋母为小妻。又《孔光传》:淳于长坐大逆,诛长小妻乃始等六人。《佞幸传》:张彭祖为小妻所毒,薨。《外戚·许后传》:后姊孊寡居,与淳于长私通,因为之小妻。后汉赵惠王乾,居父丧,私聘小妻,削中丘县。注云:“小妻,妾也。”又窦融女弟为大司空王邑小妻,陈王钧取掖庭出女李娆为小妻,乐成靖王党取故中山简王傅婢李羽生为小妻。梁节王畅上疏辞谢,有曰:“臣畅小妻三十七人,其无子者,愿还本家。”陈球与刘郃辈谋诛宦者,因小妻之父程璜而事泄。《东观记》又载:彭城靖王子男丁前物故,恭子酺侮丁小妻。见《恭传》注。周益公《行归正人萧中一次妻耶律氏制》,谓次妻二字,别无经据,乞改称小妻,札子中注云“出《汉书》”,指此。《董卓传》又有少妻之称,疑即小妻也。裴松之注《三国志·孙皓传》,引《江表传》载张俶事,亦曰“取小妻三十余人”。又《骆统传》:统母改适,为华歆小妻。晋宋挺本刘陶门人,陶亡后,娶陶爱妾为小妻。隋王世充祖支颓䅶死,其妻少寡,仪同王粲纳之,以为小妻。则不独见于汉史云。
“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非恶饱而欲饥,恶安而欲危也,但不可求耳。君子之求也,惟当求道,求在我者而已;外此而有所求,皆非也。所谓“求之有道,得之有命”者,亦谓尽其在我,而非志于得也。他如“求为可知”,“夫子之求之也”之类,皆此意。
“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宫室之美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妻妾之奉为之”。此二者,固志士之所羞也。若“为所识穷乏者得我而为之”,似亦可矣,而均之为“失其本心”何耶?此犹易解
去
,曰孔子罪乞醯之意耳。经德不回,非以干禄也;言语必信,非以正行也。干禄固非美事,若正行则何不可者?今为学而不事正行,果何所事耶?惟能识此意,而后可与言学矣。
康节先生《左袵吟》云:“自古御戎无上策,唯凭仁义是中原。王师问罪固能道,天子蒙尘争忍言。二晋乱亡成茂草,三君屈辱落陈编。公闾延广何人也?始信兴邦亦一言。”盖豫谶靖康之祸也。篇末虽托二晋以为词,然因王师问罪而致寇,惟燕山之役为然,二晋所无也。深切著明如此,而读者多不察。余闻之友人曾幼舆
宏誉
而始悟。因记康节《观有唐吟》有云:“凭高始见山河壮,入夏方知日月长。三百年间能混一,事虽成往道弥光。”亦寓微意。又《观盛化吟》有云:“生来只惯见丰稔,老去未尝经乱离。”其子谓乱离之语太过,康节叹曰:“吾老且死矣,汝辈行且知之。”
唐人称县令曰明府,而汉人谓之明廷,见范晔书《张俭传》。明府以称太守,山阴老叟称刘宠,刘翊称种拂,高获称鲍昱,皆然。
杨文公《谈苑》谓元稹作《春深》题二十篇,并用家、花、车、斜四字为韵。白居易、刘禹锡和之,亦同此。次韵诗起于此。高承著《事物纪原》取其说。余按《梁书·王规传》,普通六年,高祖于文德殿饯广州刺史元景隆,诏群臣赋诗,同用五十韵。则唐以前固有之矣。
余前辨刘信羹颉之封,后阅《能改斋漫录》引王观国《学林新编》,谓是颍川地名不羹者。彼自不羹,此自羹颉,地名之同一字者多矣,岂可比而一之。审如王说,则颉字何从而来耶?
俚俗谓娶妻为索妻,亦有所本。《三国志·吕布传》云:“袁术欲结布为援,乃为子索布女。”《关羽传》云:“孙权遣使,为子索羽女。”又《隋书·太子勇传》载独孤后曰:“为伊索得元家女。”
张清源
淏
《云谷杂纪》辨欧阳《集古录·目》谓,后汉人亦有复名者,然仅载苏不韦、孔长彦兄弟、刘騊駼、丘季智、张孝仲、范特祖、召公子、许伟康、司马子威十人而已。考之范晔书,盖不止此。如延岑护军邓仲况,见《苏竟传》。郑玄师事京兆第五元,先又从东郡张恭祖。玄之子名益恩。桓荣族人桓元卿。陈忠荐士,其一曰成翊世,翊世字季明,见《杜根传》。《后陈敬王曾孙宠传》注引《谢承书》,袁术使将张闿阳杀陈相骆俊。梁冀之弟名不疑。越巂太守李文德,素善延笃。《党锢传·序》有渤海公族进阶,注云:“公族,姓也,名进阶。”李膺欲按宛陵大姓羊元群。《孔融传》有太傅马日磾。皇甫嵩子名坚寿。《酷吏·李章传》有安丘大姓夏长思。宦者曹节弟名破石。王逸子名延寿,字文考。《方术传》谢夷吾字尧卿之类,清源皆未及也。他尚有之,犹恨不能尽记。
李延寿南、北《史》成,惟《隋书》别行,余七史几废。大抵纪载无法,详略失中,故宜行而不远。且史传纪事,出于一人之手,而自为同异者,亦有之矣;未有卷帙联属,首尾衡决,而不能自觉者也。姚思廉《梁书》列传第三十卷《江革传》,谓何敬容掌选,序用多非其人,革性强直,常有褒贬。而第三十一卷《何敬容传》,乃谓敬容铨序明审,号为称职。夫史者,所以传信万世,今若此,其将何所从乎?其余可笑者甚多,未暇尽著。
白乐天《长恨歌》书太真本末详矣,殊不为鲁讳;然太真本寿王妃,顾云“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何邪?盖宴昵之私犹可以书,而大恶不容不隐。《陈鸿传》则略言之矣。
《唐新书·承天皇帝倓传》:“以兴信公主季女张为恭顺皇后,冥配焉。”汪玉山辨证,谓“冥配前已有,而《新书》不书”。尝考汪外孙郑子敬
寅
注引《唐会要》:“懿德太子重润,中宗即位追赠,娉国子监丞裴粹亡女,为冥婚,合葬。”虽然,不始于唐也。《三国志》载邴原女早亡,时曹操爱子仓舒亦没,操欲求合葬。原曰:“合葬,非礼也。原之所以自容于明公,公之所以待原者,以能守训典而不易也。若听明公之命,则是凡庸也,明公焉以为哉?”操乃止。然竟娉甄氏亡女,与合葬。又太和六年,魏明帝爱女淑薨,追封谥淑为平原懿公主,为之立庙。取文昭甄后亡从孙黄,与合葬。追封黄列侯,以夫人郭氏从弟德为之后,承甄氏姓。封德为平原侯,袭公主爵。则汉魏间已行之矣。
读诸葛孔明《出师表》而不堕泪者,其人必不忠;读李令伯《陈情表》而不堕泪者,其人必不孝;读韩退之《祭十二郎文》而不堕泪者,其人必不友。青城山隐士安子顺
世通
云。
谓有疾曰不快,陈寿作《华陀传》已然。
葛常之《韵语阳秋》云:“《晋书·阮咸传》云:‘咸善琵琶。’今有圆槽而十三柱者,世号阮,亦谓阮咸,相传谓阮咸所作,故以为名,而《咸传》乃不及此。山谷《听宋宗儒摘阮歌》云:‘手挥琵琶送飞鸿,促弦聒醉惊客起。圆璧庚庚有横理,闲门三月传国工,身今亲见阮仲容。’则亦以为仲容所作,岂咸用琵琶余制而作阮耶?”据此,则是常之不知阮咸所出。余按《国史纂异》云:“元行冲宾客为太常少卿时,有人于古墓中得铜物,似琵琶而身正圆,莫有识者。元视之曰:‘此阮咸所造乐具。’乃令匠人改以木,为声清雅,今呼为阮咸者是也。”《卢氏杂说》云:“《晋书》称阮咸善弹琵琶。后有发咸墓者,得琵琶,以瓦为之,时人不识,以为于咸墓中所得,因名阮咸。”陈晋之
旸
《乐书》云:“阮咸五弦,本秦琵琶,而颈长过之,列十二柱焉。唐武后时,蒯明于古冢得铜琵琶,晋阮咸所造也。元亨中,命工以木为之,声甚清彻,颇类《竹林七贤图》所造旧器,因以阮咸名之,亦以其善弹故也。圣朝太宗于旧制四弦上加一弦。”三说盖大同而小异,今世所行皆四弦十三柱者。与时窃闻今禁中女乐别有所谓阮,其制视民间者绝不同,且甚大,须坐而奏之。乡人郭子云
应龙
守南安时,大庾令之妇乃出宫人,能为此,郭盖亲见之。《唐书·乐志》云:“五弦,如琵琶而小,北国所出。乐工裴神符初以手弹,太宗悦甚,后人习为搊琵琶。”则是唐已有五弦矣。不知旸因唐之太宗而误为本朝耶?抑别有考按耶?
《夷坚·支乙》载紫姑《咏手》诗:“笑折樱桃力不禁,时攀杨柳弄春阴。管弦曲里传声慢,星月楼前敛拜深。绣幕偷回双舞袖,绿窗闲整小眉心。秋来几度挑罗袜,为忆相思放却针。”唐韩致光《香奁集》亦有《咏手》一诗:“暖白肤红玉笋芽,调琴抽线露尖斜。背人细拈垂胭鬓,向镜轻匀衬眼霞。怅望昔逢褰绣幔,依稀曾见托金车。后园笑向同行道,摘得蘼芜又一杈。”其体正同,盖皆言手之用尔,韩诗独首句不然。
侯嬴为夷门监者。按大梁城十二门,东曰夷门。则夷门者,大梁之一门耳。后人遂直指汴京为夷门,非也。《容斋续笔》辨台城、少城,类此。
古者道路,男子由右,女人由左,车从中央。今遂宁府谯门之外有桥曰仪桥,不知何时所创,上加栏楯,道分为三,尚仿佛古人之意。谓之仪者,犹仪门也。
周文忠序《文苑英华》,首云:“太宗皇帝,丁时太平,以文化成天下。既得诸国图籍,聚名士于朝,诏修三大书:曰《太平御览》,曰《册府元龟》,曰《文苑英华》。”洪文敏序《夷坚三志·癸》亦云:“太平兴国中,诏侍从馆阁,集著《册府元龟》、《文苑英华》、《御览》、《广记》等四书。”予按,《册府元龟》乃景德二年编类,至大中祥符六年书成,皆真宗朝。二公之言偶失之。
俗间谓笼烛为照道,此二字出《仪礼》注。
冬至贺礼,古无有也,其殆始于汉乎?《汉杂事》曰:“冬至阳生,君道长,故贺。”沈约《宋书》曰:“魏、晋冬至日,受万国及百寮称贺,因小会,其仪亚于岁朝。”《北齐书》:库狄伏连,冬至之日,亲表称贺,其妻减马豆,设豆饼。伏连大怒。盖历代行之,至今不废。按《月令》:“仲冬之月,日短至,阴阳争,诸生荡。君子斋戒,处必掩身。身欲宁,去声色,禁嗜欲,安形性。事欲静,以待阴阳之所定。”《易》曰:“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五经通义》云:“冬至,寝兵鼓,商旅不行,君不听政事。曰冬至阳气萌,阴阳交精,始成万物,气微在下,不可动泄。王者承天理,故率天下静而不扰也。”《白虎通》云:“冬至前后,君子安身静体。百官绝事,不听政,择吉辰而后省事。”今仆仆交相贺,则所谓安身静体,静而不扰,以待阴阳之定者,果何在哉?又按《月令》:“仲夏之月,日长至;仲冬之月,日短至。”今世反称冬至为长至,尤非是。曹子建《冬至献袜颂表》云:“伏见旧仪,国家冬至献履贡袜,所以迎福践长。”崔浩《女仪》云:“近古妇人,常以冬至上履袜于舅姑,践长至之义也。”隋杜台卿《玉烛宝典》云:“冬至,日极南,景极长,阴阳日月,万物之始。律当黄钟,其管最长,故有履长之贺。盖周礼。”冬至日在牵牛,景长一丈三尺,日短而景长也。黄钟之律九寸,于十二律为最长。《月令》所谓“短至”,谓日之短。曹、崔、杜谓“践长”、“履长”者,景之长,琯之长也。虽所指不同,然当以《月令》为正。
谏议大夫称大谏,始于近世,然于古有之。齐威公使鲍叔牙为大谏,见《管子》第二十篇。
韩子苍云:“韦苏州少时,以三卫郎事玄宗,豪纵不羁。玄宗崩,始折节务读书。然余观其人,为性高洁,鲜食寡欲,所居扫地焚香而坐,与豪纵者不类。其诗清深妙丽,虽唐诗人之盛,亦少其比,又岂似晚节学为者,岂苏州自序之过欤?然天宝间不闻苏州诗,则其诗晚乃工,为无足怪。”叶石林《南宫诗话》云:“苏州诗律深妙,白乐天辈固皆尊称之,而行事略不见唐史为可恨。以其诗语观之,其人物亦当高胜不凡。刘禹锡集中有大和六年举自代一状,然应物《温泉行》云:‘北风惨惨投温泉,忽忆先皇巡幸年。身骑厩马引天仗,直至华清列御前。’则尝逮事天宝间也,不应犹及大和时,盖别是一人,或集之误。”苕溪渔隐云:“《苏州集》有《燕李录事》诗云:‘与君十五侍皇闱,晓拂炉烟上玉墀。’又《温泉行》云:‘出身天宝今几年,顽钝如锤命如纸。’余以《编年通载》考之,天宝元年至大和六年,计九十一年。应物于天宝间已年十五,及有出身之语,不应能至大和间也。蔡宽夫云
《南宫诗话》,世误传蔡宽夫作,渔隐故云。
刘禹锡所举别是一人,可以无疑矣。”《容斋随笔》云:“《韦苏州集》中有《逢杨开府》诗云:‘少事武皇帝,无赖恃恩私。身作里中横,家藏亡命儿。朝持摴蒱局,暮窃东邻姬。司隶不敢捕,立在白玉墀。骊山风雪夜,长杨羽猎时。一字都不识,饮酒肆顽痴。武皇升仙去,憔悴被人欺。读书事已晚,把笔学题诗。两府始收迹,南宫谬见推。非才果不容,出守抚惸嫠。忽逢杨开府,论旧涕俱垂。’味此诗,盖应物自叙其少年事也,其不羁乃如此。李肇《国史补》云:‘应物为性高洁,鲜食寡欲,所居焚香扫地而坐。其为诗驰骤建安已还,各得风韵。’盖记其折节后来也。应物为三卫,正天宝间,所为如是,而吏不敢捕,又以见时政矣。”与时谓应物行事散轶,唐史失不立传,故诸家之说,未能会于一。近世沈明远
作喆
始櫽括《应物集》及他书为传,甚详。然论断中亦以刘宾客所举为疑。今笔于此:韦应物,京兆长安县人也。
见《崔都水及休日还长安胄贵里》及《岁日寄弟并答崔甥》诗。
其家世自宇文周时,孝宽以功名为将相,而其兄夐高尚不仕,号为逍遥公。夐之孙待价,仕隋为左仆射,封扶阳公。待价生令仪,为唐司门郎中。令仪生銮,銮生应物。
见林宝《姓纂》。
少游太学。
见《赠旧识》诗。
当开元、天宝间,宿卫仗内,亲近帷幄,行幸毕从,
见《宴李录事并郑户曹》及《逢杨开府》《温泉行》等诗。按《通典》,左右宿卫侍从,皆以高荫子弟年少美风姿者补之,为贵胄起家之高选。
颇任侠负气。洎渔阳兵乱后,流落失职,乃更折节读书。屏居武功之上方,
见《逢杨开府》及《经武功旧隐》诗。
复返沣上,园庐芜没,贫无以自业。
见《归沣上》诗。
客游江淮间,所与交结,皆一时名士。
见《会梁川故人》及《李栖梧会大梁亭》等诗。
因从事河阳,去为京兆功曹,摄高陵令。
见《寄弟》及《别子西》诗。
永泰中,迁洛阳丞。两军骑士,倚中贵人势,骄横为民害。应物疾之,痛绳以法,被讼弗为屈,
见《示从子班》诗。
弃官,养疾同德精舍。
见《同德精舍》诗。
起为鄠令。大历十四年,除栎阳令,复以疾谢去,归寓西郊,
见《归西郊》诗。
择胜隐于善福祠,从诸生学问,澹如也。
见《西斋示诸生》诗。
建中二年,拜尚书比部外郎。明年,出为滁州刺史。
见《别善福祠》诗。
滁山川清远,山中多隐君子,应物风流岂弟,与其人览观赋诗,郡以无事,人安乐之。
见《全椒道士》及《释良史》等诗。
四年十月,德宗幸奉天,应物自郡遣使间道奔问行在所。明年兴元甲子,使还,诏嘉其忠。
见《寄弟》诗。
终更贫,不能归,留居郡之南岩。
见《岁日寄端武》诗。
俄擢江州刺史。
见《登郡楼》诗。
居二岁,召至京师。贞元二年,由左司郎中补外,得苏州刺史。
见《答李士巽》诗。
在郡延礼其秀民,抚其惸嫠甚恩。
见《郡斋文士宴集》诗。
久之,白居易自中书舍人出守吴门,应物罢郡,
见《刘禹锡集》中《酬白舍人》诗云:“苏州刺史例能诗,西掖今来替左司。”
寓于郡之永定佛寺。
见《寓永定》诗。
大和,以太仆少卿兼御史中丞,为诸道盐铁转运、江淮留后,年九十余矣。不知其所终。
见刘禹锡《大和六年为苏州刺史举官自代状》云:“诸道盐铁转运、江淮留后、朝议郎、太仆少卿、兼御史中丞、上柱国韦应物,历掌剧务,皆有美名,执心不回,临事能断。所职虽重,本官尚轻。内省无能,辄敢公举。司榷管之利,诚藉时才;流岂弟之风,实为邦本。”谨按,大和年去应物刺郡时已更六朝,四十余年矣,而梦得犹举之,岂其遗爱尚存耶?又据应物《送邹少府》诗云:“天宝为侍臣,历观两都士。”《宴李录事》诗云:“十五侍皇闱。”然则天宝中应物在三卫,年始十五,至大和,计年九十余。然自苏州罢郡寓永定以后,集中不复有诗,岂四十年间无一篇诗者?盖亡之也。予尝叹息于斯焉。
有子曰庆复,为监察御史、河东节度掌书记。
见《姓纂》。
应物性高洁,
见李肇《国史补》。
善为诗,气质闲妙,浑然天成,初若不用工,而近世诗人莫及也。白居易尝语元稹曰:“韦苏州歌行,才丽之外,深得讽谏之意,而五言尤为高远雅淡,自成一家。”其为时人推重如此。浮屠皎然者,颇工近诗,尝拟应物体格,得数解为贽,应物弗善也。明日,录旧贽以见,始被领略,曰:“人各有能有不能,盖自天分学力有限。子而为我,且失其故步矣,但以所诣自名可也。”皎然心服焉。
见《因话录》、《长庆集》等。
应物鲜食寡欲,所居焚香扫地而坐。
见李肇《国史补》。
为吴门时,年已老矣,而诗益造微,世亦莫能知之也。
亦白诗。
子沈子曰:予读韦苏州诗,超然简远,有正始之风,所谓朱丝疏弦,一唱三叹者。应物当开元、天宝,宿卫仗内,为郎、刺史于建中,以迄贞元,而文宗大和中,刘禹锡乃以故官举之,计其年九十余,而犹领转输剧职,应物何寿而康也?然自吴郡以后,不复有诗文见于录者,岂亡之耶?使应物而无死,其所为当不止此;以应物为终于吴郡之后,则禹锡之所举者犹无恙也,盖不可得而考也。《新唐书·文艺传》称应物有文在人间,史逸其传,故不录。予既爱其诗,因考次其平生,行义官代,皆有凭藉,始终可概见如此,恨史官编摩疏陋耳。嗟夫!应物崎岖,身阅盛衰之变,晚乃折节学问,今其诗往往及治道,而造理精深。士固有悔而能复,厄而后奇者,如应物有以自表见于后世,岂偶然哉?《渔隐丛话后集》又载韩子苍云:“韦苏州少时,以三卫郎事玄宗,豪纵不羁。”余因记《唐宋遗史》云:“韦应物赴杜鸿渐宴,醉宿驿亭,见二佳人在侧,惊问之。对曰:‘郎中席上与司空诗,因令二乐伎侍寝。’问:‘记得诗否?’一妓强记,乃诵曰:‘高髻云鬟宫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苏州刺史肠。’”观此则应物豪纵不羁之性,暮年犹在也。子苍又云:“余观韦苏州,为性高洁,鲜食寡欲,所居扫地焚香而坐。”此是《韦集》后王钦臣所作序载《国史补》之语,但恐溢美耳。与时谓尽信书不如无书,《国史补》之说固未可信,又安知《唐宋遗史》为得其实乎?此未可以臆断也。
卷第十
臧哀伯云:“武王克商,迁九鼎于洛邑,义士犹或非之。”义士即《多士》所谓“迁殷顽民”者也。由周而言,则为顽民;由商而论,则为义士矣。此说近世陈同甫
亮
始发之。杜预谓为“伯夷之属”,非也。
《礼》曰:“铭者,自名也。自名以称扬其先祖之美,而明著之后世者也。为先祖者,莫不有美焉,莫不有恶焉。铭之义,称美而不称恶,此孝子孝孙之心也。唯贤者能之。”又曰:“其先祖无美而称之,是诬也;有善而弗知,不明也;知而弗传,不仁也。此三者,君子之所耻也。”碑志、行状之法,具于是矣。若无美而必欲谀墓,有恶而饰以为美,卑官下士,犹足以诳不知之人;仕稍通显,则其善恶已著于人之耳目,何可诬也?莫俦靖康末所为,虽三尺童子,亦恨不诛之,而孙仲益尚书志其墓,顾谓:“靖康之变,台谏争请和戎,皆斥废不用。而二三狂生,抗首大言,乘险徼幸,试之一掷,卒至误国。高宗狩维扬,移跸临安,国步阽危,至此极矣。而进取之士,终以和戎为讳,此翰林莫公所以投闲置散,至于老死不用。”斯言也,不几于欺天乎?及作《韩忠武志》,则又以岳武穆为跋扈,而与范琼同称,善恶复混淆矣。岳之祸,承权臣风旨而诬以不臣者,万俟忠靖、罗彦济
汝楫
也。洪文惠志罗墓,不书此事,正得称美不称恶之义。而仲益志万俟,则显书之,何哉?张子韶侍郎,学问气节,表表一世,参禅学佛,与其平生自不相掩,张亦未尝以此为讳。其从子
榕
作家传,欲为文饰,乃谓张有《学说》云:“释老虚无,耳不可有闻,目不可有见。”则是静言庸违,张必不然。余独喜李文简志赵待制
开
墓,既历叙其在蜀理财治赋之功,且谓为当时第一;继云:“或者咎公竭泽而渔,使来者无所施其智巧,今虽累经蠲放,而害终不去。当时稍存平恕,则今日之害,决不至此。呜呼!此所谓责人终无已者也,然公亦不得不任其咎。昔苏绰在西魏佐周武帝,以国用不足,为征税之法颇重,既而叹曰:‘今所为者,正如张弓,非平世法也。后之君子,谁能弛乎?’绰子威闻其言,每以为己任。及相隋文帝,奏减赋役,务从轻简,帝悉从之。彼苏威顾能如此,曾谓今日无若苏威者乎?此焘深所叹息。详纪之,以俟来世。”又南轩作《宇文阆州
邦献
志》谓:“初君以二父世科为念,刻苦习进士业,为进士者多推称之。两以锁厅试,类省辄下,益力。后虽已领州符,犹不置,盖终其身以是为歉。栻尝以谓自先王教胄子之法坏,大家世族不得尽成其材。其下者苟从禄利,不乐亲文墨事;至其间读书欲自表见者,则又不屑其世禄,顾反以从进士觅举得之为荣。噫!昔之人所望于胄子者,岂为是哉?若君居家孝友,涖官廉平,温厚博雅,于以进德,孰能御之?顾区区犹以是为歉,何哉?”二公之作,盖又因以立言垂世,不特铭墓而已。若《李茂嘉
谟
墓志》谓:“明受赦至建康,吕忠穆怡然自若。时李为江东副漕,以言责之,吕踌躇未行,而张忠献檄书至。”尽与诸家记事之书不合。则熊子复
克
《小历》,李氏
心传
《系年要录》已有疑于仲益之言矣。蔡伯喈曰:“吾为人作铭,未尝不有惭容,唯为《郭有道碑颂》无愧耳。”后之秉笔者,亦能自讼如此否乎?
