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战时文集(奥威尔作品全集) (附)电台节目的成本 (1) 在上周的《观察者》中,威廉·埃姆利斯·威廉姆斯先生 (2) 对最近收音机牌照 (3) 的价格从10先令提高到1英镑这件事进行了探讨,并恰如其分地评论说:“英国广播的问题在于它太便宜了。”我觉得有必要对他的评论作详细阐述,因为广播节目所带来的收入和制作节目所要进行的工作之间的关系,大体上并不为人所知。而且人们并没有意识到许多电台节目做得很糟糕是因为要把节目写得更好做得更好会非常昂贵这一事实。 收听电台的成本最多不过一天几便士,如果你喜欢的话,你可以二十四小时一直开着收音机。由于它是所谓的“低压力娱乐”,不会带给你像看电影或喝啤酒那样强烈的快感,大部分人觉得为它付出了高昂的代价。事实上,他们所付的那一丁点儿价钱与广播在技术层面的沉重成本根本不成正比,造就了勉强凑合的沉闷节目,并压制了创新和实验性质的节目。这种情况在戏剧、特别节目和短篇小说上体现得最为明显,而正是在这一类节目上,无线电广播的巨大潜能还没有被开发。 一部时长30分钟的广播剧或特别节目的作者通常会得到30基尼作为酬劳。如果他是一位“知名人士”,或许酬劳会高一些,如果这个节目能够重播,他或许还能多挣一些。但大体上30基尼是他能够挣到的最高金额了。而且他可能挣不到这么多,因为许多这类节目由领固定工资的员工执笔,每个星期可以写出几档节目。即使他不是领工资的员工,他对题材或处理手法也并没有多少选择。每天制作新节目的要求意味着必须提前几个月就制订出计划,一档节目只有在符合预先制订的计划的情况下才能被接纳。如果你有写一本小说或一篇杂志文章的灵感,你可以坐下来,不用征求别人的意见就动笔去写,如果你写出来的东西还不赖,你或许可以拿去卖。但这种事情不适用于电台节目。它必须符合安排,否则根本卖不出去,无论它本身是多么好的作品。 当这出广播剧、故事或任何形式的节目制作完毕后,它很可能只会播放一次。因此,根本不可能花费很多的时间和金钱去制作它。事实上,节目由一帮固定安排的演员表演,他们每星期要参与好几档完全不一样的节目。他们可能到节目播放前一两天才拿到剧本,而经常发生的情况是,他们来到演播间,甚至还不知道节目的名字是什么就得参与演出。总之,他们根本没办法做到将自己的台词了然于胸,只是将打印稿上面的内容给读出来。一个30分钟的节目,或许只会花四个小时,最多六个小时进行排练。没有更多的时间了,再准备下去只会让演员和制作人吃力不讨好。最后,节目播出去了,就这么结束了。如果它能得以重播,那也不会以崭新的方式进行演绎,让演员去改进自己第一次的表演,而是呆板地将第一次表演再进行一遍。 我们可以将这种事情与舞台剧进行比较。写剧本是一件需要运气的事情。大部分剧本无法在舞台上演,而许多能够上演的舞台剧其实很糟糕。但是,任何写剧本的人都希望它能经年累月地上演,并带给他几百英镑的收入。而且,他可以自由地选择他的主题,甚至可以修改长度配合他的创作意图。因此,即使是一出独幕剧,他或许也会花上几个星期或几个月的时间去创作,而且每一句话都是他的心血之作。戏剧上演前会花几个星期精心排练,演员们不仅熟记台词,而且会用心揣摩他们的角色,并尽自己的最大努力在每一句话上达到最理想的效果。一部戏剧就是这么制作上演的,而普通电台节目只是被朗读出来。但群众付的钱比买水喝的钱还少,怎么可能会在一档只会播出一次的节目上花费这么多工夫呢? 报刊和群众对英国广播公司的意见总是负面的,但大部分人要求的似乎只是比他们听到的节目更好的版本。他们想要更好听的音乐、更有趣的笑话、更明智的讨论、更真实的新闻。