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战时文集（奥威尔作品全集） 奥威尔谈缅甸——彼托克－巴斯 (1) 访谈 (2) 现代战争为数不多的好处之一就是地理知识增加了。这场“全球”战争让我们熟悉了许多此前闻所未闻的地方的名字。由于日本人统治的结果，我们得对东方贫乏的知识进行补课。 三年前，随着英国在东方的领土开始沦陷，缅甸也开始被报道。缅甸首相吴素 (3) 是温和派，他来到英国，请求给予缅甸独立地位。他那个古怪的名字成了新闻的标题，但人们并没有意识到他的出使在政治上的重要意义。社会主义作家乔治·奥威尔是《缅甸岁月》的作者，而且曾在缅甸担任警官，我询问了他对吴素和缅甸的看法，他告诉我虽然当吴素发现英国不愿意宣布缅甸独立之后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日本人那里，但他并不是缅甸最坚定的亲日派。在远东的战争爆发之前，他（在伦敦）宣布缅甸将支持同盟国，而更早之前，当日本人占领印度支那时，他表示英国应该占领暹罗。但他要求缅甸应该获得自治领的地位，这是他的国民的愿望，而且是任何民族主义政治家所能提出的最低要求。当这个要求未能得到满足，他或许会和日本人接触。虽然他是一个能干的人，而且得到民众真心的拥戴，或许他并不是一个诚实的人，在与日本人的接触中，他或许认为轴心国的胜利是不可避免的。他被逮捕了，仍然被关押在某个未知的地方。 奥威尔先生告诉我虽然民族主义情绪在缅甸一直很强烈，但它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政治表达渠道。自从曼德勒被占领后，时不时会爆发反对英国统治的浪潮，有时候会以暴力的方式进行表达，在很大程度上这真的是出于民族主义精神的激励，并不是恐怖主义的发泄。 当缅甸被蒙塔古－切姆斯福德改革 (4) 遗弃时，整个国家到处都在强烈抗议，正是在这个时候现代意义的民族主义政党开始成长。1923年通过了一部改革后的宪法，并成立了立法院，其103名成员中有80名根据财产特权被选举产生。这一特权赋予了两百万人以投票权，大概是总人口的23%。1937年宪法进行了修改，设立了参议院和众议院，有一半的参议员由总督指定。 奥威尔先生告诉我缅甸的生活水平很高，除了富庶的伊洛瓦底江三角洲地区之外，很难找到悬殊的贫富悬殊。大部分的土地仍由农民拥有，或者是个体所有，或者是集体所有。但是，在缅甸脱离印度的前一年，局势非常动荡，米价暴跌，导致许多严重的农业问题。1930年发生了暴动，反对英国统治的叛乱真的发生了。经济因素是最根本的，但民族主义的因素越来越强烈。 民族主义的政治诉求以德钦运动最为活跃，它组建了一个名为“我们是缅甸人联盟”的青年团。就像其它组织一样，德钦运动的趋势是同情一切反英的事物，结果就是有政治意识的群体赞同日本的帝国构想。他们认为缅甸的未来在日本的统治下要比在英国的统治下更加光明，而且他们愿意予以协助，或至少不去妨碍日本人的计划。他们当中有的是坚定的亲日派，其他人认为他们可以利用日本人干掉英国人，然后再干掉日本人——这当然是在空想，但对于被奴役的民族来说这种想法是不可避免的。 但是，正如奥威尔先生向我指出的，这一亲日势力被夸大了。他估计活跃的亲日派约有一万人，活跃的亲英派也有一万人，剩下的人对任何外国人的统治不闻不问。当日本人被逐出缅甸后，在对缅甸人进行概括性总结时必须小心谨慎，以免影响舆论。 我询问奥威尔先生他是否了解缅甸在日本统治下的情况。他指出可靠的情报非常有限。一个政治人物巴莫 (5) 逃到了印度，当日本人入侵缅甸时，他因为传播煽动性的言论而被逮捕入狱，英国人在撤离之前将他释放，现在他是日本人在缅甸的傀儡。 