绍圣四年殿试,考官得胡安国之策,定为第一。将唱名,宰执恶其不诋元祐,而何昌言策云:“元祐臣寮,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恩。”擢为首选。方天若策云:“当是时,鹤发宵人,棋布要路。今家财犹未籍没,子孙犹未禁锢。”遂次之。又欲以章惇子为第三,哲宗命再读安国策,亲擢为第三。昌言,新淦人,仕至工部侍郎。张邦昌之僭,昌言为事务官。既又改名善言,以避邦昌名。南都中兴,昌言已死,遂追贬。观其进身,可以占终矣。
唐小说《辨疑志》载:明皇时,姜抚先生,不知何许人也。常著道士衣冠,自云年已数百岁。持符箓,兼有长年之药,度世之术。有荆岩者,颇通南北史,问抚:“何朝人也?”抚曰:“梁朝人也。”岩曰:“梁朝绝近,先生亦非长年之人,不审先生梁朝出仕,为复隐居?”抚曰:“吾为西凉州节度。”岩曰:“何得诳妄,上欺天子,下惑世人!梁朝在江南,何处得西凉州?只有四平、四安、四镇、四征将军,何处得节度使?”抚惭恨,数日而卒。蔡絛《铁围山丛谈》:政和间,有处士王卓者,亦遭遇时主,自言五百岁矣。人视之,若不过七八十岁,容状光泽。颇挟容成术,无他异也,鲁公稍异之。一日,鲁公命吾延卓坐。吾询其迹,则曰:“生隋末,唐李勣征高丽,尝作裨将,因擅纵降卒数十,被黥,配之五岭南。由是遇异人,授以不死方,曾不一瞬间,忽至今矣。”吾问:“还识狄梁公否?”卓曰:“识也,感他狄相公封卓为白云先生。”又问:“当开元天宝间,明皇帝好道,而方士辈出,先生出乎?”曰:“卓时反不出。”问何故,则曰:“卓时与罗家争气,意自不喜出耳。”罗,盖公远也。遂历问唐诸帝、武后及名臣之情状,则或合或不合。又言:“当肃宗时,卓始一出,亦蒙封号。”吾问:“果尔,则必识李辅国。辅国状若何?”卓曰:“正得辅国见爱而封。辅国面大且方,美须髯也。”吾笑曰:“先生败矣。”二事正堪作对。信乎,作伪之难也。抚,唐史有传,亦言其妄,然不及此云。
葛文康评古,谓汉文帝改后元年,景帝又改中元、后元年,武帝屡更年号,亦有后元。不知当时何所据而分中与后。谓之后,则疑若有极,乃不讳避,何耶?将当时有先知之谶耶?余谓不然。汉之诸帝,不过改元年尔。后人因其有二元,则别以为后;因其有三元,则复冠以中,非当时本称也。武帝虽屡更年号,偶最后不曾命名,独称元年,后人因其崩也,亦以后称焉耳。惟东都建武中元,恐是当时所命也。
西汉诸帝,多自立陵庙名,后世不复然。至于及其生而自命以某祖某宗,而使万世不祧者,古今所无也。惟于魏明帝见之,孙盛讥之,是矣。彼谓“顾成之庙,称为太宗”者,臣下假设之辞耳,非此之比也。
徐陵《鸳鸯赋》云:“山鸡映水那相得,孤鸾照镜不成双。天下真成长会合,无胜比翼两鸳鸯。”黄鲁直《题画睡鸭》曰:“山鸡照影空自爱,孤鸾舞镜不作双。天下真成长会合,两凫相倚睡秋江。”全用徐语点化。《容斋随笔》谓鲁直末句尤精工。余幼时不能解,每疑鸳鸯可言长会合,两凫则聚散不常,何可言长会合?后乃悟鲁直所谓长会合,特指画者耳。
《新唐书》进表谓:“其事则增于前,其文则省于旧。”夫为文纪事,主于辞达,繁简非所计也。《新唐书》之病,正坐此两语,前辈议之者多矣。晋张辅云:“司马迁叙三千年事,惟五十万言;班固叙二百年事,乃八十万言。”以此为迁固优劣。殊不思司马子长追述上世,故不可得而详;班孟坚纪录近事,有不容于略。《春秋传》所谓“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闻异辞”正谓是也。洪文敏论《史记·卫青传》书:“校尉李朔、校尉赵不虞、校尉公孙戎奴,各三从大将军获王,以千三百户封朔为涉轵侯,以千三百户封不虞为随成侯,以千三百户封戎奴为从平侯。”《前汉书》但云:“校尉李朔、赵不虞、公孙戎奴,各三从大将军,封朔为涉轵侯,不虞为随成侯,戎奴为从平侯。”比于《史记》,五十八字中省二十三字,然不若《史记》为朴赡可喜。又论《檀弓》纪石祁子事云:“石骀仲卒,有庶子六人,卜所以为后者,曰:‘沐浴佩玉则兆。’五人者皆沐浴佩玉。石祁子曰:‘孰有执亲之丧而沐浴佩玉者乎?’不沐浴佩玉。”谓今之为文者不然,必曰:“‘沐浴佩玉则兆。’五人者如之。祁子独不可,曰:‘孰有执亲之丧若此者乎?’”似亦足以尽其事,然古意衰矣。此论得之。崇仁吴德远
沆
《环溪诗话》载其少时,谒张右丞,右丞告之曰:“杜诗妙处,人罕能知。凡人作诗,一句只说得一件物事,多说得两件。杜诗一句能说得三件四件五件。常人作诗,但说得眼前,远不过数十里。杜诗一句能说数百里,能说两州军,能说半天下,能说满天下。此其所以为妙。且如‘重露成涓滴,稀星乍有无’,也是好句,然露与星各只是一件事。如‘孤城返照红将敛,近市浮烟翠且重’,亦是好句,然有孤城也,有返照也,即是两件事。又如‘鼍吼风奔浪,鱼跳日映山’,有鼍也,风也,浪也,即是一句说三件事。如‘绝壁过云开锦绣,疏松夹水奏笙簧’,即是一句说四件事。至如‘旌旗日暖龙蛇动,宫殿风微燕雀高’,即是一句说五件事。唯其实,是以健;若一字虚,即一字弱矣。公但按此法以求前人,即渐难为诗。”吴又问:“如何是说眼前事,以至满天下事?”右丞云:“如‘独鹤不知何事舞,饥乌似欲向人啼’,只是说眼前所见。如‘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即是说数十里内事。如‘三峡楼台淹日月,五溪衣服共云山’,即是一句说数百里内事。至如‘浮云连海岱,平野入青徐’,即是说两州军。如‘吴楚东南坼’,即是一句说半天下。至‘乾坤日夜浮’,即是一句说满天下。”吴因取前辈之诗,参而考之,谓“东坡惟《有美堂》一篇最工,然‘天外黑风吹海立,浙东飞雨过江来’,止是一句能言三件事。如‘令严钟鼓三更月,野宿貔貅万灶烟’,是一句能言四件事。如‘通印子鱼犹带骨,披绵黄雀尚多脂’,‘鹤闲云作氅,驼卧草埋峰’,每句亦不过三物。如‘酒醒风动竹,梦断月窥楼’,‘深谷留风终夜响,乱山衔月半床明’,‘风花误入长春苑,云月长临不夜城’,‘云烟湖寺家家镜,灯火沙河夜夜春’,则似三物而不足。至如‘峰多巧障日,江远欲浮天’,‘翠浪舞翻红䆉䅉,白云穿破碧玲珑’,‘叶厚有棱犀甲健,花深少态鹤头丹’等句,不过用二物矣。山谷则有数联合格,如‘轻尘不动琴横膝,万籁无声月入帘’,‘饭香猎户分熊白,酒熟渔家擘蟹黄’,‘苦楝狂风寒彻骨,黄梅细雨润如酥’,皆是一句能言三件事。如‘河天月晕鱼分子,槲叶风微鹿养茸’,‘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即是一句能言四件事。至荆公则合格者稍多,如‘帚动川收潦,靴鸣海上潮’,‘已无船舫犹闻笛,远有楼台只见灯’,‘山月入松金破碎,江风吹水雪崩腾’,‘阳浮树外苍江水,尘涨原头野火烟’,即每句皆能道三件事。以至‘庙堂生莽卓,岩穴死伊周’,‘和风满树笙簧杂,霁色兼山粉黛重’,‘坐见山川吞日月,杳无车马送尘埃’,‘霁分星斗风雷静,凉入轩窗枕簟闲’,即是一句能言四件事。然竟无一句能用五物者。至用半天下、满天下之说求之,尤未见其有也。然后知诗道之难如此,而古今之美,备在杜诗,无复疑矣。”此论尤异。以此论诗,浅矣!杜子美之所以高于众作者,岂谓是哉?若以句中事物之多为工,则必皆如陈无己“桂椒柟栌枫柞樟”之句,而后可以独步,虽杜子美亦不容专美。若以“乾坤日夜浮”为满天下句,则凡句中言“天地”、“华夷”、“宇宙”、“四海”者,皆足以当之矣,何谓无也。张辅喜司马子长五十万言纪三千年事,张右丞喜杜子美一句该五物,识趣正同,故并录之。
邵伯温《闻见录》载:康节先生治平间与客散步天津桥上,闻杜鹃声,惨然不乐,曰:“洛阳旧无杜鹃,今始至不二年。上用南士为相,多引南人,专务变更,天下自此多事矣。”客曰:“闻杜鹃何以知此?”曰:“天下将治,地气自北而南;将乱,自南而北。今南方地气至矣,禽鸟飞类,得气之先者也。”与时按康节《首尾吟》其一云:“尧夫非是爱吟诗,诗是尧夫访友时。青眼主人偶不在,白头老叟还空归。几家大第横斜照,一片残春啼子规。独往独来还独坐,尧夫非是爱吟诗。”疑亦此意也。
古今咏史诗,求其议论精当,康节先生《题淮阴侯庙》十篇,可以为冠,读者当自知之。“一身作乱宜从戮,三族全夷似少恩。汉道是时初杂霸,萧何王佐殆非尊”。“据立大功非不智,复贪王爵似专愚。造成四百年炎汉,才得安宁反受诛”。“生身既得逢真主,立事何须作假王。谁谓祸胎从此始,不宜回首怨高皇”。“一时韩信为良犬,千古萧何作霸臣。彼此并干名教罪,罪犹不逮谓斯人”。“韩信事刘原不叛,萧何惑汉竟生疑。当初若听蒯通语,高祖功名未可知”。“虽则有才兼有智,存亡进退处非真。五湖依旧烟波在,范蠡无人继后尘”。“若非韩信难除项,不得萧何莫制韩。天下须知无一手,苟非高祖用萧难”。“汉家基定议功勋,异姓封王有五人。不似淮阴最雄杰,敢教根固又生秦”。“韩信恃功前虑寡,汉皇负德尚权安。幽囚必欲擒来斩,固要加诸甚不难”。“若履暴荣须暴辱,既经多喜必多忧。功成能让封王印,世世长为列土侯”。
首卷书王平甫所云花蕊《宫词》三十二首,今考王恭简《续成都集记》才二十八首,尽笔于此,庶真赝了然。“五云楼阁凤城间,花木长新日月闲。三十六宫连内苑,太平天子坐昆山”。“会真广殿约宫墙,楼阁相扶倚太阳。净甃玉阶横水岸,御炉香气扑龙床”。“龙池九曲远相通,杨柳丝牵两岸风。长似江南好春景,画船来去碧波中”。“东内斜将紫禁通,龙池凤苑夹城中。晓钟声断严妆罢,院院纱窗海日红”。“殿名新立号重光,岛上亭台尽改张。但是一人行幸处,黄金阁子锁牙床”。“安排诸院接行廊,水槛周回十里强。青锦地衣红绣毯,尽铺龙脑郁金香”。“夹城门与内门通,朝罢巡游到苑中。每日日高祗候处,满堤红艳立春风”。“厨船进食簇时新,侍坐无非列近臣。日午殿头宣索脍,隔花催唤打鱼人”。“立春日进内园花,红蕊轻轻嫩浅霞。跪到玉阶犹带露,一时宣赐与宫娃”。“三面宫城尽夹墙,苑中池水白茫茫。亦从狮子门前入,旋见亭台绕岸旁”。“离宫别院绕宫城,金板轻敲合凤笙。夜夜月明花树底,傍池长有按歌声”。“御制新翻曲子成,六宫才唱未知名。尽将觱篥来抄谱,先按君王玉笛声”。“旋移红树斸青苔,宣使龙池再凿开。展得彩波宽似海,水心楼殿胜蓬莱”。“太虚高阁凌波殿,背倚城墙面枕池。诸院各分娘子位,羊车到处不教知”。“修仪承宠住龙池,扫地焚香日午时,等候大家来院里,看教鹦鹉念新诗”。“才人出入每相随,笔砚将行绕曲池,能向彩笺书大字,忽防御制写新诗”。“六宫官职总新除,宫女安排入画图。二十四司分六局,御前频见错相呼”。“春风一面晓妆成,偷折花枝傍水行,却被内㜮遥觑见,故将红豆打黄莺”。“梨园弟子簇池头,小乐携来候燕游。旋炙银笙先按拍,海棠花下合《梁州》”。“殿前排燕赏花开,宫女侵晨探几回。斜望花开遥举袖,传声先唤近臣来”。“小球场近曲池头,宣唤勋臣试打球。先向画廊排御幄,管弦声动立浮油”。“供奉头筹不敢争,上棚专唤近臣名。内人酌酒才宣赐,马上齐呼万岁声”。“殿前宫女总纤腰,初学乘骑怯又娇。上得马来才似走,几回抛鞚把鞍桥”。“自教宫娥学打球,玉鞍初跨柳腰柔。上棚知是官家认,遍遍长赢第一筹”。“翔鸾阁外夕阳天,木影花光水接连。望见内家来往处,水门斜过罨楼船”。“内人追逐采莲时,惊起沙鸥两岸飞。兰棹把来齐拍水,并船相斗湿罗衣”。“新秋女伴各相逢,罨画船飞别浦中。旋折荷花伴歌舞,夕阳斜照满衣红”。“月头支给买花钱,满殿宫娥近数千。遇着唱名都不应,含羞走过御床前”。
任土作贡,三代而下未之或废,时有损益而已。高宗建炎三年,始诏除金、银、匹帛、钱谷,余悉罢贡。盛德事也。《禹贡》以来,历代史志及地理之书,但载土贡之目,而不书其数,惟《元丰九域志》为详。尝最一岁所贡,凡为金二十四两,
登一十两,利五两,万、象、融各三两。
麸金五十五两,
金、饶各一十两,嘉六两,眉、雅、简、资各五两,衡、昌、龙各三两。
银四百五两,
桂阳、桂各五十两,鄂、邕各三十两,邵、贺、封、端、新、康、南恩、梅、容、昭、梧、藤、龚、浔、贵、柳、宜、横、白、廉、琼、昌化各一十两,宾、化、高、郁林、万安各五两。
铜铁一十斤,
利。
锦三匹,
成都。
白縠一十匹,
襄。
隔织一十八匹,
泰一十匹,洋八匹。
絁七十五匹,
汝一十五匹,颍、棣、保定、安肃、陕、威胜各一十匹。
花絁一十匹,
祁。
综丝絁二十匹,
潍。
绫一百四十五匹,
杭三十匹,蔡、定各二十匹,淄、随、润、明、秀、江陵、澧各一十匹,绵五匹。
花绫一十匹,
兖。
白花绫一十匹,
梓。
综丝绫一十匹,
蓬。
双丝绫一十匹,
徐。
方纹绫三十匹,
开封。
仙纹绫五十匹,
青三十匹,潍二十匹。
樗蒲绫二十匹,
遂。
莲绫一十匹,
阆。
越绫二十匹,
越。
罗七十匹,
真定三十匹,定二十匹,润、彭各一十匹。
花罗六匹,
成都。
春罗四匹,
蜀。
单丝罗一十匹,
蜀。
纱四十匹,
相、庐、常、太平各一十匹。
方纹纱三十匹,
开封。
茜绯花纱一十匹,
越。
轻容纱五匹,
越。
绸一百四十五匹,
洺二十匹,陈、汝各一十五匹,大名、徐、颍、博、雄、永宁、广信、陕、怀安各一十匹,达五匹。
花绸一十匹,
大名。
绵绸五十匹,
简二十匹,大名一十匹,渠、巴、蓬、忠各五匹。
绢六百七十匹,
随、滑、瀛各三十匹,应天、冀、德、滨、卫、深、亳各二十匹,陈一十五匹,密、齐、淮阳、徐、曹、郓、濮、唐、颍昌、郑、沧、棣、霸、永静、乾宁、信安、相、邢、赵、保、顺安、渭、平定、岢岚、宁化、保德、宿、海、泗、滁、庐、濠、无为、临江、建昌、涪、昌、云安、南平、韶、循、南雄各一十匹,广安五匹。
班白绢三匹,
诚。
布一十五匹,
鼎一十匹,梅五匹。
丝布二十匹,
邛一十匹,果一十匹。
纻布一百七十五匹,
信阳、楚、和、吉、筠、兴国、南安、郴、江陵、安、鼎、岳、归、汉、绵、邵武、英各一十匹,房五匹。
白纻布一百六十五匹,
舒、湖、虔各二十匹,郢、蕲、黄、常、睦、宣、歙、袁、道、连各一十匹,开五匹。
高纻布一十匹,
成都。
细纻二十匹,
扬。
斑布一十匹,
荣。
葛布二百三十五匹,
洪、抚、潭各三十匹,苏二十匹,随、寿、光、吉、永、全、普、戎、泸、富顺、泉、兴化各一十匹,渝五匹。
蕉布一十五匹,
泉一十匹,潮五匹。
红花蕉布三十匹,
福。
练七十匹,
建五十匹,和、鼎各一十匹。
毛毼一十五段,
熙一十段,保安五段。
紫茸毛毼一十段,
泾。
绵一千一百两,
齐、颍、莫、卫、赵、婺、处、衢、梁山、泉、兴化各一百两。
毡三十领,
庆二十领,丰一十领。
白毡三十领,
镇戎二十领,恩一十领。
紫茸毡四领,
庆。
靴毡一十领,
京兆。
靴皮二十张,
同。
獐鹿皮三百一十张,
海三百张,通一十张。
鲛鱼皮二十六张,
台、漳各一十张,温五张,潮一张。
龟壳二十枚,
广。
水马二十枚,
广。
鼊皮一十张,
广。
翡翠毛二十枚,
钦。
席一百七十领,
常三十领,澶、秦、陇、苏各二十领,京兆、鄜、宁、坊、凤翔、汾各一十领。
藨席二十领,
开封一十领,颍昌一十领。
莞席一百领,
扬。
簟四十一领,
永静、蕲、睦、饶各一十领,澧一领。
藤簟二十领,
广。
漆器五十事,
湖三十事,襄二十事。
瓷器三百一十事,
河南二百事,耀、越各五十事,邢一十事。
石器二十事,
登一十事,莱一十事。
水晶器一十事,
信。
藤器二十事,
象一十事,宾一十事。
藤盘一面,
循。
藤箱一枚,
惠。
柳箱一十枚,
沧。
铜鉴一十面,
太原。
青铜鉴二十面,
扬。
火筯五十对,
邠。
剪刀五十枚,
邠。
笔一千管,
江宁五百管,宣五百管。
墨三百枚,
兖、潞、绛各一百枚。
砚四十枚,
虢二十枚,宁、端各一十枚。
纸四千张,
越、歙、池各一千张,真、温各五百张。
杂色笺五百张,
成都。
蜡烛九百五十条,
凤翔三百条,汀二百条,成、凤、晋、绛各一百条,阶五十条。
花蜡烛一百条,
邓。
燕脂一十斤,
兴元。
槵子数珠一十串,
象。
斑竹一十枝,
雷。
解玉砂一百五十斤,
邢一百斤,忻五十斤。
金漆三十斤,
台。
弓弦麻二十斤,
坊。
鳔胶一十斤,
通。
甲香二十七斤,
漳、惠各一十斤,台、广各三斤,潮一斤。
青一十斤,
代。
碌一十斤,
代。
朱砂四斤一两,
沅、容各二十两,辰一十五两,黔一十两。
云母二十斤,
兖一十斤,江一十斤。
钟乳四斤八两,
沂三十两,韶、连各一斤,房十两。
芒硝一十斤,
峡。
空青一十两,
梓。
曾青一十两,
梓。
禹余粮一十斤,
泽。
白石英一十二斤,
泽一十斤,梧二斤。
紫石英二十斤,
沂一十斤,兖一十斤。
白石脂一十斤,
苏。
水银三斤二两,
辰三十两,沅二十两。
石膏二十斤,
汾。
磁石一十斤,
磁。
阳起石一十斤,