很少有人指出广播作为一种文学表达的媒介应该得到深入研究。麦克风是一种新的工具,它应该唤起一种对待诗歌、戏剧和故事的新的态度。事实上,几乎没有人思考过这个问题,而具体的实验就更少了。当一档实验性质的节目真的播放时,那总是因为在英国广播公司内部碰巧有某个拥有想象力的人能够在幕后实施操纵并克服官僚主义的反对。除此之外,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吸引自由作家去尝试创新。 譬如说,如果广播剧能像舞台剧一样连续几个月每天晚上都演出的话,或许我们能够投入更多的金钱,在节目上花更多的工夫。广播剧作为一种艺术形式或许会开始被严肃对待。但是,同一出节目没办法反反复复地被播出显然是有原因的。只有在忽略商业考虑的情况下才有可能进行严肃的创作。这意味着,首先,安排一个波段用于播放毫不妥协的高雅节目。奇怪的是,这个想法遭到了人们的强烈抵制,就连《新闻纪实报》的弗雷德里克·劳斯 (4) ,我们最优秀的广播批评家之一,也反对这么做。但是,如果每一个节目都必须立刻吸引数百万或至少数十万听众的话,很难对真正有新意的想法加以试验。人们已经对可怜巴巴的用于播放诗歌的时间大加抱怨。从长远来说,好的节目肯定会受欢迎,这是毋庸置疑的,但创新节目在它的实验阶段需要得到保护。值得注意的是,在战争期间,最具思想性的节目——但并不是技术上最有效率的广播方式——已经在海外节目中采用了。这些节目没有商业考虑,而且很多时候受众的数目并不是很多。 另一件需要去做的事情是,我们需要更多的实验手段——不是广播技术层面的实验,这些实验无疑已经很多了,而是让现有的文学体裁适应广播形式的实验。许多实际上或许很简单的问题还没有得到解决。只举一个例子(在爱德华·萨克维尔-韦斯特 (5) 的广播剧《救援行动》的介绍中已经对此进行了探讨):还没有人知道如何不借用“旁白”这个会破坏戏剧气氛的手段来表述一出广播剧或故事,并让听众能够了解剧情。要解决这个问题,或许有必要动用闭路广播并雇佣一个由音乐家、演员和制作人员组成的团队——换句话说,得花上一大笔钱。但海量的金钱已经花费了,几乎都用在了一堆垃圾节目上。 “赞助”节目所带来的竞争并不会为英国广播公司带来什么益处。它或许会让英国广播公司保持透明和效率,但播出节目为的是宣传拜尔·比恩斯牌药品或运动员牌香烟的人不会针对小群体的听众。如果广播节目的潜力能够实现的话,那将是因为真正有想法的人有机会去进行试验,不会被这个或那个节目“不合安排”或“吸引力不够”的说法打发掉。此外,像舞台剧创作一样以用心和严肃的态度去制作一出广播节目,让作者得到足够丰厚的酬劳,并鼓励他多花时间把剧本写好应该是可能实现的。而所有这些都需要钱,虽然令人很难过,但这意味着将收音机牌照的价格再提高几先令。 (1) 刊于1946年2月1日《论坛报》。 (2) 威廉·埃姆利斯·威廉姆斯(William Emrys Williams, 1896—1977),著名出版人,曾担任企鹅出版社主编。 (3) 收音机牌照(radio licence):自20世纪20年代至1971年,英国的收音机听众须每年缴纳收音机牌照费,作为英国广播电台运营经费的主要来源。 (4) 弗雷德里克·劳斯(Frederick Laws),情况不详。 (5) 爱德华·查尔斯·萨克维尔-韦斯特(Edward Charles Sackville-West, 1901—1965),英国作家,代表作有《辛普森的一生》、《留声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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