奥威尔告诉我，他认为缅甸人或许已经对日本的统治失去了幻想。他们的生活水平毫无疑问一定下降了，因为日本的经济政策不会允许进口在战前提高平均生活水平的奢侈品。但是，严重的食物问题应该没有出现。在探讨缅甸问题时必须避免以偏概全。譬如说，战地记者说盟军解放或保持接触的西北部的村民是亲英派。但缅甸是一个多民族的国家。北边和西北边的部落在传统上一直是亲英派，世世代代在英国部队里服役。大体上，他们的文化要比缅甸的主体文化低一个层次。因此，他们的态度并不能代表整个国家。 奥威尔先生认为，虽然缅甸人不满意日本人的统治，但盟军发起对日攻势，轰炸了缅甸的城镇，或许会使得缅甸人对英国人的恶感更甚。至少在政治意义上这或许是一个大错。欧洲人无法想象轰炸以木建筑为主的缅甸城镇会有什么后果：几枚燃烧弹就足以将一个城镇变成火海，将数千名无辜的市民烧死。缅甸人看到自己的城镇和村庄被摧毁，自己的人民被残杀，他们绝不会像英国人那样将这视为争取“解放”的一部分。 当前的战争局势表明不久盟军将会对盘踞缅甸的日本人发起大规模的进攻。将日本军队驱逐后将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大规模的混乱是不可避免的，而且肯定会一度盗贼四起劫掠横行。那些毫无经验而且腐败堕落的缅甸警察根本无力应付这种情况——即使他们有机会这么做——而且在奥威尔先生看来，军事管制或许是为直接统治的回归进行铺垫。然后是宣布当局势得到控制后将恢复宪政，并许下若干年后缅甸将成为自治领的承诺。但除非有非常明确而且严苛的时间限制，否则我们或许可以认为“直接统治”将以缅甸尚不适合实施自治作为借口无限期地延长下去。 英国人不敢向缅甸提出任何形式的独立方案，因为他们知道它会被接受。他们没办法玩弄族群问题。缅甸人占据了四分之三的人口，通过民族意识和宗教团结在一起。帝国政府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不许以任何实施自治的承诺。如果克里普斯的提案向缅甸提出，它们一定会被毫不犹豫地接受。因此，英国人没有提出条件。 英国对缅甸很感兴趣，而且英国在战后的世界飘摇的地位决定了他们会保持最强势的控制。缅甸要成为一个独立自由的国家，就应该和中国结盟并与印度保持良好的关系。英国人幸运的一点在于，许多缅甸人对中国心怀恐惧和仇恨。华裔社区在缅甸强大的经济力量已经激起了暴动，而且新中国的倾向让缅甸人心里感到疑惑，这并不是没有原因的。印度人也很不受欢迎，一部分原因是他们降低了生活水平。如果缅甸要成为自由的政治实体，这些不信任的障碍必须被消除。 目前英国对东方“发展”的构想是创立南亚联盟，而当继续赤裸裸地直接统治缅甸的可能性消失时，这个计划就可能会被实施。在文化上，这个联盟是很有意义的，因为这些民族可以紧密团结，但在战略上将无济于事。奇怪的是，它的存在必须仰仗一个西方大国，譬如说英国。 因此，缅甸的前途现在并不光明，但当日本人被打败后，虽然帝国主义者们使出种种阴谋诡计，但或许中缅和印缅合作的必要性终将获得胜利。 (1) 彼托克－巴斯（G. B. Pittock-Buss），情况不详。 (2) 刊于1944年8月19日《新视野》。 (3) 吴素（U Saw, 1900—1948），缅甸政治家，曾担任缅甸总理，因主使暗杀缅甸国父昂山而被判处死刑。 (4) 蒙塔古－切姆斯福德改革（the Montagu-Chelmsford Reforms），指“一战”后英国政府与印度政府达成的逐步授予印度自治权的政治协议。 (5) 巴莫（Ba Maw, 1893—1977），缅甸政治家，反对英国统治，“二战”期间担任日本军国主义的傀儡政府领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