齐。
长理石五斤,
淄。
石一十斤,
太原。
石燕二百枚,
永。
白菊花三十斤。
邓。
人参三十斤一十两,
太原、潞、泽各一十斤,辽一十两。
天门冬二十斤,
果一十斤,普一十斤。
甘草二百六十斤,
环一百斤,德顺五十斤,原、兰、府各三十斤,岷、太原各一十斤。
白术一十两,
舒。
牛膝五十斤,
怀。
柴胡三十斤,
麟、丰、火山各一十斤。
车前子一斗,
开。
干山蓣一十五斤,
明。
细辛一十斤,
华。
石斛一十二斤,
寿一十斤,广二斤。
生石斛四十斤,
庐二十斤,光、江各一十斤。
巴戟一十斤,
剑。
庵䕡一十斤,
宁。
芎藭三十斤,
秦。
黄连五十斤,
宣三十斤,处、施各一十斤。
苁蓉六十斤,
渭五十斤,保安一十斤。
防风七十斤,
绛三十斤,单一十五斤,齐、兖各一十斤,淄五斤。
五味子五十斤,
河中。
蛇床子二十五斤,
单一十五斤,苏一十斤。
杜若一十斤,
峡。
葛粉一十斤,
信。
栝蒌根一十斤,
陕。
当归一十斤,
威。
麻黄二十五斤,
开封一十五斤,郑一十斤。
知母一十斤,
相。
仙灵脾一十斤,
沂。
紫草五十斤,
大名。
海藻一十斤,
莱。
高良姜一十五斤,
钦一十斤,朱崖五斤。
牡丹皮一十五斤,
渝一十斤,合五斤。
零陵香二十斤,
道一十斤,全一十斤。
缩砂二斤,
白。
白药子五斤,
合。
天雄一斤,
龙。
大黄一百斤,
鄜。
葶苈子三升,
曹。
连翘一十斤,
黄。
续随子三斤,
陵井。
荆芥一十斤,
宁。
羌活一十斤,
威。
木药子二百颗,
施一百颗,万一百颗。
桂心四十斤,
桂二十斤,容二十斤。
茯苓三十斤,
沂、兖、华各一十斤。
伏神五斤,
华。
酸枣仁三斗,
京兆二斗,开封一斗。
黄蘗五斤,
金。
五加皮一十斤,
峡。
杜仲五斤,
金。
沉香一十斤,
广。
詹糖香二斤,
广。
槟榔一千颗,
琼。
枳壳一十五斤,
商一十斤,金五斤。
积实一十五斤,
商一十斤,金五斤,
巴豆一斤,
眉。
红椒三十斤,
黎。
买子木二斤,
渠。
白胶香五斤,
金。
苦药子三斤,
陵井。
红花五十斤,
兴元。
柏子仁一十斤,
陕。
地骨皮二十斤,
京兆一十斤,虢一十斤。
胡粉二十斤,
澶一十斤,相一十斤。
龙骨一十斤,
河中。
麝四斤一十一两,
金十两,均、延、丹、河、通远、宪、岚、文各五两,襄、庆、虢、商、熙、代、茂各三两,房、忻各二两。
牛黄九两,
密、登、莱各三两。
阿胶七斤一十四两,
郓六斤,济三十两。
鹿茸一对,
成。
羚羊角一十五对,
阶一十对,龙五对。
犀角二株,
衡一株,邵一株。
蜜三百四十斤,
河南路各一百斤,凤、兴各三十斤,晋、隰、石、夔各二十斤。
白蜜三十斤,
信。
蜡四百四十斤,
河南、延各一百斤,京兆五十斤,庆、凤、兴各三十斤,隰、石、庐、夔各二十斤,黔、大宁各一十斤。
牡蛎一十斤,
莱。
乌鲗鱼骨五斤,
明。
覆盆二斤,
随。
荜豆一石,
邠。
粱米一石,
孟。
茶一百一十斤,
南剑。
茶末一百斤,
潭。
茶牙二十斤,
南康一十斤,广德一十斤。
碧涧茶牙六百斤,
江陵。
龙凤等茶八百二十斤,
建。
盐花五十斤,
解。
枣一万一千颗,
青。
榛实一石。
凤翔。
漫系之简牍,以广闻见。
与时读书不广,何敢有所纪述。嘉定屠维单阏之夏,得疾濒死。既小愈,无以自娱,而心力弗强,未敢覃思于穷理之学,因以平日闻见,稍笔之策。初才十余则。病起,宾客狎至,语有所及,或因而书之。日积月累,成此编帙。阏逢
滩之秋,束担赴戍,因命小史书而藏之笈。年日以老,大学未明,顾为此戏剧之事,良以自悔,特未能勇决焚弃之耳。录中及近世诸公,或书谥,或书字,或书自号,不得已者,旁注其名。惟事涉君上,则直名之,盖君前臣名之义云。与时续记。
却扫编
[宋]徐度 撰
尚成 校点
校点说明
《却扫编》三卷,宋徐度撰。度字敦立,谷熟(今属河南商丘)人。宋室南渡,官至吏部侍郎。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据陆游《渭南集》有此书书跋,推断书成于高宗初年。又王明清《挥麈后录》载其曾访度于霅川,而此书作者自序也说曾闲居吴兴,故此编成书的时间、地点皆可推知。书中多记北宋国家典章制度、前贤逸事,因所据皆来源于其父处仁靖康中曾知政事时的传闻,故翔实可信,“深有裨于史学”。又书中论哲宗《实录》、秦桧刊削建炎航海以后《日历》、《起居注》、《时政记》诸书,可见其究心史学的学养。虽不免或有嗜博之失,但“大致纂述旧闻,足资掌故”。所以《提要》把它与王明清的《挥麈录》、叶梦得的《石林燕语》相提并论,并以为其“文简于王,事核于叶,则似较二家为胜焉”。
本书版本有《津逮秘书》、《四库全书》、《学津讨原》、《丛书集成初编》等,现以《学津讨原》本为底本,以《四库全书》等本参校,遇有异讹,则择善改定,不出校记。
扫编自序
予闲居吴兴卞山之阳,曰吕家步。地僻且陋,旁无士子之庐。杜门终日,莫与晤言。间思平日闻见可纪者,辄书之。未几盈编,不忍弃去,则离为三卷。时方杜门却扫,因题曰《却扫编》。虽不足继前人之述作,补史氏之阙遗,聊以备遗忘、示儿童焉。睢阳徐度。
卷上
汉初因秦官置丞相、太尉,武帝罢太尉不置。久之,置大司马而以为大将军之冠。成帝复罢丞相、御史大夫,而取《周官》六卿司徒、司空之名,配大司马以备三公,而咸加大称。后汉建武二十七年,复改大司马为太尉,而司徒、司空并去大字,自后历代因之。政和中始尽遵《周官》,置少师、少傅、少保为三孤,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而以太尉为武官,礼秩同二府,大略如昔之宣徽使,而不以授文臣,必以冠节度使为异耳。
唐开元中,始聚书集贤院,置学士、直学士、直院总之,又置大学士以宠宰相,自是不废。其后又置宏文馆,亦以宰相为大学士。本朝避宣祖讳,易为昭文,然必次相迁首相始得之。其后惟王章惠随、庞庄敏籍、韩献肃绛,皆初拜直除昭文。故王岐公行献肃制词有曰“度越往制,何爱隆名之私”者,盖谓是也。
文臣签书枢密院,始于石元懿。初称枢密直学士签书枢密院事,竟以本院学士而签书院事而已。至张公齐贤王公沔,皆直以谏议大夫为之,不复带学士,自是不复除。至熙宁八年,曾公孝宽始复自龙图阁直学士、起居舍人、枢密都承旨拜枢密直学士签书枢密院事,而不迁官,不赐球文带。未几,以忧去位。至服阕,乃以端明殿学士判司农寺。元祐三年,赵公瞻自中散大夫、户部侍郎,六年王公岩叟自左朝奉郎、龙图阁待制权知开封府,七年刘公奉世自左朝请大夫、宝文阁待制、权户部尚书,皆拜枢密直学士签书枢密院事,不迁官。赵公明年乃迁中大夫同知枢密院事,王、刘二公至罢皆除端明殿学士。是四公于从班中资品尚浅,而躐迁执政,故有是命。盖不尽以执政之礼畀之,而必带枢密直学士者,正用石元懿故事也。绍圣以还,又复除。渊圣受禅之初,亟擢宫僚耿南仲为执政,而西府适无阙员,故复自徽猷阁直学士、太子詹事拜签书。未几复欲命一执政使虏,而在位者皆不可遣,遽以兵部尚书路公允迪为签书而行,先是枢密直学士已废不置,改为述古殿直学士。故二公皆超拜资政殿学士,虽签书带职,犹用故事而非本意矣。自是遂相踵成例,凡签书者必带端明资政之职。至六曹尚书、翰林学士,皆执政之亚,径迁同知可也。然初拜亦必为签书而带学士职,疑非是。
武臣签书枢密院始于杨守一,端拱元年,自内客省使宣徽北院使为之。二年,张逊自盐铁使,亦以宣徽北院使为之。景德三年,韩崇训自枢密都承旨、四方馆使以检校太傅为之。同时马正惠公知节自枢密都承旨、东上阁门使,以检校太保为之。天禧三年,曹武穆公玮自华州观察使、鄜延副总管,以宣徽北院使为之。明道二年,王武恭公德用自步军副指挥使福州观察使,以检校太保为之。治平三年,郭宣徽逵自殿前都虞候容州观察使,以检校太保为之。建炎三年,王渊自向德军节度使御营都统制,直以节度使为之。
童贯之始入枢府也,官已为开府仪同三司,而但以为权签书枢密院,河西北面房公事。顷之,乃进称权领,盖以谓所掌止边防一事,且姑使为之而已。又数月,乃正称领枢密院事,自是不复改。其后蔡攸以少师居枢府,亦称领;郑太宰居中以故相居枢府,亦称领。宣和间,凡官品已高而下行职事者,皆称领。如蔡行以保和殿大学士领殿中省,高俅以开府仪同三司领殿前司,王革以保和殿大学士领开封尹之类是也。靖康间,何丞相栗以资政殿学士,李丞相纲以资政殿大学士,皆领开封府职事,而别置尹。初贯之不称知而称领者,非尊之也,盖犹难使之居执政之位,故创此名。然邓枢密洵武以少保知院而实居其下。庆历间,吕许公以首相兼判枢密院事,论者以为判名太重,未几改兼枢密使。元丰官制,废枢密使不置,则知院为长官,今领居知上则判院之任也。按汉制有领尚书,有平尚书。领尚书则将军、大司马、特进为之,平尚书则光禄大夫、谏大夫之徒皆得为之,则领之为重也久矣。
宇文枢密虚中自资政殿大学士,以本职签书枢密院事,自陈职名太高,于是除去“大”称,而直以学士为之。
国朝中书宰相、参知政事多不过五员,两相则三参,三相则两参。咸平中,吕文穆、李文靖、向文简,三相也;王文正、王文穆,两参也。景祐间,吕文靖、王文正曾,两相也;宋宣献绶、蔡文忠齐、盛文肃度,三参也。至和中,文潞公、刘丞相沆、富文忠,三相也;王文安尧臣、程康穆戡,两参也。熙宁中,曾鲁公、陈秀公升之,两相也;王荆公、韩康公、唐质肃,三参也。
父子秉政,国初至靖康元年凡十二家:王惠献,
化基,参知政事。
子安简;
举正,参知政事。
吕文靖
宰相。
子惠穆、
公弼,枢密使。
正献;
公著,宰相。
石元懿,
枢密使。
子文定;
中立,参知政事。
陈给事,
恕,参知政事。
子恭公;
宰相。
韩忠献,
亿,参知政事。
子献肃、
绛,宰相。
持国、
门下侍郎。
庄敏;
缜,宰相。
范文正,
参知政事。
子忠宣、
宰相。
彝叟;
尚书右丞。
曹武惠,
彬,枢密使。
子武穆;
玮,枢密副使。
蔡丞相,
确。
子懋;
尚书左丞。
蔡太师,
宰相
子攸;
领枢密院事。
韩忠献,
宰相。
子仪公;
宰相。
曾宣靖,
宰相。
子令绰;
签书枢密院。
王侍郎,
博文,同知枢密院。
子忠简。
畴,枢密副使。
吕文靖之老也,以司徒监修国史,兼译经润文使。每有军国大事,与中书门下枢密院同议以闻。正献之老也,复以司空同平章军国事。曾令绰之为签书,宣靖犹康宁,遂就养东府。士林尤以二家为盛事。
兄弟秉政,国初至政和凡七家:陈文忠,
尧叟,枢密使。
弟文惠;
尧佐,宰相。
三韩;
已见。
二吕;
已见。
二范;
已见。
吴正肃,
育,参知政事。
弟正宪;
充,宰相。
蔡太师弟元度;
卞,知枢密院。
邓观文,
洵仁,尚书右丞。
弟少保。
洵武,知枢密院。
祖孙秉政,国初至绍兴凡四家:梁丞相适,孙才甫;
子美,中书侍郎。
吕正献,孙舜徒;
好问,尚书右丞。
富文忠,孙季申;
直柔,同知枢密。
韩仪公,孙似夫。
肖胄,签书枢密。
叔侄秉政,国初至大观凡三家:吕文穆,
蒙正,宰相。
侄文靖;
夷简,宰相。
胡文恭,
宿。
侄宗愈;
尚书右丞。
林文节,
希,同知枢密。
侄摅。
中书侍郎。
初置观文殿大学士也,诏自今非尝历宰相不除,著为令。宣和七年,先公自北门召为上清宝箓宫使,忽有此授,方引故事退避。会北鄙之警,有诏复留。明年,京师解严,复召为中书侍郎,遂拜相。时前告犹寄北京左藏库,渊圣遣中使取以赐先公。先公复力辞曰:“臣今忝备宰辅,于此告受与不受,未有损益。然所以终不敢当者,盖以除授之日,犹未经历。其于彝制终有所妨,重失此名于天下也。傥听臣言,使中外闻之,知朝廷于祖宗法度无有大小,率循惟谨,顾不美乎?”上终不许。先公不得已受之,谢表略曰:“知章两命之兼荣,足为盛事;张说大称之获免,有愧前修。”盖谓是也。
唐以宰相兼太清宫使,本朝祥符间亦以首相领玉清昭应宫使,又置景灵宫、会灵祥源观使,以次相及枢密使次第领之。执政为副使,侍从为判官。天圣初昭应宫灾,始罢辅臣宫观等使名。政和中,诏天下咸建神霄玉清万寿宫,复置使。宰相、使相领之,执政为副使,侍从为判官。判官惟盛章尝以开封尹领之,它未尝命,而天下郡守皆兼管句,通判兼同管句。虽前二府领州,亦如之,盖欲重其事也。
辅臣既罢领宫观使,其后惟以使相节度、宣徽使为之,无所职掌,奉朝请而已。熙宁间又有以使居外者:王荆公以使相领集禧观使,居金陵;张文定公以宣徽南院使领西太一宫使,居睢阳之类,皆优礼也。元祐间梁左丞焘罢政事,除资政殿学士,特创同醴泉观使之名以命之。梁公言故事无以学士领宫观使者,且同使之名前所未有,力辞不受。然自是前二府往往以学士直为宫观使,而同使之名不复除矣。
故事,非宰相不为仆射,虽枢密使必尝历宰相乃得之。天禧三年,南郊亲祠礼毕,辅臣咸进官。时丁晋公以吏部尚书参政事当迁,乃以检校太尉兼本官为枢密使。而端揆之尊,不可得也。神宗即位,覃恩,时王懿恪拱辰以端明、龙图两学士、吏部尚书留守北京当迁,乃以为太子少保,而两学士如故。官制行,仆射为特进,崇宁间许冲元太尉始以中书侍郎为之,其后踵之者郑太宰、邓少保,皆以知枢密院为之。薛肇明以门下侍郎为之,靖康初复祖宗法度,时薛独存,因改授金紫光禄大夫。
王铚言:周世宗既定三关,遇疾而还,至澶渊迟留不行。虽宰辅近臣问疾者,皆莫得见,中外恟惧。时张永德为澶州节度使,永德尚周太祖之女,以亲故独得至卧内。于是群臣因永德言曰:“天下未定,根本空虚。四方诸侯,惟幸京师之有变。今澶汴相去甚迩,不速归以安人情,顾惮朝夕之劳,而迟回于此,如有不可讳,奈宗庙何?”永德然之,承间为世宗言如群臣旨。世宗问曰:“谁使汝为此言?”永德对群臣之意,皆愿如此。世宗熟视久之,叹曰:“吾固知汝必为人所教,独不喻吾意哉!然吾观汝之穷薄,恶足当此?”即日趣驾归京师。呜呼,天命方有所属,固非人谋之所能间也。
五代之乱,天下无复学校。皇朝受命,方削平四方,故于庠序之事,亦未暇及。宋城富人曹诚者,独首捐私钱建书院城中,前庙后堂,旁列斋舍凡百余区。既成,邀楚丘戚先生主之。先生名同文,生唐天祐中,历五代入本朝,皆不仕。以文学行义,为学者师,及是四方之士争趋之。曹氏益复买田市书,以待来者。先生乃制为学规,凡课试、请肄、劝督、惩赏,莫不有法。宁亲归沐与亲戚还往,莫不有时。而皆曲尽人情,故士尤乐从焉。由此书院日以寖盛。事闻京师,有诏赐名“应天府书院”。先生没,门人私谥为“正素先生”。其子纶复以儒学显,历事太宗、真宗两朝,官至枢密直学士。先生之规,后传于时。及建太学,诏取以参定学制,予幼时犹及见之。书院即今之国子监也。
唐节度使初皆领一道,故以本道为名,若河西、河南、剑南、关内之类是也。厥后分镇寖多,所领不能尽。有一道,则以其地为名,若安西、朔方、渭北、陇右之类是也。又有合数州以为名者,若魏博、淄青、泽潞、徐泗之类是也。或因其有功,则锡军号以旌之,若振武、镇国、天雄、定难之类,不可悉数。由五代以还,至于国朝,所锡益多。凡曰节镇,皆曰某军某军。而孟州曰河阳三城,襄阳府曰山南东道,太原府曰河东,凤翔府曰凤翔,扬州曰淮南,江陵府曰荆南,成都府曰剑南西川,潼川府曰剑南东川,兴元府曰山南西道,总九州府,独因旧以为名,亦出于偶然,本不以地望有所轻重。然凡建节者,反以是数州为重,非亲王尊属与勋望重臣,莫或得之。故韩魏公以司徒领淮南,曾鲁公以司空领河阳三城,文潞公以太师领河东,皆以为重也。
唐之方镇得专制一方,甲兵钱谷、生杀予夺皆属焉。权任之重,自宰相之外,它官盖无与比。故其始拜也,降麻告廷与宰相同,而赐节铸印之礼,又为特异,诚以其任重,故宠之。本朝既削方镇之权,节度使不必赴镇,但为武官之秩,间以宠文臣之勋旧,内则为宫观使,外则别领州府而已。至宗室戚里,又止于奉朝请,无复职掌。而告廷赐节铸印之礼,犹踵故事,至于今循之不革。诸路经略安抚使虽非唐方镇之比,然亦大将之任也,而命之与列郡守臣略等,间命宣抚使,盖古之元帅也,直以敕授,尤为失之。
国初节度使犹有赴治所者,谓之归镇,以为异礼。仁宗朝夏郑公以平章事领三城节,为西京留守,以洛阳地当孔道,日有将迎之劳,表请归镇。略曰“凡叨建节之行,颇以归镇为重”,盖谓是也。
苏子容丞相始为南都从事,时杜正献公方致仕居南都,见苏公大器之,为道其平生出处本末甚详。曰:“子异时所至,亦如老夫,愿勉旃自爱。”苏公唯唯谢之。先是,正献公既罢政,出知兖州,未几请老,遂以太子少师致仕,复三迁为太师而薨,享年八十。其后苏公更践中外,其先后早晚多与杜公相似。至免相也,亦出知扬州,未几请老,复召为中太一宫使。请不已,乃以太子少师致仕,迁太保而薨,享年八十有二。年寿、官品又略同焉。又熙宁间,苏公以集贤院学士守杭州,时梁况之左丞方以朝官通判明州,之官,道出钱唐。苏公一见异之,留连数日,待遇甚厚。既别,复遣介至津亭手简问劳,且以一砚遗之,曰:“石砚一枚,留为异日玉堂之用。”梁公莫喻其意,亦姑谢而留之。自尔南北不复相见,亦忘前事矣。元祐六年,梁公在翰苑,一夕宣召甚急,将行而常所用砚误坠地碎,仓卒取他砚以行。既至,则面授旨,尚书左丞苏集拜右仆射。梁公受命,退归玉堂,方抒思命词,涉笔之际,视所携砚则顷年钱塘苏公所赠也,因恍然大惊。是夕梁公亦有左丞之命。他日会政事堂语及之,苏公一笑而已。世谓贵人多识贵人,盖以谓阅人多而识之;然穷达寿夭,则或有可知之理,而能纤悉如是二事者,殆不可测也。
刘器之待制对客多默坐,往往不交一谈,至于终日。客意甚倦,或请去,辄不听,至留之再三。有问之者曰:“人能终日矜庄危坐而不欠伸欹侧者,盖百无一二焉。其能之者,必贵人也。”盖尝以其言验之,诚然。
韩康公、王荆公之拜相也,王岐公为翰林学士,被召命词。既授旨,神宗因出手札示之,曰:“已除卿参知政事矣。”国朝以来,因命相而遂用草制学士补其处如此者甚多,近岁亦时有之,世谓之“润笔执政”。
本朝节度使虽不赴镇,然亦别降敕书,宣谕本镇军民。而为节度使者亦自给榜本镇,谓之“布政榜”。亲王亦翰苑为之。近不复见矣。
元丰官制,虽以侍中、中书令、尚书令为三省长官,然未有为之者。元祐初,既召文潞公还朝,以其名位已崇,难所以处之者,时司马温公已拜左相,而右相韩玉汝适去位,宣仁后遂欲以潞公为右相,谋之温公。公曰:“文某历事累朝,年逾八十,且其再为相,时臣犹为小官。今顾居其上不可。”因请自为右相,而请以潞公为左相,宣仁复难之。于是用吕许公故事,以本官同平章军国重事,且诏一月两赴经筵,六日一入朝。因至都堂与执政商量事,如遇有军国机要事,即不限时,并许入预参决,其余公事,只委仆射以下签书发遣。其后吕申公为右相,请退甚力。宣仁欲坚留之,顾怜其老,欲以为摄太保同平章军国事。手札以问范忠宣,忠宣以为“摄”字从来止施于祠祭,非所为官称,若别更一字,而使每至都堂不限时出,东府执政有议事,于便门过就之。若议事迟久,令堂厨具食。如此则事皆曲尽,称国家尊贤优老之意矣。宣仁复手札,谓以吕某德望,欲使兼一保傅官,务要外协人望,实益劝讲。然其官去保傅甚远,欲以为行太保事如何?忠宣复对曰:“谨按国朝典故,天禧中宰臣王旦元是太保平章事,以病乞退,加太尉侍中。今公著官是光禄大夫,职是右仆射,若以仆射加司空,则与王旦相近,于典故不远。若欲有益劝讲,则平章事乃是执政,自当十日一赴经筵,不必带‘行太保事’四字矣。”于是始定议云。
国朝宰相枢密使必以侍郎以上为之,若官旧尊,则守本官;官卑,则躐迁侍郎。官制行,初相止除大中大夫,崇宁后必超进数官。政和以后,至有径迁特进者。靖康初,吴少宰敏初相,自中大夫躐迁银青光禄大夫,引故事自言,于是改大中大夫,就职。
庆历间,贾文元为昭文相,陈恭公为集贤相。会久旱,引东汉策免三公故事自言。是时吴正肃为参知政事,与文元不协,数争议上前。及此中丞高若讷以为大臣不肃,故雨不时若。而文元亦自请,故与正肃偕罢,而恭公进位昭文,犹申前请,乃降授给事中,而辅政如故。二参宋元宪自给事中降谏议,丁文简自工部侍郎降中书舍人,数月而复云。
国朝参知政事、枢密副使必以谏议大夫为之,权御史中丞亦然。熙宁中始有本官带待制权中丞者,官制行后,初拜执政迁中大夫,而中丞不复迁官矣。
祖宗时侍从官或被寄任,往往优进职名,不复计资望之浅深。庆历中,欧阳文忠公为知制诰,才数月,出为河北都转运使,即拜龙图阁直学士。其有既命而以事不行者,则随亦改授他职。绍圣间犹如此。彭器资尚书自权吏部尚书授宝文阁直学士、知成都府,辞行乃改待制、知江州。权尚书补外,正合得待制故也。
按欧阳文忠公庆历制草序曰:“除目所下,率不一二时,已迫丞相出,故不得专一思虑,工文字以尽道天子难喻之意,而还诰命于三代之文。”又刘元甫侍读墓志称“其文章尤敏赡。尝直紫微阁,一日追封皇子公主九人,方将下直,为之立马却坐,一挥九制,凡数千言。文辞典雅,各得其体。”由是言之,则是除目既下,必用是日草词,且不得从容下直而为之也。元祐初,林子中枢密除中书舍人,言者论其非,因及张邃明中书曰:“昨日闻主者督撰希告词甚急,意璪之为谋,欲希早受命,成其奸党也。”则命词之限,当元祐时已不得如前者之迫矣。翟公巽资政居政和间,词命独为一时之冠,然文思迟涩,尤恶人趣之。有趣之者辄默志其旁,凡一趣则故迟一日,有迁延至旬余者。其后人稍闻之,莫敢复趣矣。
帝者之女谓之公主,盖因汉氏之旧,历代循焉,未之有改也。政和间始采周之王姬之称,而改公主曰帝姬,郡主曰宗姬,县主曰族姬。议者谓姬盖周姓,犹齐女曰齐姜,宋女曰宋子,皆因其姓而系之国。不曰周姬而曰王姬者,盖别于同姓诸侯鲁姬、卫姬耳。国家赵氏乃当曰帝赵,不得曰帝姬。若以姬为妇人之美称,则尤不可。《汉书·高五王传》:“诸姬生赵幽王友。”颜师古注曰“诸姬惣言众妾之称”,又非所以称帝女也。命妇封号亦政和间所改。始因夫人之名而凡谓之人,独孺人者,本称妇人之名,其它则见于书传者,皆通谓男子。至“硕人俣俣,执辔如组,有力如虎”,又非所以为妇人之号也。小君之称,稽据甚明。设欲多其等级者,莫若采魏晋间乡君、亭君之目而增之,则犹为有据也。公主之号,建炎初已复之。予在司封欲援此为例并复命妇封号,而或者以谓非事之急,故止。
旧制,谏议大夫积十一转而至仆射,二府乃七转。及官制行,大中大夫七转至特进,而不分庶官与二府。元祐中,始令正议光禄、银青光禄、金紫光禄大夫并置左右,分为二资,于是复十一转而至特进。绍圣以后因之不改,政和中增置通奉、正奉、宣奉三阶,而罢分左右,止十转至特进。而庶官二府,并循此制。盖祖宗以来二府不磨勘,故每优迁。绍兴新书,乃并二府有磨勘法,然亦未尝举行也。
石林公言:吴中俚语,若“等人易得久,嗔人易得丑”,虽鄙,亦甚有理。
祖宗时,凡官仆射及使相以上领州府,则称判。元符末,章仆射罢相,以特进守越州,止称知,盖谪也。宣和中,余太宰深以少傅、节度使守福州,复称知。靖康初,白太宰时中守寿春府,李太宰邦彦守邓州,始复故事称判。建炎中,吕仆射颐浩以使相守池,守潭,守临安,皆称知。赵丞相鼎官本特进,再罢相,初以节度使守绍兴,后改本官守泉,皆称知。近岁孟郡王忠厚以使相守镇江,亦称知;后改婺州,会高开府世则亦守温州称判,而孟亦改判婺州云。
国朝翰林学士多以知制诰久次而以称职闻者为之。刘原甫居外制最久,既誉望高一时,故士论咸以为宜充此选,而刘亦雅自负,以为当得之。然久柅不得进,逮出典两郡还朝,复居旧职,且十年矣,终不用。久之,复请外补,于是以翰林侍读学士知永兴军,颇怏怏不自得。一日,顾官属曰:“诸君闻殿前指挥使郝质乎?已拜翰林学士矣!”或以为疑者,徐笑曰:“以今日之事准之,固当如此耳。”
国朝之制,食邑满万户乃封国公,惟见任宰相与官为三公者,则通计实封,满万便封国公。杜正献公既致仕,因郊祀当加恩,而食邑未满万户,特诏封祁国公,盖异礼也。其后遗表有曰“非万户而忝赐履之封,自三少而席司成之重”,盖谓是云。
杨文公亿,初入馆时年甚少。故事,初授馆职必以启事谢先达。时公启事有曰:“朝无绛、灌,不妨贾谊之少年;坐有邹、枚,未害相如之末至。”一时称之。
故事,臣僚封赠母、祖母,不问生没,并加“太”字,曰太夫人、太君。政和间,待制刘安世建言:太者,事生之尊称也,封母而别之,所以致别于其妇,既没并祭于夫,若加之尊称,则是以尊临其夫也。以尊临夫,于名义疑若未正。自是始诏命妇追封,并除去“太”字。逮绍兴新书,复仍旧制。晏尚书敦复领吏部援刘待制之言申明,且引《汉文帝纪》七年冬十月,令列侯太夫人、夫人无得擅征捕,注谓“列侯之妻称夫人,列侯死,子复为列侯,仍得称太夫人”,盖此义也。于是追封始不得称“太”云。按帝者之祖母称太皇、太后,既升祔皆止称皇后,正此比也。
旧制,执政以上始服球文带、佩鱼,侍从之臣止服遇仙带,世谓之“横金”。元丰官制始诏六曹、尚书、翰林学士并服遇仙带、佩鱼,故东坡谢翰林学士表曰“宝带重金佩,元丰之新渥”,盖谓是也。然武臣节度使班翰林学士上,六曹尚书下,至今止横金。迨拜太尉,则球文、佩鱼,盖恩礼视执政故也。
元丰官制,侍从官给事中以上,乃服金带;中书舍人以下,皂带、佩鱼,与庶官等。大观间,始诏中书舍人、谏议大夫、待制皆许服红鞓、犀带、佩鱼。建炎间,复置权六曹侍郎,亦如之。
旧制,借服不佩鱼,故系衔止称借紫、借绯。政和中,王诏延康始建请借服皆佩鱼,如赐者,从之。然差敕止仍旧,云可特差某职任,仍借绯或借紫而已。而其后系衔者,多自称借紫金鱼袋。若借绯鱼袋,然终无所据也。
凡知州军通判、提点刑狱、转运判官、知三京赤县,皆借绯。知州、提点刑狱自服绯者,仍借紫。转运使副、知节镇州虽不服绯,亦借紫,谓之“隔借”。自节镇、转运副使改授列郡,亦借紫,谓之“带借”,中间尝历他官则不。
旧制,凡特赐绯章服,皆服涂金宝瓶带三日。职事官唯侍御史初除,则例赐绯。余非特恩,未有赐者。
本朝封爵徒为虚名,户累数万,虽号实封者,亦初无其实,故有司亦不甚以为轻重。若非自请,则文臣例封文安,武臣例封武功,宗室例封天水,名号重复,不可稽考。予以为虽异于古之裂地而封者,然驭贵之意则均也。谓宜略依古制,非有功不封,已封之县不再以封,则庶几其稍重矣。故事,文臣官至卿监官,武臣官至横行而勋加至上柱国,乃加封邑。其后罢勋官,而寄禄才至奉直大夫,横行以上,便加封邑,则宜其众也。
集贤院学士初无班品,与诸直馆颇同;然自执政侍从皆通为之,如吴正肃公育自资政殿大学士改授集贤院学士、判西京留司御史台,刘原父自翰林侍读学士改集贤院学士、判南京留司御史台,皆以职闲无事故也。其后李周自权侍郎罢,除集贤院学士,始有旨曾任六曹侍郎者,并班在大中大夫之上,奏荐班列,并同待制。绍圣元年,又诏曾任权侍郎以上者,立班杂压,封赠在中散大夫之上,其余恩数仪制并依中散大夫;余人立班杂压,在中散大夫之下,荫补依朝议大夫,官高者从本条。二年罢馆职,易为集贤殿修撰。政和中改集贤殿为右文,今右文殿修撰是也。
许少伊右丞宣和间初除监察御史,夜梦绿衣而持双玉者随其后。未几,刘希范资政珏继有是除。靖康初,为太常少卿,复梦绯衣而持双玉者随其后。未几,刘亦继为奉常。时刘以渊圣登极恩,初易章服也。
旧制,宰相官仆射以上,敕尾不书姓,盖用唐故事也。元丰官制仆射为宰相,故不计寄禄,官之高下,皆不书姓云。
本朝公卿多有知人之明,见于择婿与辟客。盖赵参政昌言之婿,为王文正旦;王文正之婿,为韩忠宪亿、吕惠穆公弼;吕惠穆之婿,为韩文定忠彦;李侍郎虚己之婿,为晏元献殊;晏元献之婿,为富文忠弼、杨尚书察;富文忠之婿,为冯宣徽京;陈康肃尧咨之婿,为贾文元昌朝、曾宣靖公亮。王文正曾守郓,辟庞庄敏籍为通判;庞庄敏守并,辟司马温公为通判;范文正公为陕西招讨使,辟田枢密况、孙威敏沔并为判官,欧阳文忠公为掌书记,欧阳公辞不就,复请张文定公方平,亦辞。富文忠公守并,请韩黄门维为属;王文安公尧臣安抚陕西,辟蔡枢密挺自随。如此之类甚多,不可悉数。皆拔于稠人之中,而其后居位风节,往往相似,前代所不及也。
童贯既败,籍其家赀,得剂成理中丸几千斤,它物称是。此与胡椒八百斛者,亦何异邪。
旧制,进士登科,人初官多授试秘书省校书郎,故至今新擢第人犹称秘校。祖宗朝进士上三名皆授将作监丞、通判,故至今犹称状元为监丞。
唐东都有尚书省留守,兼判其余百司,略如京师。居其官者谓之分司,大抵皆闲秩,故当时有诗云“犹被妻孥教渐退,莫求致仕且分司”,是也。
本朝三京,唯置御史台、国子监。执政侍从庶官迭居之,职事甚简。御史台则行香拜表日押班,国子监则出纳钱粮而已,故未置宫观。时士大夫多自请以为休息之地。官制行后,士大夫犹有自请分司者。近岁唯责降而已,然不必居本京,盖无供职之所故也。
旧制,文臣丁忧,起复必先授武官,盖用墨缞从戎之义,示不得已也。故富郑公以宰相丁忧,起复初授冠军大将军,余官多授云麾将军,近岁起复者直授故官。
国朝创立诸阁以藏祖宗御制,每阁皆置学士、直学士、待制,谓之侍从官。然学士、直学士例以阁名为官称,惟天章难以为称,初置时尝以王贽为直学士,其后不复有,止除待制而已。初,诸阁唯龙图有直阁,馆职之久次,与帅臣监司之有勤劳者乃得之,然初无班缀也。其后诸阁例置,始编入杂压,与诸修撰通谓之贴职,为之者众矣。
范文正公为陕西招讨使也,以边兵训练不精,盖无专任其责者,又部署钤辖等权任相亚,莫相统一。故每有事宜,职卑者付以懦兵逼逐先出,位高者各据精兵逗遛不进,是以屡致挫败。于是首分鄜延路兵以为六将,将各三千余人,选路分都监及驻泊都监等六人,各监教一将兵马,又选使臣指挥使十二人分隶六将,专掌教阅。每指挥选少壮勇健者二十五人,先教之以弓弩短兵,俟其技精,则补为教头。每人却俾分教十人,以次相授,一季之后,尽成精兵。遇有寇警,少则路分都监将所部先出,多则钤辖都署领两将或三将以出,更出迭入。约束既定,总领不贰,劳逸又均,人乐为用,边备寖修,寇不敢犯矣。其后诸路皆用此制,熙宁将法盖本范公之遗意也。
唐之政令虽出于中书门下,然宰相治事之地别号曰政事堂,犹今之都堂也。故号令四方,其所下书曰“堂帖”。国初犹因此制。赵韩王在中书,权任颇专,故当时以谓堂帖势力重于敕命,寻有诏禁止。其后中书指挥事凡不降敕者曰“札子”,犹堂帖也。至道中,冯侍中拯以左正言与太常博士彭惟节并通判广州,拯位本在惟节之上,及覃恩迁员外郎,时寇莱公为参知政事知印,以拯为虞部,惟节为屯田。其后广州又奏,仍使冯公系衔惟节之上,中书降札子处分,升惟节于上,仍特免勘罪。至是,拯封中书札子奏呈,且论除授不当,并诉免勘之事。太宗大怒,曰:“拯既无过,非理遭降资免勘,虽万里之外,争肯不披诉也?且前代中书有堂帖指挥公事,乃是权臣假此名以威福天下,太祖已令削去,因何却置‘札子’?‘札子’与‘堂帖’乃大同小异耳。”张洎对曰:“‘札子’是中书行遣小事文字,犹京百司有符牒、关刺,与此相似,别无公式文字可指挥常事。”帝曰:“自今但干近上公事,须降敕处分,其合用札子,亦当奏裁,方可行遣。”至元丰官制行,始复诏尚书省已被旨事,许用札子。自后相承不废,至今用之。体既简易,给降不难,每除一官,逮其受命,至有降四五札子者。盖初画旨而未给告,先以札子命之,谓之“信札”;既辞免,而不允或允,又降一札;又或不候受告,而俾先次供职,又降一札;既命其人,又必俾其官司知之,则又降一札,谓之“照札”。皆宰执亲押,欲朝廷之务简,难矣。然予观近代公卿文集中,凡辞免上章,止云“准东上阁门告报”,则是犹未有信札也。今诸路帅司指挥所部亦用札子,其体与朝廷略同;然下之言上,其非状者亦曰札子,名同而实异,不知其义何也。
国朝之制,凡降敕处分,事皆有词。其体与诏书相类,知制诰行皆用四六文字,元丰官制行,罢之。
富韩公之薨也,讣闻,神宗对辅臣甚悼惜之,且曰:“富某平生强项,今死矣,志其墓者亦必一强项之人也。卿等试揣之。”已而自曰:“方今强项者,莫如韩维,必维为之矣。”时持国方知汝州,而其弟玉汝丞相以同知枢密院预奏事,具闻此语,汗流浃背。于是亟遣介走报持国于汝州,曰:“虽其家以是相嘱,慎勿许之;不然,且获罪。”先是书未到,富氏果以墓志事嘱持国,既诺之矣,乃复书曰:“吾平生受富公厚恩,常恨未有以报,今其家见托,义无以辞。且业已许之,不可食言。虽因此获罪,所甘心也。”卒为之。初持国年几四十犹未出仕,会富公镇并州,以帅幕辟之,遂起。其相知如此。
国朝故事,文臣必带直学士职,乃服金带。熙宁中,薛师正枢密方以商利被眷,自天章阁待制权三司使,始特膺是赐。未几,韩庄敏丞相以龙图阁待制为枢密都承旨继得之。政和、宣和之间,至有以庶官被赐者,纷纷甚多,不可殚纪。名器之滥,于是为极云。
傅献简公在英宗朝,以谏官与吕献可诸公论濮园称号事甚切,章凡十余上未止。会出使契丹,既还,而诸公皆已坐异议谪去,而公独迁侍御史知杂事。公固辞曰:“臣今不独不能与建议者同列于朝,至如苟随妄计者,臣且不忍张目视之,况与之同台共职哉?”于是出知和州。后数年丁忧,服阕至京师。时王荆公用事,素善公,谓公曰:“方今纷纷,俟公来久矣,方议以待制知谏院还公。”公谢曰:“新法世不以为便,诚如是,当力论之。平生未尝欺,敢以告。”荆公大怒,乃以为直昭文馆判流内铨。未几补外。再阅岁,凡六徙,困于道涂。知不为时所容,遂自请提举西京崇福宫。未几,复坐事夺官。稍复,监黎阳仓。公日视事必亲,不以尝清显自待,虽家人不见其忧愠色。任满,管勾中岳庙,筑室济源盘谷,莳竹木,游咏其间。一时名士为之赋诗者甚多,许、洛旧老与之往来,悠然自适,若将终身者。再任管勾崇福宫。元祐初还朝,益不苟合。久之,乃自吏部尚书迁中书侍郎,凡二年,薨于位。
皇祐初,故文恭公宿为知制诰,封还杨怀敏复除内侍副都知词头不草。翊日,上谓宰相曰:“前代有此故事否?”文潞公对曰:“唐给事中袁高不草卢杞制书。近年富弼亦曾封还词头。”上意乃解,而改命舍人草制。已而台谏亦论其非,其命遂寝。而舍人封还词头者,自尔相继,盖起于富成于胡也。
左右史虽日侍上,侧然未尝接语。欲有所论,必奏请得旨乃可。元丰中,王右丞安礼权修起居注,始有诏许直前奏事。左右史许直前奏事,盖自此始。
苏黄门子由熙宁二年以前大名府推官上书论事,神宗览而悦之。即日召对便殿,访问久之,面擢为条例司属官。故事,选人未得上殿者,自此遂为故事云。
吕申公素喜释氏之学,及为相,务简静,罕与士大夫接。惟能谈禅者,多得从容。于是好进之徒往往幅巾道袍,日游禅寺,随僧斋粥,谈说理情,觊以自售,时人谓之“禅钻”云。
进士以累举推恩,特召廷试。已而唱名,次第赐进士或同学究出身。或试监主簿、诸州文学长史、四门助教、摄诸州助教,谓之“特奏名”。自景德二年始,是岁进士第一人,李文定丞相也。其后亦有补三班借职者,逐时不同。然试而不中、选罢归职也,顾怜其老而无成,而遂捐一官与之,此盖国朝忠厚之政也。故事,进士唱名,宰执从官侍立左右,有子弟与选者,唱名之次必降阶称谢,搢绅间颇以为荣事。建炎初,车驾在扬州,会放进士,时杨中立龙图以侍读侍立,而其子遹以特奏名预唱名,中立亦降阶称谢。时遹之年已五十余,中立七十余矣,前此所无也。
卷中
国朝以来,凡政事有大更革,必集百官议之。不然,犹使各条具利害,所以尽人谋而通下情也。熙宁初,议贡举北郊犹如此,后厌其多异同,不复讲。及司马温公为相,欲增损贡举之法,复将使百官议。因自建经明行修使朝官保任之法,欲并议之。草具将上,先与范丞相谋。范公曰:“朝廷欲求众人之长,而元宰先之,似非明夷涖众之义。若已陈此书,而众人不随,则虚劳思虑而失宰相体。若众人皆随,则相君自谓莫己若矣。然后谄子得志于其间,而众人默而退,媚者既多,使人或自信如莫己若矣。前车可鉴也,不若清心以俟众论,可者从,不可者更,俟众贤议之,如此则逸而易成,有害亦可改而责议者矣。若先漏此书之意,则谄者便能增饰利害、迎于公之前矣。”温公不听,卒白而行之。范氏家集载此书甚详。
故事,宰辅领州,而中使以事经由,必传宣抚问。宣和间,先公守南都,地当东南水陆之冲,使传络绎不绝,一岁中抚问者至十数。故尝有谢表曰:“天阙梦回,必有感恩之泪;日边人至,常闻念旧之言。”后因生日,府掾张矩臣献诗曰:“几回天阙梦,十走日边人。”盖用表语也。矩臣退掾,家居好学,喜为诗,先公为相时,欲稍荐用之,已卒矣。
旧制,凡掌外制,必试而后命,非有盛名如杨文公、欧阳文忠、苏端明,未尝辄免,故世尤以不试为重。然故事苟尝兼摄,虽仅草一制,亦复免试。渡江后从班多不备官,故外制多兼摄者,及后为真皆循例得免。近岁有偶未兼摄而径除,又特降旨免试焉。
国朝宰相执政,既罢政事,虽居藩府,恩典皆杀。政和中,始置宣和殿大学士,以蔡攸为之。俸赐礼秩悉视见任二府,其后踵之者,其弟修,其子行。而孟昌龄、王革、高伸亦继为之,然皆领宫观使,或开封府殿中省职事,未尝居外。及革出镇大名,仍旧职以行,而恩典悉如在京师。其后蔡靖以资政殿学士知燕山府,久之,亦进是职。再任恩数加之,虽前宰相,亦莫及矣。
先友崔陟字浚明,年未二十举进士,待试京师。一夕梦人告曰:“汝父攘羊,恐不复见汝登科矣。”及寤,意大恶之。既果被黜还家,见有羊毛积后垣下,问何自得之。其父曰:“昨有羊突入吾舍者,吾既烹而食之矣。”陟因大惊,而不敢言所梦。未几,其父卒。后数年,乃登第。后坐元符末上书论时事,编入党籍,仕宦连蹇不进。先公领裕民局,辟为检讨官。未几局罢,后以宿州通判终。
宗室士
字明发,少好学,喜为文,多技艺。尝画韩退之、皇甫持正访李长吉事为《高轩过图》,极萧洒,一时名士皆为赋之。又尝学书于米元章,予尝见所藏元章一帖,曰:“草不可妄学。黄庭坚、锺离景伯可以为戒。”而鲁直集中有答僧书云:“米元章书公自鉴其如何,不必同苏翰林元论也。”乃知二公论书,素不相可如此。
程嗣真字儒臣,文简公之子也。少喜学书,自谓独得古人用笔之妙,尝评近代能书者曰:“苏才翁书笔势迟怯,吴越人无识,颇学之。自余为辨之后,此间人亦知非也。蔡君谟但能模学前人点画,及能草字而已。周子发书妙出前辈,至于草书,殊未得自悟之意。古人自悟者,惟张旭与余而已。”钱塘关氏蓄其书数卷,信为高古,今世不复见矣。
张友正字义祖,退傅邓公之子。自少学书,常居一小阁上,杜门不治他事。积三十年不辍,遂以善书名。神宗尝评其草书为本朝第一。予顷在馆中,与其族孙巨山同舍,尝出所藏义祖家书数卷,每幅不过数十字便了,词语皆如晋宋间人。盖阅古书之久,不自知其然也。
杜岐公既致仕还家,年已七十,始学草书,即工。余尝于其孙鼎家见一帖,论草书曰:“草书之法,当使意在笔先、笔绝意在为佳耳。”笔势纵逸,有如飞动。纸尾书“时年七十八”字。又见有少时所节《史记》一编,字如蝇头,字字端楷,首尾如一,又极详备,如《禹本纪》九州所贡,名品略具。苏子瞻作《李氏山房记》,言余犹及见老儒。先生自言其少时欲求《史记》、《汉书》而不可得,幸而得之,皆手自书,日夜读诵,惟恐不及,正此类邪。
苏丞相子容留守南都,刘丞相莘老签书判官事,时年尚少,苏公大器爱之。元祐中,刘公为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苏公为尚书左丞同秉政,尝因祠事各居本省致斋。刘公有《夜直中书省寄左丞子容公》诗,曰:“膺门早岁预登龙,俭幙中间托下风。敢谓弹冠烦贡禹,每思移疾避胡公。论文青眼今犹在,报国丹心老更同。夜直沉迷坐东省,斋居清绝望南宫。”苏公和曰:“五年班缀望夔龙,曾托帡幪庇雨风。末路自怜黄发老,早时曾识黑头公。升沉不改交情见,出处虽殊趣舍同。谩扣芜音答高唱,终惭下管应清宫。”苏门下子由时为右丞,亦和曰:“雷雨年年起卧龙,穆然台阁有清风。一时画诺虽云旧,晚岁吁俞本自公。松竹经寒俱不改,盐梅共鼎固非同。新诗和遍东西府,律吕更成十二宫。”时朝廷和此诗者甚众,往往见于名士文集中。
神宗患本朝国史之繁,尝欲重修五朝正史,通为一书,命曾子固专领其事,且诏自择属官。曾以彭城陈师道应诏,朝廷以布衣难之。未几,撰《太祖皇帝总叙》一篇以进,请系之《太祖本纪》篇末,以为国史书首。其说以为太祖大度豁如,知人善任使,与汉高祖同,而汉祖所不及者,其事有十,因具论之,累二千余言。神宗览之不悦,曰:“为史但当实录以示后世,亦何必区区与先代帝王较优劣乎?且一篇之赞己如许之多,成书将复几何?”于是书竟不果成。
祖宗时,诸路帅司皆有走马承受公事二员,一使臣,一宦者,属官也。每季得奏事京师,军旅之外,他无所预。徽宗朝易名廉访使者,仍俾与监司序官,凡耳目所及皆以闻。于是与帅臣抗礼,而胁制州县,无所不至,于时颇患苦之。宣和中,先公守北门,有王褒者,宦官也,来为廉访使者,在辈流中每以公廉自喜,且言素仰先公之名德,极相亲事。会入奏回,传宣抚问毕,因言比具以公治行奏闻,上意甚悦,行召还矣。先公退语诸子,意甚耻之,故谢表有曰:“老若李鄘,久自安于外镇;才非萧傅,敢雅意于本朝?”长兄惇义之文,盖具著先公之意也。
《唐书·李鄘传》:“为淮南节度使。先是吐突承璀为监军,贵宠甚。鄘以刚严治相礼惮,稍厚善。承璀归,数称荐之。召拜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鄘不喜由宦幸进,及出,祖乐作,泣下,谓诸将曰:‘吾老安外镇,宰相岂吾任乎?’至京师,不肯视事,引疾固辞,改户部尚书。”
方王氏之学盛时,士大夫读书求义理,率务新奇。然用意太过,往往反失于凿。有称老杜《禹庙》诗最工者,或问之,对曰:“‘空庭垂橘柚’,谓厥包橘柚锡贡也;‘古屋画龙蛇’,谓驱龙蛇而放之菹也。此皆著禹之功也,得不谓之工乎?”
崇宁初,蔡太师持绍述之说为相,既悉取元祐廷臣及元符末上书论新法之人,指为谤讪而投窜之,又籍其名氏刻之于石,谓之“党籍碑”,且将世世锢其子孙。其后再相也,亦自知其太甚,而未有以为说。叶左丞为祠部郎,从容谓之曰:“梦得闻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今举籍上书之人名氏刻之于石,以昭示来世,恐非所以彰先帝之盛德也。”蔡大感寤,其后党禁稍弛,而碑竟仆焉。胡尚书直孺闻之,叹曰:“此人宜在君侧。”
祖宗时,有官人在官应进士举,谓之“锁厅”者,谓锁其厅事而出。而后世因以有官人登第,谓之“锁中”,甚无义理。
《汉书·食货志》:“盐铁丞孔仅咸阳言,山海天地之藏,宜属少府,陛下弗私以属大农佐赋,愿募民日给费,因官器作鬻盐官与牢盆。”注:“苏林曰:‘牢,价直也。今世言顾手牢。’如淳曰:‘盆,鬻盐盆也。’”鬻古煮字,今煎盐之器,谓之盘。以铁为之,广袤数丈,意盆之遗制也。今盐场所用,皆元丰间所为,制作甚精,非官不能办。然亦有编竹为之而泥其中者,烈火然其下而不焚,物理有不可解至如此。
韩忠献公罢相,初授守司徒兼侍中,镇安、武胜军节度使。公引故事,以为祖宗旧制,惟宗室近属,方授两镇。臣若逾越常制,是开迩臣希望僭忒之源。神宗不从,固辞,至于再三,乃改授淮南节度使。元丰间,文潞公加两镇,亦不敢拜。
陈正字无己,世家彭城,后生从其游者常十数人。所居近城,有隙地林木,闲则与诸生徜徉林下。或愀然而归,径登榻引被自覆,呻吟久之。矍然而兴,取笔疾书,则一诗成矣。因揭之壁间,坐卧哦咏,有窜易至数十日乃定。有终不如意者,则弃去之。故平生所为至多,而见于集中者,才数百篇。今世所传,率多杂伪,唯魏衍所编二十卷者最善。
魏衍者字昌世,亦彭城人。从无己游最久,盖高弟也,以学行见重于乡里。自以不能为王氏学,因不事举业,家贫甚,未尝以为戚,唯以经籍自娱,为文章操笔立成。名所居之处曰“曲肱轩”,自号“曲肱居士”。政和间,先公守徐,招置书馆,俾余兄弟从其学。时年五十余矣,见异书犹手自抄写,故其家虽贫,而藏书亦数千卷。建炎初,死于乱。平生所为文,今世无复存者,良可叹也。
魏昌世言:无己平生恶人节书,以为苟能尽记,不忘固善;不然,徒废日力而已。夜与诸生会宿,忽思一事,必明烛翻阅,得之乃已。或以为可待旦者,无己曰:“不然。人情乐因循,一放过则,不复省矣。”故其学甚博而精,尤好经术,非如唐之诸子,作诗之外,他无所知也。
刘待制安世晚居南京,客或问曰:“待制闲居,何以遣日?”正色对曰:“君子进德修业,唯日不足,而可遣乎?”
曾尚书楙喜理性之学,中年提举淮西学事,游五祖山,凭栏恍若有所得者。因为偈曰:“四大本空,五荫皆蕴。灵台一点,常现圆明。”
旧制,辅臣典藩,监司客位下马,就厅上马。先公顷在北都时,诸使者守此制甚谨,每相访将起,必牵马就厅,索轿再三,乃敢登轿。
韩献肃公再相,其弟黄门公在翰苑当制。其后曾丞相子宣拜相,时其弟子开为翰林学士当制。初,子开除吏部郎中,子固掌外制告词,子固为之。近岁中书舍人当制,而兄弟有除授,多引嫌,俾以次官行。
《新唐书》初成,时韩忠献公当国,以其出于两人,文体不一,恐惑后世,遂建请诏欧阳文忠公别加删润以一之。公固辞,独请各出名,从之。王铚云。
刘羲仲字壮舆,道原之子也。道原以史学自名,羲仲世其家学。尝摘欧阳公《五代史》之讹误为纠缪,以示东坡。东坡曰:“往岁欧阳公著此书初成,王荆公谓余曰:‘欧阳公修《五代史》而不修《三国志》,非也。子盍为之乎?’余固辞不敢当。夫为史者,网罗数十百年之事以成一书,其间岂能无小得失邪?余所以不敢当荆公之托者,正畏如公之徒掇拾其后耳。”
乾德二年,以兵部侍郎吕余庆、薛居正并本官参知政事。先是,已命赵普为相,欲命居正等为之副,而难其名称。诏问翰林承旨陶穀,下丞相一等者,有何官?对曰“唐有参知政事、参知机务”,故以命之,仍令不宣制,不押班,不知印,不升政事堂,止令就宣徽使厅上事,殿庭别设砖位于宰相后,敕尾署衔“降宰相”数字,月俸杂给半之。盖帝意未欲居正等名位与普齐也。史臣钱若水等曰:“按唐故事,裴寂为右仆射、参知政事,杜淹为御史大夫、参议朝政,魏徵为秘书监、参议朝政,萧瑀为特进、参议政事,刘洎为门下侍郎、参知政事,刘幽求为中书舍人、参知机务,然并宰相之任也。又高宗尝欲用郭待举等参知政事,既而谓崔知温曰:‘待举等历任尚浅,未可与卿等同称。’遂令于中书门下同承受进止平章事。以此言之,平章事亚于参知政事矣。今穀不能远引汉御史大夫、亚丞相故事为对,翻以参知政事为下丞相一等,穀失之矣,议者惜之。”余以谓凡此官称,皆唐一切之制,非有高下等级著为定令也,亦何常之有?至唐中叶以后,虽左右仆射不兼平章事,皆不为宰相,则平章之重也久矣。故本朝因之。既政事自中书门下出,则平章事固中书门下之长官也。御史台自为风宪之地,今一日以御史大夫厕于中书门下之列,独不为紊乱乎?如必用汉制者,则丞相以下,举易其名可也。史臣之论,亦未为允。
凡带职诸学士结衔,皆在官上;待制修撰,乃在官下。宣和间,薛太尉昂罢节度使改授资政殿大学士,时寄禄官已至特进,故特结衔在官下。其后遂为故事,特进授学士结衔,皆在下云。
诗人之盛,莫如唐。故今唐人之诗集行于世者,无虑数百家。宋次道龙图所藏最备,尝以示王介甫,且俾择其尤者。公既为择之,因书其后曰:“废日力于斯,良可叹也。然欲知唐人之诗者,眡此足矣。”其后此书盛行于世,《唐百家诗选》是也。
陈参政去非少学诗于崔鶠德符,尝请问作诗之要。崔曰:“凡作诗,工拙所未论,大要忌俗而已。天下书虽不可不读,然慎不可有意于用事。”去非亦尝语人言:“本朝诗人之诗,有慎不可读者,有不可不读者。慎不可读者梅圣俞,不可不读者陈无己也。”
滕龙图达道布衣时,尝为范文正公门客。时范公尹京,而滕方少年,颇不羁,往往潜出,狭邪纵饮,范公病之。一夕至书室中,滕已出矣,因明烛观书以俟,意将愧之。至夜分,乃大醉而归。范公阳不视,以观其所为。滕略无慑惧,长揖而问曰:“公所读者,何书也?”公曰:“《汉书》也。”复问汉高祖何如人,公逡巡而入。
刘丞相莘老初拜右仆射,表略曰:“命相之难,为邦所重。惟皇盛世,尤慎此官。君臣赓歌,今百三十载;勋业继踵,裁五十二人。”刘公拜相,实元祐五年庚午,距今绍兴十年庚申,五十年矣。继踵为相者,又二十有八人,通前凡八十人焉。
王荆公、司马温公、吕申公、黄门韩公维,仁宗朝同在从班,特相友善。暇日多会于僧坊,往往谈燕终日,他人罕得而预。时目为“嘉祐四友”。
吕太尉惠卿赴延安帅,道出西都,时程正叔居里中,谓门人曰:“吾闻吕吉甫之为人久矣,而未识其面。明旦西去,必经吾门,我且一觇之。”迨旦,了无所闻。询之行道之人,则曰“过已久矣”,而道旁多不闻者。正叔叹曰:“夫以从者数百、人马数十行道中,而能使悄然无声,驭众如此,可谓整肃矣。其立朝虽多可议,其才亦何可掩也。”
太仆寺总诸马监斥卖粪土,岁入缗钱甚多,常别籍之,以待朝廷不时之须。绍圣间,宗室令铄为太仆卿,性勤吏事,检核出纳,未尝少怠,吏不能欺。居数年,积钱倍于常时,至数十万缗。一日,与其贰以职事同对,哲宗问:“闻马监积钱甚多,其数几何?”令铄唯唯。再问,则对曰:“容契勘,别具奏闻。”既退,其贰怪之,问曰:“公平时钩校簿书如此其勤,今日上问,奈何不以实对?”令铄叹曰:“天子方富于春秋,以区区马监而闻积钱如此其多,谓天下之富称是。吾故不对,惧启上之侈心也。”贰谢非所及。此事先公言之。
政和中,杜相充以列卿使辽,时新更左右仆射为太宰、少宰。既至辽馆,伴者问:“南朝新定宰相,官名亦有据乎?”杜曰:“曾读《周礼》否?”伴不悦,曰:“《周礼》岂不尝读,正以周官太宰卿一人,则天官之长也。小宰中大夫二人,其属耳,安得相抗而为二宰哉?”杜无以应。及还,以失言被黜。
近岁使相节度使,惟加检校、封邑,则降麻。若除知判州府,止舍人命词,领宫观又止降敕。
唐中叶以后,宰相兼判度支最为重任。国朝开宝五年,尝命参知政事薛居正兼提点三司、淮南、江南诸路水陆转运使,吕余庆兼提点三司、荆湖、广南诸路水陆转运使。明年,薛拜相,仍领转运使事。又命平章事沈义伦兼提点剑南转运使。盖袭唐之遗制也。仁宗朝司马温公为谏官,以天下财用不足,建请置总计使,用辅臣领之,以总天下之财。绍兴初,孟观文庾以参知政事兼总制户部财用,然不入衔。
宣和中,三公三孤皆具。太师三人,蔡京、童贯、郑绅;太傅一人,王黼;太保二人,郑居中、蔡攸;少师一人,梁师成;少傅一人,余深;少保二人,邓洵武、杨戬。
景德四年,诏皇侄武信军节度使惟吉,立班在镇安军节度使石保吉之上。惟吉、保吉俱带平章事,而保吉先拜,真宗令史馆检讨故事,准唐武德中诏宗姓宜在同品官之上,从之。今职制令叙位以国姓为上,虽非宗室,而同姓皆居庶姓之右。
余顷见史院神宗国史藁,富韩公传称“少时,范仲淹一见,以王佐期之”,蔡太师大书其旁,曰:“仲淹之言,何足道哉!”
宣和中,王鼎为刑部尚书,年甫三十。时卢枢密益、卢尚书法原俱为吏部侍郎,而并多髯。王嘲之曰:“可怜吏部两胡卢,容貌威仪总不都。”卢尚书应声曰:“若要少年并美貌,须还下部小尚书。”闻者以为快。
近世士大夫家祭祀,多苟且不经。惟杜正献公家用其远祖叔廉书仪,四时之享以分至日。不设椅桌,唯用平面席褥,不焚纸币。以子弟执事,不杂以婢仆。先事致斋之类,颇为近古。又韩忠献公尝集唐御史郑正则等七家祭仪,参酌而用之,名曰《韩氏参用古今家祭式》。其法与杜氏大略相似,而参以时宜。如分至之外,元日、端午、重九、七月十五日之祭,皆不废。以为虽出于世俗,然孝子之心,不忍违众而忘亲也。其说多近人情,最为可行。
张文定公安道,平生未尝不衣冠而食。尝暑月与其婿王巩同饭,命巩褫带而已,衫帽自如。巩顾见不敢,公曰:“吾自布衣、诸生遭遇至此,一饭皆君赐也,享君之赐,敢不敬乎?子自食某之食,虽衩衣无害也。”
范忠宣公守许昌,邹侍郎志完为教授,尝因宴集,吏请乐语,公命邹为之。邹辞以为备官师儒而为乐语,恐非所宜,公深引咎谢焉,自是大相知。元符中,邹以谏官论立后事,由是知名。然世所传疏,其辞诋讦,盖当时小人伪为之,以激怒者也。其子柄后因赐对,首辨此事,且缴元疏副本上之,诏以付史馆。予尝得见之,缓而不迫,薰然忠厚之言也。
李修撰夔,丞相纲之父也。政和中,除守南阳。迓者至,问帑廪所积几何,吏对“尚可支半年”。夔惊曰:“吾闻国无三年之储,国非其国也。今止半年,何可为哉!”即日上章请宫祠。
赵畯字德进,宋城人。少治《易》,时龚深甫《易解》新出,世未多见,畯闻考城一士人家有之,则徒步往见,独携饼十数枚以行。既至其门,求见主人,问以借书之事,意颇以为难,而命之饭。畯辞曰:“所为来者,欲见《易解》耳,非乞食也。”主人嘉其意,乃许就传,因馆之一室中。畯阖户昼夜写录,饥则啖所携之饼,数日而毕。归书主人,长揖而还。先公应举时与之同场屋,其被黜之明日,往唁之。叩门久方譍,窥其何为,则抄书如平时,其励志如此。后数年始登科,然迄以刚故寡所合。先公初秉政,荐为敕令所删定官,方改京秩。晚节益不喜仕,筑室南都城北,杜门不交人事。有园数亩,植花木,日居其间,乡人目之为“独乐园”。然晚复再娶,年颇相悬,刘待制器之戏曰:“岂谓独乐园中乃有少室山人乎?”建炎初,乡人竞为迁徙计,畯独留乡里自如。及刘豫僭号,起为郎官,闻命不食,数日而卒,时年七十余矣。
国朝应差遣,多结衔在官上,内则如枢密使、副使、三司使,外则如转运使、副使、提点刑狱皆然。官制后悉移在下,惟奉使外国者,犹如故。近岁皆在下矣。
吴少宰敏政和间为中书舍人,年方二十八。后为给事中罢。宣和末年复召为给事中,内禅之夕,骤拜门下侍郎。未几,迁知枢密院。明年遂拜少宰,时三十八。数月之间,周历三省枢密院,顷所未有也。
范仆射宗尹为参知政事时年三十一,拜相时三十二,卒时三十九。然有五子,皆已娶妇,兼有孙数人。论者谓其享年虽不永,而人间之事略备,岂物理亦有乘除也欤?
刘贡甫旧与王荆公游,甚款。荆公在从班,贡甫以馆职居京师,每相过,必终日。其后荆公为参知政事,一日贡甫访之,值其方饭,使吏延入书室中。见有藳草一幅在砚下,取视之,则论兵之文也。贡甫性强记,一过目辄不忘,既读,复置故处。独念吾以庶僚谒执政,径入其便坐,非是,因复趋出,待于庑下。荆公饭毕而出,始复邀入坐。语久之,问贡甫近颇为文乎,贡甫曰:“近作《兵论》一篇,草创未就。”荆公问所论大概如何,则以所见藳草为己意以对。荆公不悟其□见己之作也,默然良久,徐取砚下藳草裂之。盖荆公平日论议,必欲出人意之表,苟有能同之者,则以为流俗之见也。
苏黄门子由南迁既还,居许下,多杜门不通宾客。有乡人自蜀川来见之,伺候于门,弥旬不得通。宅南有丛竹,竹中为小亭,遇风日清美,或徜徉亭中。乡人既不得见,则谋之阍人,阍人使待于亭旁。如其言,后旬日果出,乡人因趋进。黄门见之大惊,慰劳久之,曰:“子姑待我于此。”翩然而入,迨夜竟不复出。
范忠宣谪居永州,客至必见之。对设两榻,多自称老病不能久坐,径就枕,亦授客一枕,使与己对卧。数语之外,往往鼻息如雷。客待其觉,有至终日迄不得交一谈者。
先公守南都,时有直秘阁张山者,开封人,判留司御史台事,年八十余矣。视听、步履、饮食,悉如少壮。或问何术至此,曰:“吾无他术,但顷尝遇异人授一药服之。数十年未尝一日辍耳。其法用香附子、姜黄、甘草三物同末之,沸汤点,晨起空心服三四钱,名‘降气汤。’”以为人所以多疾病者,多由气不降,故下虚而上实,此药能导之使归下尔。乡人有效之者,或返致虚弱,盖香附子、姜黄泻气太甚而然,不知山何以独能取效如此,意其别有他术,特托此药以罔人。及渡江,见一武官王昇者,亦七十余矣,康强无疾。问何所服食,则与山正同。而后知人之于药,各有所宜,不可强也。
唐史载姚崇为相,与张说不协,他日朝,崇曳踵为有疾状。帝召问之,因得留语。又蒋伸为翰林学士,宣宗雅爱信,一日因语合旨,三起三留,曰:“他日不复独对卿矣。”伸不喻,未几以本官同平章事。以此言之,则唐宰相不得独对矣。本朝宰执日同进呈公事,遇欲有所密启,必先语阁门,使奏知进呈罢,乃独留,谓之“留身”,此与唐制颇异。
赵康靖公概既休致,居乡里,宴居之室必置三器几上,一贮黄豆,一贮黑豆,一空。又间投数豆空器中,人莫喻其意。所亲问之,曰:“吾平日兴一善念,则投一黄豆;兴一恶念,则投一黑豆,用以自警。始则黑多于黄,中则黄多于黑,近者二念俱忘,亦不复投矣。”
仁宗一日语辅臣曰:“闻富弼在青州,以赈济流民为名,聚众十余万人,且为变如何?”众未及对。时王文安公尧臣为参知政事,越次进曰:“陛下何以知之?”仁宗曰:“姑言何以处,无问所从得也。”公固请不已,仁宗曰:“有内臣出使回言之。”公曰:“富弼本以忠义闻天下,岂应有此?但内臣敢诬大臣,而罔主听如是,不治则乱之道也。”仁宗寤,立黜宦者。
功臣号起于唐德宗,时朱泚之乱既平,凡从行者悉赐号“奉天元从定难功臣”。其后凡有功者,咸被赐,寖相踵为故事。本朝循此制,宰相枢密使初拜赐焉。参知政事枢密副使初除或未赐,遇加恩乃有之。刺史以上止加阶勋,勋高者亦或赐。中书枢密赐“推忠协谋同德”;佐理余官则“推诚保德奉义”;翊戴掌兵则“忠果雄勇”;宣力外臣则“纯诚顺化”,每以二字协意,或造或因,取为美称。宰臣初加即六字,余并四字;其进加则二字或四字,多者有至十余字。又有“崇仁”、“佐运”、“守正”、“忠亮”、“保顺”、“宣忠”、“亮节”之号,文武迭用焉。中书枢密所赐,若罢免或出镇则改;亦有不改者,其诸班直禁军将校,赐“拱卫”、“供奉”之号。遇加恩,但改其名,不过两字。元丰中,神宗既累却群臣尊号之请,大臣将顺因请并罢功臣之名,诏从之。近岁始复以赐大将,然皆创为之名,非复旧制矣。
元丰官制,既罢馆职,独置秘书监、少监、丞、郎、著作郎、佐郎、校书郎、正字,谓之秘书省职事官。然不兼领他局,专以校雠、著撰为职。元祐间,复置馆职,又诏辅臣悉举所知策试于学士院,已乃随官秩资序,或授以秘阁集贤校理,或领内外职任,不必专在馆中。校书郎、正字凡试中者满二年,乃授校理,绍圣初复罢之。建炎间,张参政守建请复召试馆职,然既试,止除秘书省职事官。而校理直院之职,迄不复置,盖考之不详也。
元祐执政大抵欲参用祖宗官制,既复馆职,又俾侍从官咸带职为之。任尚书二年,乃除直学士、御史中丞。至谏议大夫,满一年除待制,而以职为行守。试时议者多以为无益事实,而徒为紊乱。然余观元丰官制,既职事官各有杂压,则既上者不可以复下,故自六尚书、翰林学士而除中丞,六曹侍郎而除给舍、谏议,非不美而不免为左迁。若使带职而为之,则无此嫌矣。如苏黄门自翰苑除中丞,带龙图阁学士。郑闳中穆尝为给事中,后复以宝文阁待制为国子祭酒,及前执政入为尚书,皆带殿学士之类。既近于为官择人之义,且于人品秩无伤,此则带职为便,其余自依官制可也。
在京局务各随其类有所隶。给事中本通进银台司之任,则进奏院隶焉。谏官以言为职,所以通天下之壅塞,则登闻鼓院、检院隶焉。秘书省著作局掌书、日历,则太史局隶焉。太常礼乐之司,则教坊隶焉。
包孝肃公之尹京也,初视事,吏抱文书以伺者盈庭。公徐命阖府门,令吏列坐阶下,枚数之,以次进取所持案牍,遍阅之。既阅,即遣出数十人。后或杂积年旧牍,其间诘问辞穷。盖公素有严明之声,吏用此以试,且困公。公悉峻治之,无所贷,自是吏莫敢弄以事,文书益简矣。天府虽称浩穰,然事之所以繁者,亦多吏所为。本朝称治天府以孝肃为最者,得省事之要故也。
元祐初再复制科,独谢悰中格,特赐进士出身,补大郡职官。悰具状辞免,云:“所有告敕,未敢祗受。”而以“祗”为“袛”,以“受”为“授”,士大夫间传以为笑。谏官刘器之疏论之,曰:“昔唐之省中有伏猎侍郎,为严挺之所讥而罢;今陛下方当右文之代,初复制举,岂容有‘祇’‘授’贤良乎?”悰字公定,希深之孙,亦有文采,“只”“授”盖笔误也。
熙宁间,苏丞相奉使契丹,道过北京。时文潞公为留守,燕会欵文公,因问魏收有“逋峭难为”之语,人多不知“逋峭”何谓,苏公曰:“闻之宋元宪公云,事见《木经》,盖梁上小柱名,取有折势之义耳。”苏公以文人多用近语而未及此,乃用是语为一诗纪席上之事献文公,曰:“高燕初陪听拊鼙,清谭仍许奉挥犀。自知伯起难逋峭,不及淳于善滑稽。舞奏未终花十八,酒行先困玉东西。荷公德度容狂简,故敢忘怀去町畦。”
公卿三品以上,既薨,其家录行状上尚书省请谥。考功移太常礼院议定,博士撰议,考功审覆,刺都省集合省官参议具上,中书门下宰臣判准,始录奏闻,敕付所司郎考功录牒,以未葬前赐其家。省官有异议者,听具议以闻。然故事,集议日请谥之家例设酒馔,厥费不赀,或者惮此,因不复请。景祐中,宋宣献公判都省,建言考行易名,用申劝沮,而飨其私馈,颇非政体,请自今官给酒食,从之。然亦有其家不自请,而人为之请而得谥者,若杨侍读徽之既卒,久之,其外孙宋宣献公为请而谥“文庄”。宋尚书祁既薨,张安道为请而谥“景文”。张公既薨,遗命毋得请,而苏黄门子由援此二例为言,遂谥“文定”。兵兴以来,请谥之礼几废。张悫中书卒,汪翰林藻为之请,遂谥“忠穆”。然有司自定而已,非复集官参议也。
国朝以来,凡谥者多襃其善而已,未有贬其恶者,惟钱文僖惟演初请谥,博士张瓌议以为惟演尝坐党附外戚及妄议袝庙,为宪司所纠,左降偏郡,位兼将相而贪慕权要,因合敏而好学、贪以败官二法,谥曰“文墨”。其子暧诉于朝,礼官议以为惟演自左降后能率职自新,应追悔前过之法,宜谥曰“思”。其后暧等复诉不已,竟改“文僖”。陈执中丞相初请谥,韩持国黄门时为博士,合宠禄光大、不勤成名二法,谥之曰“荣灵”。张文定公疏论其非,因诏太常再议。众礼官议应不懈于位之法,曰“恭”。考功杨南仲请谥曰“恭襄”,何剡密直请谥为“厉”,屯田员外郎黄师旦乞谥为“荣”,尚书省众议从“恭”,诏从众议。
凡侍从官以上乞致仕者,虽优进官资,而不许带职。熙宁中,始许致仕仍带旧职。于是王懿敏公素首以端明殿学士致仕,未几,欧阳文忠公又以观文殿学士、太子少师致仕。会韩魏公寄诗贺之,公和篇曰:“报国勤劳已蔑闻,终身荣遇最无伦。老为南亩一夫去,犹是东宫二品臣。侍从籍通清切禁,啸歌行作太平民。欲知念旧君恩厚,二者难兼始两人。”盖谓是也。官制行,职事官致仕,仍许带职事官,著为令。
唐制,礼部郎官掌百官笺表,故谓之南宫舍人。国朝常择馆阁中能文者同判礼部,便掌笺表,有印曰“礼部名表之印”。王文恭珪初以馆职为之,其后就转知制诰,又就迁学士,仍领,辞不受,曰:“御史中丞岁时率百官上表,而反令学士舍人掌诏诰之臣主为缮辞定草,既轻重不伦,亦事体未便。今失之尚近,可以改正。欲乞检会旧例,以礼部名表印择馆职中有文者付之,则名分不爽矣。”议者是之。及官制行,遂复唐之旧云。
李才元大临仕仁宗朝为馆职,家贫甚,僮仆不具,多躬执贱役。一日自秣马,会例赐御书,使者及门适见之,嗟叹而去。归以白上,上大惊异。他日以语宰相,遂命知广安军,刘原甫为赋诗美其事。熙宁中为知制诰,坐封还李定除御史词头,与宋次道、苏子容俱得罪,于是名益重云。“待诏先生穷巷居,箪瓢屡空方晏如。自操井臼秣羸马,却整衣冠迎赐书。王人驻车久叹息,天子闻之动颜色。饱死曾不及侏儒,牧民会肯输筋力。诏书朝出蓬莱宫,绣衣还乡由上衷。君今已作二千石,亦复将为第五公”。右原父《赠才元》诗也。
卷下
京城士大夫自宰臣至百执事,皆乘马出入。司马温公居相位,以病不能骑,乃诏许肩舆至内东门,盖特恩也。建炎初驻跸扬州,以通衢皆砖甃,霜滑不可以乘马,特诏百官悉用肩舆出入。
范文正公自京尹谪守鄱阳,作堂于后圃,名曰“庆朔”。未几,易守丹阳,有诗曰:“庆朔堂前花自栽,便移官去未曾开。如今忆着成离恨,只托春风管句来。”予昔官江东,尝至其处,龛诗壁间,郡人犹有能道当时事者,云:“春风,天庆观道士也,其所居之室曰‘春风轩’,因以自名。公在郡时与之游,诗盖以寄道士云。”
汪彦章言顷行淮西一驿舍中,壁间有王荆公题字,曰:“邮亭桥梁不修,非政之善;饰厨传以称过使客,又于义有不足,如此足矣。”
欧阳文忠公始自河北都转运谪守滁州,于琅邪山间作亭,名曰“醉翁”,自为之记。其后王诏守滁,请东坡大书此记而刻之,流布世间,殆家有之。亭名遂闻于天下。政和中,唐少宰恪守滁,亦作亭山间,名曰“同醉”,自作记,且大书之,立石亭上,意以配前人云。
东坡既南窜,议者复请悉除其所为之文,诏从之。于是士大夫家所藏既莫敢出,而吏畏祸所在,石刻多见毁。徐州黄楼,东坡所作,而子由为之赋,坡自书。时为守者独不忍毁,但投其石城濠中,而易楼名“观风”。宣和末年,禁稍弛,而一时贵游,以蓄东坡之文相尚。鬻者大见售,故工人稍稍就濠中摹此刻。有苗仲先者适为守,因命出之,日夜摹印。既得数千本,忽语僚属曰:“苏氏之学,法禁尚在;此石奈何独存?”立碎之。人闻石毁,墨本之价益增。仲先秩满,携至京师尽鬻之,所获不赀。
国朝财赋之入,两税之外,多有因事所增,条目甚繁。当官者既不能悉其详,吏因得肆为奸利,民用重困。仁宗朝或请凡财赋窠名,宜随类并合,使当官者易于省察,可以绝吏奸,论者皆以其言为然。时程文简公琳为三司使,独以为不可,曰:“今随类并合,诚为简便;然既没其窠名,莫可稽考。他日有兴利之臣必复增之,则病民益甚矣。”于是众莫能夺。
宗室令畤少有俊名,一时名士多与之游。元祐间,执政荐之帘前,欲用以为馆职,曰:“令畤非特文学可称,吏能亦自精敏。其为人材,实未易得。”宣仁后曰:“皇亲家惺惺者直是惺惺,但不知德行如何?不如更少待。”于是遂止。建炎间,余避地饶州之德兴县,令畤时亦在焉,自言如此。
国朝制科初因唐制,有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经学优深可为师法,详明吏理达于教化,凡三科。应内外职官,前资见任,黄衣草泽人,并许诸州及本司解送上吏部,对御试策一道,限三千字以上成。咸平中,又诏文臣于内外幕职州县官及草泽中,举贤良方正各一人。景德中,又诏置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博通坟典达于教化、才识兼茂明于体用、武足安边洞明韬略、运筹决胜军谋宏远材任边寄、详明吏理达于从政等六科。天圣七年,复诏应内外京朝官不带台省馆阁职事、不曾犯赃罪及私罪情理轻者,并许少卿监以上奏举,或自进状乞应前六科,仍先进所业策论十卷,卷五道。候到,下两省看详,如词理优长、堪应制科,具名闻奏。差官考试,论六首,合格即御试策一道。又置高蹈邱园、沉沦草泽、茂才异等三科,应草泽及贡举人,非工商杂类者,并许本处转运司及州长吏奏举,或于本贯投状乞应,州县体量有行止、别无玷犯者,即纳。所业策论十卷,卷五道。看详,词理稍优即上转运司,审察乡里名誉,于部内选有文学官再看详。实有文行可称者,即以文卷送礼部,委主判官看详,选词理优长者,具名闻奏。余如贤良方正等六科,熙宁中悉罢之,而令进士廷试,罢三题而试策一道。建炎间,诏复贤良方正一科,然未有应诏者。
哲宗初眷遇范忠宣公最厚,元祐末再相,属宣仁上仙,以旧臣例请退。上再三坚留之,不可,则以观文殿大学士知陈州。陛辞,上面谕曰:“有所欲言,附递以闻。”至陈久之,时元祐用事之臣投窜江湖,皆已逾岁。即上章恳论,请悉放还。其辞略曰:“窃见吕大防等窜谪江湖,已更年祀,未蒙恩旨。久困拘囚,其人等或年齿衰残,或素萦疾病,不谙水土,气血向衰,骨肉分离,举目无告。将恐殒先朝露,客死异乡,不惟上轸圣怀,亦恐有伤和气。恭惟陛下圣心仁厚,天纵慈明,岂有股肱近臣,簪履旧物,肯忘轸恻,常俾流离?但恐一二执政之臣,记其往事,嫉之太甚,以谓今日之愆,皆其自取,启迪之际,不为详陈。殊不思吕大防等得罪之由,只因持心失恕,好恶任情,以异己之人为怨仇,以疑似之言为谤讪。违老氏好还之诫,忽孟轲反尔之言。误国害公,覆车可鉴;岂可尚遵前辙,靡恤效尤哉?”章既上,即束装计程。既达,且有命,即大会僚佐。中果被谪,落职知随州。拜命毕,交州事通判主席,复就坐,终宴而罢,明日遂行。
王侍郎涣之常言:乘车常以颠坠处之,乘舟常以覆溺处之,仕宦常以不遇处之,无事矣。
东坡初欲为富韩公神道碑,久之,未有意思。一日昼寝,梦伟丈夫称是寇莱公来访,已共语久之。既寤,下笔首叙景德澶渊之功以及庆历议和,顷刻而就,以示张文潜。文潜曰:“有一字未甚安,请试言之:盖碑之末初曰‘公之勋在史官,德在生民,天子虚己听公,西戎、北狄视公进退以为轻重。然一赵济能摇之’,窃谓‘能’不若‘敢’也。”东坡大以为然,即更定焉。
王文安公尧臣登第之日,狄武襄公始隶军籍。王公唱名自内出,传呼甚宠,观者如堵。狄公与侪类数人止于道傍,或叹曰:“彼为状元,而吾等始为卒。穷达之不同如此!”狄曰:“不然。顾才能如何尔。”闻者笑之。后狄公为枢密使,王公为副,适同时焉。
唐诸镇节度使皆有上佐副使,行军长史、司马之类是也,名位率与主帅相亚,往往代居其任。董晋以故相在宣武,陆长源以御史大夫为之司马。裴晋公以宰相领彰义节度,马总以刑部侍郎为之副使,其后皆因补其处。国朝咸平中,张文定公齐贤以右仆射为邠宁环庆等州经略使,兼判邠州,而奏请户部员外郎、直史馆曾致尧为判官。庆历中,西边用兵,始用夏英公以宣徽南院使为陕西经略招讨使,而韩魏公、范文正公皆以杂学士为副使,又别置判官,皆唐之上佐类也。其后逐路设经略安抚使,亦置判官一员,兵罢皆省。熙宁中,吕汲公建言:“今缘边经略使独任一人,而无僚佐谋议之助。虽有副总管钤辖之属,皆奉节制、备行阵,非有折冲决胜之略预于其间。朝廷每除一帅,幸而得能者,则一路兵民实受其赐;不幸不才与焉,则是以三军之众,一听庸人所为也。请诸路经略使各置副使或判官一人,朝廷选差素有才略职司以上人充;参谋一人,委经略使奏辟知边事有谋略知县以上人充。盖自古设官必置贰立副者,所以纾危难而适时用,聚聪明而济不及也。如此则可用之士,不以下位而见遗;中材之帅,又以人谋而获济,兼得以博观已试之效,以备缓急之用。”不报。建炎三年,诏两浙西路、江南东路、江南西路各置安抚大使,浙西治镇江府,江东治池州,江西治洪州,又置参谋、参议各一人。自是之后,诸路往往有之矣。
西京一僧院
忘其名
后有竹林甚盛,僧开轩对之,极潇洒,士大夫多游集其间。一日,文潞公亦访焉,大爱之。僧因具榜乞命名,公欣然许之,携榜以归。数月无耗,僧往请,则曰:“吾为尔思一佳名,未之得也,姑少待。”后半年,方送榜还,题曰“竹轩”。余观士大夫立所在亭堂名,当理而无疵者极少,潞公之语虽质,然不可破也。
东坡初为赵清献公作《表忠观碑》,或持以示王荆公。公读之,沉吟曰:“此何语邪?”时客有在傍者,遽指摘而诋訿之。公不答,读至再三,又携之而起,行且读,忽叹曰:“此《三王世家》也,可谓奇矣!”客大惭。
熙宁、元丰间有僧化成者,以命术闻于京师。蔡元长兄弟始赴省试,同往访焉。时问命者盈门,弥日方得前。既语以年月,率尔语元长曰:“此武官大使臣命也,他时衣食不阙而已,余不可望也。”语元度曰:“此命甚佳。今岁便当登第,十余年间可为侍从,又十年为执政,然决不为真相。晚年当以使相终。”既退,元长大病不言,元度曰:“观其推步卤莽如此,何足信哉!更俟旬日,再往访之,则可验矣。”旬日复往,僧已不复记识,再以年月语之,率尔而言,悉如前说。兄弟相顾大惊。然是年遂同登科,自是相继贵显。于元长则大谬如此,而元度终身无一语之差。以此知世所谓命术者,类不可信,其有合者皆偶中也。
钱龙图昂性刚介,最恶人过称官秩,曰:“近岁士大夫例福薄。”或疑而问之,答曰:“自己有官,不自以为称,而妄取他人官而称之,岂非福薄邪?”
翟资政公巽喜嘲谑。初为秘书郎,同列多见侮诮。时俞尚书㮚亦同在省中,尝会饮,明旦翟自外至,抗声问曰:“俞㮚安在?”众愕然,俞亦自失。翟徐曰:“吾问昨夕余沥,欲复饮耳。”众始大笑。它日或谏止之,翟曰:“同列相嘲戏,三馆之旧也,吾欲修故事耳,岂得已哉?”平日谈论,喜作文语,虽对使令亦然。为中书舍人时,后省有庖者艺颇精,翟亟称之。后更懈怠,众以尤翟,曰:“此小人也,而公数称奖之,故令如此,公自治之。”翟不得已,呼使前责曰:“汝以刀匕微能,数见称赏,而敢疏慢如此,使众人以骄灌夫之罪归汝文,于汝安乎?”左右皆匿笑,而庖竟不解为何等语也。
先公旧有小吏曰柴援,自言周室之裔,颇能诗。尝有《寄远》诗曰:“别时指我堂前柳,柳色青时望子时。今日柳绵吹欲尽,尚凭书去说相思。”又有《客舍》诗曰:“只影寄空馆,萧然饥鹤姿。秋风北窗来,问我归何时。”其佳句可喜多此类。先公屡欲官之,未及而卒,世谓诗能穷人,此尤其甚者也。
欧阳文忠公为滑州通判,有秘书丞孙琳者签书判官事,自言顷被差与崇仪副使郭咨均肥乡县税,尝创为千步方田法,公私皆利,简当易行。未几,召入为谏官,会朝廷方议均税,因荐琳、咨,使试其法。诏从其请,起自蔡州一县,以方田法均税,事方施行,而议者多言不便,遂罢。后秉政适复有旨置均税司,命官分均陕西、河北税。命下,两路骚然,民争斫伐桑枣逃匿,又群诉于三司者至数千人。公复上疏请罢之,且言:“均税一事,本是臣先建言;闻今事有不便,臣固不敢缄默也。”事亦寻寝。
吕太尉惠卿元祐间贬建州,绍圣初复起,语人曰:“吾在谪籍九年,虽冷水亦不敢饮;设有疾病,则好事者必谓吾戚戚所致矣。”
汪彦章言:顷有一士人,忘其名,初以进士登科,后为法官至刑部侍郎。尝有表曰:“臣本实儒生,初非法吏。清朝夺其素守,白首困于丹书。”虽以文辞自名者,无以过也。
旧制,召试馆职,诗赋各一篇。治平中东坡被召,自言久去场屋,不能为诗赋,乃特诏试论二篇。神宗时御史吴申言试馆职止于诗赋,非经国治民之急,请罢诗赋;试策三道,问经、史、时务,每道问十事以上,以通否定高下去留。于是诏自今试馆职,论一首、策一道,建炎再复试法,唯策一道。
东坡既谪黄州,复以先知徐州日不觉察妖贼事取勘。已而有旨放罪,乃上表谢,神宗读至“无官可削,抚己知危”,笑曰:“畏吃棒邪?”
张嵲舍人言:柳子厚平生为文章,专学《国语》,读之既精,因得掇拾其差失,著论以非之。此正世俗所谓“没前程”者也。又言子厚《感遇》二诗始终用太子事,不知其何谓。
陕人薛公度言:少时犹及见司马温公自洛中来夏县上冢,乡人皆集。父老或请曰:“愿闻资政讲书,以为乡里之训。”公欣然为讲《孝经·庶人章》。
元祐间,蔡太师以待制守永兴,值上元阴雨,连三日不得出游。十七日雨止,欲再张灯两夕。而吏谓长安大府常岁张灯,所用膏油至多,皆预为备,今尽,临时营之,决不能办。蔡固欲之,或曰:“唯备城库贮油甚多,然法不可妄动。”亟命取用之。已而为转运使所劾。时吕汲公为相,见之曰:“帅臣妄用油数千斤,何足加罪乎?”寝其奏不下。
柳永耆卿以歌词显名于仁宗朝,官为屯田员外郎,故世号“柳屯田”。其词虽极工致,然多杂以鄙语,故流俗人尤喜道之。其后欧、苏诸公继出,文格一变,至为歌词体制高雅,柳氏之作殆不复称于文士之口,然流俗好之自若也。刘季高侍郎宣和间尝饭于相国寺之智海院,因谈歌词力诋柳氏,旁若无人者。有老宦者闻之,默然而起,徐取纸笔跪于季高之前,请曰:“子以柳词为不佳者,盍自为一篇示我乎?”刘默然无以应。而后知稠人广众中,慎不可有所臧否也。
王保和革为开封尹,专尚威猛,凡盗一钱,皆杖脊配流。一日杖于市,稠人中有掷书一册其旁者,亟取视之,则其卧中物也。因大惊,捕逐竟不得。宣和末,河北盗起,以选出守大名,惨酷弥甚,得盗辄杀之,然盗愈炽。革自以杀人既众,且惩开封之事,常惧人图己所居,辄以甲士环绕。然每对客,必焚香。吕本中舍人时从辟为帅属,私语曰:“此正所谓‘兵卫森画戟,宴寝凝清香’者也。”
往岁吴中多诗僧,其名往往见于前辈文集中。予渡江之初,犹见有规者颇以诗知名,其为人性坦率,其徒谓之“规方外”。时年七十余矣,谈论萧散可喜。临终前数日,有诗曰:“读书已觉眉棱重,就枕方欣骨节和。睡起不知天早晚,西窗残日已无多。”叶左丞大爱之。
国朝故事,叙班以宰相为首,亲王次之,枢密使又次之。乾兴中,王沂公拜同平章事,曹利用以枢密使兼侍中,充景灵宫使,而沂公充会灵观使,遂班利用之下。中外深以为失。天圣二年,王冀公卒,沂公迁玉清昭应宫使,张文节公知白以平章事兼会灵观使,及告谢,皆集门庐候阁门定班次。沂公当居首,利用默不言,而忿形于色。阁门久不能决。上意不欲特出指挥,故但令有司裁定,遣内侍监督。久之,承明殿已坐请班首姓名,欲先启奏,沂公乃抗声曰:“但言宰臣王曾以下告谢。”班次始定。熙宁初,陈秀公升之拜相,时文潞公以司空节度使兼侍中为枢密使,神宗以潞公三朝旧老,欲优礼之,故特诏班秀公上。潞公引曹利用事力辞,且言臣忝文臣,粗知义理,不敢乱朝廷尊卑之序。会王荆公亦言非是,曰:“宰相之上,岂容有他官?霍光功烈权势虽盛,然犹序宰相下。”上于是从潞公之请。宣和间,王黼以太傅秉政,蔡攸以太保领枢密院,皆以真三公居位。未几,白、李二相拜太少宰,遂诏二公班攸之下。其后黼罢相,复诏二相居攸上,犹用故事也。
旧制,进士第三人以上及第人一任回,并召试馆职;制科第三等人一任回亦然,仍并升通判资序。熙宁初诏厘革,并令审官院依例与差遣。
姚舜明侍郎初为华亭令,民有为商者,与一仆俱行,逾期不归,其家访之,则已为人所杀,仆亦逃去,其家意仆之所为也。捕得之,执诉于官,仆无以自明。舜明诘其所以而不能言,则械系之庑下。一日晨起听讼,而囚忽大哭,舜明心疑之,然未暇顾也。讼者去,呼囚问曰:“向何为哭?”囚曰:“适见讼者,乃杀吾主者也。”问:“何以知之”,曰:“见其身犹衣郎之衣,今失此人,我必滥死矣,是以哭耳。”舜明闻之悯然,欲物色之,未知其方。是夕,适与同官宴集,饮罢,宗室监酒务者数人共登后圃高亭以憩。有妓女不知人在亭上,而溲于亭下,宗室戏以物击之,则有白衣男子突起草间。众大惊,亟命执之。至则惶恐称死罪,曰:“杀商人者,我也。旦诉事于邑而忽心动,因悸不能行,而伏于此。适见物坠于前,疑为捕己。今果见获,我固当死。”旦送邑中,具得所掠物,遂置于法。仆于是得释。
苏京字世美,丞相子容之子也。尝为许州观察判官,时韩黄门持国知州事,甚器爱之,荐于朝。其辞曰:“窃见某读书知义理,临事有风力。”前辈之不妄称人如此。
在外州府宫观,旧惟西京崇福宫、南京鸿庆宫、舒州灵仙观、凤翔府上清太平宫、兖州仙源县景灵宫太极观,皆有提举管勾官。熙宁初,始诏杭州洞霄宫、永康军丈人观、亳州明道宫、华州云台观、建州武夷观、台州崇道观、成都府玉局观、建昌军仙都观、江州太平观、洪州玉隆观、五岳庙、太原府兴安王庙皆置,又增判三京留司、御史台、国子监员,盖以优士大夫之老疾不任职者,而王荆公亦欲以置异议之人也。
旧制,诸路监司属官曰“勾当公事”。建炎初,避今上嫌名,易为“干办”。时军兴,一切所置官司数倍平时,而皆有属官,所置纵横。有题于传舍者,曰“北去将军少,南来干办多”。
宰相、使相妻封国夫人,执政、节度使、光禄大夫妻封郡夫人,然不系其夫之封爵。有夫之爵,方为郡公、郡侯。而妻为国夫人者,有夫之爵,方为县伯、子男;而妻为郡夫人者,又每遇大礼则加封,有夫为小郡、小国公,而妻为大郡、大国夫人者,皆恐非是。
翰林学士祖宗时多有别领他官,如开封府三司使之类者,不复归院供视草之职。故衔内必带知制诰,则掌诏命者也。官制后虽不领他职,然犹带知制诰如故,遇阙则以侍郎给舍兼直学士院。近岁有以尚书兼权翰林学士者,而不带知制诰,议者谓不若止称直学士院。
文臣换武,诸司使以下则悉有定制,正任以上则临时取旨。比旧官多不迁,故庆历间范、韩、王、庞四公,皆以杂学士止得观察使。熙宁初,王懿敏素以端明殿学士,亦换观察使。建炎初,孟郡王忠厚以徽猷阁直学士换承宣使,邢开府焕以待制换观察使,非旧制也。
宰执生日,礼物旧多差亲属押赐,例有书。送物则赴阁门缴书,申枢密院取旨,出札子许收,乃下榜子谢恩,虽子侄亦然。王荆公为相,因生日差其子雱,因上言父子同财,理无馈遗。取旨谢恩,皆伪作。窃恐君臣、父子之间,为礼不宜如此。请自今应差子孙弟侄押赐并不用此例,从之。
宣和间,童贯以太师领枢密院事,为河北东等路宣抚使,有所陈请,虽本院亦用申状。靖康间,李丞相纲以知枢密院事出为河北、河东宣抚使,始以为既以辅臣出使,不当复有所屈,乃止用“关”。关盖都省、枢密院自相往来文移之称也,其体与札子大同而小异。
枢密院承旨,本吏人之名,逐房又别置承旨、副承旨,旧得递迁至承旨。太平兴国七年,以翰林副使杨守一为西上阁门使、枢密都承旨。加都字,及用士人,皆自此。其后复止以吏为之。熙宁三年,乃复以皇城使、端州团练使李绶充副都承旨,且诏见枢密使副如阁门使礼,盖以历年不用士人,接遇及所领职事都无可考验故也。未几,又请铸印。诏止许印在院文字,不得别用,以枢密承旨司印为文。五年,曾枢密孝宽自尚书、比部员外郎、集贤校理同修起居注,为起居舍人充史馆修撰,兼枢密都承旨。用文臣自此始,其后多由此径迁同知或签书院事。
刘资政珏靖康间为太常少卿,因检视礼器库,见有故祭服甚多,将建请以为战士衲衣。有老吏谏曰:“祭器弊则理之,祭服弊则焚之,礼也;奈何以为战士衣乎?”刘嘿然,无以应。
邵博公济言:吕文靖公为相,其夫人马氏因时节朝宫中,慈圣谓曰:“今岁难得糟淮白,夫人家有之乎?”对曰:“有之。容妾还家进入。”既归,索其家所有,得二十合列之庑下。文靖归,问何所用,夫人对以中宫之言。文靖命止进一合,余并留之。夫人曰:“臣庶之家自相饷遗,犹欲丰腆,奈何靳之?”文靖曰:“此虽微物,而禁中偶乏,而吾家乃有如许之多,可乎?吾非靳也。”
《汉书·陈胜传》:“胜攻陈,陈守令皆不在,独与守丞战谯门中。”晋灼曰:“谯门,义阙。”颜师古曰:“谯门,谓门上为高楼以望耳。楼一名谯,故谓美丽之楼为丽谯。谯亦呼为巢,所谓巢者,亦于兵车之上为巢,以望敌也。”今流俗本“谯”字下有“城”字,非也。谯,城已下矣。刘贡甫以谓“谯,陈之旁邑,此适谯之门耳,犹今京师有宋门、郑门之类也。”又《田横传》高祖曰:“横来大者王,小者侯。”师古曰:“大者谓横身,小者其徒众也。”刘贡甫以谓“者,则也,古人之语多如此。谓横来大则王,小则侯耳”。方是时,从起蜀汉功臣未尽封,安得地封田横之徒众乎?盖刘原甫与其子仲冯并贡甫皆精于《汉书》,每读随所得释之,后成一编,号“三刘《汉书》”。其正前人之失,皆此类也。
金人之始入寇也,诏遣路枢密允迪使河东割地,有布衣王亢者与之有旧,拉与偕行。亢为人深目高准多髯,事毳裘毡笠,独骑而后。时所在村民多自相保聚,见亢以为虏也,执之。亢自辨数莫听,则欲缚送州县。亢不服,旁一人曰:“尔不受缚,吾且断尔之臂。”亢仰而言曰:“幸断我左臂。”或问“何也”,亢曰:“右臂妨吾抓痒。”众皆笑曰“此伶人也”,乃得释。
范龙图纯粹,文正公之幼子也。守延安,尝大阅,百姓入教场观者不禁。俄而骑出,两翼围之,命观者皆列坐,五人结一保。已而有十许人无保,呼使前问故,叩头曰:“夏国之人也。”复问曰:“尔国使尔来觇我乎?”曰:“然。”因令坐帐前,而后阅试技艺,迨暮而毕。复呼问之,曰:“吾之兵,不亦精乎?”曰:“然。”曰:“归语而主,吾在此有以相待,欲为寇者幸早来。”饮食而遣之。世言文正三子各得其父一体,盖长子忠宣得其德量,中子右丞纯礼彝叟得其文学,德孺得其将略也。边人至今畏服焉。
宪衔起于唐中叶以后,《职官志》记其所因,其略云:“至德以后,诸道使府参佐皆以御史为之,谓之‘外台’。”按《李光弼传》王承业为河东节度使,政弛谬,侍御史崔众主兵太原,每狎侮承业。光弼素不平,及是诏众以兵付光弼。众素狂易,见光弼长揖,不即付兵。光弼怒,收系之。会使者至,拜众御史中丞。光弼曰:“众有罪,已前系。今但斩侍御史,若使者宣诏,亦斩中丞。”然则当天宝时,诸道参佐固已有御史之名,不得云至德后矣。予尝考之:开元中宇文融由监察御史陈便宜请校天下户籍,收匿户羡田佐用度,元宗以融为覆田劝农使,钩校帐符,得伪勋亡丁甚众。擢兵部员外兼侍御史,融乃奏慕容琦等二十九人为劝农判官,假御史,分按州县。疑此为宪衔之始。盖自后凡以他官被委任、欲重其事者,咸假以御史之名。又因以赏功,自方镇及宾佐幕职下逮卒伍之长,莫不领中丞大夫、御史之名。名器之滥,莫甚于此。本朝初尚因之,故至今中丞犹有端公之称,盖谓是也。元丰官制行,悉罢,然封拜蕃夷君长,至今犹然。
湖州铜官庙偶像衣冠甚古,其妇人皆如世所藏周昉画人物,盖唐人之遗迹也。翟公巽尤爱之,暇日多至庙中观焉,往往裴徊终日。又尝作大铜香炉施毗陵天宁寺塔下,铭其上曰“公巽父作炉燎薰觉皇”。
韩忠宪公平日常语子弟曰:“进取在于止足,宠禄不可过溢。年若至六十,可以退身谢事,归守父母坟墓,则是忠、孝两全矣。”及公薨,其子康公服既阕,将造朝,自誓于墓前曰:“仕宦至六十,决当乞归田里,洒扫坟垅,期于不坠先训。”及熙宁中,以观文殿学士守南阳,年五十九矣,遽欲谢事。又以自来大臣引年,往往不即赐可徙,奏牍累上,旋复视事,故先手疏具述遗诫及誓于墓之事于上,且曰:“昔晋王羲之为会稽太守,去郡不仕,亦尝自誓于父母墓前,朝廷以其誓苦,不复召之。臣今志愿虽与羲之颇殊,然誓于先臣墓前无异矣。东晋固不足以比隆圣时,所以保全臣下一节,斯亦可尚。臣区区之志,中外士大夫多有知者,即非臣今日轻有去就、妄干退闲也。”然章屡上,终不允,迄不得如其志。及元祐初方致仕,时年七十五矣。故士大夫以退为难。
官制行后,凡大礼犹准唐故事置五使。大礼使则首相为之,礼仪使则礼部尚书为之,仪仗使则兵部尚书为之,卤簿使则御史中丞为之,桥道顿递使则京尹为之。惟顿递司例造酒分饷近臣,京师称顿递司酒为最美。徽宗朝,五使皆用执政次第为之。大观元年明堂大礼,先公以上书右丞为桥道顿递使。
宣徽使本唐宦者之官,故其所掌皆琐细之事。本朝更用士人,品秩亚二府。有南北院,南院资望比北院尤优。然其职犹多因唐之旧:赐群臣新火,及诸司使至崇班内侍供奉诸司工匠兵卒名籍、及三班以下迁补、假故鞫劾、春秋及圣节大宴、节度迎授恩命、上元张灯、四时祠祭、契丹朝贡、内庭学士赴上督其供帐、内外进奉名物、教坊伶人岁给衣带、郊御殿朝谒圣容、赐酺、国忌、诸司使下别籍分产、诸司工匠休假之类。武臣多以节度使或两使留后为之,又或兼枢密。文臣则前二府及侍从之官高久次有勋劳者方得之。其居藩府则称判,其重如此。元丰官制行,罢宣徽使不置。时为之者二人:张文定公与王君贶也,特命领使如旧。其后君贶自请依执政置坟寺,诏特依,后毋为例。
陈无己尝以熙宁、元丰间事为《编年》,书既成,藏之庞庄敏家。无己之母,庞氏也。绍圣中,庞氏子有惧或为己累者,窃其书焚之。世无别本,无己终身以为恨焉。
《彩选格》起于唐李邰,本朝踵之者,有赵明远、尹师鲁。元丰官制行,有宋保国皆取一时官制为之。至刘贡父独因其法取西汉官秩升黜次第为之,又取本传所以升黜之语注其下,局终遂可类次其语为一传,博戏中最为雅驯。初,贡父之为是书也,年甫十四五,方从其兄原父为学,怪其数日程课稍稽,视其所为,则得是书,大喜,因为序冠之,而以为己作。贡父晚年复稍增而自题其后,今其书盛行于世。
司马温公编修《资治通鉴》,辟刘贡甫、范纯夫、刘道原为属。两汉事则属之贡甫,唐事则属之纯夫,五代事则属之道原。余则公自为之,且润色其大纲。书成,道原复类上古至周威烈二十二年以前事为《通鉴》前纪,又将取国朝事为后纪。前纪既成而病,自度后纪之不复可成也,更前纪为外纪。
《史记》载秦始皇及二世行幸郡县,立石刻辞。世传泰山篆字,可读者惟有“二世诏”五十许字,而始皇刻辞皆谓已亡。宋丞相莒公镇东平日,遣工就泰山模得墨本,以庆历戊子岁别刻新石,亲作后序,止有四十八字。欧阳文忠公《集古录》亦言友人江邻几守官奉高,亲到碑下,才有此数十字而已。其后东平刘斯立尝登泰山绝顶访秦篆,徘徊碑下,其石埋植土中,高不过四五尺,形制似方而非方,四面广狭皆不等,因其自然不加磨礲。所谓五十许字者在南面稍平处,人常所模拓,故士大夫多得见之。其三面尤残缺蔽暗,人不措意,隐隐若有字痕。刮磨垢蚀,试令模以纸墨,渐若可辨,盖西面起,以东、北、南为次,四面周围悉有刻字,总二十二行,行十二字。字从西面起,以东、北、南为次。西面六行,北面三行,东面六行,南面七行。其末有“制曰可”三字,复转在西南棱上。其十二行是始皇辞,其十行是二世辞。以《史记》证之,文意皆具。计其缺处字数适同,于是泰山之篆遂为全篇。如“亲
远黎”史作“亲巡远方黎民”,“金石刻”作“刻石”,“著”作“休”,“嗣”作“世”,“听”作“圣”,“陲体”作“礼”,“昆”作“后”,则又史家差误,皆当以碑为正。其曰“御史大大”者,大夫也。庄子曰“且而属之夫夫”,卫宏曰“古文一字两名”。因就注之。斯立名跂,丞相莘老之子,善为文章,晚榜所居室曰《学易堂》,类其文为二十卷,号《学易集》行于世。
漏泽园之法起于元丰间。初予外祖以朝官为开封府界使者,常行部宿陈留佛祠,夜且半,闻垣外汹汹,若有人声。起烛之,四望积骸蔽野,皆贫无以葬者,委骨于此。意恻然哀之,即具以所见闻请斥官地数顷以葬之,即日报可。神宗仍命外祖总其事,凡得遗骸八万余,每三十为坎,皆沟洫什伍为曹,序有表,总有图,规其地之一隅以为佛寺。岁轮僧寺之徒一人,使掌其籍焉。外祖陈氏,名向,字适中,睦州人。起白屋,以才自见,屡使诸路,有能名。官制初行,为度支员外郎,元祐初出为江西转运副使,徙楚州,未几卒。
贾魏公平生历官多创置。景祐元年始置崇政殿说书,自都官员外郎首为之;四年置天章阁侍讲,与赵希言、王崇道首为之;比直龙图阁,预内朝起居,班在本官之上,递直侍讲于迩英、延义二阁,在崇政殿庭庑下;皇祐元年置观文殿大学士宠待旧相,公自使相首为之。
崇政殿说书本以待庶官之资浅未应为侍讲者,故熙宁初吕吉甫太尉、曾子宣丞相始改京官即得之。至元祐中,范纯夫翰林、司马公休谏议皆以著作佐郎直兼侍讲。宣和间,又置迩英殿说书,命杨中立龙图以著作郎为之。近岁初召尹彦明,议所除官,将以为迩英殿说书,而议或以为祖宗时无有,乃改崇政殿云。
予所见藏书之富者,莫如南都王仲至侍郎家。其目至四万三千卷,而类书之卷帙浩博,如《太平广记》之类,皆不在其间。虽秘府之盛,无以逾之。闻之其子彦朝云,其先人每得一书,必以废纸草传之。又求别本参较至无差误,乃缮写之。必以鄂州蒲圻县纸为册,以其紧慢厚薄得中也。每册不过三四十叶,恐其厚而易坏也。此本专以借人及子弟观之。又别写一本,尤精好,以绢素背之,号“镇库书”,非己不得见也。“镇库书”不能尽有,才五千余卷。盖尝与宋次道相约传书,互置目录一本,遇所阙则写寄,故能致多如此。宣和中,御前置局求书,时彦朝已卒,其子问以“镇库书”献,诏特补承务郎,然其副本具在。建炎初问渡江,书尽留睢阳第中,存亡不可知,可惜也。
官制初行,李邦直为吏部尚书,时寄禄官才承议郎,神宗以其太卑,诏特迁朝奉大夫,其后无踵其例者。
唐庚字子西,眉山人。善为文,常以谓六经已后,便有司马迁;三百五篇之后,便有杜子美。六经不可学,亦不须学,故作文当学司马迁,作诗当学杜子美。二书亦须常读,所谓“不可一日无此君”也。尤不喜《新唐书》,云:“司马迁敢乱道,却好;班固不敢乱道,却不好。不乱道又好,是《左传》;乱道又不好,是《新唐书》。八识田中若有一毫,《唐书》亦为来生种矣。”
杨侍读绘熙宁间知南京,有惠政。予及见故老有能道当时事者云:“春秋劝农时必微服屏骑从至田野中,民莫知其太守也,有献浆水者,欣然为举之。以是多知民间疾苦之实,亦以见前辈为政平易如此也。”
自古人君即位之次年改元,以至终身。汉文帝始以即位之十年为后元年,景帝复以即位之七年为中元年,又六年为后元年。至武帝初年乃号建元元年,其后屡易其号,以至于今。虽立号纪年始于武帝,然其源盖自文帝之后元也。
韩魏公喜营造,所临之郡必有改作,皆宏壮雄深,称其度量。在大名,于正寝之后稍西为堂五楹尤大,其间洞然,不为房室,号“善养堂”,盖其平日宴息之地也。
国朝既以节度使为武官之秩,然文臣前二府之久次者,间亦得之,盖优礼也。其不历二府而为节度使者,自国初至今,凡六人,然皆有由。陈康肃尧咨始自翰林学士换宿州观察使、知天雄军,特诏位丞郎上,其后自安国军留后拜武信军节度使。张宣徽尧佐自礼部侍郎、三司使拜淮康军节度、群牧制置使、宣徽南院使、景灵宫使,言者交章论之,遂罢宣徽、景灵二使。顷之,复加宣徽使判河阳。王君贶自熙宁间以侍从久次为宣徽使,会官制行,废宣徽使不置,时为之者独有君贶与张文定二人,特诏领使如故。其后君贶判大名府,当再任,遂拜武安军节度使。蔡太保攸政和未自宣和殿大学士、上清宝箓宫使拜淮康军节度使。靖康中,张永锡孝纯自延康殿学士知太原府,拜检校少保、某军节度使。建炎初,杜仆射充自端明殿学士、东京留守拜宣武军节度使。大抵陈康肃以次迁,张宣徽以戚里,王君贶以官制改革,蔡居安以恩幸,张永锡以守御之劳,而杜仆射以居守欲重其任也。
国朝不历真相而为相者,凡七人:钱文僖、程文简、夏文庄、蔡元度、蔡居安攸、梁才甫子美,而邓枢密洵武直以少保领院,而不兼节钺,前所未有也。
历代笔记小说大观总目
汉魏六朝
西京杂记(外五种) [汉]刘歆 等撰 王根林 校点
博物志(外七种) [晋]张华 等撰 王根林 等校点
拾遗记(外三种) [前秦]王嘉 等撰 王根林 等校点
搜神记·搜神后记 [晋]干宝 陶潜 撰 曹光甫 王根林 校点
世说新语 [南朝宋]刘义庆 撰 [梁]刘孝标注 王根林 标点
唐五代
朝野佥载·云溪友议 [唐]张鷟 范摅 撰 恒鹤 阳羡生 校点
教坊记(外七种) [唐]崔令钦 等撰 曹中孚 等校点
大唐新语(外五种) [唐]刘肃 等撰 恒鹤 等校点
玄怪录·续玄怪录 [唐]牛僧孺 李复言 撰 田松青 校点
次柳氏旧闻(外七种) [唐]李德裕 等撰 丁如明 等校点
酉阳杂俎 [唐]段成式 撰 曹中孚 校点
宣室志·裴铏传奇 [唐]张读 裴铏 撰 萧逸 田松青 校点
唐摭言 [五代]王定保 撰 阳羡生 校点
开元天宝遗事(外七种) [五代]王仁裕 等撰 丁如明 等校点
北梦琐言 [五代]孙光宪 撰 林艾园 校点
宋元
清异录·江淮异人录 [宋]陶穀 吴淑 撰 孔一 校点
稽神录·睽车志 [宋]徐铉 郭彖 撰 傅成 李梦生 校点
贾氏谭录·涑水记闻 [宋]张洎 司马光 撰 孔一 王根林 校点
南部新书·茅亭客话 [宋]钱易 黄休复 撰 尚成 李梦生 校点
杨文公谈苑·后山谈丛 [宋]杨亿口述、黄鉴笔录、宋庠整理 陈师道 撰 李裕民 李伟国 校点
归田录(外五种) [宋]欧阳修 等撰 韩谷 等校点
春明退朝录(外四种) [宋]宋敏求 等撰 尚成 等校点
青琐高议 [宋]刘斧 撰 施林良 校点
渑水燕谈录·西塘集耆旧续闻 [宋]王辟之 陈鹄 撰 韩谷 郑世刚 校点
麈史·侯鲭录 [宋]王得臣 赵令畤 撰 俞宗宪 傅成 校点
湘山野录 续录·玉壶清话 [宋]文莹 撰 黄益元 校点
青箱杂记·春渚纪闻 [宋]吴处厚 何薳 撰 尚成 钟振振 校点
邵氏闻见录·邵氏闻见后录 [宋]邵伯温 邵博 撰 王根林 校点
冷斋夜话·梁溪漫志 [宋]惠洪 费衮 撰 李保民 金圆 校点
萍洲可谈·老学庵笔记 [宋]朱彧 陆游 撰 李伟国 高克勤 校点
石林燕语·避暑录话 [宋]叶梦得 撰 田松青 徐时仪 校点
东轩笔录·嬾真子录 [宋]魏泰 马永卿 撰 田松青 校点
中吴纪闻·曲洧旧闻 [宋]龚明之 朱弁 撰 孙菊园 王根林 校点
铁围山丛谈·独醒杂志 [宋]蔡絛 曾敏行 撰 李梦生 朱杰人 校点
挥麈录 [宋]王明清 撰 田松清 校点
投辖录·玉照新志 [宋]王明清 撰 朱菊如 汪新森 校点
鸡肋编·贵耳集 [宋]庄绰 张端义 撰 李保民 校点
宾退录·却扫编 [宋]赵与时 徐度 撰 傅成 尚成 校点
桯史·默记 [宋]岳珂 王铚 撰 黄益元 孔一 校点
燕翼诒谋录·墨庄漫录 [宋]王栐 张邦基 撰 孔一 丁如明 校点
枫窗小牍·清波杂志 [宋]袁褧 周煇 撰 尚成 秦克 校点
四朝闻见录·随隐漫录 [宋]叶少翁 陈世崇 撰 尚成 郭明道 校点
鹤林玉露 [宋]罗大经 撰 孙雪霄 校点
齐东野语 [宋]周密 撰 黄益元 校点
癸辛杂识 [宋]周密 撰 王根林 校点
归潜志·乐郊私语 [金]刘祁 [元]姚桐寿 撰 黄益元 李梦生 校点
山居新语·至正直记 [元]杨瑀 孔齐 撰 李梦生 庄葳 郭群一 校点
南村辍耕录 [元]陶宗仪 撰 李梦生 校点
明代
草木子(外三种) [明]叶子奇 等撰 吴东昆 等校点
双槐岁钞 [明]黄瑜 撰 王岚 校点
菽园杂记 [明]陆容 撰 李健莉 校点
庚巳编·今言类编 [明]陆粲 郑晓 撰 马镛 杨晓波 校点
四友斋丛说 [明]何良俊 撰 李剑雄 校点
客座赘语 [明]顾起元 撰 孔一 校点
五杂组 [明]谢肇淛 撰 傅成 校点
万历野获编 [明]沈德符 撰 杨万里 校点
涌幢小品 [明]朱国祯 撰 王根林 校点
清代
筠廊偶笔 二笔·在园杂志 [清]宋荦 刘廷玑 撰 蒋文仙 吴法源 校点
虞初新志 [清]张潮 辑 王根林 校点
坚瓠集 [清]褚人获 辑撰 李梦生 校点
柳南随笔 续笔 [清]王应奎 撰 以柔 校点
茶余客话 [清]阮葵生 撰 李保民 校点
檐曝杂记·秦淮画舫录 [清]赵翼 捧花生 撰 曹光甫 赵丽琰 校点
履园丛话 [清]钱泳 撰 孟斐 校点
归田琐记 [清]梁章钜 撰 阳羡生 校点
浪迹丛谈 续谈 三谈 [清]梁章钜 撰 吴蒙 校点
啸亭杂录 续录 [清]昭梿 撰 冬青 校点
竹叶亭杂记·今世说 [清]姚元之 王晫 撰 曹光甫 陈大康 校点
冷庐杂识 [清]陆以湉 撰 冬青 校点
两般秋雨盦随笔 [清]梁绍壬 撰 庄葳 校点
本站内容仅供学习交流使用,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如涉及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
快捷键: ← → 翻篇 · J/K 滚动 · T 顶部 · D 暗黑 · F 收藏 · ? 帮助
💬 读者留言
登录后可以发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